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政权对抗议符号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法律威胁。这是最省事的——不需要动用武力,不需要说服民众,只需要发一个警告。
印尼在 2025 年 8 月上旬就采用了这个策略。政治与安全协调部部长 Budi Gunawan 公开警告:任何在独立日期间悬挂“外国旗帜”、尤其是取代印尼国旗的人,可能面临 5 年刑期1。DPR 副议长 Sufmi Dasco Ahmad 把草帽旗定性为“分裂国家的尝试”。这些定性看起来很严厉。
但它们几乎立刻被拆解了。
宪法学者与法律律师在几天之内澄清了关键的法律事实:Law 24/2009 第 24 条禁止的是亵渎国旗——具体表现为撕毁、烧毁、故意脏污。它不禁止公民悬挂虚构符号。第 17 条要求其他旗帜不得高于国旗,但没有禁止并列悬挂2。
Kurniawan Arif Maspul——一位印尼公民权律师——在 Medium 上发表的长文明确说:只要草帽旗不取代国旗、不高于国旗、不亵渎国旗,公民有权自由悬挂它3。这个法律解释被 Tempo、Kompas、CNN Indonesia 等主流媒体转载。
一旦法律解释被公开,政府的法律威胁就失去了效力。到 8 月 15 日之后,印尼没有任何一起因悬挂草帽旗而被正式起诉的案例。政府的威胁停留在言辞上。
二
为什么法律威胁失败了?
第一个原因是法律条文本身的限制。国旗保护法是为处理“亵渎国旗”这个具体行为设计的——针对撕、烧、脏污。它没有预见到一种情况:公民悬挂另一面旗但对国旗保持形式上的尊重。法律的漏洞让政府无法起诉。
第二个原因是抗议者的法律意识。2025 年的印尼青年不是 1990 年代那种对法律条文陌生的抗议者。他们从社媒律师、公民权 NGO、法律教师那里获得了准确的法律建议。他们知道怎么在法律边界内悬挂那面旗——不高于国旗、不取代国旗、在私人场合或公共集会上悬挂。他们不给政府法律干预的把柄。
第三个原因是符号的可塑性。即使政府起诉了一批人,抗议者可以稍微调整符号——把草帽换个颜色,把骷髅头改个方向,把旗做小一些。符号可以被无限调整而不失去可辨识性。政府无法起诉所有变体。
这三个原因让法律威胁在草帽旗上失效。它不是因为政府不想用法律,而是因为法律没有为对付这样的符号做好准备。
三
第二种反应是武力升级。这个策略更直接、也更危险。
尼泊尔 9 月 8 日至 9 日的 74 死是这种策略的最惨重代价。政府在抗议第一天就使用了实弹——警方对抗议者开枪,造成 19 死。抗议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扩散到全国。到 9 月 9 日,抗议者进入总统府 Singha Durbar 附近;到 9 月 22 日,累计死亡上升到 744。
马达加斯加 22 死是同一策略的另一个案例。安全部队在抗议早期使用了实弹与武装车辆。抗议者的伤亡引发更多的抗议,最终导致军方倒戈。Rajoelina 不但没有镇压住抗议,反而失去了权力5。
秘鲁 10 月 15 日利马冲突的 1 死约 100 伤是同样。Boluarte 政府的强硬没有让抗议消失,只是让抗议延长了6。
印尼 8 月 28 日的 Affan Kurniawan 死亡——严格来说不是“武力升级”,是“武力失控”——但产生的效应是同样的。政府对 Kurniawan 死亡的处理(拘押 7 名警官、开除 Kosmas Kaju Gae)是策略性让步,但抗议因此升级7。
为什么武力升级失败?
第一个原因是抗议的分布式性质。这场浪潮的抗议者没有单一的领导层。你镇压一位组织者,下一位马上出现。你击散一个抗议现场,其他现场立刻恢复。武力对分布式抗议的效率远低于对集中式抗议。
第二个原因是视频时代的透明性。2025 年的每一次镇压都被手机记录、被 X 直播、被 TikTok 剪辑、被国际媒体二次分发。武力越强,视频越多,国际压力越大,国内正当性越低。传统的“武力威慑”逻辑在视频时代失去了效果——因为威慑的前提是“不被广泛看见”,而现在一切都被看见8。
第三个原因是符号的哀悼功能。当政府用武力造成死伤后,那面旗就从“讽刺”变成“哀悼”。它承载的情感重量急剧增加。原本可能不参加抗议的中立公民,看到那面旗覆盖在一位死去青年的棺材上,会决定加入。武力升级反过来激励了更多参与。
四
第三种反应是象征吸纳。这是最微妙、也最难做到的策略。
象征吸纳的意思是:政权不镇压符号,而是接过符号——用它来包装自己,让抗议者失去符号的独占权。这个策略在历史上有过成功案例。1960 年代美国民权运动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被主流政府部分吸纳;印度国大党在 1970 年代吸纳了甘地的部分符号;中国共产党在 1970 年代末部分吸纳了“科学”、“民主”的符号。
政权对付草帽旗时,象征吸纳的路径原则上有几种:
路径 A:政府主导的漫画迷活动。政府可以举办 One Piece 展览、赞助漫画节、给 One Piece 上映提供便利。目的是把“喜欢 One Piece 的人”与“抗议政权的人”解绑。
路径 B:官方版本的草帽旗使用。政府官员可以在特定场合佩戴草帽或悬挂草帽旗。目的是宣称“我们也是 One Piece 迷”。
路径 C:与集英社或东映合作的官方联名。政府可以与日本公司谈判正式的合作项目,把 One Piece 变成中日或印日文化交流的一部分。
这些路径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中没有一个国家的政权尝试。
为什么?
有几个原因。
五
第一个原因是时间不够。象征吸纳需要长期的社会文化工作,不是几天几周就能完成。政府需要建立一个“我们也懂 One Piece”的公共形象,这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而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从起源到高潮到部分结束只用了 12 周。政府在这个时间尺度上无法组织有效的象征吸纳。
第二个原因是符号已被政治化。一旦一个符号被明确用于反某政权的抗议,该政权很难再“回收”它。因为任何回收动作都会显得虚伪或滑稽。一位印尼副议长如果在 8 月中悬挂草帽旗,会被立即嘲笑为“跟风者”。这个尴尬使得吸纳几乎不可能。
第三个原因是符号的所有权分散。One Piece 的知识产权属于集英社和东映动画,草帽旗的视觉版权可能属于尾田荣一郎(这些法律细节在不同国家有不同处理)。但抗议使用的所有权分散在千百万举旗者之间。政权无法从一个中心机构那里拿走符号——因为符号已经不属于任何单一机构9。
第四个原因是日本的沉默。集英社与东映动画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表态。这个沉默虽然对权利人是“暧昧的”——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对政权是“不可利用的”。政权无法与集英社形成正式合作来抢夺符号解释权,因为集英社不希望被卷入。
第五个原因是符号的国际性。一个印尼政府就算成功地“回收”了印尼版的草帽旗,也无法影响尼泊尔、马达加斯加、摩洛哥、法国的用法。符号的国际流通让本地吸纳失去意义——即使本地吸纳了,抗议者仍然指向国际的用法说“看,这才是它真正的意思”。
六
三种反应的失败,说明了 21 世纪政权处理抗议符号的一个根本困境。
传统政权的符号管理逻辑——发展于 20 世纪的民族国家框架——是围绕中心化的符号生产建立的。国家控制官方符号(国旗、国徽、国歌),管理宗教符号(教堂、寺庙、节日),部分限制商业符号(品牌注册、专利)。国家能这样做,是因为符号生产在 20 世纪主要通过传统媒体(电视、广播、报纸)和传统机构(学校、军队、教会)进行。
草帽旗的兴起绕过了这整套体系。
符号的生产:在日本,由一位私人漫画家 30 年前开始的。政权不参与。
符号的分发:通过 Netflix、YouTube、TikTok、Discord。政权无法完全控制这些平台。
符号的使用:由跨国青年集体自发决定。政权无法对分散的使用者施加系统性影响。
符号的意义:由本地抗议者与全球观众共同解释。政权的解释是其中一种,不是权威的。
在这个新体系里,政权处理抗议符号的所有传统工具都失效。法律威胁失效于符号的合法悬挂空间;武力升级失效于分布式抗议与视频时代;象征吸纳失效于符号的国际性与所有权分散。
政权拿不走这面旗,不是因为政权不够强大——很多政权在物理上非常强大——是因为整套控制符号的老工具已经不适用于新型符号生态。
七
这个失效对政权意味着什么?
从统治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坏消息。政权失去了一个曾经稳定运作的工具。抗议的兴起变得更难预测、更难镇压、更难在事后叙事化。
从政治学的角度看,这是一个结构性转变。它意味着 21 世纪的权力关系里,一个新的行动者——跨国青年公共——获得了此前不曾有过的能力。这个能力不完整——它无法建立稳定的替代政权,不能长期维持组织化的政治参与——但它足以扰乱现有政权的正常运转。
从民主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混杂的信号。一方面,它证明公民能够以非暴力方式表达强烈异议、迫使政权让步。另一方面,它也暴露了 leaderless 抗议的边界——它擅长推翻,不擅长建设;它擅长愤怒,不擅长治理。尼泊尔的 Karki 内阁面对的正是这个困境。
八
对政权来说,草帽旗浪潮留下的教训是:不要试图拿走符号,因为你拿不走。你能做的最多是:
- 在符号被激活之前处理它所抗议的问题——腐败、公共服务、青年就业、社会流动性
- 在符号被激活之后开放对话,不要用武力升级
- 接受符号的存在不是对政权正当性的直接否定,而是对政权治理质量的批评
- 把符号的兴起视为民意的信号,而不是敌对的证据
这些教训看起来很简单,但在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中,只有极少数政权做到过。多数政权选择了传统反应——威胁、镇压、否认——付出了不同代价。
对抗议者来说,这个失败也留下了一个教训:符号能够扰乱,但符号不能治理。当政权因草帽旗浪潮下台后,抗议者面对的是“下一步怎么办”这个更难的问题。尼泊尔的过渡治理仍在摸索。马达加斯加的选举承诺仍未兑现。印尼的政治仍在等待下一次冲击。
那面旗只是开始。它不是答案。答案要靠那些举旗的人后来的政治参与——组建党派、参加选举、监督议员、协商政策——一步一步来。这一步很难,也很慢。它不像举旗那样让人激动。但它可能是让 2025 年的浪潮真正留下政治遗产的唯一途径。
九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提。
在整个 2025 年 8 月到 10 月的浪潮中,尾田荣一郎与集英社的沉默是一个关键的沉默。他们的沉默让政权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符号解释权。
试想另一种可能:如果集英社在 8 月 15 日发布一份声明,说“这面旗代表友谊、梦想、冒险,不代表政治抗议”。这样的声明会立刻被印尼政府作为“官方”证据用来反驳抗议者。抗议者会失去一个关键的辩护——“这是全球公认的反抗符号”。
集英社没有这样做。它选择了沉默。这个选择在商业上是安全的(既不得罪任何政权,也不得罪任何粉丝),在文化上是暧昧的(不确认也不否认符号的政治含义),但在政治上是有利于抗议者的。
一位日本文化产业的资深观察者——按照 Bloomberg 的匿名引用——曾经说过:作品被用作抗议符号“不违背作品的精神”10。这是从行业内部得到的最接近于表态的话。它保留了艺术家与作品的道德立场——不背叛作品的核心精神——同时避免了正式的政治站队。
这个“暧昧的沉默”是日本流行文化产业的一种独特姿态。它可能不是所有作者都会做的选择——比如美国的漫画产业有更多明确的政治表态传统——但对于草帽旗这个具体案例,它恰好是让符号保持力量的关键因素。
十
政权拿不走这面旗。日本作者也不试图拿走这面旗。那么这面旗属于谁?
它属于举起它的每一个人。
不是抽象的“人民”——那是国家主义的语言。是具体的每一个举旗的青年、每一个举旗的卡车司机、每一个举旗的母亲、每一个举旗的学生、每一个举旗的匿名 Discord 管理员、每一个死在抗议现场的青年。
这面旗是他们的共同财产,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举它的那个瞬间成为了它的所有者。举它意味着承担它——承担它承载的诉求、承担它引发的风险、承担它未来的政治后果。这个承担把每一个人绑在了这面旗上。
政权不能拿走这面旗,是因为这面旗不属于政权可以谈判的实体。它没有中央委员会可以被收买,没有主席可以被暗杀,没有总部可以被查抄。它散布在千百万人的手上、家里、心里。
这就是这面旗的空性的力量——下一章会展开这个概念。它没有中心,所以它无法被打击中心。它没有所有者,所以它无法被谈判。它没有稳定的意义,所以它无法被固定后收编。
它就是一面漆黑底的白色骷髅头戴一顶草帽的旗。它任何人都可以画、可以印、可以举、可以放下。它每一次被举起都是一次全新的政治宣示,同时又与前一次和后一次连接起来。
这就是 2025 年那一场浪潮为什么无法被政权拿走的根本原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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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Indonesian Authorities Respond to Mass Flying of ‘One Piece’ Flag. 2025-08.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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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mpo. Flying One Piece Flag Does Not Break the Law in Indonesia, Says Expert. 2025.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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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niawan Arif Maspul. Protests with the One Piece ‘Straw Hat’ Flag in Indonesia — Cultural Symbolism Meets Legal Controversy. Medium, 2025.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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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 Rights Watch. Nepal: Protests Over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Social Media Ban. 2026-02-04.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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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2025 Malagasy protests.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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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e 24. Peru’s Gen Z lead movement against crime, political paralysis. 2025-10-21.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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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plomat. Indonesia Fires Officer Involved in Police Killing That Ignited Violent Protests. 2025-09.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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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ging Nonviolence. How Gen Z movements share tactics and challenges. 2026-01.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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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Straw Hats’ Jolly Roger.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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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berg. Anime, Manga Power Japan’s Strategy for Soft Power Influence. 2025-02-21. 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