一 光明面：一次真实的金融普惠

先说好的一面，而且必须先说，因为它在体量上是主体，却最容易被犯罪新闻盖过。

全球有大量没有银行账户、被传统金融体系排斥在外的人——他们没有稳定收入证明、没有信用记录、住在银行网点到不了的地方，或者根本不被银行当作有价值的客户。对这些人来说，传统金融的大门是关着的。而 USDT 加上一部智能手机，第一次给了他们一个可用的“美元账户”。

前面几章已经讲过这种普惠的具体形态：阿根廷人用它对抗 143% 的通胀，把积蓄从一个不断缩水的比索账户，变成一个稳定的数字美元保险箱；1 海外务工者用它做跨境汇款，把传统渠道百分之几到十几的手续费，压到几乎为零；尼日利亚、黎巴嫩的普通人用它绕开失灵或受限的银行体系，完成储蓄、汇款、做生意这些最基本的经济活动。

这种普惠的关键，在于它降低了门槛。传统金融普惠项目（比如给穷人开银行账户）需要身份认证、需要基础设施、需要银行愿意服务这些“低价值客户”——每一项都是障碍。而 USDT 的普惠是“无许可”的：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不需要证明你是谁，只要有手机和网络，就能持有和转移美元。链上分析机构的数据反复印证，新兴市场对稳定币的使用，主体是这类合法的储蓄、汇款和商业需求，而非犯罪。2 这是区块链技术兑现的、最实在的一个承诺：把金融服务，送给了那些被金融体系遗忘的人。

二 阴暗面：同一条轨道上的犯罪

但同样这条轨道——便宜、快、无许可、不需要银行、地址层面匿名——也是犯罪资金的理想通道。这不是 bug，而是同一组特性的另一面。

最触目惊心的，是东南亚的诈骗产业。2024 年 1 月，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发布报告，明确指出 Tron 上的 USDT 是该地区有组织犯罪网络的首选工具，原因正是它的稳定、易用、匿名和低费。3 在所谓“杀猪盘”（pig butchering）诈骗中——骗子在网上与受害者建立长期情感关系，骗取信任后诱导其投入由骗子控制的虚假投资平台，最后卷款消失——据相关口径估算，约有 320 亿美元的犯罪收益经由 USDT 洗白（这一具体数字的统计口径仍需对照 UNODC 原报告核实）。3

这些诈骗背后，是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产业。独立的小型诈骗团伙，越来越多地被组织严密的大型犯罪网络取代，这些网络常常伪装成工业园或科技园，形成稳定的欺诈据点——这就是臭名昭著的“诈骗园区”。4 园区里不只有犯罪，还有人口贩卖：大量被骗去“工作”的人，实际上是被囚禁、被强迫从事诈骗的受害者。资金规模同样惊人：2021 到 2024 年间，单单一家位于湄公河流域的虚拟资产服务商，就处理了 490 亿到 640 亿美元的加密交易，是整个亚太地区同类中最大的。3

除了诈骗洗钱，这条轨道还服务于另外两类犯罪。一类是制裁规避（前几章讲过的俄罗斯、伊朗），把 USDT 当作绕开金融封锁的支付通道。5 另一类是更广义的洗钱和地下钱庄业务——USDT 因为转移快、跨境无阻，成了把各种非法所得（毒品、赌博、电诈）转移和清洗的便利工具。让普通人省下汇款费的那些特性，对洗钱者同样是福音。

三 一个关键的不对称：USDT 不是比特币

讲到这里，必须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否则对这条轨道的判断会失真：USDT 的“匿名”，和比特币那种真正的去中心化匿名，不是一回事。这个区别，恰恰是理解 USDT 善恶两面的钥匙。

USDT 是中心化控制的。前面讲过，Tether 公司对所有链上的 USDT 拥有统一的发行、销毁和冻结权（第 04 期）。这意味着，USDT 的“匿名”只是地址层面的——你看不出某个钱包地址背后是谁——但所有交易都永久记录在公开的区块链上，可以被链上分析机构（Chainalysis、TRM Labs、Elliptic 等）追踪、聚类、关联。而且，Tether 可以应执法要求，直接冻结任何一个被认定为犯罪相关的钱包。

这就产生了一个深刻的不对称。对犯罪分子来说，USDT 是一把“会反噬的刀”：它转移方便，但它的轨迹永远留在链上，而且发行方可以随时冻结它。事实上，Tether 确实多次配合执法冻结犯罪资金——例如在美国司法部调查后冻结了东南亚相关钱包中价值 2.25 亿美元的 USDT；6 在美国制裁俄罗斯交易所 Garantex 后冻结了相关钱包（第 08、09 期讲过）。7 一个真正想隐匿的犯罪分子，用真正去中心化、谁也冻不了的比特币或隐私币，其实比用 USDT 更安全。

所以 USDT 在犯罪生态里的位置很微妙：它被大量用于犯罪，是因为它流动性好、好用、是事实上的“加密美元”；但它同时是可追踪、可冻结的，这让它成为执法机关相对“友好”的犯罪货币——犯罪分子用它图方便，执法者也因此抓得到、冻得住。这种可追踪、可冻结的特性，是区块链“渗透”中一个常被忽略的善的维度：它让金融犯罪第一次拥有了一本永久的、公开的、可被分析的账本。在传统现金和地下钱庄的世界里，这本账是不存在的。

四 怎样诚实地权衡这条轨道

把光明面和阴暗面放在一起，到底该如何评价区块链（以 USDT 为载体）对全球经济的这场渗透？这里需要的不是道德结论，而是几个诚实的权衡。

第一个权衡是比例。从体量上看，链上分析的证据一致表明，稳定币的使用主体是合法的储蓄、汇款和商业活动，犯罪只占其中一部分。2 把 USDT 等同于“犯罪货币”，是一种被新闻效应放大的失真——正如不能因为现金被用于毒品交易，就说现金的本质是犯罪工具。但反过来，犯罪的那一部分，绝对规模极其庞大（数百亿美元级别），且涉及人口贩卖、电信诈骗这类伤害极深的罪行，绝不能因为“占比不高”就轻描淡写。比例和绝对量，要同时看。

第二个权衡是不可分割性。这是这条轨道最棘手的地方：你无法只保留它的善、剔除它的恶，因为善和恶来自同一组特性。让它服务穷人的“便宜、快、无许可、不依赖银行”，恰恰也是让它服务犯罪的那些特性。任何想“堵住坏的、留下好的”的监管，都会面临这个根本矛盾——你收紧得越狠（强制实名、限制 P2P、要求许可），打击犯罪的同时，也在把那些最需要它的无银行人群重新关在门外。尼日利亚式的打压（第 10 期）就是这个矛盾的活例子：堵 USDT 的犯罪和投机用途，同时也堵死了普通人合法的保值和汇款渠道。

第三个权衡是责任的归属。区块链是中性的轨道，但轨道不是凭空运行的——它依赖发行方（Tether）、承载链（Tron）、分发平台（交易所、OTC）这些有名有姓的节点。这些节点是否尽到了反洗钱、配合执法、冻结犯罪资金的责任，是可以追问、可以问责的。把所有问题归咎于“技术中性”，是一种逃避；真正的问责，应该落在这些具体的、有控制力的节点身上。Tether 越来越频繁地冻结犯罪资金，正说明这种问责是可能的、也是有效的。

五 中性的轨道，不中性的世界

回到这一章的核心：善恶同源。

USDT 这条轨道本身是中性的——它只是让价值的转移变得便宜、快速、无需许可。但它落进的，是一个并不中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被通胀逼到墙角、急需保住积蓄的穷人，也有组织严密、把人当作工具的犯罪集团；有想绕开失灵银行体系的普通商户，也有想绕开国际制裁的国家机器。同一条轨道，同时承载着这些截然不同的需求，无法被干净地切分。

这正是区块链“渗透”全球经济的真实图景：它不是乌托邦也不是反乌托邦，而是把现实世界里既有的善与恶，都加速、放大、并搬到了一本公开的账本上。它让金融普惠的善变得更可及，也让金融犯罪的恶变得更高效；它让穷人第一次拥有美元账户，也让诈骗园区第一次拥有全球洗钱通道；它让本国货币失败者有了出路，也让被制裁者有了缝隙。

判断这件事，不能只盯着任何一面。它的好处是真实的，几亿人的经济生活因它而改善；它的坏处也是真实的，数百亿美元的犯罪因它而便利。一个成熟的认识，是同时握住这两个真实，并理解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那条让一切价值转移都变得近乎免费的中性轨道。

接下来，我们把目光转向这条轨道上的竞争者：当 USDT 已经如此庞大，谁还在试图挑战它？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参考文献

  1. Chainalysis, “2024 Latin America Crypto Adoption: The Rise of Stablecoins”，https://www.chainalysis.com/blog/2024-latin-america-crypto-adoption/ 。

  2. TRM Labs, “2025 Crypto Adoption and Stablecoin Usage Report”，https://www.trmlabs.com/reports-and-whitepapers/2025-crypto-adoption-and-stablecoin-usage-report ；Chainalysis（同上）。链上数据显示新兴市场稳定币使用主体为合法储蓄、汇款与商业活动。

  3. CoinDesk, “UN Says Tether Plays Major Role in Illicit Activity in East Asia”（2024-01-16），https://www.coindesk.com/policy/2024/01/16/tether-hits-back-at-un-report ；DL News, “Tether takes fire as UN says USDT is used in Asia crime”，https://www.dlnews.com/articles/defi/tether-takes-fire-as-un-says-usdt-is-used-in-asia-crime/ 。杀猪盘约 320 亿美元经 USDT 洗钱（口径待核）；单一湄公河 VASP 2021–2024 处理 490–640 亿美元加密交易。

  4. GASA/UNODC, “Cyber-Fraud, Underground Banking,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Fuels Crime in SE Asia”，https://www.gasa.org/post/unodc-cyber-fraud-underground-banking ；SlowMist, “Analysis: UNODC Releases Report on Scam Centres…”，https://slowmist.medium.com/analysis-unodc-releases-report-global-implications-of-scam-centres-underground-banking-and-ba4c5324e093 。

  5. CSIS, “Cryptocurrencies and U.S. Sanctions Evasion”，https://www.csis.org/analysis/cryptocurrencies-and-us-sanctions-evasion-implications-russia ；Chainalysis, “Crypto Sanctions: 2026 Crypto Crime Report”，https://www.chainalysis.com/blog/crypto-sanctions-2026/ 。

  6. Daily Hodl, “UN Says Tether Method of Choice for Money Launderers…”，https://dailyhodl.com/2024/01/16/un-says-tether-usdt-method-of-choice-for-money-launderers-and-fraudsters-operating-in-south-east-asia/ 。Tether 在 DOJ 调查后冻结东南亚相关钱包 2.25 亿美元 USDT。

  7. ICIJ, “Cryptocurrency exchange Garantex lives on despite sanctions”，https://www.icij.org/news/2025/09/cryptocurrency-exchange-garantex-lives-on-despite-sanctions-new-report-unvei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