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谈符号学里一个反常识的观察:语义越少,力量越大

一个符号如果本身负载了太多具体含义,它的政治使用就会受限。

红旗——具体绑定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它可以在马克思主义传统内被使用,但难以在保守派或宗教团体中扩散。它的语义是充满的

基督十字架——具体绑定基督教。它可以在基督徒抗议中使用,但穆斯林或世俗青年会犹豫是否举它。它的语义也是充满的

镰刀锤子——绑定苏联传统。冷战之后在多数国家背负负面含义。语义充满且被历史污染。

Guy Fawkes 面具——最初绑定 Anonymous 黑客文化,后来扩散到反建制抗议。但仍然背负着“黑客”、“匿名”、“技术”的暗示,限制了它在非科技导向抗议中的使用。

草帽 Jolly Roger——是黑底白骷髅头戴一顶草帽。它没有本地含义(因为它来自日本虚构漫画);它没有意识形态锚定(因为漫画本身跨越左右);它没有历史包袱(因为它只有 28 年历史);它没有明确所有者(因为集英社与东映沉默)1

这个“空”——语义的稀薄——反过来成为它的力量。它是一块可以被任何人写字的黑板。你在它上面写什么,它就承载什么。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神话学》里描述过符号的“能指”(signifier)与“所指”(signified)之间的滑动。他认为一个符号的政治力量部分来自这个滑动的空间——所指越模糊,能指的政治使用越灵活2

草帽 Jolly Roger 的能指是清晰的——黑底、白骷髅、草帽。它的所指是模糊的——它可以指反腐、反建制、反不义、反继承、反建立、反威权,也可以指自由、梦想、友谊、冒险。这个模糊不是弱点,是它的技术优势。

一位印尼卡车司机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Zero ODOL 政策”。一位尼泊尔学生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Nepo Kid”。一位马达加斯加青年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Rajoelina 与法国附庸”。一位罗马街头的意大利左翼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挺 Palestine”。一位巴黎的法国大学生举起它时,它的所指是“反 Bloquons tout 语境下的政府”。

同一个能指承载了 5 个完全不同的所指。它们之间不冲突,因为能指本身不预先决定所指。使用者在具体语境里赋予所指。这是符号空性的核心机制。

Stuart Hall——英国文化研究学派的开创人物之一——曾经说过,符号是斗争的场域(site of struggle)3。他的意思是:符号的意义不是先在的,是通过不同社会力量的争夺形成的。

草帽 Jolly Roger 是斗争场域的一个典型案例。以下几方在争夺它的意义:

  • 抗议者(不同国家的青年)——争取把它定义为“反腐”、“反建制”、“反不义”
  • 政权(印尼、尼泊尔、菲律宾、秘鲁、法国等)——争取把它定义为“分裂”、“外国旗帜”、“暴徒符号”
  • 集英社与东映(沉默)——通过沉默保留把它定义为“艺术作品”的可能性
  • 学者与评论者——通过分析定义它为“Gen Z 符号”、“跨国世代符号”、“抗议符号学新阶段”
  • 商业市场——通过 T 恤、贴纸、Netflix 联名产品把它定义为“消费商品”

在这个斗争中,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里,抗议者赢了。它的主流公共意义在这段时间里被固定为“Gen Z 抗议符号”。这个定义在英文维基百科的相关词条里得到了正式记录4

但赢不意味着永远赢。符号的斗争是持续的。Netflix Season 2 在 2026 年 3 月的上线,是商业方向的一次反击——它试图把符号拉回到“消费商品”的定义。之后其他政权可能会尝试其他的定义策略。抗议者需要持续在符号斗争中在场才能保持其抗议含义。

空性的另一个面向是可写性

一个符号如果不允许被“写字”——即被在保持基本形式的前提下修改——就会失去传播力。它变成一个刚性的品牌 logo,只能被消费不能被参与。

草帽 Jolly Roger 允许写字——甚至是显著的写字。

马达加斯加案例:把 Luffy 的稻草黄草帽换成 Betsileo 族的粉绿 satroka 帽。这是最深的写字——它改变了符号的一个核心视觉元素,但保留了整体的可辨识性5

摩洛哥案例:草帽旗上加“Agadir 8”的悼念文字。这是语义层的写字——保留视觉,添加本地议题6

印尼案例:草帽旗与国旗的排列关系。这是关系层的写字——通过与另一个符号的空间关系创造新含义7

Palestine 团结案例:草帽旗与 Palestine 旗的并置。这是议题挪用的写字——用同一符号支持完全不同的议题8

Discord icon 案例:草帽旗被压缩成 512×512 或 128×128 像素作为服务器 avatar。这是媒介转换的写字——从物理旗转为数字 icon9

每一次写字都保留了符号的可辨识性(其他人仍然能识别这是草帽旗),但赋予了它新的具体含义。这种可写性让符号能够进入不同的地方语境而不失去连贯性。

空性的政治力量还体现在去中心化的所有权

传统符号往往有明确的所有者。国旗属于国家。宗教符号属于宗教组织。政党符号属于政党。品牌 logo 属于公司。所有者可以对符号的使用施加限制——法律限制、社会限制、道德限制。

草帽 Jolly Roger 的所有权是分散的、模糊的

  • 尾田荣一郎创造了这个符号的原始形式
  • 集英社拥有《海贼王》的版权
  • 东映动画拥有动画版本的版权
  • Netflix 拥有 live-action 版本的版权
  • 每一位举旗者拥有他自己的那面具体的旗
  • 每一个数字复制品的传播者拥有他手里的那份数字资产
  • 每一个 Discord 服务器管理员拥有他服务器里的 avatar

这个所有权的分散意味着:没有单一实体可以对符号的政治使用施加权威

集英社如果反对,只能对具体的商业侵权提起诉讼,不能阻止抗议使用(多数国家法律下“抗议使用”落入合理使用范畴)。政权如果反对,只能对个别持有者施加压力,不能阻止其他持有者。商业公司如果反对,只能保护自己的商标,不能垄断骷髅+草帽的组合。

这就是“政权拿不走这面旗”的深层机制——不是因为政权不够强,是因为符号本身没有可以被拿走的中心10

空性的边界也需要说清楚。

边界一:空性不等于任意性。虽然草帽 Jolly Roger 可以承载不同的所指,但不是任何所指都可以。它承载“反腐”、“反建制”、“反不义”、“Gen Z 团结”没问题。它承载“支持独裁”、“支持极端民族主义”、“支持恐怖主义”会遇到巨大的社会阻力。因为它的原始文本——《海贼王》——的整体伦理倾向反建制。即使符号是空的,它仍然带着文本的余韵(textual residue)。

边界二:过度扩展会稀释力量。一个符号如果被用于太多不相关的议题,其内核会变得越来越薄。如果它同时被用于反腐、挺 Palestine、反气候变化、支持难民、反疫苗、支持工人罢工——它的含义就会稀薄到接近零。它变成一个“通用的反抗”符号,失去与具体议题的连接。到 2026 年 7 月本书写作时,草帽旗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但值得警惕11

边界三:可以被恶意挪用。极右翼、阴谋论者、其他破坏性群体理论上可以尝试挪用这个符号。虽然《海贼王》的文本余韵会让这种挪用显得违和,但不是不可能。Pepe the Frog 就是一个恶意挪用改变符号命运的著名案例——它从青年互联网的可爱蛙图案,被 4chan 极右翼挪用后,成为仇恨符号,反 defamation 联盟不得不在 2016 年把它列为仇恨符号12。草帽 Jolly Roger 目前没有明确的恶意挪用案例,但风险存在。

边界四:需要持续在场才能保持定义权。一个符号的公共含义不是永久固定的,是持续被使用者塑造的。如果抗议者不再举它,商业市场就会重新定义它(Netflix 与 T 恤市场会把它变回“消费符号”)。如果抗议者继续举它但没有明确的政治项目,它可能被稀释为“通用反抗”。持续的、有明确议题的政治使用,是保持符号政治含义的唯一方式。

空性的最大代价是难以承载建构性政治

草帽 Jolly Roger 擅长表达“反对什么”。它不擅长表达“支持什么”。

  • 反腐 vs 支持某种具体的反腐制度
  • 反建制 vs 支持某种具体的建制替代
  • 反 Nepo Kid vs 支持某种具体的政治接班制度
  • 反 Rajoelina vs 支持某种具体的马达加斯加治理

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里,抗议者能够统一在“反”上。他们不需要统一在“支持”上。这让动员容易,但让转型困难。当政权被推翻后,抗议者需要开始讨论“支持什么”——支持什么样的新政府、支持什么样的新政策、支持什么样的新经济秩序。这些讨论不能在草帽旗下自动进行。

尼泊尔 Karki 内阁 2026 年 7 月的过渡困境,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原因——运动擅长在“反 Oli”、“反 Nepo Kid”上共识,但在“支持什么”上分裂。草帽旗在过渡阶段无法继续提供动员力量,因为它的空性只在“反”的时刻起作用13

这不是对草帽旗的批评——这是它作为一个抗议符号的结构性限制。它是触发的工具,不是建构的工具。要建构,需要意识形态、需要组织、需要长期的政治工作。这些不能靠符号完成。

空性也让符号有一个奇特的时间维度:它能够跨越时间被重新激活

Guy Fawkes 面具在 1982 到 1989 年间只是漫画作品;在 2005 年电影版本里得到了新的可见度;在 2008 年被 Anonymous 采用后进入政治使用;在 2011 年 OWS 后全球化;至今仍在被使用。它在 40 多年里被多次“重新激活”,因为它的空性允许它被重新写字。

草帽 Jolly Roger 目前已经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全球激活(2025 年 8 月到 10 月)。它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激活。触发条件可能是:另一次跨国政治危机、另一部相关文化作品的上线、另一次代际转折。

Netflix Season 2 2026 年 3 月的上线,让符号在文化上再次成为热议对象——虽然这次是消费方向的激活,不是政治方向的。但这个激活可能为下一次政治激活奠定基础。因为它保持了符号在公众视野里的新鲜度,让它不会被遗忘14

空性作为政治力量的最深刻含义,可能在于它改变了政治参与的门槛

传统政治参与需要相对高的门槛:了解意识形态、加入组织、参加会议、订阅传单、接受纪律。一个刚成年的、对政治感兴趣的年轻人,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真正进入某种政治参与。

草帽 Jolly Roger 的门槛几乎是零:你在网上下载一张 PNG 图片、印在 A4 纸上、举起来。你就参与了。你不需要相信任何具体的意识形态,不需要加入任何组织,不需要接受任何纪律。你只需要在那个具体的时刻愿意举起它。

这种低门槛让政治参与在 2025 年那场浪潮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它把很多平时不会参加抗议的人——中学生、家庭主妇、老人、临时工、送外卖的、公务员——纳入了政治过程。他们的参与是轻的(不需要长期承诺),但也是真实的(有具体的到场)。

这个转变的政治意义仍在被理解中。它可能是“民主的深化”,也可能是“民主的碎片化”。它让更多人参与,但每一次参与的深度更浅。它让政治更加流动,也让政治更加不稳定15

回到那个基本的直观:那面旗看起来很简单。

它的力量恰恰藏在那个简单里。它没有说太多话,所以每一个人都可以对着它说话。它没有站定立场,所以每一种立场都可以借用它。它没有属于任何人,所以属于所有举起它的人。

这种“空”是一种独特的政治资产。它区别于 20 世纪那些充满的符号(红旗、十字架、镰刀锤子),也区别于 21 世纪初的品牌符号(Nike swoosh、Apple 苹果)。它是第三种符号——空的、可写的、去中心化的

它可能标志着 21 世纪政治符号学的一个新阶段。这个阶段的符号不再靠“说了什么”来动员,而是靠“允许你说什么”来动员。它们提供的不是内容,是空间。

草帽 Jolly Roger 是这个新阶段的第一个成功案例。它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未来还会有其他“空的”、“可写的”符号出现——可能来自另一部动漫,可能来自游戏,可能来自一部电影,可能来自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下一章把草帽旗放到抗议符号的历史谱系里,看它与 Guy Fawkes 面具、Pepe、雨伞、黄背心的差异。

参考文献

  1. 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2. Meer. When a pirate flag becomes a protest symbol. 链接 →

  3. The Conversation. From anime to activism: How the ‘One Piece’ pirate flag became the global emblem of Gen Z resistance. 链接 →

  4. 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5. NBC News. Madagascar: Gen Z protesters united by an anime pirate flag are challenging governments around the world. 链接 →

  6. France 24. How the ‘One Piece’ manga has become a global symbol of Gen Z revolt. 2025-10-06. 链接 →

  7. Al Jazeera. Indonesians raise anime pirate flag in protest as nation marks independence. 2025-08-16. 链接 →

  8. Getty Images. A One Piece anime flag seen during the protest supporting Palestine and the Global Sumud Flotilla in Rome on September 22, 2025. 链接 →

  9. Foreign Policy. Nepal’s Discord Vote Might Be the Future of Protest. 2025-09-22. 链接 →

  10. Bloomberg. Anime, Manga Power Japan’s Strategy for Soft Power Influence. 2025-02-21. 链接 →

  11. Book Riot. Why Is the One Piece Flag Showing Up at Protests? 链接 →

  12. Know Your Meme. One Piece Pirate Flags at Gen Z Protests. 链接 →

  13. Nieman Reports. Generation Discord: Lessons from Nepal’s Revolution. 链接 →

  14. Variety. ‘One Piece’ Season 2 Ratings: 16.8 Million Netflix Views. 2026. 链接 →

  15. IntInsight. How Gen Z Turned the One Piece Flag into a Global Symbol of Protest and Digital Democracy. 2025-10. 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