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中国如何决定对美政策,先得纠正一个常见的误会:以为外交部是决策者。

外交部不是。它是前台,是执行者,是发言人。它负责日常的外交往来、谈判、发布会、辞令。每年三月两会期间那场长达一两个小时的外长记者会,是外交部一年里曝光度最高的时刻——王毅在台上从容应答几十个国家记者的提问,复述着中国对各大国关系、对热点问题、对自身定位的标准表述26。但那场记者会本身就说明了外交部的位置:它是把已经定好的立场清晰、稳定、反复地讲出来的地方,而不是这些立场被争论和拍板的地方。当中国决定要不要对美国某项行动作出反制、反制到什么程度、用什么工具,这些决定不在外交部产生,也不在向全国人大负责的国务院产生。它们产生于党的最高层1

这是习近平时代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在更早的年代,中国的外交决策相对多元,不同的部委和机构都能部分地塑造最终结果。但在习治下,对外决策从这种相对分散的模式,演变为由习本人和政治局核心成员高度集中的决策2。一份来自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分析把这个过程概括为“在围困感中实现外交集权”——它的核心观察是,外部压力越大,决策越往上收,而习时代恰恰是中国感到外部环境日益严峻的时代1。美国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的一份报告则用“五个趋势”来描述同一进程:决策体系围绕习个人的人格化、党对政府的凌驾、在国内政绩压力下寻找替代性合法性、把政权安全置于其他考量之上、以及对外的强势与全球领导角色追求2。这五条趋势中的前两条,几乎就是“金字塔”这个比喻的注脚。

所以,谈中国对美工作的决策机制,本质上是在谈一座金字塔。它的形状不是隐喻意义上的——它有非常具体的层级、节点和线条。

这里需要先把一个方法上的提醒说清楚,因为它关系到这一整章乃至整本书的读法。本章描述的是“结构”,也就是谁在什么位置、各个机构如何排列、决策线条如何汇聚。结构是可以从公开材料里相当扎实地考证出来的——机构改革方案登在政府网上,领导人简历登在政府网和党报上,议事机构的主任副主任是谁也是公开的。但“结构”不等于“意图”,也不等于“行为”。知道金字塔长什么样,并不等于知道顶点此刻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本书会反复区分这三层:可考证的结构性事实,需要研判的意图推断,以及只能事后观察的实际行为。把这三层混在一起,是理解中国对美决策时最常见的错误,也是后面要专门讨论的“误判”的源头之一。

金字塔的顶端,是一个人握着多个最高职位。

习近平同时担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这三个职位分别对应党、国家和军队的最高权力。但仅仅列出这三顶帽子,还不足以说明集权的程度。在党的各个最高议事协调机构里,习几乎都亲自担任那个“组长”或“主任”的位置——以至于早在 2014 年,观察者就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万能主席”(Chairman of Everything)13。在外交领域,他亲自担任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的主任6;在国家安全领域,他亲自担任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主席11;在军队,他通过“军委主席负责制”对全军行使统一指挥25

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是中国外交事务的最高议事协调机构。它的前身是“中央外事工作领导小组”——再往前追,这条线可以一直回溯到 1981 年成立的中央外事工作领导小组,最初由李先念牵头、姬鹏飞主管日常7。2018 年 3 月,中共中央印发《深化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把一批“领导小组”统一升格为“委员会”,中央外事工作领导小组就此变成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职责被正式表述为对相关领域重大工作的“顶层设计、总体布局、统筹协调、整体推进、督促落实”4。这次升格不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从“小组”到“委员会”,意味着规格更高、协调权更实、对各部委的指挥更直接6。改革方案同时明确,委员会下设办公室作为其办事机构,承担日常运转4。委员会现任的副主任是国务院总理李强6

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设立则更早一步,也更能说明集权的逻辑。它在 2013 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上决定设立;2014 年 1 月 24 日,中央政治局开会确定由习近平担任主席;同年 4 月 15 日委员会召开第一次会议,习在会上提出了“总体国家安全观”11。这个概念把国家安全定义为一张无所不包的网——以人民安全为宗旨,以政治安全为根本,以经济安全为基础,军事、文化安全为保障,并依托国际安全的促进12。兰德公司 2026 年 2 月的一份给美国决策者的入门读物,对这套安全观的解读很直接:在习的框架里,国家安全本质上是中国共产党保卫自身免受政治主权和领土完整威胁的努力,而“国家安全”与“政权安全”被视为不可分割的两面3

把这些职位叠在一起,意味着在涉及对美这样的核心议题上,党的最高领导人既是战略的拍板者,也是军事的统帅,还是外交和国家安全两个最高议事机构的主持人。决策链条的各个关键节点,最终都收束于同一个人。这就是“金字塔”这个比喻的字面含义——所有线条向上汇聚到一个顶点。

顶点之下,第一个值得细看的人是王毅。

王毅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同时握有三个身份:外交部长、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在中国现代外交史上,没有人同时担任过这三个职位10。这三重身份是逐步叠加上去的:他先是 2013 年起出任外交部长;2022 年 12 月调任中央外办主任;2023 年 7 月,又在保留外办主任的同时回任外交部长——成为自钱其琛以来第一位以政治局委员身份兼任外交部长的人910

这三重身份的含义需要拆开看。作为外交部长,他是中国外交的最高执行官,是站在前台的那个人。作为政治局委员,他进入了党的最高决策圈层的外围,具备相应的政治分量——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外交系统的最高官员第一次“够得着”政治局这一级。而最关键的,是办公室主任这个身份。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是这个由习亲自主持的党的机构的日常办事机构。要理解它的分量,可以看这个职位的“职级演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办主任大致相当于副外长级别;2005 年升至国务委员级;到 2018 年,时任外办主任杨洁篪更进一步当选政治局委员,职级超过了非政治局的国家领导人7。换句话说,党的外事办公室主任,是一个职级一路向上抬升、最终高于外交部长的位置。它负责就全球战略、国际关系研判、以及这些是否符合中国“核心利益”,向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提供咨询与建议7

王毅把外办主任和外交部长两顶帽子合戴,意味着“提出建议的人”和“执行建议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个人。这种合一在更早的安排里是被刻意分开的——通常外办主任在党内、外交部长在政府,一个偏研判和定调,一个偏执行和对外,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层级。王毅的特殊性在于,这道层级在他身上消失了。这背后还连着一个更宏大的概念,叫“大外交”(greater diplomacy):早在 2016 年,中国官方就提出,中国的对外事务不应被局限为职业外交官的工作,而要动员企业、文化机构、非政府组织等各种非国家行为体一起参与,由党国统一调度7。在这个框架下,外交部只是“大外交”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外办这样的党的机构,才是落子的那只手。

一份 2026 年的分析点出了其中的分量:当王毅说话时,说话的不只是中国的外交部长8。他的发言,背后站着那座金字塔。对谈判桌另一侧的美方来说,这既是便利,也是风险——便利在于对接人层级清晰、口径统一,你知道你面对的人能“上达天听”;风险在于很难判断他某句话是个人的执行性表态,还是已经过顶层授权的战略信号。在一个分权体制里,对手说的话往往可以按其职位的权限来“折价”——一个部门官员的表态不必当成国家承诺。但面对一个把建议权和执行权合于一身、又紧贴顶点的对接人,这种“折价”变得困难:你既不敢轻易把他的话当成最终立场,也不敢轻易当成可以忽略的个人意见。这种模糊性本身,就是金字塔结构投射到谈判桌上的一个特征。

第二个值得细看的人,是蔡奇——一个名义上完全不管外交的人。

蔡奇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排名第一的书记,同时担任中央办公厅主任14。在 2022 年党的二十大产生的新一届领导机构里,他位列政治局常委——也就是党内排名最靠前的七人之一15。2023 年 3 月,他接替丁薛祥兼任中办主任,成为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位以政治局常委身份兼任中央办公厅主任的人——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了中办在习治下被抬到了何种规格16。用一个不太精确但便于理解的类比,他相当于习近平的“幕僚长”。把常委这一级的政治分量和中办这个枢纽位置叠在一起,蔡奇就成了顶点与各执行线之间最重要的传导轴承之一:他本人不签发对美政策,但对美政策要落地、要协调、要被各部委不打折扣地执行,往往要经过他统辖的这套管道。

中央办公厅是党国体制的神经中枢。蔡奇作为其主任,统管的事务从落实政治局的决定,到协调各个部委,再到确保习的指示被执行下去;2025 年 4 月,他还以这一身份出席并讲话于全国党委和政府秘书长会议,统辖着整个党政系统的“秘书长”网络——这正是信息上传下达、政令协调的那套管道16。他并不直接分管外交。但在中国的权力运作中,谁去出席一场外交活动、以什么级别出席,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这一点在最高规格的外事场合体现得最清楚。2023 年 12 月召开的中央外事工作会议,是中国对外工作的顶层定调会议——习近平在会上发表讲话、系统总结“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成就,并把“加强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列为十项历史性成就之一5。这场会议由总理李强主持,出席者包括赵乐际、王沪宁、蔡奇、丁薛祥、李希、韩正等几乎全部政治局常委33。也就是说,定调中国对外战略的,不是一个外交部门的工作会,而是党的核心决策层的集体会议。当北京派出一位排名高于外交部长的政治局常委去会见外宾,或者当外事会议由整个常委会列席,传递的信息是:这件事,最高层很重视。

蔡奇这个角色提醒我们:在这座金字塔里,正式的“外交系统”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真正的协调和传导,发生在党的核心机构内部,而那里的运作对外几乎不可见。

从顶端往下,金字塔的基座由四条执行线构成。把这四条线看清楚,就能理解为什么对美的“工具箱”在中国手里能被同时打开。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点:这四条线——党、政、军、国安——在很多国家是相互独立、彼此制衡的系统,而在中国,它们被设计成四条平行下垂、又在同一顶点交汇的执行线。它们各自有专业分工、各自有不可替代的工具,但没有一条线能独立于党的领导自行其是。这正是兰德报告所说的“权威”高度集中的含义:信息和分析可以分头汇集,但拍板权只有一个出口3。下面逐条来看这四条线各自管什么、各自的对美工具是什么。

第一条是党口。除了前面说的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还有负责党际外交的中央对外联络部,以及负责统一战线和海外影响的中央统战部。中联部走的是“政党外交”这条平行于国家外交的轨道——它在 2025 年与南亚各国政党的接触就多达三十余次,甚至把与印度执政的人民党改善关系当作管理大国关系的工具19。这条线在 2025 年也经历了一次值得记录的动荡:长期执掌中联部的刘建超在 7 月被反腐部门带走,此后未再公开露面,由具有安全背景的刘海星接任部长1920。统战部则在 2025 年 4 月有一次引人注目的人事变动:李干杰出任部长17。统战系统对外的工作——联络侨界、学界、各种“友好协会”——往往带着某种“可否认性”,这一点本书后面讨论影响力行动时会细说18

第二条是政口。外交部管日常外交,商务部管经贸谈判以及稀土、芬太尼前体这类敏感品的出口管制,中国人民银行管货币和人民币国际化。这条线是中国对美施加经济压力、或回应美国经济压力的主要工具箱31。它在金字塔里的位置是“执行层”——国务院及其下属部委负责把顶层定下的战略,转化为一项项具体的关税、清单、管制和谈判方案。

第三条是军口。中央军委由习亲自担任主席。2016 年的那轮军改,把原来的总参、总政、总后、总装四个总部,拆分重组为 15 个直接对军委负责的职能部门——包括联合参谋部、政治工作部、后勤保障部、装备发展部等,以及纪委、政法委、科技委三个委员会24。这次重组的核心逻辑,就是收权:让所有军种和职能部门都直接对军委、对军委主席负责,强化“军委主席负责制”,确保党对枪杆子的绝对领导,不在党与军队之间留下任何缝隙25。重组后的军委职能部门体系——联合参谋部、政治工作部、装备发展部、以及负责对外军事交往的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等——构成了军口对外行为的组织底盘29。涉及台海、南海、核态势的决策,走的就是这条线。需要强调的是,这些都是关于决策“结构”的事实;至于这些结构在台海等具体场域里如何转化为威慑、灰色地带行动或统一议程,是本书后面专章要处理的高风险议题,本章不作判断。

第四条是国安口。国家安全部主管对外情报、反间谍、网络行动,现任部长是 2022 年 10 月由人大常委会任命的陈一新——他此前长期主管政法系统,有过整肃政法队伍的经历2122。国安部旗下还有一个研究机构——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CICIR),既做对美研判,也在某种程度上充当对外发出信号的渠道23。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设计:当一个情报系统的研究机构同时承担“研判美国”和“对美放话”两种功能时,它发表的文章就有了双重读法——既是分析,也可能是经过授权的信号。陈一新本人在 2023 年还做了一件改变国安部风格的事:让这个长期沉默的部门开通了对外的社交媒体账号,把过去藏在幕后的国家安全叙事推到了公众面前22。这些都说明,国安口在习时代不只是一条隐秘的执行线,它也越来越多地承担起对内动员和对外信号的公开角色。

四条线各管一摊,但都向同一个顶点负责。这种结构带来的最大特点是:协调能力极强

协调能力强,体现在哪里?

一个具体的例子是稀土。2025 年 10 月,当中国决定动用稀土这张牌时,外交、商务、海关等多个口子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同步行动,出台一整套出口管制措施,再在峰会后又协调一致地把其中部分措施收回30。这种“几天之内出一套组合拳、再几天之内收回”的能力,正是金字塔结构的产物——顶层一旦决断,各条执行线不需要经过漫长的相互说服,就能迅速对齐。在一个三权分立、需要国会授权、需要部门间反复协调的体制里,这样的动作很难在同样的时间窗口内完成。

中国研究者自己对这套体制的描述是:尽管党国内部不同行为体之间存在政策博弈,但中国外交在决策和执行上“压倒性地自上而下”31。党在总体政策制定和监督上居于至上地位,国务院及其下属部委则负责外交的日常运作——这种“党政分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延续至今,并在习时代被进一步固化31。兰德的那份入门读物提出了一个有用的分析框架:要理解任何政府的国家安全决策,可以看三样东西——信息(决策者掌握什么)、分析(这些信息被如何研判)、权威(谁有权拍板)3。把这个框架套在中国身上,金字塔的特征就清楚了:信息和分析由四条线分头汇集、由外办这样的机构整合上报,而“权威”这一项,则高度集中在顶点。

换句话说,金字塔牺牲了多元和透明,换来了协调和连贯。

把稀土那一幕再拆细一点,就能看清这种协调的肌理。出口管制要落地,需要商务部出规则、海关总署调系统、相关行业主管部门通知企业、外交部对外解释口径,必要时还要有最高层的拍板背书。在中国的结构里,这些环节因为最终都向同一个顶点负责,所以一旦决断形成,几乎不存在一个环节“不配合”或“拖延”的空间——各条线收到的是同一个指令,按同一个时间表行动。这正是 2025 年秋天那套稀土组合拳能够在几天内成形、又在峰会达成谅解后几天内部分松动的体制基础30。对比之下,美方任何一项对等的管制,往往要穿过行政部门内部的协调、跨部委的会签、有时还要应对国会的掣肘,节奏天然更慢、更可见、更容易被预判。这一快一慢、一密一疏的对照,是后面讨论“工具镜像”时反复要回到的结构性差异。

但金字塔也有它的代价,主要是两点。

第一点是内部辩论的不可见。在这套体制里,对美政策当然存在不同的声音——更强硬的和更务实的,更倾向对抗的和更倾向接触的。中国并不缺研究美国的人:从社科院到高校,再到 CICIR 这类隶属国安系统的智库,都有专门“看美国”的队伍,他们的研判会通过各自的管道往上送23。但这些辩论几乎完全发生在公众视野之外。外界只能从最终出台的政策、从智库学者偶尔的公开发言里去反推。这就给所有试图理解中国对美决策的人——包括美国自己——留下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当你看不到内部怎么吵,你就只能猜顶层到底想什么。这也正是 CNAS 那份报告把书名叫做《超越中国的黑箱》的原因:决策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对外封闭的盒子2

这种集权还有一个不太被注意的代价,是它让整个系统对顶层的人事变动异常敏感。2025 年,中国外交与对外工作系统经历了一连串高层动荡——前外长秦刚的去职、中联部长刘建超被带走,都发生在这一年3219。当决策和信任高度集中于少数人,任何一个关键节点的更替,都会在系统里激起远超其职位本身的涟漪。高度集中的体制,效率来自顶点,脆弱也来自顶点。

第二点是信号容易被误读。因为决策高度集中于习个人,外界很容易把习的某一句话、某一次表态,当成整个体制不可动摇的铁律。但实际上,最高领导人的表态既可能是深思熟虑的战略,也可能是特定场合的修辞。把两者混为一谈,是误判的常见来源。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前面讲到的王毅身上——当“建议者”和“执行者”合于一身,外界更难分辨他的某句话到底代表哪一层的意思。

这两点合起来,构成了一个悖论:金字塔对内极其高效,对外却极难被读懂。它的不透明,既是它的力量,也是中美之间误判的温床。

值得补充的是,“看不见内部辩论”并不意味着内部没有研判。恰恰相反,中国研究美国的能力在过去二十年里大幅增强:高校、社科院、隶属国安系统的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以及各部委自己的政策研究室,都在持续产出对美研判,并通过各自管道往上汇集23。问题在于,这些研判一旦进入金字塔内部,就从公开视野里消失了——外界既看不到哪些观点被采纳、哪些被否决,也看不到顶点最终是基于哪一套研判作出的决定。对美方分析者来说,这意味着他们能读到中国学者发表的文章,却读不到这些文章在决策链条里的真实权重。研判是公开的,决策却是黑箱的,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几乎不透明的墙。

后面几章会反复回到这个主题:美方那个吵吵嚷嚷、把分歧摆在台面上的三角,恰恰因为太透明而容易被中方“读懂”;而中方这座沉默的金字塔,则因为太不透明而容易被美方“读错”。两种结构的不对称,本身就是误判的发生器。

最后,把这座金字塔放回中美互动的语境里。

中国对美的战略框架,被官方概括为“三原则”: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其中相互尊重被定义为底线和红线,和平共处被定义为前提,合作共赢被定义为目标27。这套表述在每年的外长记者会、在驻外使馆的对外发声中被反复重申,措辞高度稳定26。在更宏大的叙事层面,中国还推出了全球发展、全球安全、全球文明、全球治理等一系列倡议,试图勾勒出一套不同于美国主导秩序的“平行框架”28。这些倡议背后,是 2023 年中央外事工作会议所定调的那个更大目标——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并把它确立为习近平外交思想的核心理念5

这些表述,是金字塔顶端向外发出的官方语言。它们经过精心设计,措辞稳定,反复重申。读它们的时候要记住:这是中国希望被如何理解的自我陈述,是立场,不一定等同于行为。本书在引述这些表述时,会始终把它们标明为中方的主张。

到了 2025 年底,中国的国家安全部部长陈一新还公开作出过一个更具锋芒的判断:大国的单极霸权正变得越来越不可持续,而美国正在经历国内的衰退与社会的撕裂23。这是一个值得记录的官方表态——它既反映了金字塔顶端对世界格局的判断,也反映了这种判断如何反过来强化中国对美的战略自信。但必须强调:这是中方视角下的判断,是一个由国家安全系统最高官员发出的、服务于特定战略叙事的论断,不是关于美国的客观事实。把“对手正在衰退”当成既定前提,恰恰是大国误判的经典路径之一;本书会在后面讨论“双方如何互相研判”时,再回到这种自我强化的认知回路。

金字塔的逻辑,到这里就基本清楚了。它的力量来自集中——所有线条向上汇聚到一个顶点,使得中国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协调出对美的组合拳;它的盲区也来自集中——内部辩论被封进黑箱,顶层信号容易被误读,整个系统对少数关键节点的变动高度敏感。

把这一章的发现压缩成一句话:中国对美决策的核心特征,是“权威单点化”。党、政、军、国安四条线分头持有工具,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国家安全委员会等议事机构负责整合研判,而最终的拍板权收束于同一个人。这种结构决定了中国在对美博弈中的节奏——它可以慢,因为没有连任压力和中期选举;它也可以快,因为一旦决断就不必经过漫长的相互说服。理解了这个结构,再去看后面几章里的关税、芯片、稀土、台海、网络,就不会把每一项政策孤立地看成“中国又出了一招”,而能看到它们背后那只统一调度的手。

下一章,我们转向一个结构完全不同的对手——美国那个由行政、立法和部门相互拉锯构成的三角。在那里,没有单一顶点,国会两党的共识是一个中方体制里找不到对应物的独立变量,部门之间的公开博弈既是软肋也是缓冲。两种结构的对照,才是理解中美如何相互误判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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