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共同的起点：当本国货币开始失败

把这些国家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惊人一致的起点：USDT 的渗透率，几乎完美地跟随着本国货币的崩溃程度。这不是巧合，而是因果。

阿根廷是最典型的样本。2023 年下半年，阿根廷的通货膨胀率一度高达约 143%，比索的购买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四成人口陷入贫困。1 在这样的环境里，持有比索就是在持续亏损——你今天存下的钱，下个月就少了一截。链上数据揭示了人们的反应：在 2023 年 7 月到 2024 年 6 月，阿根廷超过 60% 的加密交易涉及美元稳定币；而且价值低于一万美元的零售级稳定币接收量，增速超过了任何其他资产类别。1 翻译成人话：普通阿根廷人，正在用 USDT 当储蓄账户。

土耳其是另一个版本。里拉自 2018 年以来对美元贬值超过 80%，2024 年通胀率仍在约 65% 高位。2 结果是，USDT 对里拉（USDT/TRY）的交易对在 2024 年登上了币安交易量榜首，达到约 220 亿美元，并占据了本地交易所半数以上的比特币交易。2 在一个有着发达金店文化、人们历来习惯用黄金和外汇硬通货保值的国家，USDT 成了“数字黄金”的新形态。

尼日利亚则展示了渗透能达到的深度。这个国家有近 5400 万加密用户、约 2600 万稳定币用户，稳定币渗透率达到人口的约 12%。3 背景是奈拉自 2022 年以来对美元跌去超过 65%、通胀约 34%、外汇管制严格——官方渠道根本换不到足够的美元，于是一个庞大的美元黑市爆发，而 USDT 成了这个黑市的数字载体。3

委内瑞拉、黎巴嫩的故事在逻辑上一模一样。委内瑞拉经历了惨烈的恶性通胀，连国家自己推出的加密货币 petro（2018 年推出、2024 年终止）都失败了，而 USDT 等稳定币却实实在在帮助居民对冲了通胀。4 黎巴嫩在 2019 年金融崩溃后，本币贬值超过 90%，银行系统失灵到人们取不出自己的存款，于是 P2P 加密、尤其是 USDT，成了保值和汇款的救命稻草。5

一条清晰的规律浮现出来：USDT 不是“加密爱好者”的玩具，而是货币失败国家普通人的求生工具。哪里的本币烂，哪里的 USDT 就深。

二 撒哈拉以南非洲：渗透最深的大陆

如果说拉美和中东展示了 USDT 渗透的“强度”，撒哈拉以南非洲则展示了它的“广度”——这是稳定币占比最高、最贴近“事实货币”形态的一片大陆。

链上数据给出了规模。根据 Chainalysis 的统计，在 2023 年 7 月到 2024 年 6 月间，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链上加密交易额约达 1250 亿美元，占全球的 2.7%；而稳定币已经占到该区域加密交易量的约 43%——这个比例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意味着非洲用户用加密货币，主要不是炒币，而是用稳定币当钱花。11 尼日利亚的分量尤其突出：它在 Chainalysis 全球加密采用指数上常年排名第二（仅次于印度），2023 年 7 月至 2024 年 6 月接收的加密价值超过 590 亿美元；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南非也都进入了全球前 30。11

非洲的故事里，最能说明“USDT 是刚需”的，是它和汇率、汇款成本的精确咬合。当埃塞俄比亚的本币比尔（birr）经历约 30% 的贬值时，该国零售级稳定币转账量随即出现了约 180% 的同比暴增——货币一贬，人们立刻涌向稳定币，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11 而在汇款这件事上，稳定币的成本优势是碾压性的：从撒哈拉以南非洲汇出一笔 200 美元的款项，用稳定币的成本比传统汇款方式低约 60%。11 对一个高度依赖侨汇、传统汇款费率又奇高的大陆来说，这 60% 的差距，就是无数家庭实实在在多到手的钱。

非洲也最清楚地展示了 USDT 渗透与监管打压之间的张力。尼日利亚一边是全球稳定币使用的领头羊，一边又是打压最狠的国家之一——2024 年扣押币安高管、禁止奈拉 P2P（本书第 10 期会详述）。3 这种“用得最多、管得最凶”的并存，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当一种事实货币已经嵌入民间到这种深度时，政府的打压改变不了需求，只能改变它流动的方式——把它从相对公开的平台，推向更隐蔽的角落。

三 最后一公里：换汇人、P2P 与地下网络

理解了“为什么用”，接下来的关键问题是“怎么用”——一个不懂区块链、可能连银行账户都没有的普通人，是怎么把本国纸币变成手机里的 USDT 的？答案是一套高度人肉化的分发网络。

第一层是 P2P 平台。像币安 P2P 这样的平台，本质上是一个撮合市场：想买 USDT 的人和想卖的人在平台上挂单，平台提供托管（escrow）担保——买家把本币付给卖家（通过银行转账、移动支付甚至现金），卖家确认收款后，平台才把托管的 USDT 释放给买家。6 这套机制让陌生人之间的交易变得相对安全，是 USDT 在新兴市场分发的主干道之一。在阿根廷、尼日利亚等地，P2P 的报价往往比官方汇率更真实地反映了“黑市美元”的价格。

第二层是 OTC（场外交易）柜台和换汇人。这是更贴近街头的一层。在阿根廷，有一种叫 cueva（字面意思“洞穴”）的地下换汇所，人们历来在这里用比索换美元现钞；如今，许多 cueva 和换汇人也开始经手 USDT——你把比索现金交给他，他把 USDT 转到你的钱包。7 在黎巴嫩，OTC 经纪在动荡甚至持枪威胁的环境下，依然为客户提供 USDT 兑换服务——有现场报道描述了这些经纪人如何在国家秩序半崩溃的状态下维持着这条美元通道。5 这一层是公开数据最难穿透的地方：交易在链上可见，但换汇人的身份、价差、流量都藏在私域里。

第三层，是 USDT 与古老地下汇兑网络的结合。哈瓦拉（hawala）是一种比区块链古老得多的非正式资金转移系统：资金本身并不跨境移动，而是通过遍布各地、彼此信任的经纪人（hawaladar）网络来“轧差”结算，靠的是信任而非银行或合约。8 对全球数以百万计没有银行账户、甚至没有政府身份证件的人来说，哈瓦拉网络往往是他们唯一的跨境汇款方式。8 USDT 与这套网络有着天然的契合：哈瓦拉解决“信任和本地现金兑付”，USDT 解决“跨境瞬间转移价值”。一个有理由认为正在发生的图景是——哈瓦拉经纪人用 USDT 在彼此之间做跨境清算，再用本地现金对接终端用户。需要强调的是，这个结合的微观操作大多发生在私域，公开材料有限，以上更多是基于两套系统特性的结构性推断，证据等级较弱，本书末尾的田野建议章节会专门标注这一缺口。

这三层叠在一起，构成了 USDT 的“最后一公里”。它的精妙之处在于：终端用户完全不需要理解区块链。他只需要认识一个“换 U 的人”，就像他过去认识一个“换美元的人”一样。技术的复杂性，被这套人肉网络彻底吸收了。

四 三种用法：储蓄、汇款、做生意

USDT 在这些国家的具体用途，大体可以归为三类，每一类都对应着传统金融体系的一处失灵。

第一类是储蓄保值。这是最普遍的用法，本质上是“数字美元化”。当本币每月贬值时，把积蓄换成 USDT，相当于把钱存进了一个不受本国通胀侵蚀的美元账户——而且这个“账户”不在任何一家可能冻结它、限制它的本国银行里。对阿根廷、土耳其、委内瑞拉、黎巴嫩的普通人来说，USDT 首先是一个保险箱。

第二类是跨境汇款。这是 USDT 最具颠覆性的用途。传统的跨境汇款（通过银行或西联这样的汇款公司）又慢又贵，手续费动辄百分之几到百分之十几，对动辄要给家里寄钱的海外务工者是沉重负担。USDT 走 Tron 链，手续费几乎为零、几秒到账（第 07 期讲过）。一个在海湾国家打工的非洲人，可以直接把 USDT 发给家乡的亲人，对方在当地换汇人那里换成现金——整个过程绕开了银行、绕开了汇款公司、也绕开了高昂的费率。Strike 这类应用甚至已经在阿根廷、巴西、尼日利亚等国经由 Tron 网络直接支持 USDT 的充提。6

第三类是跨境贸易结算。这一类把 USDT 从“个人工具”推向了“商业基础设施”，也是它最敏感的用途。当一个国家的商户想从国外进货、却因为外汇管制或银行通道不畅而拿不到美元时，USDT 成了替代的结算货币。这在尼日利亚的进口商、阿根廷的中小贸易商身上都能看到。而把这种用法推向极致的，是俄罗斯——下一节专门讲。

五 俄罗斯：从个人保值到国家级贸易工具

俄罗斯的案例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把 USDT 的“跨境贸易结算”用途，从街头商户的层级，提升到了国家经济的层级——用来绕开西方制裁。

在遭受全面金融制裁、被踢出 SWIFT 体系后，俄罗斯需要新的跨境支付通道，而 USDT 成了一个关键选择。据路透社等报道，俄罗斯已经使用 USDT 等加密货币，与中国和印度进行石油贸易。9 其运作机制颇具代表性：中国买家把人民币转给中介，中介将其兑换成稳定币等数字资产，再转给俄罗斯出口商，俄方最后把这些资产换回卢布——整条链路绕开了被制裁的银行体系，单笔交易规模可达每月数百万美元。9

这不只是民间自发行为，还得到了制度配合。俄罗斯在 2024 年 11 月生效了一项新立法，逆转了 2020 年禁止加密货币用于商品和服务交易的旧法，明确允许加密货币用于国际贸易；2024 年 12 月，俄财长 Siluanov 公开确认，俄罗斯企业已在用比特币等加密货币进行国际贸易以绕开制裁。9

但俄罗斯的案例也暴露了 USDT 作为“制裁规避工具”的内在脆弱性——它的中心化控制权不在俄罗斯手里，而在 Tether 手里。当美国制裁了大量经手 USDT 的俄罗斯交易所 Garantex 后，Tether 直接冻结了与 Garantex 相关的钱包，金额逾 25 亿卢布（约 2800 万美元），导致其服务瘫痪。10 这件事给莫斯科上了一课：依赖一个可以被美国施压、随时冻结你资金的美元代币来规避美国制裁，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于是俄罗斯财政部转而呼吁开发本国的卢布稳定币，以摆脱对 USDT 的依赖、屏蔽外部冻结风险。10 这个转向，恰恰印证了 USDT 的本质：它是数字美元，而美元的最终控制权，始终带着华盛顿的影子。

六 一张拼图：没有国家的美元，是怎么被用起来的

把这七八个国家的故事拼在一起，USDT 在新兴市场的渗透逻辑就完整了。

需求侧高度一致：本国货币失败（高通胀、急贬、银行危机、外汇管制），制造了对“可靠美元”的巨大刚需。从阿根廷的通胀、土耳其的里拉、尼日利亚的奈拉、委内瑞拉的恶性通胀、黎巴嫩的银行崩溃，到俄罗斯的被制裁——每一个 USDT 渗透深的地方，背后都是一段本国货币和金融体系失灵的故事。

供给侧高度统一：一条几乎免费的传输轨道（Tron），加上一套高度人肉化的分发网络（P2P 平台、OTC 换汇人、与哈瓦拉等地下网络的结合），把“使用美元”的门槛降到了任何普通人都能跨过的程度。终端用户不需要懂区块链，只需要认识一个“换 U 的人”。

用途侧覆盖了货币的全部基本功能：储蓄（对抗通胀）、汇款（绕开昂贵的银行通道）、贸易结算（绕开外汇管制乃至国际制裁）。当一种东西同时承担了储蓄、支付、结算三大功能时，它在事实上就已经是货币了——哪怕没有任何一个政府承认它。

这就是“事实货币”的真正含义。USDT 在这些国家，不是投资品，不是投机标的，而是人们离不开的钱。它的崛起，是国家货币失败留下的真空，被一种私人发行的数字美元悄悄填满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对发行这种美元的国家——美国——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还是两者皆是？这是下一章要辩证处理的问题。

参考文献

  1. Chainalysis, “2024 Latin America Crypto Adoption: The Rise of Stablecoins”，https://www.chainalysis.com/blog/2024-latin-america-crypto-adoption/ 。阿根廷 2023 下半年通胀约 143%；2023-07 至 2024-06 超 60% 加密交易涉稳定币；零售级稳定币接收增速居首。

  2. Dave Sutter, “What Argentina, Nigeria, and Turkey Are Really Telling Us About the Future of Money”, OpenTrade/Medium，https://medium.com/opentrade/what-argentina-nigeria-and-turkey-are-really-telling-us-about-the-future-of-money-8a2a250e133c ；Chainalysis（同上）。土耳其里拉自 2018 贬超 80%、2024 通胀约 65%；USDT/TRY 2024 币安成交约 220 亿居首。

  3. Chainalysis（同上）；TRM Labs, “2025 Crypto Adoption and Stablecoin Usage Report”，https://www.trmlabs.com/reports-and-whitepapers/2025-crypto-adoption-and-stablecoin-usage-report 。尼日利亚约 2600 万稳定币用户（约 12% 人口）；奈拉自 2022 跌超 65%、通胀约 34%。

  4. Chainalysis, “Latin America Cryptocurrency Adoption”，https://www.chainalysis.com/blog/latin-america-cryptocurrency-adoption/ 。委内瑞拉国家 petro（2018 推出、2024 终止）失败，稳定币帮助居民对冲恶性通胀。

  5. DL News, “Lebanon’s crypto brokers dodge turmoil and masked gunmen to serve clients”，https://www.dlnews.com/articles/defi/lebanon-cryptocurrencies-otc-usdt-stablecoins-tether-gunmen/ ；Wikipedia, “Lebanese liquidity crisis”；World Bank（2023-05）。黎巴嫩 2019 镑贬超 90%；月稳定币交易超 3000 万美元，多走 P2P/OTC。

  6. Binance P2P，https://p2p.binance.com/en ；Mural Pay, “Best P2P Exchanges for Stablecoins in Argentina”，https://muralpay.com/blog/best-p2p-exchanges-for-stablecoins-in-argentina-usdt-usdc-and-dai ；Strike, “Announcing USDT Deposits and Withdrawals”，https://strike.me/blog/announcing-usdt-deposits-and-withdrawals/ 。

  7. Mural Pay（同上）；阿根廷 cueva（地下换汇所）与街头换汇机制属链下私域，公开材料有限（详见末章田野建议）。

  8. FinanceFacts101, “Understanding Hawala”，https://financefacts101.com/understanding-hawala-an-informal-method-of-transferring-money-outside-the-banking-system/ ；AIMS, “What is Hawala?”，https://aims.education/hawala-definition-features-and-applications/ 。哈瓦拉靠信任经纪网络运作，是无银行/无证件人群的主要跨境汇款方式；与 USDT 的结合属结构性推断（证据等级 C，详见末章）。

  9. Cointelegraph, “Russia using Bitcoin, USDt for oil trades with China and India: Report”，https://cointelegraph.com/news/russia-bitcoin-oil-trade-crypto-payments ；The Moscow Times（路透转述，2025-03-14），https://www.themoscowtimes.com/2025/03/14/russia-using-crypto-in-chinese-and-indian-oil-trade-reuters-a88370 ；bne IntelliNews，https://www.intellinews.com/tether-emerges-as-a-key-crypto-for-russia-s-foreign-trade-372430/ 。

  10. ICIJ, “Cryptocurrency exchange Garantex lives on despite sanctions”，https://www.icij.org/news/2025/09/cryptocurrency-exchange-garantex-lives-on-despite-sanctions-new-report-unveils/ ；bne IntelliNews（同上）。Tether 2025-03 初冻结 Garantex 相关钱包逾 25 亿卢布（约 2800 万美元）；俄财政部转而呼吁开发卢布稳定币。

  11. Chainalysis, “Sub-Saharan Africa: Nigeria Takes #2, South Africa Grows Crypto-TradFi”（2024 Geography of Crypto），https://www.chainalysis.com/blog/subsaharan-africa-crypto-adoption-2024/ 。撒哈拉以南非洲 2023-07 至 2024-06 链上约 1250 亿美元（占全球 2.7%），稳定币占区域加密交易量约 43%；尼日利亚全球采用指数第 2、收超 590 亿；埃塞俄比亚比尔贬 30% 触发零售稳定币转账同比增约 180%；汇 200 美元用稳定币成本比传统低约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