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那条被切断的缆,和那艘切它的船。

2024 年 12 月 25 日,圣诞节。一条叫 Estlink 2 的高压直流输电缆在芬兰湾突然失电——这是连接芬兰和爱沙尼亚的电力通道。几乎同时,附近四条通信缆也报了故障1。芬兰当局把目光锁定在一艘正从这片海域驶过的油轮上:Eagle S,挂库克群岛旗,西方情报判断它属于规避制裁、为俄罗斯运油的所谓“影子船队”1

调查很快还原出动作:这艘船一路拖着锚在海床上拖行了大约九十公里,锚像一把犁,先后刮断了脚下的缆2。芬兰海岸警卫队登船、把它控制住,随后扣押。从执法的姿态看,这是一次罕见的、抓了现行的断缆案:有受损的缆、有可疑的船、有一道近百公里的拖痕。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这一章真正的题目。

2025 年 10 月初,赫尔辛基地方法院对船上几名船员的刑事指控做出裁定:驳回,理由是芬兰没有管辖权3。法院的推理并不离奇,恰恰是照着现行国际法走的:拖锚切缆这个行为,发生在芬兰领海之外的专属经济区里;按《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发生在公海或专属经济区的“航行事故”,刑事追诉权属于船旗国,或者船员的国籍国——库克群岛或船员各自的母国——而不属于受了损失的芬兰4。法院据此认定自己无权审,案子不立。根据法院公布的裁定通知,芬兰还要承担被告约十九万五千欧元的诉讼费用5。这份裁定尚可上诉,并非终局5

把损失最大的那个国家排除在审判席之外——这不是哪个法官的疏漏,是公约白纸黑字的设计。要理解这片海为什么没有警长,得先看清楚这套设计是什么时候、为谁画出来的。


管这片海的成文规矩,主要有两份。一份老得超出多数人的想象,另一份则在它该管用的地方留了一个洞。

老的那份,叫《保护海底电报电缆公约》,1884 年在巴黎签订,是历史上第一份关于海底电缆的多边条约6。读一遍它的名字就知道它有多老:电报。它诞生在马可尼把无线电报投入实用之前,比第一次跨大西洋电话通话早了七十多年,比第一条光纤海缆早了一个多世纪。它的核心条款(第二条)要求各缔约国把故意或因疏忽损坏海底电缆的行为定为应受处罚的违法行为,并规定了船旗国对本国船舶的责任6

这份一百四十年前的公约至今仍然有效。但它有两个在今天看来要命的缺口。一个是它只认电报;它写就的世界里,海缆运的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电文,不是今天挤在一根头发丝粗的玻璃里的几百 Tbps 数据。另一个缺口更关键:按通行的解读,它不适用于战时7。也就是说,这份唯一专门为保护海缆而生的公约,恰恰在缆最可能被当成武器的时刻,自动失效。

新的那份,是 1982 年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常被叫作“海洋宪法”。它接过了 1884 年公约的衣钵,把海缆写进了现代海洋秩序里。

公约给了铺缆很大的自由。第 87 条把“铺设海底电缆和管道”列为公海的几项基本自由之一,任何国家都可以在公海上铺缆8。第 79 条则规定,沿海国对自己大陆架上的他国铺缆,原则上不得阻挠8。这套“铺缆自由”是过去几十年全球海缆网能像今天这样铺满大洋的法律前提。

可一到追究损坏,公约就显出了它的软。


惩罚切缆的条款是有的。问题出在它把执法的钥匙交给了谁。

《海洋法公约》第 113 条要求:各国必须立法,把本国船舶或本国人在公海下故意或因疏忽损坏海底电缆的行为,定为应受处罚的罪行;公约的措辞还比 1884 年的旧约更进一步,把“蓄意或很可能造成此种损坏”的行为也纳入进来,不必等到缆真的断了才追究9。配套的第 114 条管的是缆撞缆——一国船舶在铺设或修理一条缆时损坏了另一条,要承担修理费用;第 115 条要求各国立法,对那些为了避免损坏海缆而牺牲了锚或渔具的船主予以补偿9

条文读起来不算无力。麻烦在“各国必须立法”这五个字。

第 113 条本身不直接处罚任何人,它只是给各国派了一份家庭作业:回去把损坏海缆定成国内罪。是否真去写这部法、写得多严、罚得多重,全看每个国家自己的意愿。研究海缆法律的学者指出,真正完成了这份作业、把第 113 条转化成可操作国内刑法的国家寥寥无几,于是在“纸面上的义务”和“真能起诉的能力”之间,裂开了一道缺口10。义务是普遍的,执行是稀疏的。

这种稀疏不是偶然。海缆故障里近九成本来就是渔具和船锚刮断的操作意外,多数国家立这部法时,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向无意刮断缆的渔民和船主追偿修理费,而不是怎么对付一个把锚当武器、专程来犁你海床的对手。罚则往往因此定得很轻——几张罚单的量级,对一艘影子船队的油轮谈不上任何威慑。法律是按“意外”的剧本写的,可现在上场的,有时是“蓄意”的演员。

更深的洞,藏在第 97 条。

第 97 条管的是公海上的“航行事故”——历史上它是为了处理船舶碰撞这类事故而设的,立法本意是不让一艘船因为一次海上意外被沿途任何国家随意扣押审判,于是规定:对船长或船员的刑事或纪律追诉,只能由船旗国或当事人的国籍国提起10。这条保护航行者的规则,在拖锚切缆的语境里,成了切缆者的护身符。一旦法院把拖锚断缆认定为一起“航行事故”,受害的沿海国就被这一条挡在门外——这正是赫尔辛基地方法院在 Eagle S 案里走的那步棋10。损失发生在你的海域、断的是你的缆,可你没有资格审。

于是责任落回船旗国。而船旗国是谁,又是一门生意。


把这道法律缺口撑成一个真空的,是“方便旗”这件航运业的老习惯。

一艘船挂哪国的旗,今天很大程度上是一桩可以选购的事。库克群岛、圣文森特、巴拿马这类国家把船舶登记当成一项收费服务,手续轻、税负低、监管松。一艘实际由别处控制、跑着灰色生意的船,完全可以挂上一面和它毫无实际联系的小国国旗。Eagle S 挂的库克群岛旗就是这么一面旗。

把第 97 条和方便旗叠在一起,威慑就基本归零了。沿海国不能审,按法理该审的船旗国——一个把登记当生意、对这艘船的真实运营几乎一无所知的小国——既没有能力、通常也没有动力去为别国海床上的一道拖痕认真起诉自己的“客户”。这两头一对接,惩罚就悬空了。

赫尔辛基那桩案子之所以值得反复说,是因为它把这个悬空状态摆到了所有人面前。这不是一起证据不足、查不出凶手的案子;恰恰相反,船、锚、拖痕都在,物理机制清清楚楚。它栽在了管辖权上——一个程序问题,而不是事实问题。机制可以测量,意图难以证明,这是这本书谈断缆时一直在用的那把尺子;而 Eagle S 案又添了第三层:哪怕机制和嫌疑都摆在眼前,法律的管辖结构仍然可能让追诉根本无从开始。

把视野从这一个案子放大到整片波罗的海,画面更不乐观。据北约统计,在约十五个月里,波罗的海一带有大约十一条海缆受损11。这些事件里有几艘船被怀疑、被扣押、被调查,但截至目前几乎没有一起在波罗的海沿岸国家形成针对蓄意破坏的定罪——这些归因都还停留在“疑似”的层面,须以未定论对待。一连串疑似事件、一连串无法落地的追诉,共同勾出了这片海的法律气候:物理上轻而易举,法律上几乎不付代价。

唯一一处例外,不在大西洋,在台湾海峡。2025 年 6 月 12 日,台南地方法院判一名中国籍船长徒刑三年,罪名是损坏一条海缆——这是目前全球唯一一起就蓄意切缆做出的刑事定罪12。一个孤例反过来照出了规则:在这片海里,把切缆的人送进监狱,是反常的事,不是常态。


既然没有一个全球警长,谁在管?管的是一群互不隶属、各管一段的机构,谁也没有真正的执法权。先看那个最老的。

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ICPC)成立于 1958 年,是个非营利组织,成员包括各国的海缆运营商、所有者、制造商和一些政府机构,到今天有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一百九十多个成员单位13。它做的事很实在:发布保护海缆的最佳实践建议,汇总故障数据,在技术、法律和环境议题上充当行业的公共论坛;它甚至拿到了联合国的咨商地位,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获此地位的海缆组织13

但 ICPC 不是监管者。它没有立法权,没有执法权,开不出罚单,扣不了船。它是行业自己组织起来的协调与互助机制,能把全行业的经验沉淀成建议,却不能强制任何人遵守。它把这片海的常识写了下来,却没有警徽。

这里值得问一句:为什么从来没有冒出过一个真正的全球海缆监管者?一部分原因藏在这门生意的结构里。海缆是私人出钱铺、跨越多国领海与公海、由一个个国际财团共同持有的东西;任何想凌驾其上的统一管辖权,都会撞上各国对自己那段海床的主权主张。1884 年的公约能签成,恰恰是因为它把执法权留给了各缔约国自己,没有动谁的主权奶酪。这套“各管各的”从一开始就是这片海能立起规矩的前提,也正是它今天追不到人的原因。妥协里埋着病根。

ICPC 是行业内部的论坛;它之上,2024 年又多了一层政府间的——同样没有牙齿。

2024 年 11 月 29 日,国际电信联盟(ITU)和 ICPC 联合宣布成立“海底电缆韧性国际咨询机构”14。它由两位主席领衔——尼日利亚的通信部长 Bosun Tijani 和葡萄牙通信监管机构 ANACOM 的主席 Sandra Maximiano——有约四十名成员,囊括各国部长、监管官员和业界代表,每年至少开两次会14。它的宗旨写得很清楚:推动政府和行业采纳最佳实践,确保海缆及时铺设和修复,降低受损风险,增强通信的连续性14

请注意它名字里的那个词:咨询。它能开会、能建言、能协调,但它依然不立法、不执法。从 ICPC 到这个咨询机构,治理这片海的努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可台阶的性质没变——都是软的,都靠各国自愿。这片海仍然没有一个能下令、能处罚的中央权威。


真正带着预算和军舰下场的,是区域力量。最积极的是欧洲,而它给出的答案,更像一份长长的待办清单。

2025 年 2 月 21 日,欧盟委员会和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联合发布了《海缆安全行动计划》15。这份联合公报提出一套覆盖“韧性全周期”的思路:预防、探测、响应与修复、威慑,四个环节连起来管15。它没有创造一个新的监管者,而是把欧盟现有的各种工具——海事监视、安全审查、应急修复——往海缆这件事上拢。

行动计划落到钱上,是一年后的事。2026 年 2 月,欧盟委员会公布了“海缆安全工具箱”,连同一份“欧洲利益海缆项目”清单,并修订“连接欧洲设施”数字预算,划拨约三点四七亿欧元投向战略性的海缆项目16。这笔钱里有一项格外值得点出:约两千万欧元专门用于提升修复能力,包括在波罗的海做快速抢修的试点、预先备好模块化的抢修工具包16。欧盟显然意识到,光会立规矩没用,真出了事,得有船、有人、有备件能及时下海。

威慑这一头,交给了军队。2025 年 1 月 14 日,在波罗的海沿岸盟国的一次峰会之后,北约秘书长 Mark Rutte 宣布启动一项叫“波罗的海哨兵”(Baltic Sentry)的行动,调动军舰、飞机和无人系统加强对海底基础设施的巡逻和监视17。这是把对断缆的回应从法庭推向了甲板:既然事后追诉这条路被管辖权堵死,那就在事前多派船看着,让想拖锚的船知道头顶有军舰。

把这些拼在一起看:一份行动计划、一个工具箱、三点四七亿欧元、一支巡逻力量。它们都是真的,都在动。但它们解决的是“看住”和“修好”,没有、也无力解决最根上那个问题:切了缆的人依然很难被法律抓住。预防做得再密,威慑摆得再足,那道管辖权的缺口还在原处。

把这套区域回应和那道法律缺口对照着看,会看出一种代偿的意味。本该由一部能定罪的法去威慑的事,现在改由军舰去盯防、由公帑去抢修。这并非欧洲不想立法;真正的症结在于,现行海洋法框架下,单凭一国甚至一个区域联盟,很难单方面改写第 97 条把管辖权交给船旗国的安排。于是大家退而求其次:法律拧不动,就用别的办法把损失压到最小。这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出在规则的根上,不在某一国的决心。


要补的,正是那道缺口。一批法律学者和智库提出的改革方案,几乎都冲着同一个目标去:让受害国能审、让切缆的人跑不掉。

第一类是“保护性原则”。它的意思是,当一国的重大利益受到损害时,该国可以对发生在境外、由外国人实施的行为主张刑事管辖权。把它用到海缆上,就是说:哪怕断缆发生在你的领海之外、哪怕动手的是外国船,只要损害足够严重,你也有资格审。这等于在第 97 条筑起的那堵墙上,为最严重的情形开一道门10

第二类更进一步,叫“效果原则”——行为虽发生在境外,但其后果落在本国境内,本国就可据此主张管辖。爱沙尼亚没有等国际法慢慢改,而是直接动了自己的刑法:它修订了刑法典,把这一类损害纳入本国可追诉的范围10。一个小国用国内立法,自己给自己补了一块管辖权。

最激进的一类,是想把蓄意切缆重新定义为“海盗行为”。《海洋法公约》第 101 条对海盗有专门的定义,而海盗罪是国际法上少有的适用“普遍管辖”的罪行之一——任何国家都可以抓、可以审,不必管船挂哪国旗、人是哪国籍。如果能在法律上把针对海缆的蓄意攻击装进这个框,那道由船旗国垄断管辖权而造成的缺口就会被绕开10

这些方案都还停留在提案和个别国家试水的阶段,不是已经生效的国际规则。它们各有难处:海盗的法律定义有严格的构成要件,蓄意切缆未必套得进去;效果原则、保护性原则在国与国之间也容易引起管辖权冲突。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件事:今天这套以船旗国为中心的管辖结构,是为一个慢悠悠的、船只之间偶尔相撞的航海时代设计的,它没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把一只锚当成武器,故意去犁别国海床上那几根承载着一国半数流量的线。规则在追赶现实,而现实跑得比规则快。


谈“没有警长”,到这里只说了一半。前半段说的是:切了缆没人管。还有后半段同样无人管——趴在缆上偷听,也没有哪条国际公约专门拦得住。

这条暗线贯穿了整本书。冷战时期,美国海军、中情局和国安局曾在鄂霍次克海底给一条苏联军用通信缆装过窃听装置,代号“常春藤铃铛”:潜水员从核潜艇上下到约四百英尺深的海床,把一个约二十英尺长的感应式探头缠在缆外,不切开外皮就能录下里面的通信,每月由潜艇取走磁带交国安局分析18。这套行动后来被国安局分析员 Ronald Pelton 出卖,他于 1986 年被定罪,判处三个无期徒刑19。那是在深海里、对一国军用缆动手的极端案例。

到了光纤时代,偷听的位置从深海挪到了岸边。光纤海缆爬上海滩、进入登陆站的那一点,是它最脆弱、也最值钱的环节——所有数据在这里汇聚。2013 年斯诺登泄露的文件揭出,英国通信总部(GCHQ)的“时空”(Tempora)项目就在英国的海缆登陆点截取跨大西洋光纤的流量,据《卫报》的报道,被接入的光纤约有两百条,截获的数据与美国国安局共享20。美国国安局自己的“上游”(Upstream)项目,做的也是同一件事:在沿海的汇聚点、在登陆站,用分光器把光复制一份出来21。同一根缆,既是命脉,也是耳朵。

今天,这种对缆的觊觎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新闻里。俄罗斯有一个叫“深海研究总局”(GUGI)的机构,运营着特种潜艇和测量船——其中最常被点名的是“扬塔尔”号——具备勘测、甚至破坏或修理海底缆与管道的能力22。2026 年,英国称跟踪到俄方潜艇在英国近海活动、威胁海底缆,并罕见地让一艘皇家海军潜艇上浮到“扬塔尔”号附近作为威慑23。这里要分清:勘测、测绘是一种能力,和已被证实的切断或窃听不是一回事——目前公开的,主要是能力与监视,不是定案的破坏。

这种对“缆能被偷偷做手脚”的警惕,如今也成了一国把另一国的设备挡在门外的理由。各国之所以担心由某些外国厂商参与建设或修复自己的缆,一个反复被说出口的理由就是:谁有机会在工厂里、或在海上修复时接触到缆的物理层,谁理论上就有机会在里面留下点什么。这种担忧目前主要停留在“被陈述的风险”,而非已被证实的事件——但它已经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哪些公司能拿到合同、哪些缆能获准登陆。怀疑本身,已经在重画这张网的版图。

把这一段和前面那道管辖缺口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彻底的空白:海洋法管的是“损坏”缆,对“监听”缆几乎没有专门的约束。1884 年的公约和《海洋法公约》都是冲着“别把缆弄断”去写的,没有一个国际机制管“别在缆上偷听”。这片海不仅在惩罚破坏者上没有警长,在保护数据不被沿途截走这件事上,连一部成文的法都还没有。


把镜头从法庭和会议室移开,看缆本身要往哪里去。技术那一头的故事,方向和法律完全相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集中。

容量的增长曲线陡得不像话。1956 年第一条跨大西洋电话缆 TAT-1 一次只能接通三十六路通话,后来挤到四十八路24。1988 年第一条跨大西洋光纤缆 TAT-8 投入使用,一下子做到 280 Mbit/s,相当于约四万路电话25。到了今天,谷歌 2021 年投入服务的 Dunant 缆,用十二对光纤、所谓“空分复用”的设计,单缆容量达到 250 Tbps26;更新的系统已经在用二十多对光纤奔向 500 Tbps 一级。从几十路通话到几百 Tbps,七十年里大约翻了千万倍。

可这条曲线正撞上一堵物理的墙。海缆里所有的中继放大器,电都得从岸上沿着缆一路喂过去;一根缆能塞多少对光纤,归根到底受限于岸上能供多少电。业内的判断是,受这道供电预算的约束,一根缆实际上很难超过约二十四对光纤27。光靠往缆里多塞光纤对,路快走到头了。

下一步押在“多芯光纤”上:不再是一根玻璃丝里走一条光路,而是在一根光纤的横截面里开出好几个纤芯,每个芯各走一路。日本电气(NEC)的一个原型已经把这件事做到了惊人的程度——用十六对四芯光纤,在三千公里的距离上实现了每秒 1.7 Pbit 的传输28。Pbit,是 Tbps 的一千倍。NEC 和 NTT 还做过用十二芯光纤在七千公里上传输的实验,朝着跨洋距离的多芯缆探路29。如果多芯光纤真能从实验室走进商用缆,单根缆的容量还会再上一个数量级。

容量翻倍的同时,铺缆的人也在继续往少数几家手里集中。今天往海里下注最猛的,是谷歌、Meta、亚马逊、微软这几家内容公司;它们不再只是租别人缆上的带宽,而是越来越多地独自出钱、铺只供自己使用的缆。这意味着未来跨洋的数据,会更密地挤进更少几家公司拥有、用更新技术做到更大单缆容量的线路里。从治理的角度看,这是一件双向的事:一方面,这些公司有钱、有动力把自己的缆修好、护好;另一方面,关键基础设施的所有权越集中在几家私人巨头手里,公共监管想插手就越难——它们既不是国家,又掌握着一国级别的命脉。

但容量越大,意味着每一根缆背后压的赌注也越大。一根能跑 1.7 Pbit 的缆被切断,损失的流量是 TAT-1 时代整张网的天文倍数。技术每把更多数据塞进更少的物理线路,就把这本书开头那个命题往前又推了一寸:极少数易断的线,承载着几乎全部的跨洋数据。


让密度问题真正变得危险的,是出资人这些年的更替,和一支老去的船队。

谁在铺这些超大容量的缆,过去十几年已经换了人。早年是国家和电信联盟,今天是科技巨头:谷歌、Meta、亚马逊、微软这些内容公司,如今承载了跨洋带宽的绝大部分,并越来越多地自己出钱铺独家海缆——Dunant 就是谷歌一家独资的缆26。据 TeleGeography 的统计,截至 2026 年初,全球在用和在建的海缆已超过六百条,总里程超过一百五十万公里30。线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海里铺。

可铺得下,未必修得起。

这本书前面几章已经反复点过那个最不性感、却最要命的瓶颈:修缆船。全球能干海底缆修复活的专业船只,常年只有不到二十艘,而这支船队正在老去,未来若干年里相当一部分要退役,新船的建造却远远跟不上31。年均约两百次故障要靠这二十来艘船去修,一次修复动辄要十几二十天,还得先在受损海域拿到作业许可32。铺缆的钱来自市值万亿的科技公司,修缆的船却没人愿意造——这两头的落差,比任何一次断缆事故都更能说明这张网的脆弱在哪。

修复这件事还和这本书前面讲过的地缘博弈缠在一起。修缆要进别国的专属经济区甚至领海作业,得先拿许可,许可可以拖、可以卡;红海那种战区里,修船根本不敢轻易开进去。能造缆、能修缆的专业力量本就高度集中在少数几家厂商手里,而其中一家中资背景的厂商,正因为各国担心它在修复过程中接触缆的物理层,被挡在越来越多的市场之外。于是出现一种别扭的局面:缆越铺越多,可愿意造修船、各方又放心交给其修缆的圈子,却在收窄。修复端这个瓶颈,被技术、资本和政治从三个方向同时绷紧。

欧盟那笔三点四七亿欧元里专门拨出两千万去补修复能力,正是看准了这个缺口16。但两千万欧元和一支需要整体更新的全球船队之间,差着不止一个数量级。修复端这个瓶颈,不会因为多铺了缆、多塞了光纤就缓解,反而会因为缆越来越多、单缆越来越要命,而被越绷越紧。它一直在那儿,是这张网最后的、也是最实在的约束。


十一

把这十期讲下来的东西收一收,会看到同一根线上叠着的几样东西,到这一章并没有合成一个干净的结论。

从 1858 年第一条横跨大西洋的电报缆起,每一根沉在海底的线就同时是四样东西:一项基础设施,一种市场技术,一件帝国与主权的工具,一个可以被切断、也可以被窃听的对象。一百七十年里它的样子变了又变——电报变成光纤,铜线变成玻璃丝,出资人从帝国政府换成了科技巨头——可底下那件事没动过:极少数易断的物理线路,承载着几乎全部跨洋数据;谁控制铺设、谁扼住咽喉、谁能切断与监听,谁就握着一种看不见的、结构性的权力。

“全球 99% 的数据走海缆”这句话,常被当成工程奇迹来讲。这本书想说的是,这个数字真正的分量不在“奇迹”,而在三件事叠在了一起。一是脆弱:六百多条线、年均约两百次故障、不到二十艘专业修船。二是集中:数据挤在十几条海底走廊里,红海一处就承载着相当大比例的欧亚流量。三就是这一章的题目——管辖真空:切断一根缆在物理上轻而易举,在法律上几乎无法惩罚。Eagle S 案不是一次司法失误,它是这片海当前规则的诚实写照。

到这里,编辑想停下来说一句私人的感受。读完这一摞材料,最让人坐不住的不是俄罗斯的影子船队,不是断缆的次数,甚至不是那道管辖权的缺口本身——而是赫尔辛基那份裁定末尾的那行字:芬兰要赔被告大约十九万五千欧元。一个国家的输电缆和通信缆被一只拖了九十公里的锚犁断,最后从国库里掏钱的,是这个国家自己,掏给的是船上那几个人。这行字里没有阴谋,没有反派的得意,只有一套老规矩平静地、按部就班地运转到了它逻辑的尽头。那种平静,比任何破坏都更让人发冷。

所以这本书走到最后,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个还没人答得上的问题。

技术那一头会一路向前:多芯光纤、更多巨头自建的缆、单根缆里塞进越来越天文的数据量。这意味着每一根线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要命。可管辖那一头,那套把审判权交给方便旗的旧规矩,几乎纹丝不动;补缺口的提案还在纸上,能开会的机构没有牙齿,带军舰的力量只看得住一片海。一边是越来越集中、越来越脆弱的物理层,一边是为慢悠悠的航海时代写就、追不到人的法律。修缆的船则在这中间一年年老去。

那么,当下一根承载着一国半数流量的缆,在某片没人看得过来的海域被一只锚悄悄犁断,而切它的船挂着一面谁也管不着的旗——这片海,到那时会找到它的警长吗,还是会发现自己压根就不想要一个?这个问题,这本书答不了,因为答案还没被任何人写出来。它沉在海底,和那些线一起。


参考文献

  1. “Finland Seizes Russian Oil Tanker After Suspected Undersea Fiber-Optic Cable Sabotage”,USNI News,2024 年 12 月 27 日。https://news.usni.org/2024/12/27/finland-seizes-russian-oil-tanker-after-suspected-undersea-fiber-optic-cable-sabotage

  2. “The Prosecution ‘Gap’ for Attacks on Subsea Cables and Pipelines”(Hartmann & Lott),EJIL: Talk!,2025 年 11 月(含 Eagle S 拖锚距离与案情)。https://www.ejiltalk.org/the-prosecution-gap-for-attacks-on-subsea-cables-and-pipelines/

  3. “Finnish court throws out Eagle S cable damage case for lack of jurisdiction”,Xinhua / English.news.cn,2025 年 10 月 4 日。https://english.news.cn/europe/20251004/c134e3727d6c46b5952bf266a6d79f63/c.html

  4. “Anchoring Criminal Jurisdiction at Sea: The Helsinki District Court’s Eagle S Judgement”,EJIL: Talk!,2025(UNCLOS 第 97 条与管辖权分析)。https://www.ejiltalk.org/anchoring-criminal-jurisdiction-at-sea-the-helsinki-district-courts-eagle-s-judgement-and-its-impact-for-the-protection-of-submarine-cables-and-pipelines/

  5. Helsinki District Court 裁定通知(R 706/2025/12270,驳回管辖、约 €195,000 诉讼费),赫尔辛基地方法院(primary court doc)。https://tuomioistuimet.fi/material/sites/oikeus_karajaoikeudet_helsinginkarajaoikeus/tiedotteet/spinbijpv/ratkaisutiedote_R_706-2025-12270_EN.pdf

  6. “Submarine Cables International Framework”(UNCLOS 113–115 + 1884 年公约第二条),NOAA Office of General Counsel。https://www.noaa.gov/general-counsel/gc-international-section/submarine-cables-international-framework

  7. “On Protecting the Undersea Cable System”,Lawfare(1884 年公约无战时适用;UNCLOS 113–115 实施不足;无单一全球监管者)。https://www.lawfaremedia.org/article/protecting-undersea-cable-system

  8.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 87 条(公海铺缆自由)、第 79 条(大陆架铺缆权),联合国,1982 年。https://www.un.org/depts/los/convention_agreements/texts/unclos/unclos_e.pdf

  9. UNCLOS 第 113–115 条释义(第 113 条须立法定罪、“计算或很可能造成损坏”;114/115 责任与补偿),UNCLOS Debate / 公约文本综合。https://www.unclosdebate.org/evidence/2135/

  10. “The Prosecution ‘Gap’ for Attacks on Subsea Cables and Pipelines”(Hartmann & Lott),EJIL: Talk!,2025 年 11 月(第 97 条管辖缺口、第 113 条实施不足、保护性原则/效果原则/爱沙尼亚刑法修订/以海盗罪 Art. 101 实现普遍管辖等改革提案)。https://www.ejiltalk.org/the-prosecution-gap-for-attacks-on-subsea-cables-and-pipelines/

  11. “11 Baltic cables damaged in 15 months, pushing NATO to boost security”,Defense News,2025 年 1 月 28 日。https://www.defensenews.com/global/europe/2025/01/28/11-baltic-cables-damaged-in-15-months-pushing-nato-to-boost-security/

  12. “Chinese ship captain handed 3-year sentence over severed telecoms cable”(台南地方法院判 Wang Yuliang 三年,2025 年 6 月 12 日),Focus Taiwan,2025 年 6 月 12 日。https://focustaiwan.tw/society/202506120025

  13. “About the ICPC”,International Cable Protection Committee(1958 年成立、190+ 成员/69 国、联合国咨商地位、非监管者)。https://www.iscpc.org/about-the-icpc/

  14. “ITU and ICPC establish International Advisory Body for Submarine Cable Resilience”,国际电信联盟(ITU)新闻稿,2024 年 11 月 29 日。https://www.itu.int/en/mediacentre/Pages/PR-2024-11-29-advisory-body-submarine-cable-resilience.aspx

  15. “EU Action Plan on Cable Security”(Joint Communication,CELEX 52025JC0009),欧盟委员会与外交安全高级代表,2025 年 2 月 21 日。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HTML/?uri=CELEX%3A52025JC0009

  16. “€347 million to protect Europe’s submarine cables”(海缆安全工具箱、CPEI 清单、CEF Digital 划拨 €347M、含 €20M 修复能力试点),EU Blue Economy Observatory,2026 年 2 月 11 日。https://blue-economy-observatory.ec.europa.eu/news/eu347-million-protect-europes-submarine-cables-2026-02-11_en

  17. “NATO launches ‘Baltic Sentry’ to increase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security”,北约(NATO),2025 年 1 月 14 日。https://www.nato.int/en/news-and-events/articles/news/2025/01/14/nato-launches-baltic-sentry-to-increase-critical-infrastructure-security

  18. “The Mission Behind Operation Ivy Bells and How It Was Discovered”,Military.com(USS Halibut 深海感应式窃听探头细节)。https://www.military.com/history/operation-ivy-bells.html

  19. “Ronald Pelton, spy convicted…”(Pelton 1986 年定罪、三个无期徒刑),Stars and Stripes,2022 年 9 月 17 日。https://www.stripes.com/theaters/us/2022-09-17/ronald-pelton-spy-convicted-obit-7364507.html

  20. “GCHQ taps fibre-optic cables for secret access to world’s communications”(Tempora,约 200 条光纤,与 NSA 共享),The Guardian(斯诺登档案报道),2013 年 6 月 21 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uk/2013/jun/21/gchq-cables-secret-world-communications-nsa

  21. “How the NSA Taps Undersea Fiber-Optic Cables”(Upstream 在登陆站/汇聚点用分光器复制光),SiliconANGLE(释读斯诺登幻灯片),2013 年 7 月 19 日。https://siliconangle.com/2013/07/19/how-the-nsa-taps-undersea-fiber-optic-cables/

  22. “Stalking the Seabed: How Russia Targets Critical Undersea Infrastructure”(俄罗斯 GUGI/扬塔尔号勘测与潜在破坏能力),RUSI。https://www.rusi.org/explore-our-research/publications/commentary/stalking-seabed-how-russia-targets-critical-undersea-infrastructure

  23. “UK accuses Russia of covert submarine operation threatening undersea cables”(2026 年英国跟踪俄潜艇、皇家海军潜艇近“扬塔尔”号上浮),Breaking Defense,2026 年 4 月。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6/04/uk-accuses-russia-of-covert-submarine-operation-threatening-undersea-cables/

  24. “TAT-1”,Wikipedia(初始 36 路、后增至 48 路;1956 年通话;约 £12.5M)。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T-1

  25. “Milestones: Trans-Atlantic Telephone Fiber-Optic Submarine Cable (TAT-8), 1988”,IEEE / ETHW(280 Mbit/s≈4 万路通话,1988 年)。https://ethw.org/Milestones:Trans-Atlantic_Telephone_Fiber-Optic_Submarine_Cable_(TAT-8),_1988

  26. “Google’s Dunant subsea cable is now ready for service”,Google Cloud Blog,2021 年 2 月 4 日(12 对光纤、250 Tbps、SDM、泵共享)。https://cloud.google.com/blog/products/infrastructure/googles-dunant-subsea-cable-is-now-ready-for-service/

  27. “Subsea Fiber: Into the Deep”,Optics & Photonics News(Optica),第 34 卷,2023 年 3 月(SDM 缆容量;约 24 对光纤的供电上限;NEC 多芯原型)。https://www.optica-opn.org/home/articles/volume_34/march_2023/features/subsea_fiber_into_the_deep/

  28. 同上:NEC 16×4 芯光纤原型在 3,000 km 上实现 1.7 Pbit/s,Optics & Photonics News(Optica),2023 年 3 月。https://www.optica-opn.org/home/articles/volume_34/march_2023/features/subsea_fiber_into_the_deep/

  29. “NEC and NTT succeed in long-distance transmission experiment over 7,000 km using 12-core optical fiber”,NTT Group 新闻稿,2024 年 3 月 21 日。https://group.ntt/en/newsrelease/2024/03/21/240321a.html

  30. “Submarine Cable FAQs”,TeleGeography(2026 年初:600+ 在用/在建海缆,150 万+ 公里在役)。https://www2.telegeography.com/submarine-cable-faq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

  31. “Safeguarding Subsea Cables: Protecting Cyber Infrastructure ami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CSIS,2024–25(专业修缆船队规模与老化)。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feguarding-subsea-cables-protecting-cyber-infrastructure-amid-great-power-competition

  32. “The Economics of Submarine Cables”,TeleGeography(修复时长、作业许可与成本结构)。https://resources.telegeography.com/the-economics-of-submarine-cab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