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个被人念了一百多年的句子。

1900年5月22日前后,英国财政部一位官员在下议院里把横跨大洋的电缆称为“帝国真正的神经”1。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引到几乎没人去查它到底什么意思。把它拆开看,里面其实是一笔很实在的账:神经意味着指令能传到末梢,也意味着只要掐断几处,整个躯体就会失去知觉。说这话的人,两头都算过。

这个比喻在当时并不孤单。1905年一部讲帝国的文集里,专门有一篇就叫《帝国的神经》,把横在海底的电缆当成把伦敦和殖民地连成一体的神经系统来谈24。“电缆即神经”是那一代帝国官员自己常用的说法,不是后人补上去的修辞。他们清楚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那时候的英国已经把这套神经铺得很密。按一份复刻自1892年蒙罗与布莱特统计材料的记录,英国公司在1892年前后拥有或运营着世界上大约三分之二的海底电缆;到1896年,全世界三十艘布缆船里有二十四艘是英国的2。这个比例后来一路下滑,到1923年降到百分之四十二点七2——但在十九世纪末那个节点上,海底世界几乎是英国一家的。

要注意,这里说的是“拥有或运营”,不是发报量这类口径。统计海缆所有权一向是个麻烦活:算里程还是算条数、算注册地还是算实际控制、合资的算谁的,结论会差出不少。所以“三分之二”这个数应当当成一个量级而不是精确刻度来读。但即便把误差放进去,方向也不会变。十九世纪末的海底,英国公司是绝对主角。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不在某个伟人的远见里,而在一个很笨的地方:谁先把线沉下去,谁就先占住了海床,后来者要么绕路,要么租用别人的线。1866年那条活下来的跨大西洋电缆,背后站着一个曼彻斯特的棉布商人,约翰·彭德3。这一章很多事,得从他这个人讲起。


彭德起家靠的不是电报,是棉花。他是曼彻斯特的纺织品商人,做的是把布卖到全世界的生意,而这门生意本身就吃信息,行情慢一天就可能赔钱3。一个靠跨洋贸易吃饭的人,比谁都明白消息快几天值多少钱。所以他往电缆里砸钱,并不只是追新奇,而是顺着自己最熟的那门生意往前走了一步。

1864年,他和把跨大西洋电缆这件事死磕了十年的美国纸商赛勒斯·菲尔德等人,一起促成了“电报建设与维护公司”的成立4。正是这家公司造出并铺设了1865和1866年的两条大西洋电缆4

之所以要等到1866年才成,是因为1858年已经惨败过一次。那一年第一条跨大西洋电缆勉强接通,维多利亚女王发给美国总统布坎南的那封约九十八个词的贺电,竟然花了大约十六个小时才发完;这条线撑了不到三个月,传了大约七百三十二条消息就死掉了25。当时把责任算到了首席电气师怀特豪斯头上——他坚持用高达约两千伏的高压感应线圈去硬推信号25。这是个有用的教训:第一代海缆失败,多半要归到材料和工艺还跟不上,跟有人破坏没关系。1866年的成功,是踩着1858年的尸体上来的。

值得停一下看1866年那次。装缆的“大东方号”7月13日从爱尔兰的瓦伦西亚岛出发,7月27日把线接上了纽芬兰的哈茨康滕——这是第一条撑得住的跨大西洋电报线45。但更难的一手在后面。1865年那条线在离纽芬兰约六百英里处断掉,在铺出去一千零六十二英里之后,沉进了两英里多深的海里5。八月下旬,“大东方号”折返,用抓钩从海底把那截断头捞起来,接好,铺完——于是到1866年9月8日,大西洋上有了两条能用的电缆54。从两英里深的海底把一根铅笔粗的线找回来,这件事本身就告诉了所有人:深海里的缆是可以修的。这一点,会在后面整整一个世纪里反复回来。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产业含义。能造缆、能铺缆、还能修缆的,当时全世界没几家;“电报建设与维护公司”几乎把这三样手艺攥在了一起。一旦一家公司同时掌握造、铺、修,它对海床的控制就不只是“铺得早”,而是别人想进来都进不来。彭德的优势,一半来自资本,一半来自这种技术上的卡位。

彭德没有停在大西洋。1872年6月1日,他把四家公司合并,注册了“东方电报公司”,注册资本三百八十万英镑——三十八万股,每股十英镑6。这家公司后来成了二十世纪最大的电缆运营商,多年以后才并进大东电报局6。到他1896年7月7日去世时,他名下那一串公司——前后大约三十二家——握着七万三千六百四十海里的电缆,约合十三万六千公里,差不多是当时全世界电缆的三分之一,资本大约一千五百万英镑3

一个卖棉布的人,临死时手里攥着地球三分之一的海底神经。这不是慈善,是生意。但生意做到这个体量,它就不再只是生意了。


要理解这套网为什么对帝国这么要紧,得先知道在它之前,消息走得有多慢。

1857年印度发生兵变,这个足以动摇英国在南亚统治的消息,传回伦敦花了大约四十天1。在更早的年代,从印度到伦敦的往返要按月算。电缆把这件事彻底改写了。按汤姆·斯坦迪奇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里整理的数字,到1874年,全世界已经有超过六十五万英里的电报线、约三万英里的海底电缆,连起了大约两万个城镇;伦敦到孟买打个来回,只要大约四分钟7

四十天到四分钟。这个落差落在帝国身上,意味着伦敦第一次可以近乎实时地对几千英里外的殖民地发号施令——调兵、定价、批文、撤换总督。新闻也跟着变。1865年林肯遇刺,消息靠船渡过大西洋,传到英国报纸用了十二天;1881年加菲尔德中枪,几小时内英国就知道了4。同一个大洋,十六年里,时间被压成了原来的几百分之一。

这套网络的物理中枢,落在英国西南角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康沃尔郡海岸有一道叫波斯科诺的小海湾,1870年通往印度的第一条电缆就在这里登陆23。此后几十年里,越来越多的帝国电缆把端点接到这片悬崖下的沙滩上;到1920年,这里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电报站23。帝国大半的远程指令,在某个时刻都要穿过康沃尔这间海边的房子,被里面值夜的报务员一个字一个字地转接出去。选在这里跟风景无关,看中的是它在英国本土、靠海、又足够偏僻。

这套网络一旦建成,它服务的第一对象就不是普通人。开通时的伦敦到纽约报价是每条不超过二十个词收二十英镑8——这个价钱,普通人一辈子发不起几封;同一个意思,从美国那头报出来是十个词一百美元8。能用得起的是政府和大商号。这条线从一开始就是为掌握权力和资本的人修的。它把帝国的中枢和末梢连了起来,但接进这套神经的,是少数人的手。

价钱高到这个程度,还有个副作用:它逼出了一种极度压缩的语言。商人发电报论字收费,于是发展出整套电报密码本,把一长串商业指令缩成一个看不懂的词。普通人离这套系统很远,远到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亲手发一封跨洋电报。神经连通了世界,但能在神经上说话的,始终是一小撮人。


把彭德这样的人和这套网络真正抬到“帝国基础设施”高度的,是一个安静的事实:海缆不只是更快,它还重塑了市场本身。这件事有人做过近乎实验室级别的测量。

经济史学者克劳迪娅·斯坦温德2018年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研究,把1866年这条电缆当成一次自然实验来看9。电缆开通前,纽约和利物浦的商人要靠跨洋的船来对棉花行情,信息要走差不多十天;电缆把这个时滞压到接近实时。结果是:纽约和利物浦之间的棉价价差,平均水平和波动幅度都掉了下来;与此同时,跨洋的贸易流量上升,也变得更频繁9。里士满联储的一篇经济史文章给了更具体的数字:两地棉花的平均价差,从每磅2.56便士降到1.65便士,跌掉了三分之一以上10

斯坦温德把这件事的福利收益估算为大约相当于棉花出口价值的百分之八9。她在面向大众的版本里打过一个比方:这个效应大概是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对纺织品平均效应的两倍11。一根线带来的贸易效率,抵得上一次相当可观的减税。

这件事对理解“帝国的神经”很关键。海缆不是装饰,它是会生钱的器官。它让伦敦的金融城、利物浦的棉花交易、加尔各答和上海的商号,在同一个时刻看同一个价格。谁先接进这张网,谁就先吃到这份效率。而这张网,大部分挂在英国公司名下。

把这层关系说透一点:电缆和帝国是互相喂养着长起来的,很难说谁先谁后。帝国给电缆生意提供了登陆点、客户和保护;电缆又反过来让伦敦能更快地管住这个帝国、让英国商号在全球贸易里始终快对手半步。彭德那种人能积累起地球三分之一的海缆,靠的不只是个人本事,还有一个愿意把电缆当国家利益来扶持的帝国在背后。私人垄断和国家利益,在这张网上长成了一体。


到这里,要讲这一章最该被记住的一个判断:对英国来说,电缆走哪条路,本身就是一道安全题。

这套设计有个名字,叫“全红线”——名字来自当时地图上把英帝国领土涂成红色的惯例。它的核心规则很简单:帝国的电缆,要尽量只在英国控制的土地上登陆,由英国人值守的电报站接收,让流量在整条路上都不必把命运交到外国人手里1213。这不是事后的浪漫解读。美国海军学会2024年的一篇文章专门把“全红线”当成一套有意为之的韧性与安全架构来分析,并明说今天关于海缆安全的讨论,其实是在重走这条老路13

为了凑齐这条全在自己地盘上的环路,英国和几个自治领专门补了缺口。问题最大的是太平洋——那片大洋太空旷,找不到几块英国能落脚的陆地。1901年,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四国政府成立太平洋电缆委员会;1902年10月31日,横跨太平洋的那一段铺通——从加拿大的班菲尔德出发,经范宁岛、斐济、诺福克岛,连到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全红线”至此成环14。范宁岛这种地方本身没多少居民,它之所以重要,纯粹因为它是英国的、又恰好落在太平洋中间,可以当一个落脚点14。地理在这里不是背景,是被挑出来用的。

留意这件事的出资结构。太平洋这一段由四国政府合资、交给一个政府间的委员会来管,没有哪家私人公司愿意单纯为盈利去铺它14。也就是说,当一条线在商业上未必划算、在战略上却不能没有时,账就从公司那里转到了国家头上。后面整本书里,谁出钱铺一条赚不到钱却不能断的线,会是个一再回来的问题。它在1902年的太平洋上就已经摆出来了。

“全红线”这套思路,把一个今天听起来很现代的问题摆了出来:当一国几乎全部远程指挥都压在少数几条物理线路上,那么这些线在哪儿登陆、由谁看守、能被谁掐断,就成了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一百多年后,各国为本国海缆该在哪登陆、能不能让某家外国公司参与而争吵时,争的还是同一件事。区别只在于,1900年那张红线地图上,做选择的人和被排除在外的人,分得比今天还要干脆。


既然路由是安全题,那就一定有人算过另一面的账:要切断多少条线,才能让英国变成聋子?

流传最广的一个数字来自1911年的帝国防务委员会。按通行的说法,这份研究估算:要把英国本土和帝国隔绝开,需要切断四十九条电缆;切断加拿大需要十五条,切断南非只需要五条12。这组数字很好用,也很好记,所以被到处转述。但要说清楚它的分量:这个“四十九刀”目前主要靠百科类条目作为线索流传,背后那份委员会原始文件并不容易直接核到。更稳妥的说法是,它反映了当时英国确实在量化自己被切断的风险,不该被当成一个铁板钉钉的官方结论来引用。

不过,即便把具体数字放轻,这件事的方向是清楚的: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英国军政两界就已经在认真盘算电缆能不能被当成武器。1900年10月,美国海军学会会刊上就登过一篇文章,作者拿1898年的美西战争作例子,论证控制和切断海缆对海军与军事优势具有决定性,并劝说美国去建自己掌控的电缆15。也就是说,到1900年,“切缆是战争手段”已经写进了行业刊物,被当成常识在讨论,远不止某个人的灵光一现。

这组数字的内部对比,比数字本身更说明问题。即便按通行说法,孤立英国本土要四十九刀,切断南非却只要五刀。差别不在哪个地方更重要,而在哪个地方的线更多、备份更厚。本土是整张网的汇集点,线密、入口多,所以耐切;南非在网络的边缘,过境的线少,所以脆。换句话说,在这套设计里,一个地方安不安全,取决于它在网络拓扑上是中心还是末梢。这跟今天人们讨论某个国家、某条走廊的脆弱性时用的,是同一套眼光。

冗余越多,越说明决策者预设了有人会来切。全红线那一圈线路,与其说是和平的产物,不如说是按战争来设计的。英国一边把它当神经用,一边算着它能挨几刀,还顺手算清了对手挨几刀会瘫。


把这套神经织起来的原料,藏在一个很容易被略过的地方——一种从马来半岛森林里割出来的树胶。

十九世纪的电缆要沉进咸水里几十年还能绝缘,靠的是一种叫古塔胶的东西。它是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婆罗洲一带胶木属树木的乳胶,遇热变软可以塑形,冷了又变硬,泡在海水里长期不腐——这套性质刚好是深海绝缘需要的。欧洲人1822年在新加坡注意到它,最早是当地人拿来做砍刀柄的16。当时找不到第二种能在深海里长期当绝缘层的材料,于是整个海缆事业被绑在了这一种热带树上。而这种树只长在英国势力所及的南洋——这就给了英国一个别处没有的筹码。

代价有人算过。历史学者约翰·塔利2009年发表在《世界历史学刊》上的研究估计:单单为了给1858年那一条跨大西洋电缆做绝缘,就砍掉了大约八十万棵树;到二十世纪初,海底电缆累计造成的树木损失估计达到约八千八百万棵17。问题出在取胶的方式上——当时是把整棵野生树砍倒来取乳胶,而不是像割橡胶那样让树活着17

把这八千八百万这个数放进上下文:它是几十年里随着海缆越铺越多、越铺越长,一截一截累加出来的,并非某一次集中砍伐。每多铺一条洲际电缆,就要再砍掉成片的胶木林——按塔利的估算,单是1858年那一条,背后就压着约八十万棵树17。海缆里程的增长,在南洋的森林里是有对价的,只是这个对价从来不进伦敦那笔光鲜的电报生意账本。

后果是连锁的。康沃尔那家专门收藏历史海缆的博物馆在自己的档案里写道,到十九世纪末,野生胶木树已经“几近灭绝”,相关公司因为对此漠不关心而受到批评18;野生胶木被采到濒临消失,最后逼得英国殖民当局在马来亚出手搞起了林业管理17。一根连接伦敦和纽约的线,另一头连着南洋一片被砍空的雨林。所谓“帝国的神经”,它的绝缘皮是用殖民地的森林一棵一棵剥出来的,进山砍树割胶的也不是伦敦的工程师,是当地被组织起来的劳力。

这件事不需要谁来下结论。把账排出来就够了:英国控制着电缆,也控制着古塔胶的供应1——原料的近乎垄断,反过来又锁住了对电缆的近乎垄断。神经、原料、市场,握在同一双手里。


讲完了和平时期这套神经怎么长成,现在看它被当成武器的那一刻。

1914年8月4日深夜到5日凌晨,英国对德宣战。开战后英国战争机器做的头一件事,发生在德国北海港口埃姆登外的海面上:一艘英国布缆船把德国通往外界的五条大西洋电缆全部割断——这几条线沿英吉利海峡通向法国、西班牙、亚速尔群岛乃至更远,是德国和外部世界、尤其是和美国直接通信的主干1926。一夜之间,德国在海底的对外神经被剪断。

这一刀之所以能下得这么准,恰恰因为英国对全球海缆的布局了如指掌——它自己就是最大的运营商,谁的线从哪儿走、在哪儿汇集,没人比它更清楚。这里有个反过来的讽刺:正因为英国几乎拥有这张网,它才知道该剪哪几根才能让对手聋掉。对海缆地理的掌握,到了战时直接变成了行动能力。德国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它在海底的家底远不如英国,能下的手也就有限。

关于那艘船到底是哪一艘,这里要老实交代一桩没完全定下来的事。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布缆船“特尔科尼亚号”——这个名字来自芭芭拉·塔奇曼写《齐默尔曼电报》时的叙述,而她的依据,是多年以后对一位退役英国海军军官的一次访谈21。后来的研究者则倾向认为,1914年8月5日切断这五条德国电缆的,是邮政总局的布缆船“警觉号”,而“特尔科尼亚号”参与的是后续的电缆作业21。包括一些严肃机构在内的叙述至今仍沿用“特尔科尼亚号”的说法1。这两种说法都摆在这儿,哪一种都不当成定论——因为这正是海缆事件里反复出现的一种麻烦:动作本身证据确凿,执行动作的那个具体主体,反而常常说不清。

但有一点不含糊:割断这五条线的效果是结构性的。


切断德国海缆,逼出来的不是沉默,而是另一种更容易被偷听的声音。这是这一刀真正的算计所在。

德国的对外电缆被剪掉之后,它要联系自己的殖民地和美国,就只能改用本土的瑙恩大功率无线电台来发报20。海底电缆和开放的无线电有个根本区别:电缆里的信号要偷听,得在物理上接触到那根线;而无线电是朝四面八方广播,任何架起天线、有本事破译的人都能抄收。德国被从相对私密的电缆赶到了公开的电波上。

英国正好有这个本事。德国被迫转用无线电,等于把自己的外交和军事通信暴露在了英国的截收能力之下,这成了英国“40号房间”得以读取德国电文的结构性前提2021。这条因果链最有名的下游产物,是1917年初被截获并破译的齐默尔曼电报——那封德国外交部发往墨西哥、提议结盟对付美国的密电21。要说清楚分寸:齐默尔曼电报是1917年的事,是这条链条的远端结果,而不是1914年那一刀的直接产物;中间隔着两年多的截收、积累和破译工作。但起点确实是1914年8月那个清晨——先把对手从电缆上赶走,再到电波里去听他说话。

这套打法,1914年并不是首创。前面提到的1900年那篇海军会刊文章,早就用美西战争论证过控制和切断海缆的军事价值15。把对手从电缆上赶走、逼到能被截听的信道上去,这个思路在1914年之前已经讨论了十几年26。8月5日那一刀,只是把道理干脆利落地执行了一遍。从那天起,海缆同时是两样东西:和平时报行情、调军队的神经,战争时第一个被砍向对手的目标。

还要把这层因果说得更直白些。剪断电缆并不能让一个国家彻底失声——它还有无线电。要害在于把对手从你不容易偷听的信道,赶到你能偷听的信道上去。所以1914年那一刀真正高明的地方,是制造出一种被监听的喧哗,而非单纯的安静。这层逻辑会在后面讲冷战和当代监听时一再出现;它的祖本,就在埃姆登外那个清晨。


掐断对手只是战时的极端动作。更日常、也更说明权力归属的,是英国在平时就坐在了别人通信的必经之路上。

“全红线”要求电缆只在英国领土登陆、由英国人值守13,这条规则的另一面是:但凡有别国的电报要借道英国控制的线路或登陆站,英国就天然处在能看、能拦、能拖的位置。波斯科诺这样的站点,到1920年是全世界最大的电报站23,每天经手的不只是英国自己的电文。一战期间,所有经过英国线路的电报都要受审查,这种审查权建立在平时就已铺好的物理优势之上,并非战时临时凑出来的——线在你手里,站在你地盘上,要不要看、看哪条,由你说了算。控制基础设施,本身就是一种不必动武的监听权。

这套优势没能永远维持下去。它依赖两个前提:英国得继续是铺线最多的国家,电报得继续是跨洋通信的主要方式。两个前提后来都松动了。前面那个数字已经透露出方向:英国在世界电缆中的份额,从1892年前后的大约三分之二,跌到1923年的百分之四十二点七2。其他国家在补自己的网,美国尤其在战后大举进场;而无线电的兴起,更是直接绕开了海底那根线。一个靠先发和近乎垄断撑起来的格局,会随着别人补齐短板而稀释。这是这一章留给后面章节的一个伏笔:海缆上的霸权从来不是永久产权,它靠持续的投入和别人暂时的落后维持着。


十一

这套十九世纪建起来的东西,今天还摸得到。

1866年那条线的两个端点——爱尔兰的瓦伦西亚岛和加拿大的哈茨康滕——2021年被分别提交,进了各自国家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预备名单,作为一组跨大西洋电缆遗产被推荐22。要说清楚:这是预备名单,还没正式列入,提名本身只表示两国政府愿意把这处旧电缆站点当成有世界级意义的遗产来对待。一个当年纯粹为了报行情、传军令而挑中的偏僻海角,一百五十多年后被当成人类通信史的起点来纪念。

东方电报公司的帝国中枢,康沃尔郡的波斯科诺,从1870年通往印度的第一条电缆在这里登陆算起,到1920年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电报站;今天它是一座专门讲全球通信史的博物馆,藏着世界上最大的一批历史海缆23。走进那座博物馆,能看到一段段剖开的旧缆:最里头是铜,外面裹着发暗的古塔胶,再外面是钢丝铠装。把它握在手里,等于同时握着南洋的森林、曼彻斯特的资本和帝国的防务算盘。

把一段历史摆进博物馆,往往意味着它被当成结束了的东西。但这套老网络里的问题一个都没结束。

今天人们讨论海缆安全时焦虑的几乎每一个问题,在这套老网络里都能找到原型。少数几家公司握住大半条线,那时是彭德的那一串公司3,今天是另几家。路由该在谁的地盘上登陆、由谁值守,“全红线”当年就是按这个标准画的13。哪个地方耐切、哪个地方一切就瘫,取决于它在网络里是中心还是末梢,1911年那份估算用的就是这套眼光12。把对手赶离电缆、逼到能被截听的信道上去,这是1914年那一刀的逻辑20。甚至连对一种关键原料、对上游近乎垄断的依赖,今天在别的材料和环节上也有它的对应。这些都是同一道老题换了装,没有一个是新的。

把这一章的账重新排一遍,谁站在哪个位置就清楚了。出钱和拥有这张网的,是棉布商人出身的私人公司;建造和铺设的,是英国的布缆船队;为这套绝缘付出代价的,是马来半岛被砍光的森林和进山割胶的当地人;把路由当安全设计来规划、并算过要挨几刀的,是帝国的防务机构;战时挥出第一刀、又在电波里偷听对手的,是国家。这几方有时利益一致,有时各算各的账,但有一点共通:他们都明白,控制这根线就是控制别人说话的能力。同一根沉在海底的线上,叠着这么多只手。

私人资本、帝国战略、殖民地资源、战时国家机器,在这根线上拧成了一股。后来的一百年里,这几股的配比会不断变——出钱的从私人公司变成国家联盟、又变成科技公司,原料从树胶变成玻璃丝,霸主从伦敦换了别处。但这几样东西始终都在那根线上,谁也没真正离开过。

线还在海底。问题只是换了名字:今天那张网大半握在谁手里,谁的路由该在谁的土地上登陆,谁有本事在战时把对手从线上赶走、再到别处去听——这些题,1900年那位把电缆叫作“帝国神经”的人,其实已经替我们出过一遍了。他没有给答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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