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 2025 年那一场浪潮为什么会从印尼开始,得先理解一件跟漫画完全没有关系的事:一辆超载的十轮卡车从东爪哇的采石场出发,开到雅加达港口,运一趟货,司机在到岸后能拿到多少钱。

这个数字在过去 10 年里基本没有变。以一辆载重设计为 20 吨、实际装载 30 到 35 吨的建材卡车为例,一次单程运输大约 800 公里,司机得到的报酬在 1,500,000 至 2,500,000 印尼盾之间——按 2025 年汇率折算,大约 90 到 150 美元。如果按照法律规定的载重上限、只装 20 吨,那么每趟的收入直接下降 30% 到 40%。而运输公司给司机的合同是按吨位结算的1

Zero ODOL 政策——ODOL 是印尼语 “Over Dimension Over Load” 的缩写——的目标是禁止这些超载超尺寸的卡车上路。这项政策的合理性从公共安全角度看非常清晰:超载卡车是印尼高速公路事故的重要来源,也是路面损坏的主要因素2。政府自 2018 年就开始讨论 Zero ODOL 的实施,但因为受到运输行业的抵制,一次次延后。2025 年 6 月 19 日,印尼交通部宣布政策终于在爪哇多个城市正式启动,并部署机动检查站3

从政策实施的第一周开始,司机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具体而残酷的算术。装 20 吨,他们跑一趟只能拿到不到之前一半的钱;装 30 吨,他们要么在检查站被拦下罚款、要么被吊销驾照。有些运输公司试图涨价,但下游客户不接受;有些司机试图绕开检查站,但被交警设卡拦截。

那段时间,一位名叫 Anton 的 40 岁的三轮车司机——不是本书的主要人物,只是爪哇一家小型运输合作社的普通成员——每天早上出车前会跟妻子说:“今天要么被罚,要么亏钱。” 这样的话在整个爪哇的运输圈里被重复。

到 7 月中旬,压力堆积到一个临界点。7 月 24 日前后,位于中爪哇的一个物流枢纽小镇上,一辆卡车尾部第一次出现了 One Piece 草帽 Jolly Roger 的旗4。是谁挂上去的、为什么挂上去的,没有独立报道能够说清楚。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动作在几天之内被爪哇其他城市的司机复制。到 7 月 30 日前后,从三宝垄到万隆再到雅加达,公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草帽旗卡车队。

8 月 5 日,马来西亚英文媒体 Malay Mail 发表了国际报道中最早的一篇:《在印尼,卡车司机把 One Piece 稻草帽海盗旗变成了独立日前的抗议符号》5。这篇报道有几段话值得逐字记下:

“对许多印尼司机来说,那顶草帽代表着与他们的日常处境几乎相同的东西——被剥夺自由的人们对一个想要控制他们的强大机构说不。”

“如果政府一开始就选择忽略这件事,这面旗大概只会停在卡车尾巴上,没有人会当真。”

Malay Mail 记者在采访中记录到的一位卡车司机的话:

“路飞是海贼,他挑战世界政府。我们不是海贼,我们只是想拉一车沙子回家养孩子。”

这是全球报道中最早把这场即将席卷全球的运动与《海贼王》的政治叙事直接连接起来的话。说这句话的人,甚至不是这场运动后来的主角——他是一个 43 岁的爪哇卡车司机,会点头哈腰地给交警递烟,但也会在深夜给妻子发短信抱怨政策。

那面旗到这个时点,还只是一个劳工议题的视觉标志。它没有政治雄心,没有跨议题的普适性,也没有跨国的联结。它是印尼具体劳动政治场景里的一个具体道具。

事情在 8 月 8 日发生了变化。

那天,美国财经媒体 Fortune 亚洲版发布了一篇报道:《来自动漫 One Piece 的海盗旗成为印尼最新的抗议符号——官员正在打压》6。这篇报道把印尼卡车司机的诉求与印尼政府的“打压”放在了一起。

政府的第一次反应——不是打压,而是定性——出现在 8 月 8 日到 8 月 15 日之间的一系列官方发言中。DPR 副议长 Sufmi Dasco Ahmad 公开表示,草帽旗的使用是“分裂国家的尝试”7。政治与安全协调部部长 Budi Gunawan 更进一步:他警告说,任何在独立日期间悬挂“外国旗帜”——尤其是取代印尼国旗(Sang Saka Merah Putih)——的人,都可能面临印尼 2009 年国家旗帜与国歌法(Undang-Undang Nomor 24 Tahun 2009)第 24 条下的处罚,最高刑期 5 年8

法律条文的原文其实没有那么严厉。Law 24/2009 第 24 条禁止的行为是“亵渎、污蔑、或降低国旗的荣誉”——具体表现为撕毁、烧毁、故意脏污等。第 17 条规定,如果印尼国旗与其他旗帜一同展示,其他旗帜的尺寸不得大于国旗,也不得挂得比国旗更高9。宪法学者在被媒体询问时明确表示:只要草帽旗不高于国旗、不取代国旗,公民有权在自家或私人场合悬挂虚构符号,这不构成违法10

但政府的公开定性比法律条文本身更有效果——它把那面旗从劳工议题的道具,变成了国家象征议题的对象。

Malay Mail 那段警告——“如果政府一开始就选择忽略这件事,这面旗大概只会停在卡车尾巴上,没有人会当真”——在此时成为了政治意义上的自证预言。

在这个时点上,学生进入了故事。

印尼的大学生联合会(BEM,Badan Eksekutif Mahasiswa)是印尼校园政治的传统组织。它由每所大学的学生自治机构组成,历史上曾在 1998 年苏哈托下台、2019 年反修法抗议中扮演过关键角色11。2025 年 8 月上旬,BEM 的日常沟通渠道——大量的 WhatsApp 群、Instagram Direct、Discord 服务器——里开始出现关于草帽旗的讨论。

学生对这件事的关注点与卡车司机不同。他们讨论的不是 Zero ODOL 政策,而是他们各自地区的其他议题:教育经费削减、大学学费上涨、警察在校园周边的骚扰。到 8 月的第二周,若干所大学的学生自治机构开始把草帽旗印到自己的 Instagram 头图上,作为一种符号性的团结姿态。

真正的政治爆点在 8 月 17 日的印尼独立日之前几天出现。

8 月上旬,印尼众议院(DPR)通过了一项决议:为每位议员提供月合约 Rp50 million——按 2025 年汇率约 3,057 美元——的住房津贴。这个数字在印尼语境里意味着什么?雅加达最低工资在 2025 年约为 Rp5 million(约 305 美元),Rp50 million 是最低工资的 10 倍12。而 2025 年印尼经济正处于低迷期——通货膨胀、大规模裁员、公共教育经费削减、燃油补贴调整。

议案在独立日之前几天公布,等于把“人民 vs 精英”的国族叙事在最敏感的时窗推到了台前。

反应几乎是即时的。8 月 25 日,第一批学生开始在雅加达议会大楼门前集结。他们举着抗议牌,也举着草帽旗——因为草帽旗此时已经成为共享的符号资产:不必解释、不必背景、不必翻译,你举起它,路人就知道这意味着“我反对建制的贪婪”13

8 月 26 日,雅加达学生与警察在议会大楼周边发生首次大规模冲突。Al Jazeera 的现场报道记录了警方使用催泪弹和高压水炮,学生用瓶子和石块回击14。同一天,其他大城市——万隆、泗水、日惹、望加锡——的学生也开始集结。

8 月 27 日,DPR 内部开始出现让步的讨论。众议长 Puan Maharani——印尼女强人政治家 Megawati Sukarnoputri 的女儿——在初期为议案辩护,说 Rp50m 反映了雅加达的实际租金水平,也反映了议员们不再有权享用南雅加达 Kalibata 综合区国家提供的住房这一现实15。这个辩护没有得到公众的接受。相反,Puan 本人的家族背景——她是印尼开国总统 Sukarno 的孙女——成为了社交媒体上批评的靶子。

8 月 28 日晚。雅加达。

Affan Kurniawan,21 岁,摩托车网约司机——印尼语里叫 ojol,来自 ojek online——在市中心的一次抗议现场附近工作。他不是抗议者。他在跑单,接送顾客,靠平台按里程结算的收入养家。

那天晚上,抗议已经扩散到雅加达多个街区。印尼国家警察的机动旅(Brimob,Brigade Mobil)——一个类似战术警察单位的组织,装备装甲车与自动武器——被部署到抗议密集区域周边。19:00 前后,一辆 Brimob 装甲战术车在追击一群据称是抗议者的年轻人时,从 Kurniawan 骑摩托的位置压过16

事件被路人手机全程录下。视频在 30 分钟之内传遍印尼互联网。到夜里 22:00,视频的下载量已经无法追踪——它出现在 X、TikTok、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 Status、Telegram,出现在每一个印尼语与印尼英语的信息网络17

Kurniawan 送到医院后不治身亡。

第二天——8 月 29 日——雅加达、万隆、泗水、日惹的抗议以完全不同的强度爆发18。抗议者的诉求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撤回 Rp50m 房贴”,而是“追究 Brimob 责任、追究 Kurniawan 的死亡责任”。

草帽旗的意义也在这一天发生了变化。8 月 28 日之前,那面旗表达的是“我们不同意议员多拿一分钱”。8 月 29 日之后,那面旗表达的是“你无法把我们叫做暴徒——我们只是海贼”。

海贼在《海贼王》的世界里,不是罪犯——他们是被腐败世界政府定义为罪犯的自由人19。这个含义在印尼语境里第一次被大规模启用:抗议者用这面旗回应政府对他们“分裂国家”、“暴徒”、“叛国”的定性。你说我们是海贼,那么好,我们就是海贼。

政府在 8 月 29 日到 8 月 31 日之间做出了两个方向相反的决定。

一方面,Prabowo Subianto 总统在 8 月 31 日的电视讲话中宣布:DPR 已经同意撤回住房津贴,同时议员们也放弃了其他一些“福利与特权”。Prabowo 同时警告说,他已经命令警方对任何抢劫、破坏公私财产的行为使用武力回应20

这个双重信号——政策让步 + 武力威胁——是印尼政府在整个 8 月危机中最典型的反应模式。让步是策略性的,是为了消解抗议的具体诉求。武力威胁则是维护国家权威的姿态。

另一方面,印尼国家警察的道德委员会宣布,Brimob 装甲车上的 7 名警官已经被拘留。其中一位名叫 Kosmas Kaju Gae 的警官——直接坐在压死 Kurniawan 的车辆上——被认定为“严重违纪”,将被“名誉扫地地开除”21。这个说法在印尼的行政术语里,比一般的“开除”重——它意味着当事人失去所有退休金与荣誉。

到 9 月初,印尼的抗议热度开始回落。政府的策略性让步、加上正式对 Kurniawan 死亡的司法回应,暂时平息了街头。DPR 撤回了 Rp50m 房贴。国会内部启动了对议员福利的清理讨论。Prabowo 政府在民调中受损但未至崩溃。

但那面旗没有回到卡车尾。

到 9 月 4 日尼泊尔封禁 26 家社交媒体平台的那一天,印尼那面旗已经完成了它作为“起源”的历史任务:

  • 它证明了这个符号可以作为具体政治议题的载体——反腐、反建制、反过度警察暴力
  • 它证明了这个符号能够跨越阶级:从卡车司机到大学生
  • 它证明了这个符号能够抵抗政权定性:越是被称为“分裂国家的尝试”,越有更多人挂它
  • 它证明了这个符号具备跨国传播的技术条件:国际报道已经把印尼案例送入尼泊尔、菲律宾、马达加斯加青年的视野

Bikhyat Khatri——尼泊尔 9 月抗议的公开组织者之一——在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明确说:他们希望自己的运动“感觉像 Gen Z 运动”,希望使用的口号与符号是“Gen Z 青年能够共鸣的”。他们参照的样本——按照 CNN 与 NUS Asia Research Institute 的报道拼接——就包括印尼的经验22

一位加德满都大学的学生在 9 月 5 日的 Discord 服务器讨论中留下了这样的信息(后被 Kathmandu Post 引用):

“印尼学生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做。他们的旗我们也可以用。”

这行字出现的时点,比 9 月 8 日尼泊尔 Gen Z 大规模上街早了 3 天23

回到 8 月 28 日晚上那辆 Brimob 装甲车。

按照后来的司法调查,那辆车当晚共载有 7 名警官。他们的任务是在雅加达 Selatan 区一带巡逻,维持抗议现场的秩序。Kurniawan 的摩托当时并没有加入抗议——他刚接了一个订单,正在从议会大楼周边的一条巷子里驶出24

拍下视频的路人——一个躲在拐角处避免自己被卷入冲突的年轻人——在事后接受 Antara 通讯社采访时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他打开手机是为了记录抗议现场的情况,只是碰巧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视频里,Kurniawan 的摩托从画面左边驶入,装甲车从右上方冲入,两个物体在画面中央相撞。视频总长 44 秒25

Kurniawan 死亡的具体医学原因——胸腔多处骨折、内脏破裂——由印尼国家医院公布26。他的家庭获得了警方的道歉和一笔小额抚恤金。

我们对 Kurniawan 这个人的其他事所知有限。他是雅加达周边一个工薪家庭的孩子。他在 20 岁那年成为 ojol 司机——不是因为想成为 ojol 司机,而是因为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别的稳定工作。ojol 平台的算法把他每天的收入锁在温饱线附近。他跟家人住在一起。他有兄弟姐妹。他有女朋友,但没结婚27

一位与他共事的另一位 ojol 司机在 8 月 29 日的抗议现场对着记者说:

“我们不上街的话,明天还是可能会死。”

草帽旗在印尼 8 月的旅程里,走过了三个身份。

7 月下旬到 8 月上旬,它是卡车司机的旗——具体的劳工议题、具体的政策抗议、具体的报酬结构问题。这个身份很纯粹,也很地方性。如果政府按照 Malay Mail 记者建议的那样“忽略”这面旗,它就停在这里。

8 月中旬到 8 月下旬,它是学生的旗——政治议题、反腐诉求、反建制情绪。这个身份把符号提升到了国家层面。政府对它的定性——“分裂国家的尝试”、“5 年刑期”、“外国旗帜”——反而让它进入了公共讨论。

8 月 28 日之后,它是追责的旗——对国家暴力的具体追责、对 Kurniawan 死亡的具体追责、对 Brimob 责任的具体追责。这个身份让符号获得了道德重量。海贼从“讽刺”变为“哀悼”。

这三个身份不是替换关系,是叠加关系。到 9 月初,那面旗同时是卡车司机的旗、是学生的旗、是追责的旗。它承载了印尼社会不同阶层的不同诉求,但保留了一个共同的内核:这是一个我们不再愿意接受的现状。

这个内核,恰恰是尼泊尔学生、马达加斯加青年、马尼拉市民、利马的年轻人、罗马街头的意大利左翼、卡萨布兰卡的女性、亚松森的反腐者能够在自己国家的语境里各自复制的东西。他们无需理解印尼 Zero ODOL 政策,无需理解 Kurniawan 是谁,无需理解 DPR 房贴议案的具体金额。他们只需要理解那个内核。

那面旗在离开印尼之前,被印尼人写好了。

Malay Mail 那位卡车司机说的那句话——“路飞是海贼,他挑战世界政府。我们不是海贼,我们只是想拉一车沙子回家养孩子”——里其实藏着这个符号能够全球化的钥匙。

这位司机不是在做象征学说明。他是在做一件很朴素的事:把《海贼王》的政治叙事与自己的具体处境做一个类比。他不认为自己是路飞。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他只是在解释为什么会挂这面旗。

但这个“平行的类比”就是符号可以被无数人复制的理由。

尼泊尔的一个大学生也会做类似的类比:路飞挑战世界政府,我们挑战 Oli 政府和 Nepo Kids。马达加斯加的一个抗议者也会做类似的类比:路飞挑战天龙人,我们挑战 Rajoelina 和他背后的法国精英。摩洛哥 GenZ212 的一个匿名 Discord 管理员也会做类似的类比:路飞挑战腐败的建制,我们挑战一个把钱花在 2030 世界杯却让产妇在医院死去的政府。

每一个类比都是局部的——只需要在一个具体维度上把《海贼王》的政治叙事与本地处境对齐。你不需要接受整部漫画的世界观,你不需要熟悉 Alabasta 或 Dressrosa 或 Wano 的故事情节,你甚至不需要真的看过这部漫画——很多举旗的人只看过 30 秒的 TikTok 短视频。

这就是符号在全球化流通中的机制:局部匹配足够了

那位挂第一面旗的卡车司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触发了什么。他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运输行业,因为 Zero ODOL 政策仍在。但他挂那面旗的动作——一个具体的、朴素的、劳动政治场景里的动作——把这个符号从一部虚构漫画里放出来,让它成为了一个可以在真实世界里被人举起的东西。

历史上很多重要符号的起源都是这样的。它们不是被宣言、不是被起义、不是被战略家发明。它们从一个具体的、卑微的、几乎不值得记住的时刻开始,然后被一片被压迫的时代所吸收,然后被抛到全球化流通里,成为一件比它的起源更大的东西。

从卡车尾到独立日到 Kurniawan 的死亡——印尼在 2025 年 8 月完成了这面旗的政治化。之后它离开了印尼。

它的下一站,是 9 月 4 日的加德满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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