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说一个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常识的数字：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洲际数据，走在海底电缆上。

这个数字本身没错。问题在于人们通常怎么用它。它常被当作工程奇迹的注脚——你看，人类把整个文明的通信压进了海底的玻璃丝里，多了不起。卫星上天几十年，真正承载跨洋数据的，仍然是沉在水下的线。

我想从一开始就把这个招牌数字翻过来看。

它的来历比想象中单薄。这个百分之九十九并非某个机构持续测算的实时指标，更多是从一项偏旧的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统计里流传下来的——那份材料里，卫星只占美国国际容量的百分之零点三七，于是“百分之九十九走海缆”就成了顺口的反推。专门做全球带宽测算的电信地理公司（TeleGeography）后来明确说过，这个比例今天已经无法精确算出，它真正想反驳的是另一个更夸张的说法1。国际电信联盟也在用接近的口径表述“几乎全部”洲际流量经由海缆2。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方向正确、精度很软的数字。

可越是把它当口号喊，越容易错过它真正的含义。百分之九十九不是胜利的勋章，而是三件事叠在一起的结果：脆弱、集中、以及无人管辖。这本书的全部论点，几乎都从这三个词里长出来。

二

第一件事是脆弱。

绕地球跑的洲际数据，物理上落在大约五百七十条在用海缆系统上，加上在建的约八十条，总共六百多条3。这些线大多只有花园水管那么粗，深海段更细，芯里那束真正导光的玻璃，比一根头发还细。它们躺在几千米深的海床上，没有围栏，没有警卫。

它们坏得相当频繁。行业数据显示，二〇一〇到二〇二四年间，全球海缆平均每年发生约一百九十九次故障；其中约百分之八十六，源头是渔具和船锚——不是破坏，是日常的渔业和航运4。一根光缆断了，修复要把船开到现场，用抓钩把缆从海底捞起来，接好，再放回去；接续本身一两天，但等许可、等天气、等船，往往要十到二十天，进别国领海甚至要等一个月以上5。

真正让人睡不着的不是缆容易断，是没几艘船能修。全球能干这活的专业缆船大约六十艘，其中专门用于维修的不到二十艘；船队普遍老旧，业内估计到二〇四〇年，维护船里约三分之二将到达服役年限，几乎没有新船补上，因为这门生意单看账面根本不划算6。波斯湾那么繁忙的一片海，常驻的修缆船只有一艘7。世界把越来越多的数据压上海床，能去捞起来重接的人手，却在慢慢退场。脆弱不在“造不出”——能造缆的公司技术领先得很——脆弱在“修不及”。

三

第二件事是集中。

百分之九十九走海缆，听上去像是数据被均匀摊在大洋上。实情相反。这些缆又挤进十几条狭窄的海底走廊里，绕开深海山脊、避开政治敏感水域、贴着最省钱的路线走，于是天然地堆在一起。

埃及是最典型的例子。承载欧亚之间九成以上流量的海缆，在地中海一侧登陆后，要沿着十来条陆上路线穿越约两百公里的埃及国土，再从红海一侧下海；这家把守通道的电信运营商，仅靠这笔过境与租用费，最高年份就占到自身营收的百分之十七点多8。整个红海一线挤着约十七条海缆，是全球数据最稠密的瓶颈之一9。谷歌专门设计了一套绕开埃及的“蓝-拉曼”系统，把一条缆拆成两段、改道以色列和约旦，图的就是别把鸡蛋全放进这一个篮子10。

新加坡是另一个枢纽，在用海缆已有二十八条以上，还有十几条在规划11。研究网络地理的学者把这种节点分成三类——地缘咽喉、拓扑咽喉、所有权与监管咽喉——一个埃及，三类几乎全占12。集中带来的后果，二〇〇六年屏东外海一场地震演示过：八套系统被震断，整个东亚的国际通信乱了好些天13；二〇〇八年地中海几根缆被锚挂断，印度一国就有约六千万用户受影响14。少数走廊扼住全球，这不是意外，是物理、历史、经济和监管共同塑造的格局。

四

第三件事，是这片海几乎没有警长。

切断一根海缆，在物理上轻而易举——一艘船拖着锚在海床上慢慢拖过去，就够了。难的是事后追责。海缆大多躺在公海或别国专属经济区，按《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在公海上对船只的管辖权主要归船旗国，沿海国想起诉，往往伸不进手15。

二〇二四年底，一艘名为“鹰S”的油轮被指在波罗的海拖锚约一百公里，扯断了芬兰与爱沙尼亚之间的电缆16。芬兰扣了船、立了案。到二〇二五年十月，赫尔辛基地方法院以缺乏管辖权为由驳回了这起案件，芬兰一方还被判向被告支付约十九万五千欧元费用17。攻击廉价，归因昂贵，惩罚乏力——法律学者把这道缺口直接叫作“起诉鸿沟”18。

迄今全球罕见的蓄意切缆定罪，发生在台湾海峡。二〇二五年六月十二日，台南地方法院以一名中国籍船长损害海缆判处三年徒刑，这是已知第一起此类定罪19。但威慑并不完整：马祖周边五年里被切断二十余次，定罪之后仍有新的事件在调查中20。需要说清楚的是，除了台湾这两起已经定罪的，其余波罗的海、红海一带的断缆，绝大多数仍停在“疑似”“调查中”的状态——机制可以查证，意图很难坐实，本书会一直守住这条线，不把怀疑写成结论。

脆弱、集中、管辖真空。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那句“百分之九十九走海缆”就不再是炫耀，而更像一份风险清单。海缆是全球化最坚实的那一层，也是最薄的那一层。

五

如果只看到风险，又会错过另一半。这根线从来不只是一条线。

回到一百七十年前。一八五八年，第一条横跨大西洋的电报缆铺成，维多利亚女王和美国总统互致贺电，举世欢腾——然后它在大约三周后就哑了，电压过高把绝缘烧穿，事后打捞上来的缆段显示，铜芯没居中、古塔胶绝缘层老化、混进杂质，加上糟糕的越冬存放，失败几乎是注定的21。直到一八六六年，“大东方号”才把一条真正耐用的缆从爱尔兰拉到纽芬兰的心湾22。

这条线一通，最先变的不是技术，是市场。经济史学者拿它做过一次自然实验：缆通之前，纽约和利物浦的棉花商人靠跨洋邮轮交换价格，信息要走十来天；缆通之后，两地价差迅速收敛，价格波动也下来了，光这一项带来的效率提升，相当于棉花出口值的约百分之八23。一根线，第一次把两个大陆的价格拧成了一个。

它还是帝国的工具。到十九世纪末，英国控制着世界上约三分之二的海缆24；当时的英国财政部把这些缆称作“帝国真正的神经”25。一战爆发的第二天，英国就动手切断了德国的跨大西洋电报缆，逼对方改用更容易被截听的无线电。这是这根线作为武器的第一次亮相26。所以这本书的底色是：从第一天起，一根沉在海底的线，就同时是一项基础设施、一种市场技术、一件主权工具、一个可以被切断与窃听的对象。形态一直在变，这个四合一的身份没变。

六

身份没变，钱却换了三拨人。

最早出钱铺缆的是国家和它的电报部门，动机里裹着帝国和主权。二十世纪后半叶，跨洋电话和早期光缆主要由电信运营商组成的联盟集体出资，靠批发带宽分摊成本——一九八八年那条跨大西洋的首条洲际光缆，背后是几十家运营商按份额拼起来的27。

最近这十来年，出钱的换成了科技巨头。今天，内容与云服务商占了国际带宽需求的近四分之三28；仅谷歌一家就参与了三十多条海缆，其中近一半是它独资或主导的29。亚马逊在二〇二五年宣布自建第一条独资缆，连接美国与爱尔兰30；同年，Meta公布了一条号称超过五万公里、横跨五大洲的超长缆计划31。所有权一路私有化，海缆从“国家的神经”变成了“平台的资产”。

吊诡的是，所有权越私有，战略意义反而越往主权那头回摆。美国用落地许可和实体清单审查谁能在本土接缆；欧盟在二〇二五年出台了海缆安全行动计划，并在次年配上约三点四七亿欧元的投入32；法国干脆在二〇二四年底把全球四大造缆商之一收归国有33。私有化与再主权化，是同一根线上同时发生的两股力。

七

把这些线索接起来，就是这本书要走的路。

它从一八五八年那条“失败的奇迹”讲起：第一条跨洋缆怎样死而复生，又怎样在死活之间，第一次让人看清一根缆同时是基础设施、市场、帝国与武器。接着进入帝国的年代——英国如何用电缆把整个殖民世界织成一张网，让路由本身成为安全设计，也让切缆成为开战的第一刀。

然后是技术。一根线怎么从只能传几十路电话，变成今天动辄数百Tbps；为什么承载洲际数据的依旧是海缆而不是卫星——这里会把卫星作为一面对照的镜子，看清它能补什么、补不了什么。技术讲完讲钱：出资人从国家、联盟到巨头的三次更替，成本到底花在哪，以及私有化与再主权化的拉锯。再往下是产业的两端——造缆是四家寡头近乎垄断，修缆却是无人愿意填补的空船坞，真正的单点故障藏在修复端。

地理是中段的重头。十几条走廊、埃及这样的超级咽喉、集中本身才是核心脆弱。紧接着是断缆：把地震、滑坡、渔船和船锚这些真实机制讲清楚，校正那场被误读为人为攻击的西非大停网。再进入灰色海域——拖锚、影子船队、抓不到的凶手，以及法律为何几乎无法落罪。

权力的另一面是耳朵。从冷战的海底窃听到斯诺登揭出的登陆站监听，登陆站既是数据落地之处，也是它被偷听之处。倒数第二章把镜头拉到今天的主战场：中美如何把海床变成阵地，以及所谓“两个互联网”在物理层上究竟被夸大了多少。最后一章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这片海没有警长。一八八四年的老公约和《海洋法公约》都已乏力，治理框架补丁重重，而未来悬在多芯光纤的前沿、更多巨头独资的缆，以及一场逼近的修复危机之间。

全书不替读者下道德结论。我能做的，是把谁出钱、谁建造、谁担风险、谁监管、谁监听一层层排出来，让事实自己说话。你会看到，一根沉在海底、看不见的线上，叠着多少不同的意志。

八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我常想起西非那场停网。

那场停网后来由一套核监测网络的水声信号还原出真相：科特迪瓦外海一道海底峡谷发生滑坡，浊流冲下深渊扯断了海缆，地震活动被排除34。它最让人不安的地方，恰恰是它的平淡：没有阴谋，没有敌人，只是海床动了一下，一个大陆的现代生活就卡住了。我们习惯把基础设施想成背景，想成理所当然、永远在那儿的东西。可海缆提醒人，所谓“连接”是一件具体的、物理的、会断的事——它由几百根易断的线维系，挤在十几条走廊里，归一小撮公司建造，靠不到二十艘老船修补，飘在一片没有警长的海上。

百分之九十九这个数字，真正的分量在这里。它说的从来不是我们赢了。它说的是，我们把太多东西，押在了太少、太薄、太难追责的一层物理结构上。这本书想做的，是把这层结构掀开给你看。看清之后，剩下的判断，留给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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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Nokia completes its sale of ASN to the French State（2024-12-31 完成，企业价值约 €350M，法国国有化四大造缆商之一），Nokia / GlobeNewswire，https://www.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5/01/03/3004037/0/en/Nokia-completes-its-sale-of-leading-submarine-networks-business-ASN-Alcatel-Submarine-Networks-to-the-French-State.html（访问 2026-06-17）。
  34. Nuclear monitoring data points to undersea landslide as cause of West Africa internet outage（CTBTO/IMS 水声信号、Scripps 研究证实科特迪瓦外海海底滑坡），TerraDaily / Scripps，https://www.terradaily.com/reports/Nuclear_monitoring_data_points_to_undersea_landslide_as_cause_of_West_Africa_internet_outage_999.html（访问 2026-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