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一个朴素的事实说起:海底电缆并不是从海里直接连进你的手机的。

一条跨洋光缆在海床上躺几千公里,两头总要找个地方上岸。上岸的那个点是一栋建筑,业内叫它登陆站(cable landing station)。它通常离海岸不远,外表平平无奇——可能是一座仓库模样的房子,可能藏在一片普通的工业区里。海里的光信号衰减到一定程度需要中继放大,到了岸上则要接进陆地的传输网络,分流到各个城市和数据中心。这个交接,发生在登陆站的机房里。

从工程上讲,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节点。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有一个绕不开的性质:几乎全部跨洋数据,都要在这里被一台设备读取、转换、再发出去。换句话说,登陆站是少数几个能让人“碰到”整条缆全部流量的物理位置之一。海底那一段,缆埋在几百上千米深的水下,要接近它得动用专门的船和潜水设备;上了岸,流量集中在一栋楼里,门一关,里头发生什么,外面无从知晓。

这一章想讲的,就是这件事的另一面。前面几章谈的是缆怎么被弄断——被渔船、被船锚、被地震,偶尔被人蓄意拖锚。但对一个想从海缆里得到东西的国家来说,剪断它往往是最笨的选择。剪断会暴露、会引发调查、会让对方换路由、加密、改通信习惯。真正高明的做法是反过来:让缆继续好好地工作,自己在某个点上把流过的东西悄悄复制一份。缆照常运转,对方毫不知情,情报源源不断。

这两种动作的代价完全不对称。断缆是一锤子买卖:动静大,收益却只是让对方掉一阵线,过几天就修好了。窃听是细水长流:只要不被发现,它能持续几个月、几年,把一国的外交电报、军队调动、企业往来一点点攒下来。所以真正有能力、有耐心的玩家,几乎都更愿意听,而不是剪。这一章里出场的国家,没有一个是靠剪缆出名的;它们留下的痕迹,是一只只接在缆上的耳朵。

海底电缆从诞生那天起就是这样一件双面的东西。1914 年英国切断德国的越洋电报缆,是把它当武器;而早在那之前和之后,缆更长久的用途是被读。1858 年的第一条跨大西洋电报缆,明码电文走的就是这根线,谁接到线头谁就能读。一百多年里,缆从铜线变成玻璃丝,能装的东西从每分钟几个字变成每秒几百太比特,可“接到线头就能读”这件事的本质没变,只是变得更值钱了。

下面要讲三段历史,时间跨度差不多五十年。第一段发生在冰冷的鄂霍次克海底,证据等级不高,要用稳的措辞讲;第二段发生在旧金山一栋写字楼里,由一个电话公司的技术员捅出来;第三段是 2013 年的那批文件,等级最高,归在斯诺登档案名下。它们合起来回答一个问题:当一根缆既是命脉又是耳朵,握着登陆站的人到底能做什么。


故事的第一段,要回到冷战最深的那几年,回到一片大多数人没听过的海。

鄂霍次克海夹在西伯利亚、堪察加半岛和千岛群岛之间,是苏联的内海。海底铺着一条军用通信电缆,连接堪察加的一处海军基地和苏联本土。这条缆走的是苏联自家领海,苏联人想当然地认为它绝对安全——既然在自己的海里,谁会来动它?正因为这份笃定,缆上传的不少内容据称连加密都省了,直接用明语1

美国海军盯上的,正是这份笃定。按公开史料的说法,这项行动的构想出自海军军官詹姆斯·布拉德利,大约在 1971 年成形,随后报到了国家安全局1。代号“常春藤铃”(Operation Ivy Bells)。按公开的概述,这是美国海军、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的一项联合行动,目标就是那条铺在苏联领海里的军用通信电缆23。执行它的是一艘改装过的潜艇——“大比目鱼”号(USS Halibut)。潜艇潜到鄂霍次克海底约一百二十米深处,潜水员出舱,在海床上找到那条直径约十几厘米的电缆1

接下来这一步,是整段故事里最关键的工程细节。潜水员没有切开电缆,也没有刺穿它的外壳。他们装上去的是一个约六米长的感应装置,像一只套环一样箍在缆的外面1。电流流过导线会在周围产生磁场,电缆里的信号也是如此;这只套环靠电磁感应,不接触导体就能“读出”缆里传输的内容,再把它录下来。缆没有被破坏,工作一切正常,苏联那头看不出任何异常。每隔一段时间,潜艇会回来,把录满的磁带换下来,带回去给国安局的分析员2。“大比目鱼”号 1975 年退役后,这份接送磁带的差事由更新的潜艇“帕奇”号(USS Parche)等接手2

这套办法之所以值得讲,是因为它把“窃听”和“断缆”彻底分开了。断缆是减法,是让信息流不动;这里是加法,是在不打扰原有信息流的前提下,多复制出一份。前者立刻被发现,后者可以持续很多年。

行动维持了将近十年,最后败在一个人身上。国安局的一名情报分析员罗纳德·佩尔顿——据报道在 1980 年 1 月走进了苏联驻华盛顿大使馆,把他知道的机密卖给了苏方,其中就包括“常春藤铃”3。大约到 1981 年,行动暴露:美方通过卫星侦察发现苏联的打捞船只锚定在电缆上方的海面,赶去回收装置的潜艇扑了空,苏联人已经先一步把套环取走4。佩尔顿后来被一名 1985 年叛逃的克格勃人员指认,1986 年因间谍罪被定罪,判了三个无期徒刑;他 2015 年获释,2022 年去世3。据美国科学家联合会的记述,他出卖的机密里就包括“常春藤铃”这项窃听苏联海底电缆的行动16

需要说清楚的是,关于“常春藤铃”的几乎所有细节,来源都是事后的回忆、媒体追述和解密片段,等级不算高。深度、缆径、装置长度这些数字在不同来源里有出入。所以这一段应当当作一段大体可信、细节存疑的冷战往事来读,而不是逐字句都钉死的实录。但它要立住的那个论点是稳的:早在玻璃丝取代铜线之前,大国就已经懂得,海底的一条缆是可以在不切断它的情况下被读取的,而且这件事的难点从来不在技术,在于不被发现。


第二段故事换了个时代,也换了个地点: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鄂霍次克海底,跳到 2003 年前后的旧金山市中心。

主角是一栋楼,福尔瑟姆街 611 号,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在这里有一处通信枢纽。捅破它的是一个叫马克·克莱因的人——AT&T 的一名技术员,干了二十多年的通信线路活儿。2006 年,他公开了一组文件和一份证词,描述了这栋楼里一间机房的事5

那间机房编号 641A。据克莱因的说法,房间不大,大约七米乘十五米,进出受限,普通员工进不去,只有拿到国安局批准的人能进5。房间里装着一台深度包分析设备,能对流经的网络数据做内容级的检查。而喂给它数据的,是一组光纤分光器:在承载互联网骨干流量的光纤上,装一个分光装置,把光信号一分为二,一份照常往前走,一份被引进 641A 房间5

这个手法,和鄂霍次克海底那只感应环是同一个逻辑的不同实现。光纤里跑的是光,不是电,套环那套电磁感应不再管用;但目的完全一致——让原信号毫发无损地继续传,同时复制出一份完整的副本。分光器甚至比感应环更干净:它分掉的是一点点光功率,对通信质量几乎没有可察觉的影响。原来的流量该到哪到哪,没人会因为网速变慢而起疑。

641A 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窃听这件事从遥远的海底、从针对外国军队的行动,搬到了本国的网络骨干上,搬到了一栋谁都可能路过的写字楼里。它揭示的不是某一次海外谍报,而是一种已经常态化的安排:情报机构和电信运营商配合,在数据集中流过的物理点上接一个分光器,把流量复制走。克莱因公开材料后,一家民权组织据此起诉了 AT&T5。这场官司打打停停,但 641A 这个房间号留了下来,成了“在骨干网上动手”的一个公开案例。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下来的地方:641A 之所以可能,前提是数据在物理上是集中的。互联网在用户眼里是一片弥散的“云”,似乎没有中心、四处都能走;但在物理层,它一点都不弥散。流量要跨城市、跨大洋,就得挤进有限的几条骨干光纤、几个交换枢纽。福尔瑟姆街那栋楼之所以值得装一间机房,正因为大量流量恰好从那里经过。换个没有流量汇聚的地方,分光器分到的不过是零星几条连接,毫无价值。窃听这门手艺,本质上是寄生在集中性上的——哪里的流量最稠密、最绕不开,哪里就是接耳朵的地方。

它发生在 2006 年,比斯诺登早了七年。回头看,它像是后面那批更大文件的预告片:原理一样,规模不同。当一间旧金山的机房可以这样接走美国境内的骨干流量,把同样的逻辑放到跨大西洋光缆上岸的地方,会是什么景象?七年后,文件给出了答案。


2013 年 6 月,答案来了,而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大。

这一年,美国国安局的一名外包技术人员爱德华·斯诺登,把大量机密文件交给了几家媒体。其中关于海底电缆的部分,把焦点从美国移到了英国,从国安局移到了它的伙伴机构——英国政府通信总部(GCHQ)。

媒体披露的那个项目代号“时代”(Tempora)6。它的做法,和前两段故事一脉相承,只是规模上了一个数量级:在跨大西洋光缆于英国上岸的登陆点,把缆里的数据接走。据报道,被接入的光纤约有两百条,每条速率达每秒十吉比特6。这是个什么概念——跨大西洋的相当一部分互联网流量,在它上岸的几个点上,被成批地复制了下来。

接下来的细节,是这套系统真正的过人之处,也是它最让人不安的地方。接走的数据量大到没法长期存下,于是设计了一个滚动的缓冲区:内容(你发的邮件正文、网页、通话)保留约三天,元数据(谁在什么时候联系了谁、多久、从哪)保留约三十天6。据当时的报道,拦截探针就装在这些缆于英国海岸上岸的地方,采集来的数据保留至多约三十天,并与美国国安局共享15。三天听起来短,但对一套要从几百条光纤的洪流里捞东西的系统,这意味着分析员有一个三天的窗口,可以回过头去,对任何一段已经流过的内容做检索。“时代”是两个更上层项目的母体,报道里给出的代号是“精通互联网”和“全球电信开发”7

要在登陆点接走光纤,绕不开一方:拥有这些缆和管道的电信运营商。披露的文件里,这些配合的运营商都有代号。承担其中一份核证工作的开放权利组织整理出一份对照:英国电信(BT)代号 Remedy,沃达丰电缆(Vodafone Cable)代号 Gerontic,威瑞森商业(Verizon Business)代号 Dacron,环球电讯(Global Crossing)代号 Pinnage,Level 3 代号 Little,还有 Viatel、Interoute 各有其名7。这份代号表把一件事摆到了明面上:在登陆点接缆,靠的不只是情报机构的技术,更是运营商交出接入口的配合。缆是私人公司铺的、运营的,可一旦它在哪国上岸,那国的法律和情报机构就能要求接触它。登陆点的物理位置,决定了哪一国的手能伸到这条缆上。

斯诺登本人对这套系统的评价,被广泛引用:他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无差别监控项目”,还说英方“比美国人更过分”6。这话里有立场,要当成披露者的判断来读,而不是中立结论。但披露的事实本身——约两百条光纤、三天内容、三十天元数据、一串运营商代号——属于斯诺登档案里被多家主流媒体核证过的部分,等级是高的。这一段不必弱写。


英国那头叫“时代”,美国这头有它自己的一套,名字朴素得多:上游(Upstream)。

斯诺登文件里,把美国国安局的数据采集大致分成两类。一类叫“棱镜”(PRISM),是直接向科技公司调取存在它们服务器上的数据,文件里归为“下游”。另一类就是“上游”——不去服务器要数据,而是在数据传输途中、在光缆上把它截下来8。两个词的对照很形象:一个去下游的水库取水,一个在上游的河道里截流。

“上游”截流的位置,恰恰是这一章一直在说的那个点——光缆汇聚、上岸的沿海咽喉和登陆站。手法也是熟悉的那套:在缆上装拦截探针或光纤分光器,靠一块棱镜把光复制一份8。从鄂霍次克海底那只感应环,到旧金山 641A 房间的分光器,到“时代”的两百条光纤,再到“上游”的沿海采集点,这是同一件事在四十年里的反复演化:找到流量最集中、最绕不开的物理点,在那里多复制一份,不打扰原信号。

把这四段连起来看,会发现登陆站和咽喉在这里的角色,和第六章谈集中性脆弱时是同一个。那一章说,全球数据挤在十几条走廊、几个咽喉点上,所以一处出事影响巨大;这一章说的是同一种集中性的另一种后果——流量越集中,想接走它的人要盯的点就越少。红海、新加坡、英国南岸、美国东海岸的几个登陆点,既是断了会全网震动的咽喉,也是接一根分光器就能读到海量数据的位置。集中性是一枚硬币,断缆的脆弱和窃听的便利,是它的两面。

到这里,前两段历史里那个反复出现的难点,可以正式说出来了:窃听之所以比断缆更可怕,恰恰因为它什么都不破坏。断了的缆有断点,可以测、可以修、可以追船;被复制走的流量没有任何物理痕迹,缆照常工作,流量照常到达,没有人会因为“网变慢了”而起疑。“常春藤铃”维持了近十年才败露,还是败在叛徒而非技术;641A 运转了多久没人能确数;“时代”运行了一年多才被披露,靠的是一个带着文件出走的人,而不是任何技术上的察觉。监听这件事,从机制上就是为不被发现而设计的。


讲完美英两家,把视线转向另一个被反复提起的角色:俄罗斯。

这里要先把话说在前头。前面三段讲的是已经被相当程度坐实的窃听——有解密史料,有内部人证词,有档案文件。接下来要谈的俄罗斯,性质不同:公开材料能确认的,主要是一种被记录在案的能力和活动,而不是某一次被坐实的窃听或破坏。这个区别得守住。

俄罗斯有一个专门的部门,缩写 GUGI——深海研究总局。据智库的分析,这个部门掌握着一批特种用途的潜艇和水面船只,能在海床上执行勘测、接入、破坏或修复电缆和管道的作业9。公开的背景介绍提到,它手里有可携带小型深潜器的母船,专门用于深海作业17。其中最常被点名的一艘船叫“扬塔尔”号(Yantar)。它表面上是艘海洋科考船,但多国海军长期盯着它的航迹,因为它一再出现在别国海底电缆密集的海域附近10

英国对它的定性相当直接。2026 年,英国方面追踪到一支俄罗斯潜艇编队——一艘攻击型核潜艇加上两艘 GUGI 的勘测潜艇——在英国附近海域活动,被指威胁海底电缆;英国此前就把“扬塔尔”号称作一艘用于情报搜集、测绘英国关键水下基础设施的间谍船10。为了表态,英国改变了交战规则,还让一艘皇家海军潜艇在“扬塔尔”号附近浮出水面,意思是:我们一直在你下面看着你。

但要注意措辞的边界。“勘测和测绘”是一回事,“切断或窃听”是另一回事。公开报道确认的,是俄罗斯有能力、也确实在测绘别国的海底缆线;它有没有真的接入过、读取过哪条缆,公开材料里没有给出被坐实的案例。一个国家派船去摸清海底有哪些缆、缆在哪里、怎么走,这本身是侦察,是为某种未来的选项做准备,距离“已经动了手”还有距离。把测绘能力直接说成窃听事实,是把一件被记录的活动,拔高成了一件没被证实的指控。这条线,在写俄罗斯时要划清楚。

为什么各国对一艘科考船的航迹这么紧张?因为前面四段历史给了它们足够的理由去往坏处想。当你知道一根缆是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被接入的,当你知道登陆点和海底走廊就是最适合下手的位置,那么一艘反复在你海底缆线上方徘徊的外国船,自然就不只是一艘科考船了。能力的存在,加上历史的先例,足以让测绘本身成为一种威慑——哪怕它一根缆都没碰。


最后一个角色,是这一章里证据等级最特殊的一个:对中国制造的海缆设备可能被用于窃听的担忧。

得把这件事的性质先界定清楚,因为它和前面几段完全不同。“常春藤铃”是发生过的事,等级虽低但有史料;“时代”和“上游”是有档案支撑的披露;俄罗斯的测绘是有记录的活动。而关于中国设备的这一项,到目前为止,公开材料里没有一起被坐实的窃听事件。它是一种被反复陈述的担忧,是一连串监管行动背后的理由,而不是一个已经查实的案例。这一节要从头到尾用“担忧”“被陈述的理由”“未经证实”这样的措辞,不能写成既成事实。

担忧的对象,主要是一家叫 HMN 科技(HMN Technologies)的公司,它的前身是华为海洋网络。海缆产业里,造缆和铺缆是少数几家公司的活儿,而修缆——尤其是出了故障要派船去捞起来、接好、再放回去——同样集中在少数几家手里。第五章讲过这个瓶颈:全球能修缆的专业船只本就稀少,一条缆出了故障,往往要等上十天半月,由这少数几家中的一家派船来处理。担忧正是顺着这条供应链上的接入机会展开的。修缆的过程,要把整段缆从海里捞上甲板、剖开、重新熔接、再放回去——这是少有的、能合法地、长时间地、近距离接触一条缆内部结构的时刻。批评者的逻辑大致是这样:如果一条缆的建造或维修要依赖中国的公司,那么在制造或维修的过程中,理论上存在被植入某种东西、用来截取这条缆流量的可能。一位美国前情报官员的说法被广泛引用——大意是,如果我们在维修上依赖中国,那么在这个过程里就可能有东西被插进去,用来窃听那条缆11

要把这段话读准,关键在“理论上”“可能”“如果”这几个词。它陈述的是一种风险路径,一种基于能力和接入机会的推演,不是一份指控某次窃听已经发生的证据。说一家公司“有机会”和说它“做了”,是两件事;前者来自它在产业链里的位置,后者需要被查实的事件。截至公开材料所及,落在后一栏里的,是空的。

但这种担忧本身,已经足够推动真实的政策。它正是美国一系列监管动作背后被摆出来的理由。围绕华为、中兴和 HMN 的海缆设备,美国推动禁用的动作已经持续了数年18。智库的梳理把这件事放进了更大的框架里:在大国竞争的背景下,海缆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关键基础设施,而供应链——谁造、谁修、谁的设备装在里头——是其中最受关注的一环21。2021 年底,美国把 HMN 等几家公司列入了出口管制的实体清单12。2025 年 8 月 7 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以五比零全票通过了一份命令(编号 25-49),这是约二十五年来对海底电缆登陆许可规则的第一次全面改写;它禁止在缆系统里使用列入“涵盖清单”的中国设备,包括华为、中兴和 HMN,并对受“外国对手”控制的申请人设定了推定拒绝的立场13。这份命令据报道于 2025 年 11 月 26 日生效14

把监管行动和它的依据分开看,会清楚得多。监管行动是事实:实体清单、那份五比零的命令、生效日期,这些都是公开有据的。它背后的理由是担忧:怕中国公司借建造和维修的接入机会窃听海缆。事实那一栏写满了,担忧那一栏——就窃听本身而言——目前没有被坐实的条目。这一章谈的其他几段,多少都有“已经发生”的成分;唯独这一段,重心全在“怕它发生”。把这两种东西混为一谈,正是写这类题目最容易出的错。


讲到这里,可以问一个法律上的问题:如果有人在登陆站接走了一条缆的流量,会受到什么惩罚?

谈断缆时,法律虽然乏力,至少还有条文可援引。保护海底电缆的国际规则,主要是 1884 年那部《保护海底电报电缆公约》和 1982 年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后者的第 113 至 115 条,把“故意或因过失损坏海底电缆”列为各国应当定罪的行为22。可这套规则有两个致命的缺口:1884 年的公约里没有战时适用的条款,海洋法公约的相关义务则严重依赖船旗国去落实,而真正立法照办的国家寥寥19。即便在断缆这种留下物理痕迹的事上,管辖权的归属也常常让受害国无从起诉——前面几章讲过的波罗的海案例,正是栽在这个缺口上20

而窃听比断缆更彻底地落在这套规则之外。海底电缆的国际法框架,整个是围着“损坏”建起来的——故意弄断、过失碰断、谁来赔修缆的钱22。它从头到尾没怎么处理“读取”。一条缆被悄悄复制了流量,缆本身毫发无损,没有断点,没有损坏,也就没有那套关于“损坏”的条款可以套上去。一个在自己领海的登陆站里、在自家法律授权下接走流量的国家,更谈不上违反保护海底电缆的国际公约——那部公约管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于是出现一种错位:法律拼命想堵住的是断缆,可断缆是最笨、最容易暴露的那种动作;法律几乎没碰的是窃听,而窃听才是大国真正长期在做、且做得最隐蔽的那件事。这一章谈的几段历史,没有一段是靠某条国际法被揭出来或被惩处的——它们靠的是叛徒、内部人和带出来的文件。规则盯着看得见的伤口,真正的耳朵却接在没有伤口的地方。


把这一章的几段摆到一起,会浮现出一条贯穿五十年的线。

鄂霍次克海底的感应环、旧金山的分光器、英国上岸点的两百条光纤、美国沿海的上游采集点——技术换了好几代,从电磁感应到光纤分光,从军用潜艇到电信机房,可那个核心动作一直没变:找到流量最集中、最绕不开的物理点,在不打扰原信号的前提下,复制出一份。这个动作的两个特性也一直没变——它针对的是物理层,针对的是缆和登陆站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追求的是不被发现,因为一旦被发现,价值就归零。

这条线和整本书的主题接得很紧。海底电缆从来不只是一项基础设施。它是市场技术,是帝国工具,是战时武器,也是监听对象。前面几章讲过它怎么被造、被买、被挤进咽喉、被弄断;这一章讲的是它被读。而“读”这件事,恰恰发生在它上岸的地方——那个工程师眼里平平无奇的登陆站,在情报机构眼里是另一种东西:一个能碰到整条缆全部流量的位置。登陆站既是缆的落脚点,也是它的偷听点。这两重身份,从来是同一栋房子的两面。

也正因如此,登陆点在哪国,会成为一件越来越敏感的事。缆是私人公司铺的、运营的,但它在哪上岸,就把自己交给了那国的法律和情报机构。“时代”能成立,前提是那些缆在英国上岸;“上游”盯的是美国沿海;各国对俄罗斯测绘和对中国设备的紧张,归根结底是怕别人在自己够不着、却够得着自己的那个物理点上动手。下一章要讲的中美海床之争,那场围绕物理层的较量,根子就埋在这里:当你明白了登陆站和走廊既能被切、又能被读,你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力气,去争夺一根缆从哪上岸、由谁来造、谁能碰到它。

留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这儿。前面四段里被坐实的窃听,全都是事后才暴露的——靠叛徒,靠出走的内部人,靠一摞带出来的文件。“常春藤铃”读了近十年,没人在技术上察觉;“时代”运行一年多,是被人主动捅破的。监听天生为不被发现而设计。那么今天,在我们看不见的某个登陆站机房里,在某条正常工作、流量照常到达的光缆上,有没有一只新的耳朵已经接好、正在安静地复制?按这门手艺的逻辑,如果它做得足够干净,我们要等到很多年后,才会从某个人带出来的某摞文件里知道答案——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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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Pelton Released”,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Secrecy News,记佩尔顿出售“常春藤铃”等机密、2015 年获释),2015-11。https://fas.org/blogs/secrecy/2015/11/pelton-release/ (访问于 2026-06-17)

  17. “What is GUGI, Russia’s secretive special forces of the sea, explained”,Forces News。https://www.forcesnews.com/russia/what-gugi-russias-secretive-special-forces-sea-explained (访问于 2026-06-17)

  18. “US pushes for ban on Chinese technology in subsea cables”,Data Center Dynamics(华为/中兴/HMN 监管背景)。https://www.datacenterdynamics.com/en/news/us-pushes-for-ban-on-chinese-technology-in-subsea-cables/ (访问于 2026-06-17)

  19. “On Protecting the Undersea Cable System”,Lawfare(1884 公约无战时适用;UNCLOS 113-115 落实不足;无单一全球监管者)。https://www.lawfaremedia.org/article/protecting-undersea-cable-system (访问于 2026-06-17)

  20. “The Prosecution ‘Gap’ for Attacks on Subsea Cables and Pipelines”,EJIL: Talk!(Hartmann & Lott),2025-11。https://www.ejiltalk.org/the-prosecution-gap-for-attacks-on-subsea-cables-and-pipelines/ (访问于 2026-06-17)

  21. “Safeguarding Subsea Cables: Protecting Cyber Infrastructure ami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CSIS,2024–25。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feguarding-subsea-cables-protecting-cyber-infrastructure-amid-great-power-competition (访问于 2026-06-17)

  22. “Submarine Cables — International Framework”(UNCLOS 第 113–115 条与 1884 年保护海底电报电缆公约),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总法律顾问办公室国际处。https://www.noaa.gov/general-counsel/gc-international-section/submarine-cables-international-framework (访问于 2026-06-17)

  23. “Operation Ivy Bells”,Wikipedia(行动概况:美海军/中情局/国安局联合,鄂霍次克海电缆窃听,由佩尔顿出卖)。https://en.wikipedia.org/wiki/Operation_Ivy_Bells (访问于 2026-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