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货币主权是怎么被悄悄掏空的

要理解 USDT 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得先理解货币主权由什么构成。

一个国家对自己货币的主权，大致包含三样东西。第一是发行权——只有央行能印这个国家的钱。第二是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央行可以通过加息降息、调节货币供应来管理通胀、刺激或冷却经济。第三是资本管制的能力——政府可以限制资金的跨境流动，防止资本外逃、稳定汇率。这三样东西，构成了一个国家管理自己经济的基本工具箱。

USDT 的渗透，对这三样东西都是釜底抽薪。

它绕开了发行权：当一个国家的居民越来越多地用 USDT 储蓄、交易时，本国央行印的钱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就被一种它完全无法控制的“私人美元”侵蚀了。央行还在发钱，但越来越少人愿意持有和使用它。

它架空了货币政策：货币政策的前提是“人们用本币”。当居民大规模转向 USDT 时，央行的加息降息就传导不到这部分经济。一个把积蓄全换成 USDT 的阿根廷人，央行对比索做什么都和他关系不大了。央行管理通胀、调节经济的能力，随着 USDT 渗透率的上升而下降。

它瓦解了资本管制：这是最致命的一点。传统资本管制管的是银行体系——你想把钱换成美元汇出国，得通过银行，而银行受政府监管。但 USDT 走区块链，不经过任何受监管的银行。一个尼日利亚人想把奈拉换成美元资产、转移到境外，他不需要任何银行批准，只需要在 P2P 上买入 USDT、发到境外钱包。资本管制这道墙，对 USDT 几乎是不存在的。这就是为什么有外汇管制的国家，往往恰恰是 USDT 渗透最深的国家——管制制造了对美元的压抑需求，而 USDT 提供了泄洪的渠道。

所以 USDT 带来的，是一场“野生美元化”：它不需要政府宣布、不需要央行同意、甚至常常是政府极力想阻止的，但它就是自下而上地发生了，一点点掏空着国家的货币主权。

二 第一条路：禁止——以尼日利亚为例

面对这种侵蚀，第一类国家的反应是直接打压。最典型的是尼日利亚。

尼日利亚政府清楚地把 USDT 的 P2P 交易，视为奈拉贬值的元凶之一。2024 年，矛盾激化到了戏剧性的程度：两名币安高管——英国-肯尼亚籍的 Nadeem Anjarwalla 和美国籍的金融犯罪合规主管 Tigran Gambaryan——在飞抵尼日利亚商谈监管事宜后被当局扣押。1 当局指控币安被用于洗钱和“恐怖主义”融资，并被用来投机奈拉汇率。1 这起案件一度演变成外交事件：Anjarwalla 在 2024 年 3 月用一本走私护照逃离了尼日利亚，而 Gambaryan 则继续被羁押候审，连币安 CEO 都公开呼吁释放他。1

在打压个案的同时，尼日利亚还推动了制度性的封堵：币安在 2024 年 3 月初停止了奈拉的 P2P 交易（即用 USDT 兑换奈拉的渠道），尼日利亚证券交易委员会则宣布将出台新规，全面禁止以奈拉计价的 P2P 交易，理由是保护本国货币。2

尼日利亚的逻辑很清楚：USDT 的 P2P 渠道是资本管制的漏洞、是本币的对手盘，必须堵住。但这条路也暴露了“禁止”的根本困境——USDT 走的是区块链，政府能扣押交易所高管、能逼平台关掉法币通道，却很难真正阻止居民点对点地持有和转移 USDT。打压可以提高使用门槛、制造寒蝉效应，却几乎不可能根除一种已经嵌入民间经济的事实货币。需求还在，管制只是把它推得更深、更隐蔽。

三 第二条路：容忍；第三条路：拥抱

第二类国家选择了务实的容忍。黎巴嫩是典型。在银行系统几近崩溃、本币贬值超过 90% 的现实面前，黎巴嫩当局并没有正式将加密货币合法化，但采取了一种务实的默许态度——它们清楚地知道，对一个连基本汇款和储蓄功能都无法提供的金融体系来说，USDT 这样的渠道是居民赖以生存的必需品，强行打压只会让民生雪上加霜。3 这种“不合法、但不打压”的灰色容忍，是许多金融体系孱弱国家的现实选择：它们既无力提供替代方案，也无力真正封堵，于是默认了这场野生美元化的存在。

第三类国家则反向而行，选择主动拥抱。最著名的是萨尔瓦多——它不仅在更早时候把比特币定为法定货币，还为加密和稳定币行业提供友好的注册和牌照环境，吸引包括 Tether 在内的公司迁入。对这些小国来说，与其抵抗美元化（它们的经济本就高度依赖美元和侨汇），不如把自己变成加密金融的友好港，从中获取产业、就业和话语权。拥抱者的算盘是：既然挡不住，不如成为这条河流的河岸。

容忍和拥抱，本质上都是对“禁止”之困境的承认——当一种事实货币已经深深嵌入民间，正面对抗的成本可能远高于收益。区别只在于，容忍者是被动接受，拥抱者是主动套利。

四 第四条路：自建——CBDC 与“主权数字货币”的反击

第四类国家选择了一条更具雄心的路：既然挡不住数字美元，那就造一个自己的数字货币来对冲。这就是央行数字货币（CBDC）浪潮背后的一大动因。

CBDC 的逻辑，正是针对 USDT 对货币主权的侵蚀。它试图给居民提供一种“数字化的便利”（像 USDT 一样方便、可在手机上即时转移），同时把这种便利牢牢握在央行手里——发行权、货币政策传导、可监控可管理，一样不丢。对一个担心被美元稳定币掏空主权的国家来说，CBDC 是“用自己的数字货币，守住自己的货币阵地”。

这股浪潮规模惊人。截至 2025 年 7 月，全球有 137 个国家和货币联盟在研究、开发或试点 CBDC，而 2020 年这个数字只有 35；其中 49 个进入了高级开发或试点阶段。4 值得注意的是，真正全面上线零售 CBDC 的国家——巴哈马、尼日利亚、牙买加、津巴布韦——大多是金融体系脆弱、恰恰最受美元稳定币冲击的经济体。4 像卢旺达、哈萨克斯坦、玻利维亚这样的国家，明确是为了应对美元稳定币的快速扩张而投资零售 CBDC，以保住货币独立。5

但 CBDC 这条路走得并不顺。中国的数字人民币（e-CNY）是全球最大的试点，到 2024 年中累计交易额超过 9860 亿美元，并在 2026 年初推出了计息钱包试图提升吸引力。4 然而据 PIIE 在 2026 年的分析，中国实际上在收缩对国家数字现金的投入——这透露出一个尴尬的现实：即便是举国之力推动的 CBDC，要让民众真正用起来、要在便利性上对抗已经形成网络效应的稳定币，也异常艰难。5 数字欧元则更慢，2025 年 10 月才进入下一阶段，计划 2027 年试点、2029 年才可能首次发行。4

CBDC 的困境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货币主权的争夺，最终是网络效应的争夺。USDT 已经在几十个国家建立了庞大的使用网络、流动性和“换 U 的人”的人肉基础设施。一个新推出的 CBDC，哪怕有国家信用背书，要从零开始建立这种网络、说服已经习惯了 USDT 的民众转用，难度极大。先发优势，在货币这件事上同样致命。

五 美国的特殊一手：用立法把美元稳定币变成“国家战略”

各国还在禁止、容忍、拥抱、自建之间挣扎时，美国走了一条独一无二的路——它既不自建 CBDC，反而立法压制 CBDC、全力扶持私营美元稳定币。

2025 年，美国一项行政令明确禁止建立零售 CBDC，理由是其对金融稳定和隐私的风险；与此同时，美国通过 GENIUS Act 全力推动私营部门的美元稳定币。6 这个组合拳的战略意图很清晰：当别的国家忙着用 CBDC 守住自己的货币阵地时，美国选择把私营美元稳定币（USDT、USDC 等）作为延伸美元霸权的进攻性工具，主动向全球输出“数字美元”。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全球格局。一边，是几十个货币疲软的国家，在用禁止、容忍、CBDC 等手段，试图守住自己被 USDT 侵蚀的货币主权；另一边，是美元体系通过私营稳定币，以一种自下而上、绕开各国央行的方式，持续向这些国家渗透。欧盟则走了第三种姿态——用 MiCA 把不合规的 USDT 挤出自己的市场（第 05 期讲过 USDT 在欧盟主流交易所被下架），既不像美国那样全力拥抱，也不像尼日利亚那样粗暴打压，而是用严格的合规门槛筑起一道有选择的墙。7

把这些路径放在一起看，会发现 USDT 已经不只是一个加密产品，而是 21 世纪货币主权博弈的一个新战场。一种没有国家的私人美元，正在逼迫每一个被它渗透的国家，重新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在我的国土上，到底应该用谁的钱？而它们给出的答案如此不同，恰恰说明这个问题有多难。

下一章，我们暂时离开国家和货币的宏大叙事，回到这场变革最底层的技术——区块链本身，看它如何同时成为金融普惠的引擎和犯罪的温床。

参考文献

  1. Al Jazeera, “Binance executive detained in Nigeria in crypto case escapes custody”（2024-03-25），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4/3/25/binance-executive-detained-in-nigeria-in-crypto-case-escapes-custody ；Semafor, “Arrest of Binance executives shakes up Nigeria’s crypto ecosystem”，https://www.semafor.com/article/02/29/2024/arrest-binance-nigeria-crypto ；CoinDesk（2024-05-07）。

  2. BeInCrypto, “Nigeria Bans P2P Crypto Trading, Cites Naira Concerns”，https://beincrypto.com/nigeria-p2p-crypto-trading-ban/ ；PYMNTS, “Nigeria Moves to Ban P2P Naira Crypto Trading”，https://www.pymnts.com/cryptocurrency/2024/nigeria-moves-ban-p2p-naira-crypto-trading/ 。

  3. DL News, “Lebanon’s crypto brokers dodge turmoil and masked gunmen to serve clients”，https://www.dlnews.com/articles/defi/lebanon-cryptocurrencies-otc-usdt-stablecoins-tether-gunmen/ ；World Bank, “Lebanon: Normalization of Crisis Is No Road to Stabilization”（2023-05）。

  4. Atlantic Council,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Tracker”，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cbdctracker/ 。2025-07 共 137 国研究 CBDC（2020 仅 35），49 国进入高级阶段；已上线零售 CBDC：巴哈马、尼日利亚、牙买加、津巴布韦；e-CNY 累计交易额（至 2024 年中）超 9860 亿美元；数字欧元 2027 试点、2029 或首发。

  5. PIIE, “China gives up on state-backed digital cash”（2026），https://www.piie.com/blogs/realtime-economics/2026/china-gives-state-backed-digital-cash ；Digitap, “CBDCs vs. Stablecoins: What Emerging Markets Need to Know in 2025”，https://digitap.app/news/guide/cbdcs-vs-stablecoins-what-emerging-markets-need-to-know-in-2025 。

  6. Atlantic Council（同上）；Congress.gov, S.1582 GENIUS Act，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9th-congress/senate-bill/1582/text 。美国 2025 行政令禁零售 CBDC，转而推动私营稳定币。

  7. CoinMarketCap Academy, “Crypto.com To Delist Tether USDT…To Comply with MiCA”，https://coinmarketcap.com/academy/article/cryptocom-to-delist-tether-usdt-and-9-other-tokens-in-europe ；Vaultody, “What MiCA Means for Tether (USDT)”，https://vaultody.com/blog/296-what-mica-means-for-tether-usd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