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美竞争的所有战场里,货币是最古老、最结构性、也最少被公众讨论的一个。

它古老,因为美元的全球主导地位是二战以来国际秩序的基石之一,比任何一项当代政策都更深地嵌在世界经济里。它结构性,因为它不只是一个汇率问题,而是涉及谁来提供全球的安全资产、谁的金融市场最深、谁能在危机时刻提供流动性。它少被讨论,因为它不像关税那样每天有新闻,也不像芯片那样有戏剧性——它的变化是缓慢的、以年甚至十年计的。

数字可以把这个战场的不对称一眼摊开。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官方储备货币构成(COFER)数据,到 2025 年第三季度,全球各国央行的官方外汇储备中,美元仍占 56.92%,欧元占 20.33%,而人民币只占 1.93%38。值得一提的是,从这一季度起 IMF 调整了口径,取消了过去长期存在的“未分配”项,让数据第一次完整覆盖全球 13 万亿美元储备的 100%——这一技术调整并未改变大趋势38。把 COFER 的季度序列拉长来看,过去十多年里美元份额的确在缓慢下滑,从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的七成上方降到今天的不足六成,但接盘的主要不是人民币,而是被分摊给了一篮子非传统储备货币——澳元、加元、韩元这些“次要货币”,而非任何单一的挑战者6。美联储 2025 年版《美元的国际角色》报告给出的口径更宽:算上未单独披露的部分,美元约占官方储备的 58%,而全球约九成的外汇交易至少有一边是美元5。国际清算银行(BIS)三年一度的外汇市场调查也显示,美元在外汇交易中的占比常年稳定在 88% 一侧,十年几乎不变;人民币虽升至第五,也只占约 7%27

这就是货币战场的起点:一边是占了半壁江山以上的在位者,一边是占比还停留在个位数甚至零头的后来者。但恰恰是这个缓慢的战场,可能藏着这场竞争最深远的赌注。中国正在进行一场“去美元化”的长征,而美国守着一条极深的护城河。这一章,就看这场长征走到了哪里。

先看中国在做什么。

地缘政治的紧张、美国的保护主义政策、西方的金融制裁,以及中国想成为更有分量的玩家的愿望,共同加速了中国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减少对美元依赖的努力1。这背后还有一层防御性的动机:对现有和潜在的美国主导制裁的担忧,促使许多国家寻求美元的替代品,以使自己免受美国金融压力的影响2

中国的具体动作有几条线,每一条都已经从口号落到了可量化的进度上。

第一条是建立替代性的清算管道。中国的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是这条线的主轴。按大西洋理事会“美元主导监测”的统计,到 2025 年底 CIPS 已有 193 家直接参与者和 1573 家间接参与者,2024 年全年处理的业务量超过 26 万亿美元8。中国官方口径称,到 2025 年底 CIPS 已覆盖 124 个国家和地区,相关服务触及 180 多个国家15。增速也很快:2024 年 CIPS 总量增长 43% 至 175.49 万亿元人民币(约 24.45 万亿美元),交易笔数增长 24% 至 820 万笔14

第二条是推进数字货币。2025 年 9 月 24 日,中国人民银行在上海正式启动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由其数字货币研究所管理,意在推动 e-CNY 的跨境使用和区块链结算基础设施1819。配套的跨境试验平台是 mBridge——这是中国与香港、泰国、阿联酋、沙特等央行共建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到 2025 年 11 月,mBridge 的累计交易额已超过 555 亿美元、超过 4000 笔,而数字人民币占其结算量的约 95%36

第三条是在贸易和金融中扩大本币结算。中国银行的研究报告称,2025 年上半年跨境人民币收付规模达 35 万亿元,同比增长约 14%,其中货物贸易约 6.4 万亿元30。从更长的趋势看,人民币在中国对外货物贸易中的结算占比已经从 2022 年的约两成升到 2024 年底的近四成——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攀升8。人民币货币互换网络也在扩张:按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研究中心的追踪,到 2025 年 5 月,人民银行已与 32 个国家和地区签署本币互换协议,总额约 4.5 万亿元,外方实际提取约 807 亿元;该中心更直接判断,人民银行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货币互换提供方49。这一点常被低估:在 IMF 之外,人民银行的互换网络实际上已经成了一张平行的“流动性安全网”,让一些外汇紧张的国家在危机时刻可以绕开西方主导的救助渠道、直接从中国拿到人民币头寸29。在金砖国家内部,有分析报道称人民币的贸易结算份额已经接近 50%1

需要说明,“金砖内贸易约 50%”这个数字来自分析报道,本书按来源标注,提醒读者这是特定范围(金砖国家之间、贸易结算)内的占比,而非人民币在全球的整体地位。这个区分至关重要:人民币在某些双边或区域走廊里份额可观,在全球总盘子里却仍是零头。

这些动作看起来声势不小,但要理解它们的真实分量,必须看进度条的另一面——这些管道仍然高度依赖它们想要替代的那套体系。

CIPS 就是一个典型。虽然名义上是 SWIFT 之外的“独立选择”,但 CIPS 在实际运行中仍然大量依赖 SWIFT 来传输报文14。换句话说,中国建好了一条新的高速公路,但很多车在上路前还得先用旧路的导航系统。真正实现“脱钩”的,目前主要是 mBridge 这样的封闭试验环境,而它的规模——累计 555 亿美元——放在全球每日 7.5 万亿美元的外汇周转量面前27,仍然是沧海一粟。

mBridge 本身还有一段值得记下的插曲。这个项目 2021 年由 BIS 创新枢纽牵头,联合泰国、阿联酋、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和香港金管局共建,沙特央行 2024 年加入42。但 2024 年 10 月,BIS 突然宣布退出,把项目移交给参与方自行运营。BIS 官方的说法是这是项目“毕业”、不涉及政治;但外界普遍把它读作 BIS 在金砖国家可能借这套体系规避制裁的疑虑下选择切割,转而主推另一个保留了代理行管控、且把美联储、英格兰银行、日本和法国央行都拉进来的 Project Agorá41。一边是 BIS 牵头、保留旧体系合规节点的方案,一边是失去多边背书、由中国主导继续推进的 mBridge——这条岔路本身,就是货币战场地缘化的缩影。观察者也提醒,要判断数字人民币能否真正“上场”,关键看的不是发布会上的累计交易额,而是它能否从封闭试验走向真实的、带有外部参与方的常态化跨境结算——而这恰恰是目前最不确定的一步20

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地位也呈现出这种“声势大、份额小、还会回撤”的特征。按 SWIFT 的人民币追踪报告,2025 年人民币在全球支付货币中的排名在第五、第六位之间反复波动——2025 年 5、6 月一度跌至第六位,这是自 2021 年 5 月以来首次跌出前五;到 9 月又回升至第五位,占比约 3.17%1112。而到 2025 年 12 月,SWIFT 的口径显示人民币又退回第六位,按金额占全球支付的 2.73%,若剔除欧元区内部支付则占 2.13%40。一个占比在 2% 到 3% 之间、排名在第五第六之间晃动的货币,距离“挑战美元”还有量级上的差距。

还有一重更根本的制约,常被外界忽略:人民币国际化和中国的资本管制之间,存在一种结构性的张力。一种货币要成为别人愿意大量持有的储备货币,前提是持有者能自由地进出、能在深广的在岸市场里随时变现;但中国出于金融稳定和宏观调控的考量,并不愿意完全放开资本账户。于是人民币的国际使用长期被切成两半——一个相对开放的离岸市场(以香港为枢纽)和一个管制下的在岸市场。这道墙保护了中国的金融安全,却也给人民币的国际化设了一个天花板:你不可能既要别人把它当储备货币,又不让别人自由地动用它2。这正是后面要讲的稳定币故事里同一个矛盾的预演。

非洲是观察这场长征的一个有趣窗口。在美国对外援助和金融存在退潮的地方,人民币的本币使用反而在加速,非洲正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试验场9。这揭示了中国推进的真实路径:它不是在美元最强的地方正面强攻,而是在美元收缩、或者本就薄弱的边缘地带一点点渗透。这是一种边缘包围中心的打法,方向明确,但注定漫长。

那美元的护城河,到底深在哪里?

美元主导地位的深层根基,并不在于它被用于多少笔交易,而在于几个更难复制的东西:它提供全球最可靠的安全资产(美国国债),它背后是全球最深、最具流动性的金融市场,它拥有全球流动性的基础设施1。这种深度有具体的量级:纽约联储 2025 年的分析指出,美国国债市场是全球最大的证券市场,可流通债务规模超过 28.5 万亿美元,日均成交量超过 9000 亿美元;即便在 2025 年 4 月市场流动性一度跌至 2023 年 3 月以来最低,也很快恢复48。一份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工作论文把这层逻辑讲得很透:美债市场的深度产生了网络外部性——因为别人都在这里交易、储值、定价,所以你也倾向于在这里,于是它越用越牢32

护城河还有第二、第三圈。第二圈是计价:从原油、铁矿石到大宗商品的国际定价,从企业的跨境发债到银行的贸易融资,大量交易即便买卖双方都不是美国,也习惯用美元报价、用美元结算。这种“计价惯性”比支付份额更难撼动——它嵌在合同模板、会计准则和无数交易员的肌肉记忆里。第三圈是危机时刻的最后流动性:每当全球金融市场剧烈动荡,资金会本能地涌向美元和美债避险,美联储则通过与主要央行的美元互换额度向全世界注入美元,扮演事实上的全球最后贷款人。正因为美债市场即便在 2025 年 4 月那种剧烈波动里也能很快恢复深度48,各国央行才仍然把它当作压舱石。这三圈叠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很难用工程手段拆掉的护城河。

经济学家给这种地位起过一个有名的称呼——“嚣张的特权”(exorbitant privilege),这个词最早出自 1960 年代的法国财长德斯坦31。它的意思是:因为全世界都需要持有美元资产作为储备和安全垫,美国可以用极低的成本为自己的逆差融资,可以印出全世界都愿意接受的货币。这不是一项可以靠政策复制的优势,而是几十年信任和市场深度沉淀下来的结构红利。中国想复制这套体系,面对的不是某一项技术差距,而是一个“先有信任才有深度、先有深度才有信任”的鸡生蛋难题——它要别国把家底放进人民币资产,可人民币资产市场的深度,又恰恰取决于有多少别国愿意把家底放进来。

正因为如此,多份分析的判断都很一致:尽管人民币和 CIPS 对美元构成了挑战,但这种挑战“远未够格”——美元主导地位那些更深层的结构性基础,依然牢固3。大西洋理事会对储备、计价、交易等各项指标的综合评估也认为,在可见的中近期内,美元的地位稳固,所有对手的能力都很有限10。这就是货币战场和前面战场的根本不同:在关税上,中国可以承受压力;在稀土上,中国甚至握有优势;但在货币上,美元的护城河是几十年积累的信任、制度和市场深度,不是靠建一套清算系统、发一种数字货币就能在短期内填平的。中国的“去美元化”是一场长征,强调的就是那个“长”字——方向明确,但距离遥远。

那为什么中国还要坚持这场看起来短期难有突破的长征?

因为它的核心目标,未必是“取代美元”,而是“摆脱脆弱”。

要看清这一点,得先看清美元作为武器到底有多锋利。只要美元主导着全球清算,美国就握有一种独特的能力:金融制裁。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可以依据行政令,禁止美国金融机构为特定的外国银行维持代理账户,从而把一个国家、一家银行、一个个人,从美元清算体系里事实上踢出去13。2022 年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冻结了约 3000 亿美元的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约合俄当时外汇储备的一半,同时把主要俄罗斯银行移出 SWIFT25。这笔被冻结的资产此后还衍生出一套复杂的财政操作:仅 2025 年上半年,托管机构欧洲清算银行(Euroclear)上的冻结俄资产就产生了约 27 亿欧元利息,其中约 16 亿欧元在扣税后净额拨给了欧盟用于援乌;2025 年 10 月欧洲领导人讨论过用这些资产做一笔 1400 亿欧元的“赔偿贷款”,但因比利时等国的强烈阻力,12 月 19 日欧盟最终改用集体借款的方式向乌克兰提供 900 亿欧元,暂时搁置了直接动用冻结资产的方案50。即便如此,冻结状态本身已被无限期延续,这笔资产事实上被锁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既动不得本金,也还不回去26

对中国而言,这是一堂极其直观的演示课。无论欧盟最终是否真的没收本金,“冻结—生息—拨用”这一整套操作本身,已经向所有持有美元和欧元资产的国家展示了主权储备可以被怎样处置。最大的战略担忧不是人民币能不能称霸,而是在与美国的竞争激化时——尤其是在台海这样的极端情境下——中国的海外资产和清算通道是否会暴露在同样的金融打击之下。从这个角度看,CIPS、数字人民币、本币结算、货币互换网,与其说是进攻美元的武器,不如说是为可能的金融对抗预先挖好的“防空洞”。它们的价值,在于降低中国对美元体系的依赖,从而削弱美国金融制裁这张牌的威力。这是一种典型的、第一章说过的“镜像”逻辑——美国有金融制裁这把刀,中国就建一套体系来钝化它。

说到金融工具,美国手里这套武器值得专门看看,因为它正是这条战线上美国的施压手段。

美国的对华金融工具,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制裁——通过财政部把特定的实体和个人列入清单,切断其与美元体系的联系。第二类是投资审查,而且是双向的:既包括审查外资进入美国的“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也包括一项相对新的工具——限制美国资本流向中国敏感领域的“对外投资”管制4。2024 年 10 月,美国财政部发布最终规则落实第 14105 号行政令,对美国资本投向中国的半导体、量子、人工智能三个领域设限,“受关注国家”明确包含中国大陆、香港和澳门23;该规则于 2025 年 1 月 2 日正式生效,由财政部新设的全球交易办公室管理,采取“部分禁止、部分通报”的双轨制,违规处罚比照 OFAC 制裁,可谓相当严厉4624。第三类是清算体系本身——美元在全球清算中的中心地位,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的权力。

进入 2025 年,这套工具仍在被加码。特朗普在 2025 年 1 月 20 日签署的“美国优先贸易政策”备忘录中,指令财政部和商务部复审对外投资行政令是否需要修改、撤销或替换,意在检查它是否包含足够的控制措施来应对国家安全威胁47。国会这边也有相应的立法动能——前面几章提到的针对生物科技等领域的对外投资审查法案,正是这套工具在立法层面的延伸。这里又能看到全书的另一条主线:行政部门的规则和国会的立法共识,是两股可以独立加压的力量。

美国还有一类更直接的政治施压。当金砖国家讨论本币结算、甚至传出“金砖货币”的设想时,特朗普多次威胁,对任何试图脱离美元或创建替代货币的国家征收 100% 的关税21。这是把货币问题直接挂上贸易武器的做法。但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的测算认为,这种关税威胁会同时损害美国和金砖国家的经济,而且专家警告,它很可能不是阻止、反而是加速了去美元化的进程22

数字货币这条线上,2025 年还冒出了一个新变量:稳定币。它把这场长征的内在张力暴露得格外清楚。

2025 年美国通过《GENIUS 法案》,为美元稳定币立了规矩。这件事在北京引起的反应很微妙——一批官员和学者开始公开讨论是否要授权人民币稳定币,动机被概括为一种“错失恐惧”:担心合规的美元稳定币会把美元霸权延伸到加密世界这块新地盘43。香港 2025 年 5 月通过《稳定币条例》,被视为为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留了一道口子45。蚂蚁、京东等公司一度准备在香港发行人民币挂钩代币。

但故事的转折也正在这里。到 2025 年底,北京出手叫停了这些尝试,把稳定币重新关进了“再研究”的笼子里。背后的逻辑,是一个比与美元竞争更优先的考量:金融创新只能在不动摇国家对货币的行政控制、不威胁货币稳定的前提下进行44。这正是第二章“金字塔”结构在货币领域的投影——当“对外争夺货币影响力”和“对内维持金融管控”这两个目标冲突时,后者优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的去美元化总是带着一种克制的、可控的节奏:它要的不是放开口子的金融自由化,而是在国家牢牢握住方向盘的前提下,一寸一寸地扩大人民币的使用半径。

回到那条最锋利的武器,它有一个内在悖论:用得越狠,越可能反噬自己。

逻辑是这样的:美元霸权的根基是信任——各国相信,把财富存在美元资产里、用美元做交易是安全的、中立的。但每一次美国动用金融制裁,都在提醒世界:美元体系不是中立的,它是美国手里的武器,随时可能调转枪口。用得越频繁,这种提醒就越强烈,各国寻找替代品的动机就越强2

这不只是逻辑推演,已经有实证迹象。一项面向 84 位央行储备管理者的调查显示,其中 84.5% 的人认为“储备的武器化”会对未来的储备管理产生重大影响——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管理着各国家底的人,都已经把“被冻结”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冲的真实风险37。而中国官方也正是抓住这个口子做文章。2025 年 6 月 18 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上海陆家嘴论坛发表主旨演讲,提出全球金融治理的四点设想,公开倡导一个“多极”的国际货币体系,并主张改革特别提款权(SDR)、推动跨境支付体系多元化28。他没有点名美元,但直言“在地缘政治紧张、国家安全关切甚至战争时期,全球主导货币往往会被工具化或武器化”,并主张未来的货币体系应走向少数主权货币“共存、竞争、相互制衡”的格局35。这是一份把对手的弱点直接写进官方议程的讲话。它的高明之处在于:潘功胜全程没有把这说成中国要取代美元,而是把它包装成对一个“更稳定、更公平”的全球货币体系的呼吁——把一个本来是地缘竞争的诉求,转译成了一套面向全球南方、听起来无可指摘的治理语言。这种话术本身,就是货币战场上的软实力。

需要补一句的是,那份央行储备管理者的调查里,认为武器化“有重大影响”,并不等于他们已经在大举抛售美元——更多人选择的是边际对冲:在不动摇美元核心地位的前提下,稍稍提高黄金、提高非传统货币、提高人民币的配置比例37。换句话说,制裁带来的不是叛逃,而是一种缓慢的、分散的“再保险”行为。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击穿美元的护城河,但会让护城河里的水位,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年复一年地往下走。

不过,这个反噬也有它的限度,不能夸大。美联储 2025 年的报告专门指出,尽管 2022 年对俄制裁引发了大量关于美元“武器化”的讨论,但从实际数据看,并没有出现各国央行大规模撤离美元资产的迹象——美元在储备中的份额保持了稳定5。IMF 的分析同样显示,在剔除汇率波动的影响后,美元储备份额基本稳定7。换句话说,制裁确实在侵蚀信任、确实在为去美元化添柴,但到目前为止,这种侵蚀是缓慢的、边际的,还远没有到引发挤兑的程度。这正是这个悖论的微妙之处:它真实存在,但作用以十年计,而不是以季度计。

把中国的进攻和美国的防守合起来,货币战场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节奏。

它不像贸易战那样有清晰的回合(加税、反制、谈判、休战)。它是一场缓慢的、几乎看不见进度条的拉锯。中国一点点地建管道、推数字货币、扩本币结算、拉互换网,每一步都不足以撼动美元,但累积起来在改变长期的趋势线。美国一边守着护城河、一边动用金融武器施压,每一次施压都有效,但也都在悄悄侵蚀护城河赖以存在的信任。

美债持仓的变化,是这种缓慢节奏的一个缩影。中国曾长期是美国国债最大的外国持有者,但十多年来一直在减持。仅 2025 年一年,中国持有的美债就从 1 月的约 7608 亿美元降到 12 月的约 6835 亿美元,年内净减逾 770 亿美元,已经退居第三,排在日本(约 1.2 万亿美元)和英国(约 9000 亿美元)之后3916。这些数字本身就来自美国财政部按月公布的国际资本流动(TIC)数据——也就是说,中国每减持一笔,都会被对手的统计系统精确记录在案,这种透明度本身也是不对称的一部分34。从更长的时间看,日本早在 2019 年就超越中国成为最大外国持有者,中国持有的份额一路降至约 7% 出头17。这个减持过程不是一次抛售,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有意识的“再平衡”——既是分散风险,也是在为可能的金融对抗减少自己的暴露面。但它同样体现了这个战场的不对称:中国减持的是别人发行的、自己却又无法不持有的资产;它在降低依赖,却无法消除依赖。

这种节奏的危险,在于它的不可逆性。关税可以一夜之间谈回去,稀土可以几天之内松绑,但货币体系的信任一旦开始流失,重建极难。美元的护城河现在仍然很深,但护城河是靠信任维系的,而信任是这场竞争里唯一一种“用一点少一点”的资源3。这也是为什么大西洋理事会会把维护美元主导地位写进一份专门的战略文件——对美国而言,这条护城河的战略价值,值得用克制使用金融武器来维护33

最后,把货币这一章放回全书的脉络,它提供了一个不同的时间尺度。

前面的章节,大多在谈当下的较量——这一年的关税、这一季的军演、这个月的网络入侵。货币战场提醒我们,这场竞争还有一个以十年计的维度。美元的地位不会在一次峰会上易手,人民币的崛起也不会在一份协议里完成。2025 年釜山、2026 年北京的两次峰会,可以缓和关税、可以松绑稀土,却动不了储备货币的格局分毫——这恰恰说明,货币是那种连战术休战都触碰不到的、最深的结构层。这是一场两代人的较量,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的开端。

它也再次印证了全书的两条主线。不对称:中国是后来者,在追赶一个由美国主导了八十年的体系,结构上处于守势中的进攻——它建的每一条管道,都还要借用对手的基础设施;它减持的每一笔美债,都还离不开对手发行的资产;它想发的每一种新型货币,都还要先让位于对内的金融管控。镜像:美国有金融制裁,中国就建替代体系;美国推对外投资管制,中国就推多极货币倡议;美国搞美元稳定币,中国就研究人民币稳定币;美国的每一次施压,都激起中国在对称位置上的防御性建设,也都在为它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个进程添一份动力。

货币是看不见的硬实力。下一章起,我们把视角从中美双边,扩展到它们之外的世界——那些被反复争夺、却拒绝简单选边的第三方国家。竞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将由它们的选择决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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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What is the status of Russia’s frozen sovereign assets? — Brookings,2025(Euroclear冻结资产生息与转交乌克兰的财政机制;冻结状态长期化)。访问 2026-06。链接 →

  27. Triennial Central Bank Survey: OTC FX turnover April 2022 — BIS,2022-10-27(美元占88%外汇交易一侧;人民币升至第5占约7%;全球日均外汇周转约7.5万亿美元)。访问 2026-06。链接 →

  28. PBoC’s Pan outlines vision for multi-currency international order — Central Banking,2025-06(潘功胜提四点设想,倡“多极”货币体系、改革SDR、推跨境支付多元化)。访问 2026-06。链接 →

  29. PBOC chief calls for multi-polar currency system; promotes digital yuan — Business Standard,2025-06-19(潘功胜上海讲话;货币互换网络扩张)。访问 2026-06。链接 →

  30. Overview of RMB Internationalization 2025 — Bank of China 研究,2025-06(2025上半年跨境人民币收付35万亿元,同比+14%,货物贸易约6.4万亿元)。访问 2026-06。链接 →

  31. The dollar’s international role: An “exorbitant privilege”? — Brookings,2023(“嚣张特权”概念,1960年代德斯坦;美国以高需求证券低成本融资逆差)。访问 2026-06。链接 →

  32. Exorbitant Privilege: A Safe-Asset View(NBER Working Paper 32454)— NBER,2024(美债市场最深最具流动性,网络外部性使各方倾向在其中交易)。访问 2026-06。链接 →

  33. Why the US cannot afford to lose dollar dominance — Atlantic Council(Strategy Paper Series),2025(美元主导对美国的战略价值与维护成本)。访问 2026-06。链接 →

  34. Treasury International Capital Data press release — U.S. Treasury,2025(TIC月度资本流动数据发布)。访问 2026-06。链接 →

  35. Pan Gongsheng: A few observations on global financial governance(2025陆家嘴论坛主旨演讲)— BIS Review(一手讲话存档),2025-06-18(地缘紧张/国安/战争时主导货币“被工具化或武器化”;倡少数主权货币“共存、竞争、制衡”)。访问 2026-06。链接 →

  36. China-led CBDC platform mBridge surges past $55 billion in transaction volume — Reuters(via The Block),2025-11(mBridge累计交易超555亿美元、4000+笔;e-CNY占结算量约95%)。访问 2026-06。链接 →

  37. Weaponisation of reserves likely to spur de-dollarisation – survey — Central Banking,2025(84名央行储备管理者中84.5%认为储备武器化对未来储备管理有重大影响)。访问 2026-06。链接 →

  38. IMF Data Brief: Currency Composition of Official Foreign Exchange Reserves(COFER 2025Q3)— IMF Data,2025-10-01(2025Q3美元56.92%、欧元20.33%、人民币1.93%;总储备约13.0万亿美元;自2025Q3起取消“未分配”项,口径覆盖全部储备的100%)。访问 2026-06。链接 →

  39. Foreign Holdings of Treasuries Dipped in October as China Sold — Bloomberg,2025-12-18(2025年中国持有美债从1月约7608亿美元降至12月约6835亿美元,年内净减逾770亿;日英同期增持)。访问 2026-06。链接 →

  40. RMB Tracker — December 2025 — SWIFT(一手月报),2025-12(人民币按金额在全球支付排第6、占2.73%;剔除欧元区内支付排第6、占2.13%;人民币支付环比+12.65%)。访问 2026-06。链接 →

  41.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leaves Chinese CBDC project — The Global Treasurer / Cointelegraph,2024-11(BIS于2024-10退出mBridge,称为“毕业”非政治;转向保留代理行管控的Project Agorá,含美联储/英格兰银行/日法韩等央行)。访问 2026-06。链接 →

  42. Project mBridge reached minimum viable product stage —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官方),2024(mBridge自2021年由BIS创新枢纽与泰国/阿联酋/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香港金管局共建,沙特2024加入)。访问 2026-06。链接 →

  43. Beijing officials warm to the idea of a yuan stablecoin, driven by ‘fear of missing out’ — Fortune Asia,2025-07-31(美GENIUS Act后中国官员与学界讨论授权人民币稳定币;忧美元稳定币加固美元霸权)。访问 2026-06。链接 →

  44. Beijing blocks stablecoins to keep money under state control — East Asia Forum,2025-12-13(蚂蚁/京东曾备发人民币稳定币,北京2025年底叫停;金融创新须在保持行政控制与货币稳定前提内)。访问 2026-06。链接 →

  45. Legislation on stablecoins a milestone for Hong Kong — China Daily,2025-06-04(香港《稳定币条例》2025-05通过,为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留口)。访问 2026-06。链接 →

  46. Outbound Investment Security Program(Final Rule effective Jan 2, 2025)—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2025-01(禁止+通报双轨制,由全球交易办公室管理;违规处罚比照OFAC;通报须交易完成后30日内)。访问 2026-06。链接 →

  47. America First Trade Policy(Presidential Memorandum)— The White House,2025-01-20(指令财政部与商务部复审对外投资行政令是否修改、撤销或替换)。访问 2026-06。链接 →

  48. How Has Treasury Market Liquidity Fared in 2025? —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Liberty Street Economics),2025-11(美债为全球最大证券市场,可流通债逾28.5万亿美元,日均成交逾9000亿美元;2025年4月流动性曾跌至2023-03以来最低后恢复)。访问 2026-06。链接 →

  49. IMF Lending Returns to Low Levels While the PBOC Continues as the Largest Provider of Currency Swaps — Boston University Global Development Policy Center(GFSN Tracker),2025-09-24(人民银行为全球最大货币互换提供方;截至2025-05与32个国家/地区签本币互换,约4.5万亿元,外方实际提取约807亿元)。访问 2026-06。链接 →

  50. The Ukraine Reparations Loan: How to fix Europe’s financial plumbing — 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 / European Council conclusions,2025-12-19(2025H1 Euroclear冻结俄资产生息约€2.7bn,净€1.6bn拨欧盟;2025-10议€140bn“赔偿贷款”,因比利时阻力,2025-12-19 EU改以集体借款向乌提供€90bn,暂缓动用冻结资产)。访问 2026-06。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