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张表上的几个数字,它们是这一期所有判断的起点。

到 2024 年,全球跨洋的国际带宽里,内容与云计算公司用掉的部分,已经接近四分之三。这是 TeleGeography 的口径,它的原话是“almost three-quarters”1。所谓内容与云计算公司,就是谷歌、Meta、微软、亚马逊这一类——它们不卖电话、不卖宽带,卖的是搜索、视频、社交、广告和租出去的服务器。在跨大西洋、跨太平洋和亚洲内部这几条最繁忙的航路上,这个比例还要更高,超过八成1

先把背景铺一下:到 2026 年初,全球在用和在建的海缆超过 600 条,总长超过 150 万公里,每条缆的设计寿命至少 25 年25。这几百条线,就是这一期所有钱和所有权争夺的实物。

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年,那个四分之三的数字小得可以忽略。2005 年前后,内容公司用掉的国际带宽大约只占 5%;那时跨洋的线主要是电信运营商和互联网骨干网在用1。从 5% 到将近 75%,二十年里翻了大约十五倍——这条线的主要用户,整个换了一拨人。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拐点的年份。直到 2016 年,互联网骨干网运营商还是国际容量的最大买家;2017 年,内容公司第一次超过它们,成了用得最多的那一方12。从那以后,趋势再没回过头。TeleGeography 追踪的一份内容商持缆清单,2017 年只有 20 条缆,今天已经超过 60 条2。而在大西洋上,目前规划中的新缆,差不多 100% 是内容公司牵头的;太平洋上这个比例约八成3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讲的是同一件事:为海洋买单的人,换了。这一期就从“怎么换的”讲起。


要看清这次更替,得先回到没有它的时候。

最早出钱铺海底线的,是国家和挂在国家名下的电报公司。十九世纪连接英国与印度的那几条电报缆,背后是英属印度海底电报公司、东方延伸公司这类带着官方色彩的企业4。缆是帝国通信网的一部分,谁铺、铺到哪、归谁管,本身就是国家事务。这套逻辑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电话海缆的年代,每个国家有自己的邮电垄断机构,跨洋的线由两头的国营运营商对接,1956 年第一条跨大西洋电话缆 TAT-1,就是这么修起来的4

第一次大的转手,发生在光纤时代的开头。1988 年 TAT-8 投入服务,这是第一条横跨大西洋的光纤海缆,也是一种新出资模式的样板。它不属于哪一家,而是由一群运营商凑份子修的: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占 34.1%,英国电信占 15.5%,法国电信占 9.8%,再加上另外二十多家运营商分掉剩下的份额5。业内把这种合伙叫“俱乐部”(club)或者“联盟”(consortium)。

俱乐部怎么分这条缆?靠一种叫 IRU 的安排——不可撤销使用权(indefeasible right of use)。说白了,就是参与方各自买下缆里一段确定的容量,期限十五到二十五年,在这段时间里这份容量归你专用,跟买下一条专线差不多4。按 APNIC 那篇海缆史的描述,一段 IRU 的成本,通常由两头终结这段容量的两家运营商对半分摊——一家在缆的这头,一家在缆的那头,各掏一半4。从 1988 年的 TAT-8 一直到 1990 年代末,几乎所有跨洋光缆都是这样由运营商联盟修起来的5

这套模式有个不常被点破的好处——对修缆的人而言。运营商既是出资方,又是容量的买家,还彼此协调着该修几条、该放多少容量出来。结果就是供给被攥在少数几家手里,容量始终略显紧张,价格也就稳稳地待在高处。APNIC 那篇文章把它说得很直白:这是供给侧的配额管理和价格协同,“让需求永远略大于可用容量,缆的价格因此一直坚挺”4。出钱的人、用容量的人和定价的人,是同一拨人,这是俱乐部年代的底色。

这套安排里藏着一个后面会反复出现的角色分配:联盟里的运营商,自己并不造缆,也不铺缆。造和铺,外包给专门的厂子去做——也就是后面要讲的那四家。运营商出钱、分容量、定价格,工厂接单、造缆、把它沉到海底。出资的人和动手的人,从联盟年代起就是分开的两拨。这个分工到了今天没变,变的只是出资那一头的主人。


打破俱乐部定价的,是 1990 年代末那一波电信放开。

各国陆续解除邮电垄断,新进来的批发型运营商不再满足于在别人的缆里买一段 IRU,而是自己铺缆、自己卖容量。FLAG、Global Crossing 这类公司就是那个年代的产物,它们绕开联盟,把容量当商品大量抛向市场45。叠上当时的互联网热潮,资本一拥而上,跨洋容量一下子从紧缺变成过剩,俱乐部精心维持的高价被冲垮了。这一波过后,海缆的出资方第一次从“国营运营商的联盟”扩散到了“为卖容量而来的私人公司”。

可真正改写格局的,是后来那些根本不靠卖容量赚钱的公司。

到了 2010 年代,谷歌、Meta、微软、亚马逊的业务规模膨胀到一个程度:它们自己的数据中心之间、数据中心和用户之间要搬运的数据,多到任何现成的缆都不够租。这些公司的逻辑和运营商不一样——运营商铺缆是为了把容量卖给别人,而内容公司铺缆是为了自己用。当一家公司每隔三年带宽需求就翻一倍,自己拥有一条缆,比一直向别人租,更划算,也更可控36

于是出现了一件在俱乐部年代不可想象的事:一家公司独自出钱,修一整条横跨大洋的缆,从头到尾归它一家。

谷歌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它先在 2018 年修了一条只在巴西国内的缆 Junior,作为第一条私有缆练手;随后是一连串真正跨国的独资系统——Curie、Dunant、Equiano、Grace Hopper、Firmina7。其中 Dunant 在 2021 年投入使用时,第一次用上了谷歌的空分复用技术,设计容量约 250 太比特每秒7

最能说明独资意味着什么的,是从葡萄牙连到南非的 Equiano。这条缆全长约一万五千公里,12 对光纤,设计容量约 150 太比特每秒,是它替代的那条区域旧缆的二十倍左右8。二十倍这个数字值得停一下:在联盟年代,要在同一条航路上把容量做到二十倍,得有十几家运营商坐到一张桌子上谈份额、谈分摊、谈谁登陆在哪;而谷歌一家公司,就把这条缆从头到尾买了下来。设计、出资、容量分配,全在一家公司内部完成,不必再开联盟的会。整条缆,谷歌独资8

到这一步,所有权的性质变了。修缆的钱不再来自一群分摊风险的运营商,而来自一家有能力独自吞下整条缆的公司。出资方的名单,从“国家—运营商联盟—批发商”一路走到了“平台”。


谷歌之后,独资修缆从孤例变成了潮流,每家巨头都在追自己的那条线。

按 TeleGeography 2026 年 3 月更新的那份持缆清单,谷歌名下有 34 条缆,其中 19 条完全独资、15 条参股2。这份清单的一个细节值得留意:2024 年的旧快照里,谷歌独资的还只有 14 条;一年多里独资数从 14 升到 19,参股的反而减了——它越来越倾向于自己单干2。同一份清单上,Meta 有 21 条(3 条独资、18 条参股),微软 9 条(无独资、全部参股),亚马逊 8 条(1 条独资、7 条参股)2

把这几个数字和七八年前对照,更见落差。2018 年一份统计里,谷歌名下的海缆里程约六万三千英里,亚马逊不到一万九千英里,微软才四千多英里9。那份统计口径偏旧,今天不能当准数用,但它标出了一条起跑线——短短几年,这几家公司在海床上的存在感,从“参股者”长成了“拥有者”。

最能说明这股劲头的,是 Meta 在 2025 年 2 月 14 日宣布的 Project Waterworth。这条缆全长超过五万公里,比地球周长还长,24 对光纤,连起美国、印度、巴西、南非,横跨五大洲,最深处铺到约七千米的海底1011。Meta 称它是“多年期、数十亿美元级的投资”——这是公司自己的措辞10。一些行业媒体把价码估到“至少一百亿美元”,但这个数字是媒体的推算,Meta 从未确认,引用时只能当作外界估计12。把把握的和不把握的分开说:五万公里、24 对光纤、五大洲,是确数;一百亿美元,是传闻。

亚马逊起步晚一些,但路数相同。2025 年 11 月,它宣布修第一条完全独资的海缆 Fastnet,从美国马里兰州连到爱尔兰科克郡,设计容量超过 320 太比特每秒,预计 2028 年投入运营1314。选在马里兰登陆而不是更近的波士顿或纽约,是为了让路由避开那条拥挤的东北走廊,多一条不一样的路13

不过独资并不是巨头唯一的玩法。同样是 Meta,2025 年 11 月还完成了 2Africa 的主干——一条号称世界上最长的开放接入海缆,全长四万五千公里,连接 33 个国家、46 个登陆点,16 对光纤,设计容量约 180 太比特每秒,理论上能服务沿线约三十亿人,超过全球人口的三成15。开放接入意味着它欢迎各路运营商共用,这更接近老联盟的合伙路子。

同一家公司,一边独资修一条穿越五大洲、只供自己用的私人缆,一边牵头修一条对外开放、供众人共用的合伙缆。这两条缆的所有权逻辑几乎相反,却出自同一个出资人。这说明,从联盟到平台的更替,并不是用一种模式替掉另一种那么干净——巨头会按航路、按市场、按谁愿意分摊成本,在“独资”和“合伙”之间挑着来。所有权在重组,但没有收敛成一种形状。


讲完是谁在出钱,得算一笔账:铺一条跨洋海缆,到底要花多少。

TeleGeography 有一份专门讲海缆经济学的材料,给出的数字是这一行的基准。一条横跨大西洋、约七千公里的缆,造价约 2.5 亿美元;一条跨太平洋的缆,因为更长,可达约 4 亿美元16。这是整条系统的价钱,包括缆本身、中继器、两头的登陆站和铺设。

拆开看,缆体本身每公里大约 6000 到 20000 美元,具体取决于装了几对光纤、铠装做得多厚——浅水区怕渔船和船锚,要包好几层钢丝铠装,到了几千米深的远海段,反而细得像花园里的浇水管16。光在玻璃里跑久了会变弱,所以每隔大约 60 到 80 公里就要装一个中继器把信号扶起来,每个中继器约 20 万美元16。一条七千公里的跨大西洋缆,按这个间距算下来要装上百个中继器,光这一项就是两千万美元上下。把缆体、中继器、两头的登陆站和铺设船的费用加在一起,才凑成那个 2.5 亿美元的总数。跨太平洋的缆之所以贵到 4 亿,主要是因为它更长——更长意味着更多缆、更多中继器、更多在海上的船天16

钱怎么收回来?卖容量的合同还是那两种老形态:短期租约,一到五年;以及 IRU,十到二十年,可以是点亮的波长,也可以是没点亮的暗光纤16。这个 IRU,正是俱乐部年代那套不可撤销使用权的直系后代——出资和定价的模式换了主人,工具却一脉相承。

整个行业每年往海里砸多少钱?过去大致每年 20 亿美元,TeleGeography 预计到 2020 年代后期会涨到每年 40 亿上下;在当前这一波由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拉动的热潮里,《科学美国人》援引的行业说法已经到了每年四十亿到五十亿美元1617。推着钱往上走的,是需求的曲线——跨洋带宽需求大约每三年翻一番,而一条缆的设计寿命约二十五年。一边是每三年翻倍的胃口,一边是一放就放二十五年的资产,这中间的缺口,得靠不停地铺新缆来填16

顺带说一个常被人引错的数字。市场研究机构经常发布“海底电缆市场规模 XX 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 X%”这样的标题,比如有一份说 2024 年这个市场约 317 亿美元、到 2030 年增至约 443 亿18。这个数得小心:它把海底电力电缆和通信电缆合在一起算,而其中电力电缆约占六成多18。换句话说,标题里那个大数字,大半是给海上风电送电的电缆,跟我们这里讲的通信缆是两回事。要谈通信缆的经济体量,前面那些每条缆的造价和每年四五十亿的投资节奏,比那个混在一起的市场规模靠谱得多。


为什么巨头宁可自己掏两三亿、四五亿美元修一整条缆,而不去租别人的?

账其实很直白。当一家公司的跨洋带宽需求每三年就翻一番,租来的容量很快不够用,租金年复一年地交,几年下来未必比自己买一条缆便宜16。2024 年全球用掉的国际带宽已经超过每秒 6.4 拍比特,而内容与云计算公司就占了将近四分之三1。到了这种用量,自己拥有一条缆,单位成本反而更低3

钱只是一头。自己拥有缆,还买来三样租不到的东西:时延、路由和韧性。缆怎么走、在哪登陆、和哪条缆互为备份,全攥在自己手里。租别人的容量,路由由别人定,对方的缆断了,你只能跟着等修;而自己拥有几条互为备份的缆,一条断了还有另一条顶上。亚马逊让 Fastnet 绕开拥挤的东北走廊,谷歌为自家服务铺一整套专属的私人系统,本质上都是在为“路由和韧性能自己说了算”这件事付钱13

最近这一波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的扩张,又把胃口往上顶了一截。大模型要训练、要推理,海量数据得在分布于不同大洲的数据中心之间来回搬运,对跨洋容量的需求被进一步放大。多家行业报道都把当前这一轮创纪录的私人海缆投资,直接归因于人工智能带来的数据中心建设潮——缆,成了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往海里延伸的那一段61417

把这一段和前面的所有权曲线接起来看,逻辑就清楚了。海缆的出资方之所以从国家走到联盟、再走到平台,不是因为谁更有公德心,而是因为谁手里的数据流量大到了某个临界点。十九世纪,跨洋通信的最大用户是帝国政府,于是国家出钱;二十世纪后期,是各国的电信运营商,于是运营商凑份子;今天,地球上搬运跨洋数据最多的,是少数几家平台公司,于是它们自己下海铺缆。每一次出资方的更替,背后都是“谁是最大用户”这个位置换了人。

这条线讲到这里,像是一个一路私有化的故事:从国家的资产,变成俱乐部的份额,最后变成几家公司的私产。但故事在 2024 年的最后一天拐了个弯。


2024 年 12 月 31 日,法国政府完成了对阿尔卡特海底网络公司(ASN)的收购。

ASN 不是一家普通公司。全球能同时制造并且铺设海底缆的厂家只有四家——美国的 SubCom、法国的 ASN、日本的 NEC、中国的 HMN——这四家合起来握着大约 98% 的海底缆湿段市场1920。按建成系统的数量算,ASN 是其中最大的一家,约占 37.7%20。把这样一家公司收归国有的,是一个七国集团成员国。

交易的细节是这样的:诺基亚 2024 年 6 月 27 日宣布要把 ASN 卖给法国政府,年底 12 月 31 日完成交割,买方是法国国家参股局,企业估值约 3.5 亿欧元;诺基亚保留 20% 股份和一个董事会席位,直到完全退出21。这笔交易已经收尾,不是在谈、也不是待批——它是一个完成时21。诺基亚的官方公告、公开的新闻稿,以及它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 6-K 表格,都印证了这一点21

法国为什么要亲自下场买一家工厂?放在前面那条私有化曲线上看,这一步显得很反常。可如果换一个角度——这家工厂能造、能铺全球近四成的海底系统,而海底系统正越来越被各国看作国家安全的命脉——它就不那么反常了。所有权在私有化,但战略意义在回流。私人平台拥有越来越多的缆,国家却开始重新盯住造缆和铺缆的能力本身。

法国买 ASN,是这个回流里最干脆的一笔,但不是唯一一笔。


把另外三家造缆厂的所有权摆出来看,这条再主权化的线就更清楚了。

美国的 SubCom,是这四家里按缆体长度算最大的一家,约占市场的 40%20。它的血统能一路追到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后来辗转到泰科、TE SubCom,2018 年被私募基金 Cerberus 以约 3.25 亿美元买下22。2026 年 4 月,Cerberus 又为 SubCom 设立了一只规模 23 亿美元的单一资产接续基金,继续把控制权攥在手里22。这家美国厂子的主人是一家美国私募,资本是私的,但它服务的是哪一国的战略,并不含糊。

日本的 NEC,按缆体长度约占两成,背后有政府基金 JICT 的支持,近年被不少国家当作一个“中立”或者说不偏不倚的供货选择20。把 ASN、NEC、SubCom 三家加起来,光是 2024 年的湿段营收就占了全行业六成以上20。这三家分属法、日、美,没有一家是凭纯市场逻辑随便能买卖的——它们都被各自的政府以某种方式护着。

第四家,中国的 HMN,处境最特别。它的前身是 2008 年华为与英国 Global Marine 合资的华为海洋(华为占 51%),后来恒通逐步控股,到 2023 年持股约 93%2324。这家公司被列进了美国的实体清单——华为海洋在 2019 年被列入,HMN 与恒通在 2021 年 12 月被加上24。在美国推动的“清洁电缆”压力下,HMN 在到 2026 年规划中系统里的份额,从原先约一成被压到约 4%1920。一家造缆厂能不能拿到合同,越来越不只看它的报价和工艺,还看它挂在哪一面国旗下。

把四家厂的国籍和它们背后的国家之手排在一起,那条“私有化”的曲线就显出了它的另一面。缆本身的所有者,越来越是私人平台;可造缆、铺缆这门手艺,连同握着这门手艺的四家工厂,正一家一家被国家重新认领——法国直接买下,美国靠私募和实体清单两头管,日本用政府基金托底,中国的厂子则被拦在一部分市场之外。所有权私有化和能力再主权化,是同一段海床上同时发生的两件事。


监管者的手,不只伸向造缆的工厂,也伸向哪家厂能拿到合同、哪条缆能接进来。

最直接的工具是名单。美国把华为海洋列进实体清单是在 2019 年,把 HMN 与恒通加上是在 2021 年 12 月24。被列入实体清单,意味着美国企业向它供货要先拿许可,实际效果是把它挡在一大片用美国技术的供应链之外。叠加美国推动的“清洁电缆”政策,HMN 在到 2026 年规划中系统里的份额,从约一成被压到约 4%1920。一家造缆厂能不能进一个项目,越来越是个政策问题,而不只是报价和工艺问题。

更广义的安全焦虑,则把海缆从一桩商业资产,重新摆回了国家安全的桌面。当各国开始担心海床下这几百条线会不会被切断、会不会被搭线监听时,关于谁拥有、谁制造、谁能修这些缆的问题,就不再纯粹是市场的事——《科学美国人》在 2026 年那篇讲修缆船队老化的报道里,把伊朗的威胁和这套脆弱的海缆维护体系并排放在一起讲,正是这种焦虑的一个切面17。谁拥有这条缆是一回事,这条缆是否安全、会不会被切断或监听,是另一回事,而后者,政府不打算再放手。

这里出现了一个错位,也是这一期想留给读者的那个问题。

出钱的逻辑和管事的逻辑,分了家。出钱的,是按商业账算的私人平台——哪条航路需求大、自己用量够不够摊平成本、时延和韧性值不值这个价。管事的,是按主权账算的国家——这条缆经过谁的海域、由哪国的厂子制造、在哪里登陆、会不会被对手切断或窃听。一根缆,同时被两套互不相同的账本盯着。十九世纪那会儿,这两本账是合一的:国家既出钱,又管事,缆就是帝国的财产。今天它们裂开了——平台付钱铺线,国家盯着这条线。

法国买下 ASN,是这个裂缝里最直白的一次缝合尝试:既然管不住所有的缆,那就先把造缆的能力攥回自己手里。这一步是会被别国效仿,还是会留成孤例,眼下还看不出来。


把这一期的几条线收在一起,落在一个具体的对照上。

1858 年第一条跨大西洋电报缆,背后站着英美两国政府和带官方色彩的公司,钱是国家的,线是帝国的。1988 年的 TAT-8,背后是二十多家电信运营商凑的份子,钱是俱乐部的,线按 IRU 切成份额分着用5。2025 年的 Project Waterworth,背后是 Meta 一家公司,五万多公里的缆从头到尾归它10。同样是跨洋的一根线,出钱的人换了三拨:从国家,到联盟,到平台。

可就在第三拨人把缆变成私产的同一段时间里,国家又回来了。法国在 2024 年的最后一天买下一家造缆厂21,美国用实体清单和“清洁电缆”政策决定哪家厂能进、哪条缆能接2420,安全焦虑则把海床重新摆回了各国国家安全的桌面17。线越来越像私人的,事却越来越像国家的。

于是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当付钱铺缆的是几家追着带宽和利润跑的公司,而真正关心这条缆会不会断、会不会被听的是各国政府——这两套账本算到一起,最后该听谁的?法国选择把工厂买回来,是想把两本账重新合成一本。可全球绝大多数的缆,并不在法国手里。海底那几百条越来越私有的线,最终会被一种什么样的安排管起来,现在还没有人说得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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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Cerberus Closes $2.3 Billion Single-Asset Continuation Vehicle for SubCom,Submarine Networks,https://www.submarinenetworks.com/en/nv/insights/cerberus-closes-$2-3-billion-single-asset-continuation-vehicle-for-subcom-a-landmark-in-subsea-infrastructure-investment (2026 年 4 月;SubCom 血统 AT&T→Tyco→TE SubCom→Cerberus,2018 年约 3.25 亿美元;访问于 2026-06-17)。

  23. HMN Technologies 公司信息,HMN Tech,https://www.hmntech.com/enPressReleases/37764.jhtml (前身华为海洋,2008 年华为/Global Marine 合资;访问于 2026-06-17)。

  24. US adds Huawei Marine Networks to Entity List,Converge Digest,https://convergedigest.com/us-adds-huawei-marine-networks-to/ (华为海洋 2019 年入列,HMN/恒通 2021 年 12 月加入;恒通至 2023 年持股约 93%;访问于 2026-06-17)。

  25. Submarine Cable FAQs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TeleGeography,https://www2.telegeography.com/submarine-cable-faq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 (600 余条在用与在建海缆、逾 150 万公里、设计寿命至少 25 年;数据为 2026 年初;访问于 2026-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