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符号有一个明显但少被讨论的基础事实:多数抗议符号是本地的。它们诞生于一个具体的抗议现场——法国黄背心、香港雨伞、美国民权举拳、印度盐游行——然后在本地留下深刻印记。国际化——如果发生——需要漫长的时间与特定条件。

草帽 Jolly Roger 突破了这个基础事实。它从诞生到全球化只用了 12 周。这是一个质的变化,不是量的加速。理解这个变化,需要把它与前辈符号对比。

Guy Fawkes 面具是过去 40 年最重要的西方抗议符号。它的谱系值得仔细追溯1

1605 年 11 月 5 日,Guy Fawkes 与其他天主教徒试图炸掉英国上议院大厦以刺杀新教国王 James I。行动失败,Fawkes 被捕、审判、处死。此后英国每年 11 月 5 日的“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会烧 Fawkes 的稻草人偶,作为对天主教叛徒的纪念性讽刺。

1982 年到 1989 年间,英国漫画家 Alan Moore 与画家 David Lloyd 创作《V for Vendetta》——一部关于反极权反抗者 V 的漫画。Lloyd 为 V 设计了一个基于 Fawkes 篝火之夜稻草人偶的面具形象——笑容、红脸、上翘胡子、尖细胡子。这个面具是漫画角色的面具,不是政治符号。

2006 年,Warner Bros. 电影版《V for Vendetta》上映。面具进入更大众的视野。

2008 年,黑客集体 Anonymous 在反对科学教(Church of Scientology)的行动“Project Chanology”中使用这个面具作为身份掩护。这是面具第一次进入政治使用。

2011 年,“占领华尔街”(OWS)运动兴起。参与者大量使用 Guy Fawkes 面具。它从此进入全球主流抗议符号库。之后在 Occupy 运动的全球分部、突尼斯、埃及、土耳其、香港、乌克兰的抗议中都出现2

时间跨度:1982(诞生)→ 2008(第一次政治使用)→ 2011(全球化)= 29 年。

Guy Fawkes 面具与草帽 Jolly Roger 有几个关键差异:

差异一:视觉复杂度。面具是三维的,需要塑料或纸浆制作。它可以在市场买到(V for Vendetta 电影周边),但制作门槛远高于一面旗。草帽旗是二维的,一张纸就够了。

差异二:使用方式。面具戴在脸上——它同时是符号和身份保护工具。抗议者戴它,既表达立场,又隐藏面部。旗是举在手上挂在墙上——它只表达立场,不保护身份。这两种使用逻辑不同。

差异三:作者态度。Alan Moore 明确反对Warner Bros. 在电影周边商业化他的作品,但同时对面具被用于抗议表示欣赏。他的立场是模糊但可辨的。集英社与东映沉默——不确认也不否认。前者是“有立场的暧昧”,后者是“完全的暧昧”。

差异四:全球化路径。面具的全球化通过Anonymous 这个中间组织——一个明确的、有身份的(虽然匿名的)动员者。旗的全球化没有中间组织——它直接通过 Discord/TikTok/X 的青年网络扩散。

差异五:结果。面具在 2011 年之后成为普适的反建制符号,但它的政治动员力量在 2020 年代已经明显减弱。旗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动员力量远超同期任何一个 Guy Fawkes 面具事件。这可能是因为面具“过熟”了——它被过多不同抗议使用,语义变得稀薄。

Pepe the Frog是本世纪最著名的符号灾难案例3。它给我们的教训是:一个符号在扩散过程中可能被恶意挪用而彻底改变命运。

Pepe 由美国漫画家 Matt Furie 在 2005 年创作,最初出现在 MySpace 漫画《Boy’s Club》里。它是一只青绿色的青蛙,表情夸张,最初的语境是青年的日常生活与友情。

2008 年到 2014 年间,Pepe 在 4chan、Reddit、Tumblr 等青年互联网平台成为一个中性的表情包。它可以表达开心、悲伤、无聊、思考——各种情绪。这是它作为一个“空”符号的黄金期。

2015 年到 2016 年,4chan 的 /pol/ 板块——一个众所周知的极右翼、白人至上主义、反犹主义活跃区——开始挪用 Pepe。他们把 Pepe 与纳粹符号、川普支持者、反犹阴谋论组合。Pepe 逐渐从“中性表情包”变为“极右翼符号”。

2016 年,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正式把 Pepe 列为“仇恨符号”。Furie 尝试通过法律诉讼与文化行动“救回”Pepe,都没有完全成功。

教训:Pepe 的悲剧告诉我们,一个“空”的符号如果没有积极的、持续的政治使用来保持定义权,就可能被恶意挪用改变命运。空性是双刃的——它让符号有力量,也让符号有风险。

草帽 Jolly Roger 面临的 Pepe 化风险是真实的,但目前有几个缓解因素:

缓解一:文本余韵。Pepe 的原始文本《Boy’s Club》没有明确政治倾向,可以被任何政治立场挪用。《海贼王》的原始文本明确反建制、反威权。极右翼挪用草帽旗时会立即遭遇文本矛盾——他们的意识形态与《海贼王》的核心叙事冲突。

缓解二:具体使用密度。Pepe 在被 4chan 挪用之前的 5-6 年里主要是表情包——使用密度高但政治性低。草帽 Jolly Roger 从 2025 年 8 月开始就与具体政治抗议紧密绑定。它的“政治处女作”就是明确的反腐反建制。这让恶意挪用需要克服更强的语境阻力。

缓解三:跨国分布。Pepe 主要在英语互联网圈生态。草帽 Jolly Roger 已经在印尼语、尼泊尔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Tetum 语、马达加斯加语的互联网圈使用。这种跨语言分布让恶意挪用难以在多个语境同时成功。

缓解四:作者的沉默。Furie 想救 Pepe 时,他的作者身份让他成为反挪用的中心,但也让 alt-right 有明确的攻击对象。集英社与东映的沉默让恶意挪用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它们不会被“钉在墙上”的名单里。

但缓解不等于免疫。未来任何时点上,如果某个极端政治群体系统性地挪用草帽 Jolly Roger,其命运可能会走向 Pepe 化。这是符号使用者需要持续警惕的4

香港雨伞(2014 年)是一个“成功但止步”的案例5

2014 年 9 月 28 日,香港警方对反对特首选举方案的抗议者使用催泪弹。抗议者用雨伞挡催泪弹,随后雨伞成为抗议的核心视觉符号。运动持续了 79 天,被称为“雨伞运动”或“占领中环”。

雨伞的国际化在 8 周之内达到高峰——它出现在多个国家对香港的团结集会,被时代周刊选为年度政治符号,进入了英语世界的抗议符号库。

但雨伞的国际化止步在这里。除了少数与香港有直接联系的场合(2019 年的第二波香港抗议、海外港人集会),雨伞没有真正跨出港粤地缘。它没有成为像 Guy Fawkes 面具那样的普适反建制符号。

为什么?可能有几个原因:

  • 雨伞的具体所指——反北京、反特首选举方案——太强,让它难以在其他语境重新写字
  • 雨伞在其他地方有太多其他含义(下雨用具、日常物品),符号识别力弱
  • 香港运动 2014 年的失败——诉求没有获得满足——让符号背负“失败”的印记

草帽 Jolly Roger 避开了这些陷阱:它没有具体的地缘所指,它的视觉识别力强(黑底白骷髅在日常语境很少见),它的“成功”(推翻两个政权)让它带着胜利的气息。

法国黄背心(2018 年)是一个“跨欧洲但未跨洲”的案例6

2018 年 11 月,法国因燃油税上涨触发的抗议中,抗议者穿戴反光黄背心作为身份标志。黄背心(gilet jaune)是法国司机被要求携带的安全装备,家家户户都有一件。它的选择既有实用性(穿上后有辨识度)也有象征性(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抗议者)。

运动在法国持续了几个月,波及意大利、比利时、荷兰、德国、英国——欧洲多个国家出现“黄背心”抗议。但它没有跨出欧洲,也没有跨出经济议题(燃油税、生活成本)。到 2020 年代它已经基本退出全球抗议符号库。

黄背心的局限在于:它是实用工具符号,容易被复制但没有跨文化意义。在没有法国式反光背心传统的国家,穿黄背心不产生任何特别含义。它不像草帽 Jolly Roger 那样携带一个跨文化可辨识的故事

Wall of Moms(Portland 2020)、Handmaid’s Tale 红斗篷(生育权抗议)、Extinction Rebellion 沙漏(气候抗议)——这些都是同类的局部专用符号。它们在具体议题里非常有效,但没有跨议题的普适性7

  • Wall of Moms:绑定“母亲保护抗议者”这个具体角色
  • 红斗篷:绑定女性生育权
  • 沙漏:绑定气候变化

它们的优势是议题清晰——你举它就意味着一个具体的政治项目。它们的局限是议题捆绑——它们无法在其他议题里使用。

草帽 Jolly Roger 走的是相反的路径:议题模糊(劣势)+ 议题灵活(优势)。它可以在反腐、反建制、反不义、气候、Palestine 团结等任何议题里使用。

那么,草帽 Jolly Roger 独特之处是什么?

综合以上比较,可以列出几个特征:

特征一:跨文化文本余韵。它背后是一部 6 亿册的漫画,读者跨大洲。它不是从零开始的符号,它有一个已经预装在全球读者心里的故事

特征二:视觉极简。黑底白骷髅草帽——三个元素——任何人都可以画。这个门槛低于 Guy Fawkes 面具(塑料塑形)、雨伞(需要一把伞)、黄背心(需要有背心)。

特征三:全球分发已就位。Netflix、集英社、东映、TikTok、Reddit——分发基础设施在符号“政治启用”之前已经全部就位。它不需要建立传播网络,只需要接入现有网络。

特征四:作者的沉默。Alan Moore 对面具有立场(虽然模糊)。Furie 对 Pepe 有立场(明确反对挪用)。集英社和尾田荣一郎对草帽旗——完全沉默。这个沉默给符号最大的自由空间。

特征五:诞生于恰好的时点。2025 年 8 月的印尼恰好在“经济压力 + 政治触发 + 独立日语境 + 平台化世代”的交汇点。稍早或稍晚,可能都不会产生同样的爆炸性效果。

这五个特征的组合是极其罕见的。它可能是几十年里第一次出现,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出现——因为不同符号能够同时满足这五点的概率很低。

草帽 Jolly Roger 在抗议符号谱系里的位置,可能标记着一个新阶段的开始。

过去:符号需要漫长的时间(29 年 → OWS)从诞生到全球化。它们需要中间组织(Anonymous、Occupy Wall Street)作为传播的加速器。它们受本地议题捆绑(雨伞、黄背心)。

现在:符号可以在几周内从诞生到全球化。它们不需要中间组织,直接通过平台网络扩散。它们不受本地议题捆绑,可以在任何议题里被写字。

未来: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符号出现。可能来自另一部漫画,可能来自游戏,可能来自 K-drama,可能来自一部音乐视频,可能来自一个 AI 生成的视觉。它们会遵循草帽 Jolly Roger 建立的模式——快速全球化、议题灵活、去中心化所有权。

这个新阶段的政治意义正在被理解中。它可能是“全球公共的深化”——让世界各地的青年能够更容易地跨国团结。它也可能是“政治参与的碎片化”——让每一次抗议都是短暂的、无法转化为持续的政治权力。它还可能是“符号的极端流动”——让政权更难控制舆论,但也让政权更难被替代。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值得研究者、政策制定者、抗议组织者仔细追踪。因为下一次浪潮——可能明年,可能后年,可能十年后——会走同样的路径,但可能针对完全不同的议题。

下一章讲那个可能是这场浪潮“回流点”的日期:2026 年 3 月 10 日,Netflix《One Piece》Season 2 上线。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Guy Fawkes mask. 链接 →

  2. Exabeam. The Story Behind the Anonymous Mask. 链接 →

  3. ABC News. Guy Fawkes Night and the Famous Mask That Lives on Through Anonymous. 链接 →

  4. Dazed. A History of the Anonymous Mask. 链接 →

  5. The Week. A brief history of the Guy Fawkes mask. 链接 →

  6. Wikipedia. 2023 French pension reform strikes. 链接 →

  7. New Lines Magazine. How Japanese Anime Became a Global Protest Language. 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