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的算术：贸易战与休战

一

贸易战是这轮中美竞争的起点，也是公众最熟悉的战场。它的好处是直观——一切都能换算成百分比。它的坏处也是直观——人们容易把百分比的涨跌，直接读成关系的好坏。

2025 年到 2026 年，恰好提供了一个检验这种读法的机会。这段时间里，中美打打停停，最后谈出了一份被广泛报道为“缓和”的协议。如果关税数字的下降等于关系的转好，那这份协议应该意味着竞争降级。但真要把账算清楚，结论会复杂得多——而且在 2026 年初，还冒出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变量，把整笔账重新搅动了一遍。

之所以要单独用一章来算这笔账，是因为关税在公众认知里占据了一个失衡的位置。它太显眼了：每一次加征、每一次削减都有醒目的百分比，能直接做成新闻标题，能让人产生“我看懂了这场竞争”的错觉。但贸易战恰恰是这场竞争里最表层、最先被双方当作筹码来回交易、也最容易被误读的那一层。把关税算清楚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得出“缓和了还是没缓和”的结论，而在于借这笔账，看清两台国家机器在施压与让步之间各自的逻辑：什么样的工具会被拿出来交换，什么样的工具被牢牢攥在手里，以及一份看似对等的协议背后，藏着怎样不对称的算计。

先把时间线和数字摆出来。

二

这一轮贸易战的法律起点，是两个不同的“紧急状态”。2025 年 2 月 1 日，特朗普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以芬太尼等非法药品为由对中国、加拿大、墨西哥加征关税，这部分后来被称为“贩毒关税”；4 月 2 日，他又单独宣布一个关于“贸易缺乏对等”的紧急状态，据此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加征至少 10% 的关税，并对许多国家加征更高的“对等关税”25。这两条法律依据，后面会成为整笔账里最不稳的一块。

接下来是熟悉的升级。2025 年 4 月，美国对华关税在几天内连跳，4 月 5 日加 10 个百分点、4 月 9 日加 74 个、4 月 10 日再加 41 个；到 5 月初，美国对华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一度冲到约 127%，而中国对美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在 4 月中旬触及约 147.6% 的峰值12。这是两台机器互相加码、谁也不肯先眨眼的阶段。

这个峰值是个关键信号。当双方的关税都加到一百多个百分点时，关税其实已经失去了边际意义——超过某个临界点，商品贸易事实上就停了，再往上加只是数字游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2025 年春夏的对峙难以为继：两台机器都把武器调到了最大档，却发现继续加码伤敌不多、自损不少。真正有意义的博弈，转移到了关税之外的工具上——稀土、港口费、出口管制——而这些恰恰是后来谈判桌上真正用来交换的筹码。

然后是降温。2025 年 10 月 25 日至 26 日，中美在吉隆坡借东盟峰会场合举行经贸磋商，就关税升级、稀土管制、农产品贸易和技术领域的关切达成了基本共识，外界称之为“吉隆坡框架”30。10 月 30 日，釜山的特朗普—习近平会晤把框架落成初步协议1。11 月，双方进一步把削减安排延长一年，到 2026 年 11 月 10 日2。从吉隆坡的“基本共识”到釜山的“初步协议”再到 11 月的“延长一年”，这一串台阶本身就说明问题：它是一份层层叠叠、需要不断追加确认的安排，而不是一锤定音的和解。

三

具体的削减是这样的。

美国对中国进口商品的整体关税税率，从 41% 降到了 31%2。这个下降里有一块是专门针对芬太尼的——美方把与芬太尼挂钩的那部分关税，从 20% 砍到了 10%，自 2025 年 11 月 10 日生效；同时原本要加征的对等关税继续暂停，10% 的对等关税部分在暂停期内保留，一直延到 2026 年 11 月 10 日1。

需要说明的是，“41% 到 31%”是一个口径下的整体数字。关税从来不是一个数，而是一摞分层叠加的清单：301 条款的多份清单、对等关税的基础税率、芬太尼挂钩的那一层、再加上原有的最惠国税率，不同商品落在不同的层级里，最终的有效税率要看具体的海关编码32。如果换一个更宽的算法，把所有层级叠加起来，美国对华进口商品的平均有效关税仍高达约 47.5%，并且覆盖了 100% 的商品；中国对美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则约为 31.9%12。换句话说，“降”是真的，但起点和落点都还在历史高位——这不是回到战前，而是从最高处退了一格。理解这一点很重要：媒体头条习惯抓那个最醒目的整体数字，但贸易战的真实摩擦，藏在这摞清单的层与层之间。

中国这边也收回了拳头。它暂停了刚在 10 月 9 日宣布的稀土扩大管制，对镓、锗、锑、石墨等关键材料发放面向美国终端用户及其全球供应商的通用许可——这在事实上撤销了部分自 2023 年以来实施的管制1。同时，中国暂停了自 2025 年 3 月 4 日以来宣布的全部报复性关税，其中包括对鸡肉、小麦、玉米、棉花、高粱、大豆、猪肉、牛肉、水产、果蔬、乳制品等大批美国农产品的加征1。

作为协议的一部分，中国还作出了采购承诺：在 2025 年最后两个月购买至少 1200 万吨美国大豆，并在 2026、2027、2028 三年各采购至少 2500 万吨16；此外每年采购至少 170 亿美元的其他美国农产品，并恢复美国牛肉和禽肉的市场准入17。还有一项容易被忽略的对称动作——双方同时宣布暂停一年对彼此船舶征收的港口费，这是几个月来围绕海运、物流和造船业相互加压的一次降温29。

不过采购承诺这一栏，恰恰是这份协议里最先露出裂缝的地方。2025 年 12 月，美国贸易代表就调整了中国大豆采购的时间表，理由是双方对承诺的理解存在“出入”（discrepancy）18。这类数字承诺的麻烦在于：它把一份政府间协议的履约，交给了由市场价格、运输周期、第三国替代供应（中国这几年已大量转向巴西大豆）共同决定的商业行为——政府能签字，却不能替买家下单。第一轮贸易战时的“第一阶段协议”也作过类似的巨额采购承诺，最终远未达标。把这段历史摆在 2025 年这份协议旁边，就能看出采购数字更像是一种政治姿态：它给两边的国内一个交代，却很难成为可强制执行的硬约束。

从数字上看，这确实是一次实实在在的降温。关税降了、稀土松了绑、农产品恢复采购、港口费互相搁置。双方都让了步。

四

但要理解这次降温的真实分量，得看一个对应物——美国保留了什么。

最关键的是半导体出口管制的核心规则。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有一条被称为“附属公司规则”（Affiliates Rule，又称“50% 规则”）的规定：任何被实体清单上的一个或多个实体直接或间接、单独或合计持有 50% 及以上股权的公司，自身就自动落入实体清单的限制范围14。这把出口管制的约束从被点名的母公司，扩展到它在全球的成片附属机构，是掐断中国先进半导体供应链的关键工具。

在这份贸易协议里，这条规则并没有被取消。翻开 2025 年 11 月 12 日《联邦公报》上的规则原文，它的结构写得清清楚楚：第一阶段，自 2025 年 11 月 10 日起暂停一年，到 2026 年 11 月 9 日结束；第二阶段，自 2026 年 11 月 10 日起，把第一阶段移除的全部内容重新加回《出口管理条例》，且“无限期”生效3。也就是说，恢复不是一种可能，而是一个写进法规、设定了日期的默认动作——除非 BIS 另行采取监管行动，否则它会自动出鞘4。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暂停的同时，商务部还从实体清单上移除了若干中国实体31，这是协议里少数真正“拆”而非“暂停”的动作。

为什么这条规则如此关键？因为它针对的是出口管制最大的一个漏洞——影子公司。把一家公司列入实体清单，它可以注册一家新的关联公司继续采购；附属公司规则等于把这扇后门焊死，让管制从“点名一家”升级为“覆盖整张所有权网络”。对依赖海外采购先进芯片和制造设备的中国半导体产业链，这是质的不同。所以它被暂停而非取消，传递的信号很清楚：美方愿意暂时撤下压力，换取中方在稀土上的对等让步，但绝不愿意永久放弃这件刚刚打磨好的工具。一年期满自动恢复的设计，本质上是把这把刀挂在墙上，并附了一张写着归还日期的便条。

中方那一侧的松绑，也有同样的不完全性。它暂停的是 2025 年 10 月 9 日那批扩大管制，但并没有撤销 2025 年 4 月对中重稀土实施的出口许可要求30。这一点很值得玩味：中方留下的，恰恰是它最有杠杆的那一档——中重稀土的精炼和分离，全球高度依赖中国，这道许可要求才是真正卡脖子的部分。两边都把最锋利的刀收进了刀鞘，但都没有扔掉，而且各自都留了一手：美方留着附属公司规则的恢复时钟，中方留着中重稀土的许可闸门。这种“对称地各留底牌”，正是镜像结构最直白的体现。

这就是为什么一家研究机构把整份协议定性为“战术性的休战，而非战略性的转向”5。降温是真的，但用来施压的核心架构原封未动。气氛缓和了，工具还在原位——这正是本书开篇反复强调的那个判断，在贸易领域的具体落地。

五

关税这笔账还有一个值得算的角度：它对美国自己的成本。

根据税收基金会的估算，特朗普的这一轮关税是自 1993 年以来美国占国内生产总值比例最大的一次加税，相当于 2026 年每个美国家庭平均增加约 1500 美元的负担6。这个数字提醒我们：关税不是单向的武器，它的成本有相当一部分由施加方自己的消费者承担。

这里有一个常被混淆的机制需要讲清楚。关税名义上是对进口商品征收的，由进口商在通关时缴纳；但进口商会尽量把这笔成本转嫁给下游——要么压低对中国供应商的采购价，要么抬高对美国消费者的售价，要么自己吞掉一部分利润。最终这三方各承担多少，取决于商品的可替代性。对那些中国几乎垄断、短期内换不掉供应链的商品（许多日用消费品、电子零部件就是如此），转嫁给美国消费者的比例就高。这正是税收基金会把关税算成“对美国家庭的加税”的逻辑根据——它本质上是一种间接的消费税。也正因如此，关税作为施压工具有一个内在的反噬：施压方加得越狠，自己国内的通胀压力和政治反弹就越大，这反过来限制了它能加多久、加多高。2025 年那轮加到 100% 以上的关税之所以撑不住、最终要回到谈判桌，这条国内成本曲线是绕不开的原因之一。

这一点，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的一些战略学者在釜山之后得出“中国赢了这一回合”的判断。他们的逻辑是：中国承受住了压力，而美国付出了通胀的代价，最终美国回到谈判桌前，主动促成了关税的下调7。这是中方视角下的胜负评估，本书记录它，但不为它背书——关税战的“输赢”取决于用什么标准衡量，而双方各有各的标准。

中方官方的措辞则保持着一贯的两面性。一面是合作的语言：商务部发言人在吉隆坡磋商后强调，只要秉持“平等、尊重、互利”的精神，通过对话合作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23。另一面是对抗的底气：同样是商务部发言人，在 10 月对美方加压时表示美方做法“严重违反 WTO 规则”，并重申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定调——“我们不愿打，但也不怕打”24。这两种语气不是矛盾，而是同一套谈判姿态的两面：把缓和归功于自己的克制，把紧张归咎于对方的越界。

六

现在来说一件初看奇怪的事：芬太尼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份贸易协议里？

芬太尼是一种强效合成阿片类药物，是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的核心。美国长期指责，制造芬太尼所需的前体化学品大量来自中国，中国是这些前体的主要来源地8。这本来是个禁毒和公共卫生问题，却被绑进了关税谈判——美方专门设了一块“芬太尼关税”，作为对中国管控不力的惩罚。事实上，2 月 1 日那批最早的对华关税，援引的紧急状态理由正是“非法药品”25。芬太尼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公共卫生议题，它是关税大厦的一块承重墙。

而在 2025 到 2026 年的这轮谈判中，芬太尼成了一张可以交易的牌。釜山峰会后，中国同意停止向北美运送某些指定化学品，并严控另一些化学品向全球的出口1。2025 年 11 月，由商务部牵头，会同公安部、应急管理部、海关总署和国家药监局，调整了《对特定国家（地区）出口管制易制毒化学品目录》和《特定国家（地区）清单》，对 13 种用于制造芬太尼的前体化学品实施出口管制，出口到美、加、墨三国须凭许可、即时生效15。在此之前，这份目录只覆盖向缅甸、老挝、阿富汗等传统毒品产销枢纽出口的 41 种化学品，这次是首次把北美三国纳入15。作为回报，美方把芬太尼关税从 20% 降到了 10%。到 2026 年 5 月特朗普访问北京后，中方又对另外 3 种化学品加了管制，并就 8 种未列管化学品发出通知，要求防止其流入制毒渠道8。

这种“你管前体、我降关税”的交换，把一个本应基于公共健康的合作，变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有经济学分析直接把芬太尼称作这轮谈判里的“关税杠杆”——管制力度与关税升降被人为挂钩，反而让管制本身的因果效果变得难以评估22。

要理解为什么这张牌可以被反复打出，得看中方在合成毒品治理上的一个长期特征：间歇性。研究中国禁毒政策的学者指出，中国对芬太尼、甲基苯丙胺及其前体的管控，历来随双边政治气候起伏——2019 年中国曾对整类芬太尼物质实施列管，那是中美关系的一个相对缓和期；其后在关系紧张时，合作明显降温9。换句话说，前体管控对中方而言，从来不只是公共卫生工具，也是一个可以根据双边关系冷热调节的政治阀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它能在 2025 年这轮谈判里，被自然地放上关税的天平——它本就是一个被双方默认为“可调”的变量。本书后面会专门讨论芬太尼这个维度，这里只点出它在贸易账本里的位置：它是休战协议里的一项可交易资产。

七

需要补一句的是，谈判桌上的让步，并没有让另一条战线停下来。

就在协议前后，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仍在按自己的节奏出手。2025 年 9 月 3 日，OFAC 制裁了一家在华运营、涉及合成阿片类药物制造与销售的化工企业广州腾跃化工，以及两名直接协调对美发货的代表人，理由包括向美国客户销售可作切割剂的镇痛化学品13；与制裁同步，联邦调查局还宣布了针对相关企业和个人的刑事起诉13。这说明，元首层面的关税交易，和执法层面的制裁、起诉，是两套并行运转、并不互相叫停的机器——这本身就是“三角”决策结构的一个注脚：行政分支谈的、司法和执法分支办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美方对中方履约的评价也始终留着保留意见。国务院 2025 年的《国际麻醉品管制战略报告》指出，中国对其禁毒法规的执行“仍然不均衡、不透明”，在很多情况下没有对销售未列管前体化学品的公司采取行动19。即便是 2025 年 11 月那次被广泛报道的管制，美方的官方定性里也保留着“还有很大合作空间”的余地8。

这种“一边谈、一边制裁”的并行，还揭示了两台机器在节奏上的不对称。对美国这台三角机器，行政分支可以在峰会上谈一份缓和协议，财政部和司法部却按各自的法定职责继续运转，国会则在背后推动新的对华立法——这些分支之间没有一个统一的“暂停键”。对中国这台金字塔机器，对外的姿态高度统一，前体管控、稀土松绑、农产品采购可以作为一揽子动作协调推出；但也正因为统一，它的每一步让步都更像是“政策选择”而非“程序结果”，因而也更可逆——今天因谈判而管控的，明天也可以因谈判破裂而松手。一边是难以叫停的多头执法，一边是可收可放的统一政策，这两种节奏在同一张谈判桌上相遇，本身就埋下了相互误判的种子：美方容易把中方的政策性让步读成“还能再压”，中方容易把美方某个分支的强硬动作读成“整个华盛顿都在背弃协议”。

八

芬太尼这件事，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下游效果。

据 2026 年 1 月 8 日《科学》杂志的一篇分析，中国的监管控制和执法行动可能造成了供应冲击，导致芬太尼纯度下降，而纯度的下降与过量死亡率的回落大致同期出现——文章还特别提到，美国缉毒局（DEA）并没有把这一下降归功于自己，这反过来支持了“供应侧变化主要发生在中国一端”的假设20。专业医药媒体的解读是：如果含更多芬太尼的毒品过量风险更高，那么纯度走低就有可能转化为更少的死亡21。

如果这个观察成立，那它说明：即便是被当成筹码来交易的合作，也可能产生真实的公共健康后果。但这里必须谨慎——这是一种基于间接指标（纯度变化、过量死亡率曲线）的相关性观察，因果链条尚未被严格确证，《科学》那篇分析本身用的也是“推测”（conjecture）的措辞，把纯度下降部分回溯到 2023 年中美元首会晤后中方对线上前体卖家的整顿20。再叠加美方“执行不均衡”的判断19，更稳妥的说法是：有迹象显示管制起了作用，但程度和持续性还有待观察，把过量死亡的下降单一归因于某一次关税交易，证据上是站不住的。

而且，即使管制真的在短期内压低了纯度，也有分析提醒不要高估这笔交易的长期分量。有智库直接指出，这份芬太尼协议不会终结美国的阿片危机——前体化学品的供应链高度灵活，一种渠道被掐断，制毒者会转向替代化学品或第三国中转；真正的需求侧问题（成瘾治疗、社会支持）并不在任何一份贸易协议的射程之内10。换句话说，关税降一半、前体管十几种，处理的仍然是这条产业链最容易被外部施压的那一段，而不是它的根。把芬太尼放进关税账本，能换来谈判桌上的一个筹码，却换不来危机的终点。

九

现在要说那个谁都没料到的变量。

2026 年 2 月 20 日，美国最高法院以 6 比 3 裁定：总统无权依据 IEEPA 加征关税。首席大法官罗伯茨主笔的意见适用了“重大问题原则”，认为 IEEPA 并未授予总统单方面加征“无限关税”的权力，并强调这一原则“在涉及国会核心的钱袋权时尤其有力”——历史上国会下放关税权时，都是以明确的措辞、并附严格限制的26。判决书原文把这一点写得很重：当政府主张 IEEPA 赋予总统“单方面加征无限关税”的权力时，这恰恰落在重大问题原则要拦下的范围里27。

这意味着，那两块法律地基——2 月开始的“芬太尼/贩毒关税”和 4 月开始的“对等关税”，都被抽掉了。判决之后，美国终止了基于 IEEPA 的关税，转而寻找替代路径：《贸易法》第 122 条、第 232 条、第 301 条等其他授权28。

这几条替代路径，恰恰能说明 IEEPA 此前的便利和如今的麻烦。第 122 条允许总统应对国际收支失衡加征关税，但上限是 15%、期限只有 150 天，到期要么取消、要么交国会处理；第 232 条以国家安全为由，但需要商务部先做调查、出具报告，针对的是特定品类（钢铝、汽车之类）而非全面加征；第 301 条针对的是特定国家的不公平贸易做法，同样要走调查、听证、公示的完整程序。三条路没有一条能像 IEEPA 那样“一纸行政令、即刻全面生效”——这正是当初行政分支选择 IEEPA 的原因，也正是最高法院要拦下它的原因。换句话说，关税本身不会因为一纸判决就消失，但加征关税的“快捷通道”被关上了，往后每提一档税率，都要穿过更厚的程序、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可诉风险。对一台讲究节奏和突然性的施压机器而言，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减速。

把这件事放进本书的框架看，它几乎是一个教科书式的例子。芬太尼关税和对等关税，是行政分支用一部紧急权力法、绕过国会、快速搭起来的；而把它们推倒的，是司法分支援引“国会的钱袋权”。这正是“三角”决策结构里那条本书反复强调的逻辑——在美国体制内，行政意志不是终点，它要穿过立法和司法的两道闸门。对中国这台“金字塔”机器而言，这种由对方内部的权力分立带来的政策反转，恰恰是它最难预判、也最容易误读的变量：一项看似强硬的总统关税，可能在十个月后被对方自己的法院推翻。

这种不可预判性，对谈判的双方都构成难题。对中方，它意味着即便和白宫谈成了什么，也未必能锁定——对方的法院、国会、甚至下一届政府都可能改写协议的法律前提。这会诱使中方在让步时更保守，更倾向于用“可逆的政策”对“可逆的承诺”，而不是把底牌押在一份随时可能被对方内部推翻的文件上。对美方的谈判者，权力分立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他可以对中方说“我也管不住国会和法院，你得给我更多才能压住他们”，把内部约束转化为谈判筹码；另一方面，他确实交付不了对方想要的确定性，因为他自己也不掌握那把统一的开关。这种结构性的“承诺难题”，是中美所有谈判的底色——它解释了为什么双方反复回到谈判桌，却始终谈不出一份能真正终结对抗的协议：不是不想，而是至少有一方的体制，从设计上就不允许任何人替整台机器签下那种保证。

十

把关税的账整个算下来，会得到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数字降了，结构没动。

降的是什么？是整体关税税率（41% 到 31%），是芬太尼关税（20% 到 10%），是稀土的临时松绑，是港口费的相互搁置，是双方的对峙温度。

没动的是什么？是半导体出口管制的核心规则（只暂停未取消，且《联邦公报》里写着自动恢复的日期），是实体清单的基本架构，是国会持续推进的对华立法，是双方各自的战略判断。即便那场最高法院判决也没有改变这条暗线——它推倒的是某一组关税的法律外壳，没有推倒施压的意图，行政分支立刻转向了第 122、232、301 条这些替代工具28。地基换了，楼还在盖。

把“降”和“没动”两栏并排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降的几乎都是可逆的、有时间表的、临时性的安排——关税可以再加回去，稀土许可可以再收紧，港口费暂停一年期满就恢复；没动的几乎都是制度性的、写进法规和立法的、需要主动拆除才会消失的架构。这不是巧合。临时性的让步成本低、可回收，适合用来做谈判桌上的姿态；制度性的工具成本高、不可逆，是真正的底牌，谁也不会在一次战术休战里轻易交出去。所以当人们用关税数字的升降来判断关系冷暖时，他们看的恰恰是这盘棋里最容易移动、也最不能说明问题的那些棋子。这一章标题叫“关税的算术”，但真正的账，不在那几个百分比的加减里，而在那些不写进新闻头条、却决定着下一轮博弈起点的结构性条款里。

这正是“休战的脆弱”这条暗线想说的。一份贸易协议可以让双方都松一口气，可以给各自的国内一个交代，可以为下一次峰会铺路。但它处理的是症状，不是病灶。只要那条“附属公司规则”还挂着 2026 年 11 月自动恢复的时钟3，只要国会的立法机器还在运转，只要双方的采购承诺还在因“时间表出入”而反复扯皮18，贸易领域的休战就始终是临时的。

十一

最后，把贸易战放回整个竞争的演化里看。

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竞争的重心正在从贸易往上游移动。早期的中美摩擦集中在商品贸易——谁卖给谁多少、关税加多少。但越往后，焦点越向上游转移：从成品贸易，转向半导体和算力；从关税，转向出口管制和关键矿产；从看得见的商品流，转向看不见的技术、标准和供应链控制权5。

供应链本身的变化也印证了这一点。据 PIIE 的统计，到 2025 年 6 月，美国自中国的进口大约只有一年前的一半，跌至 2009 年金融危机以来的低点；许多企业把供应链迁往越南、台湾、墨西哥等地11。但 PIIE 同时提醒：容易迁走的部分已经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那些难以转移的环节11。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下的细节——迁往越南、墨西哥的供应链，相当一部分其实是中国企业自己出海建厂，或是把半成品运到第三国做最后组装再出口美国。也就是说，账面上的“自华进口下降”，未必等于实际依赖的下降，有时只是把“中国制造”的标签换成了“越南组装”。真正难迁的，是那些中国占据上游、技术或规模壁垒极高的环节——精炼稀土、某些特种化学品、成熟制程芯片的封装测试。这些环节迁不走，才是双方在关税之外那些工具上反复较劲的根本原因。

这恰恰说明，所谓“脱钩”早已让位于一种更精细的“去风险”——不是全面切断，而是在关键节点上重新布线。中美双方对这个词都心知肚明：美方谈的是“de-risking”，中方在官方表述里坚决反对“脱钩断链”23，但两边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去风险”听上去比“脱钩”温和，可它要求的精确度其实更高——它意味着精准识别哪些节点不能再依赖对方，然后定向地把那几个节点替换掉，而把其余的贸易往来留着。这是一项比全面对抗复杂得多的工程，也正是为什么竞争会从粗放的关税，走向精细的清单、许可和管制。

这意味着，关税虽然是公众最熟悉的战场，但它越来越不是决定性的战场。真正的较量，发生在它的上游——在那些不那么容易换算成百分比、却更难松绑的地方。下一章，我们就走进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半导体与人工智能。

参考文献

Fact Sheet: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Strikes Deal on Economic and Trade Relations with China — The White House，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Reach Trade Agreement: Takeaways for Export and Supply Chain Controls — Morrison Foerster，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One Year Suspension of Expansion of End-User Controls for Affiliates of Certain Listed Entities — Federal Register（法规原文），2025年11月12日。链接 →（访问 2026-06）
BIS Suspends Affiliates Rule for One Year as Part of the US-China Trade Deal — Skadden, Arps, Slate, Meagher & Flom，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US-China trade agreement: a tactical truce, not a strategic shift — Coface，2025年。链接 →（访问 2026-06）
Tariff Tracker: 2026 Trump Tariffs & Trade War by the Numbers — Tax Foundation（关税为1993年以来占GDP最大加税，2026年每户约+1500美元）。链接 →（访问 2026-06）
Op-ed: China won the 2025 battle in Trump’s trade war — CNBC，2025年12月。链接 →（访问 2026-06）
China Primer: Illicit Fentanyl and China’s Role —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IF10890）。链接 →（访问 2026-06）
China and synthetic drugs control: Fentanyl, methamphetamines, and precursors — Brookings。链接 →（访问 2026-06）
The US-China fentanyl deal will not stop America’s opioid crisis — Lowy Institute（引2026年1月《科学》杂志对纯度与短缺的报道）。链接 →（访问 2026-06）
The Trump-China trade wars: Five takeaways from US imports in 2025 — 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PIIE）。链接 →（访问 2026-06）
US-China Trade War Tariffs: An Up-to-Date Chart — PIIE / Chad Bown（美对华均税47.5%，中对美31.9%，2025峰值127%/147.6%）。链接 →（访问 2026-06）
Treasury Sanctions China-Based Chemical Company to Combat Synthetic Opioid Trafficking（SB0235）—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OFAC，2025年9月3日。链接 →（访问 2026-06）
One-Year Suspension of End-User Controls for Affiliates of Listed Entities (GTNS) — Lowenstein Sandler，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China tightens controls on fentanyl precursors bound for US, Canada and Mexico —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U.S.–China Soybean Deal: Comparing Past Export Levels and Global Market Impacts — farmdoc daily, University of Illinois，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China agrees to boost trade for U.S. agricultural products after Trump-Xi summit — NBC，2025年。链接 →（访问 2026-06）
Trump trade rep changes China soybean purchase timeline, cites ‘discrepancy’ — CNBC，2025年12月9日。链接 →（访问 2026-06）
2025 International Narcotics Control Strategy Report（INCSR）— U.S. Department of State（“PRC执行其禁毒法规仍然不均衡、不透明”）。链接 →（访问 2026-06）
Analysis: Drug Policy — Falling fentanyl potency — Science, Vol. 134(8)，2026年1月8日。链接 →（访问 2026-06）
Falling fentanyl potency may explain drop in overdose deaths — STAT News，2026年1月8日。链接 →（访问 2026-06）
Fentanyl, China, and Trump’s 2025 tariffs — 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PIIE），2026年。链接 →（访问 2026-06）
MOFCOM Spokesperson’s Remarks on the Outcomes of China-U.S. Economic and Trade Consultations in Kuala Lumpur — 中国商务部，2025年10月。链接 →（访问 2026-06）
MOFCOM Spokesperson’s Remarks on China’s Recent Economic and Trade Policies and Measures — 中国商务部，2025年10月（“我们不愿打，但也不怕打”）。链接 →（访问 2026-06）
Presidential 2025 Tariff Actions: Timeline and Status（R48549）—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链接 →（访问 2026-06）
Supreme Court Rules Against Tariffs Imposed Under the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LSB11398）—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2026年2月。链接 →（访问 2026-06）
Learning Resources, Inc. v. Trump, Slip Opinion（October Term 2025）—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2026年2月20日。链接 →（访问 2026-06）
United States terminates IEEPA-based tariffs following Supreme Court decision — White & Case，2026年2月。链接 →（访问 2026-06）
China, US announce suspension of port fees, shipping probes — Global Times，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China Suspends Export Controls on Certain Critical Minerals and Related Items — Pillsbury Winthrop Shaw Pittman，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Officially Suspends Enforcement of the Affiliates Rule and Removes Several Entities From the Entity List for China — Arnold & Porter，2025年11月。链接 →（访问 2026-06）
US-China Tariff Rates - What Are They Now? — China Briefing / Dezan Shira & Associates。链接 →（访问 2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