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具体的数字,因为后面所有的惊叹都从它出发。

1956 年 9 月 25 日,第一条横跨大西洋的电话海缆 TAT-1 投入使用。它连起苏格兰与纽芬兰,全长约一千九百五十海里,造价约一千二百五十万英镑。这条系统其实是两根同轴电缆,一根管去、一根管回。它能同时承载的通话数,是 36 路12

36 路。不是三万六千,是三十六。整条大西洋两岸,在同一时刻,最多三十六对人能通过这根线说话。后来工程师把每条话路占用的频宽从 4 千赫压到 3 千赫,把通话数提到 48 路,再叠上一种叫“时间分配话音插空”的技巧——利用人说话时的停顿空隙,把别人的话音塞进去——可用容量大致又翻了一倍2。即便如此,量级也就是几十。

让这几十路通话能跑过整片大洋的,是埋在缆里的中继器。TAT-1 每根缆上装了 51 个中继器,每隔约 37 海里一个,每个中继器里有三只真空管,给被海水衰减的信号重新放大1。真空管这种东西,在陆地上的收音机里隔三差五就要换一只;可这些被封进钢壳、沉到几千米海底、二十二年捞不上来修的真空管,从 1956 一直工作到 1978 年退役,没有一只烧坏1。这是那一代工程师的骄傲,也是后面整个故事的前提:海底设备一旦放下去,就近乎不可触碰,可靠性不是锦上添花,是生死线。

有必要体会一下当年这件事的难度。把放大器沉到几千米深的海底,意味着它要承受每平方厘米几百公斤的水压,要在零度上下的低温里连续工作几十年,还要扛得住布缆时缆体被绞车拉扯、被船尾滚轮碾过的折腾。地面上随手能换的零件,到了海里就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捞缆作业。所以工程师不是把陆地设备直接搬下水,而是为海底重新设计了一整套东西:能在高压下密封不漏水的钢壳,能在缆里跑而不被高压电击穿的绝缘层,以及那三只被反复筛选、老化、测试到几乎不会坏的真空管。TAT-1 之所以被后来人当作里程碑,不只因为它第一次让大西洋两岸能直接通电话——之前跨大西洋的电话要靠无线电转接,受天气和电离层影响,常常断断续续——更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复杂的有源设备可以在海底稳定活几十年。这个证明,是后面一切的地基。

把这条曲线的起点钉在这里——几十路通话,真空管,二十二年。七十年后的终点是每秒数百万亿比特。中间发生了什么,值得一节一节地拆。


电话海缆并没有停在 TAT-1。

1964 年,第一条横跨太平洋的电话海缆 TPC-1 启用,从日本经关岛、中途岛、威克岛连到夏威夷,全长一万多公里,128 路话路,同样用真空管中继器,每约 20 海里一个34。此后跨大西洋的 TAT 系列一代代往上爬:1970 年的 TAT-5 大约 845 路,1976 年的 TAT-6 跳到约四千路,1983 年的 TAT-7 仍是四千路上下2

这些都是同轴电缆,靠电流在铜里跑信号。从几十到四千,二十多年里容量长了上百倍,已经很可观。但同轴有一堵墙:频率越高、容量越大,电信号在铜里衰减得越快,就得把中继器排得越密,整套系统越贵越笨。频率开得越高,铜导体的电阻损耗、屏蔽层之间的介质损耗都急剧上升,到某个点之后,再想多塞容量,就得付出不成比例的成本。四千路,差不多就是这条路线能走到的体面终点。

值得停一下看这个铜的物理极限,因为它解释了后面为什么一定要换材料。同轴缆传的是高频电磁波,频率越高,信号沿缆走一段就衰减得越厉害,于是中继器必须排得密;而每个中继器都是有源电路,都要供电、都会引入噪声,密到一定程度,噪声累积和供电难度就把路堵死了。这不是工艺差,是铜这种导体的天性。要再往上走一个量级,得找一种损耗低得多的介质来传信号——而那种介质,是玻璃,传的不再是电,是光。

真正的断裂发生在 1988 年。

那一年 12 月 14 日,TAT-8 投入服务,连起美国、英国和法国。它是第一条横跨大西洋的光纤海缆——不再让电流在铜里跑,而是让光脉冲在比头发还细的玻璃丝里跑。它的容量是 280 兆比特每秒,约等于四万路电话56。四万路,对照上一代同轴顶到头的四千路,是整整十倍;而这十倍是换一种材料、跨一道物理门槛换来的,不是把旧办法做得更精细换来的。

四万。上一代同轴顶到头是四千。换了根材料,一步就翻了十倍。而这只是开始——玻璃丝的容量天花板,比铜高出去的不是十倍,是后面要讲的、以百万倍计的距离。

为什么玻璃能甩开铜这么远?因为光在高纯度的石英玻璃里传播时的损耗,比电磁波在铜同轴里低了好几个数量级。同一段距离,铜里的信号衰减到要靠几十公里一个中继器去续命,而玻璃里的光能跑得远得多,能携带的信息频宽也宽得多。光纤这条“路”本身又宽又通畅,剩下的工程问题,主要是怎么在两头把光发好、收准,以及在半路上把变弱的光扶起来。TAT-8 的容量看着只有 280 兆比特,在今天不值一提,但它是用一根头发丝粗的玻璃,一步跨过了铜累积了三十年才爬到的高度。

有个细节能说明这条线长得有多快:TAT-8 设计寿命二十多年,可它投入使用大约十八个月,承载的流量就已经接近塞满7。需求追着容量跑,而且总是跑在前面。这种“刚铺好就快满”的节奏,此后一直伴随着这一行——每一代新缆都以为自己留足了余量,结果余量总比预想的更快被吃掉。这条缆 2002 年退役,到 2025 年开始被打捞出海——世界上第一条跨洋光纤,干完了它的活7


光纤换掉了铜,但 TAT-8 那一代光纤还没解决一个麻烦:光在玻璃里跑久了也会变弱,得有人在半路上把它扶起来。

TAT-8 用的办法叫光—电—光再生。每隔一段,把微弱的光信号收下来,转成电信号,整形、放大,再转回光发出去。这套转换电路装在海底,速度有上限,而且每条波长都得配一套,贵且复杂。它能跑通,但扩不大。

真正打开闸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器件:掺铒光纤放大器,业内简称 EDFA。它的原理是在一小段光纤里掺进铒离子,用一束泵浦光把这些离子“激活”,当承载信息的微弱信号光穿过这段光纤时,被激活的铒离子把能量直接交给它,信号光就这样被放大了——全程是光,不必再绕到电信号那一趟89。这东西最早在 1980 年代中后期由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研究者做出来,随后贝尔实验室等机构把它推向工程化8。1996 年启用的太平洋海缆 TPC-5CN,是第一套用上 EDFA 全光放大的海底系统9

为什么这是闸门?因为光—电—光那套电路,每条波长得配一套,你想多塞几条波长进同一根光纤,成本和复杂度就爆炸。而 EDFA 不挑波长——一段掺铒光纤能把一大片波长范围里的光一起放大。这就给下一招铺好了路:既然一根放大器能同时托住很多条波长,那就在同一根光纤里塞进几十、上百条不同颜色的光,每条各跑各的数据。这就是密集波分复用,DWDM。

打个比方:同一根玻璃管,原本只走一种颜色的光,现在让红橙黄绿青蓝紫几十种颜色同时穿过,每种颜色是一条独立的高速公路,互不打架,到了对岸再用棱镜似的器件分开。一根光纤的容量,就这样从一条道变成了几十条道。

再往后是相干光通信。早期的光通信很朴素:光亮代表 1,光暗代表 0,接收端只看有没有光。大约 2010 年起,工程师不再只看光的有无,而是同时利用光的相位和偏振——相位是光波振动的步调,偏振是光波振动的方向——把信息编码进这些更精细的维度里,再配上强大的数字信号处理芯片,在接收端把被光纤一路揉乱的信号一点点算回来。光在长途光纤里会被色散拉散、被偏振模色散搅乱、被各种相位噪声污染,过去这些都是要靠光学手段硬扛的难题,相干技术则把它们交给了芯片去做数学补偿。单条波长的速率于是从 10G 爬到 40G、100G,如今做到 800G10。2023 年 NEC 在一条名为 IGG 的海缆上,用单波长 800G 跑了 2100 公里,刷新了当时的长距离纪录10

把这一节的三样东西连起来看:EDFA 让“在半路上廉价地、不挑波长地放大光”成为可能,DWDM 借此把一根光纤切成几十条颜色的高速路,相干光通信再把每条高速路上单位时间能跑的车流提到极致。三样叠加,一根头发丝粗的玻璃,容量就从 TAT-8 时代的几百兆比特,涨到了今天的几十太比特。这还只是一根光纤的事。

到这一步,一根光纤已经能扛起几十太比特每秒。可一条海缆里,从来不止一根光纤。


EDFA 和 DWDM 是在“一根光纤里塞更多”。下一代的思路换了个方向:在一条海缆里塞更多根光纤。

这条路叫空分复用,SDM。听起来理所当然——多放几对光纤不就行了?难就难在那条供电的约束。一条跨洋海缆上有上百个放大器,全部串在一根导电层上,由岸上的电源馈电站送来高压直流电。这套供电系统的功率是有上限的:电压不能无限往上加,缆芯能承受的电流也有限,而所有放大器分的就是这一份固定的功率蛋糕。每多一对光纤,就多出一整串要喂的放大器。于是问题从“玻璃够不够”变成了“电够不够分”。这才是真正卡脖子的地方。

过去几十年里,单根光纤的容量是靠“把每根光纤榨得更干净”来涨的——更好的放大器、更密的波长、更聪明的相干芯片。但这条路有收益递减的一面:物理上单根光纤能传的信息量有个被称作香农极限的上界,越往上逼近,每多挤一点容量要付出的代价越大。SDM 换了个思路:与其把一根光纤榨到极限,不如在同样的功率预算下,让更多根光纤一起干活,每根都工作在更舒服、更省电的状态。前提是,得想办法在有限的岸电里点亮更多放大器。

2021 年 2 月 4 日投入服务的 Dunant 缆,是第一条把 SDM 用上长途跨洋的系统。它从美国弗吉尼亚海滩连到法国,由谷歌出资、SubCom 建造,容量 250 太比特每秒,靠的是 12 对光纤1112。250 太比特,是 TAT-8 那 280 兆比特的将近一百万倍。

但 Dunant 真正的聪明之处,不在“它有 12 对光纤”,而在它怎么喂饱这 12 对光纤。前面说过,每对光纤都要一串 EDFA,每个 EDFA 都要泵浦光来激活铒离子,而泵浦光要耗电。如果每对光纤都配一套独立的泵浦激光器,岸上那点功率根本不够分给 12 对。Dunant 的做法是让多对光纤共享泵浦——同一束泵浦光的能量,分给好几对光纤一起用11。功率预算没变,能点亮的光纤对数却多了。SDM 的关键发明,是这套“泵浦共享”,不是简单地多塞几根玻璃。

这条路还在往前走。后来的 Confluence-1、Medusa 等系统,做到了约 24 对光纤、500 太比特上下13。谷歌另一条独资缆 Equiano,从葡萄牙连到南非,约一万五千公里,12 对光纤,设计容量约 150 太比特,差不多是这条航线上前一代区域海缆的二十倍14。Meta 在 2025 年 2 月宣布的 Project Waterworth,全长超过五万公里——比地球周长还长——用 24 对光纤连起美国、印度、巴西和南非五个大洲,Meta 称这是“数十亿美元、多年期的投资”,有贸易媒体估算成本“至少一百亿美元”,但这个数字 Meta 没有确认,姑且当作媒体估值看1516

那么光纤对数还能无限加下去吗?大致到 24 对就撞墙了。原因还是那条老约束:所有海底放大器都靠岸上供电,光纤对越多,要喂的放大器越多,而岸电就那么多。把这个上限说穿了,就是一句话——决定一条海缆能厚到什么程度的,往往不是玻璃,是电1713

业内还有个容易被搞混的地方值得点一句:常见的“每对光纤 24 太比特”之类的说法,多半指的是设计容量,实际投产时单对光纤已能跑到几十太比特17。数字这么大,口径就得讲清楚。


岸电这堵墙挡住了“多放光纤对”,于是前沿研究开始想:能不能让一根光纤本身就分成好几路?

办法叫多芯光纤。普通光纤中间只有一根导光的纤芯,多芯光纤则在一根玻璃丝里并排做出好几个纤芯,每个芯各走各的光,互不干扰。这等于在不增加光纤根数、不多占岸电预算的前提下,把每根光纤的容量翻几倍。

进展是实验室级别的,但已经很惊人。NEC 用 16 对四芯光纤组成的样品,在 3000 公里上跑出了每秒 1.7 拍比特——拍比特是太比特的一千倍13。NEC 和 NTT 在 2024 年用 12 芯光纤完成了 7000 公里量级的传输实验,被视为迈向更高容量跨洋海缆的一步18。这些还没大规模铺进商用海缆,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在那根头发丝粗细的玻璃里,还有空间。

多芯光纤之所以诱人,正是因为它绕过了那堵岸电墙。多放一对独立光纤,要多喂一整串放大器;而在一根光纤里多做几个纤芯,可以让这些纤芯共用同一套放大结构,单位功率撑起的容量就更高。难点在工艺:几个纤芯挤在一根玻璃里,彼此的光不能串扰,制造和接续的精度要求都高出一截,量产还要时间。但方向是清楚的——既然岸电是天花板,那就在每一份功率下,尽可能让玻璃多传一点。从掺铒放大器到波分复用,从相干芯片到空分复用,再到多芯光纤,这一连串技术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岸上送下去的那点电不变的前提下,怎么让海底这根线传得更多。

把这几代技术连起来看,量级感才出得来。1956 年几十路通话,1976 年四千路,1988 年四万路(280 兆比特),2018 至 2021 年间 MAREA、Dunant 这一批做到两百到两百五十太比特,2021 年以后 2Africa、Confluence、Medusa 这些到一百八十至五百太比特151319。从几十路通话到五百太比特,七十年里大约长了一千万倍13

换个角度感受这个数字。一千万倍意味着,今天一条新缆一秒钟搬的数据,相当于 TAT-1 不眠不休工作几个月才能搬完的量;而 TAT-1 那几十路通话,又已经把十九世纪电报缆每分钟几十个字的速度甩出了天际。从电报的莫尔斯码点划,到电话的话音,到光纤里以太比特计的比特流,每一次跳跃带来的都不止是速度。它把全新的东西挪到了同一根海底的线上:先是声音,再是图像,再是整个数据中心之间的实时同步。容量长出来的每一个数量级,背后都对应着人类把更多的生活、更多的钱、更多的指挥权交给了这根线。

人类很少有哪样东西,能在一个人的一生里长上千万倍。这条曲线让人忍不住惊叹。但惊叹之后,得记住它的另一面:容量越往上堆,越多的人、机构、国家把自己的日常运转,押在了越来越少、越来越粗的那几根线上。织得越厚,一处出事的牵连面就越大。这是这一期想反复提醒的事。


讲了这么多容量,得回到实物——这根承载着全球的线,到底长什么样。

深海段的海缆,直径大约就是一根花园浇水管那么粗,常见在十七到二十四毫米之间205。里面真正传数据的玻璃光纤,每一根大约只有人头发丝那么细20。一条缆里的全部信息,就挤在几根这样的玻璃丝里;外面层层包裹的,是绝缘层、导电层、钢丝铠装、防水层,它们不传数据,只为保护中间那几根脆弱的玻璃,并把岸上的电送到沿途的放大器。

越靠近岸边,缆越粗。浅海有渔船拖网、有船锚、有岩石摩擦,所以近岸段会加单层甚至双层钢丝铠装,还常常用专门的犁式埋设机把缆埋进海床下一两米,让拖网和锚够不着;到了深海平原,几千米的水深本身就是天然屏障,人类活动稀少,缆就可以做得相对纤细,像花园水管那样直接躺在海底2120。这个细节后面几期会反复用到:海缆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恰恰是离岸最近、铠装最重、船只最密的那一小段浅海,而不是几千米深、看似最危险的深渊。

它躺得有多深?海床平均深度约三千六百米,而有些海缆要趴到八千米以下——最深的几段在日本附近、马里亚纳海沟一带,日本到美国的线有约八千米深的路段2221。布缆船在海面上放缆时,缆从船尾垂到海底,悬在水中的那一段可以长达八千米21

沿着这根线,每隔大约六十到八十公里,就坐着一个中继器,也就是今天的光放大器,给信号续上力气23。一条跨洋海缆上,这样的放大器有上百个,全部串在一起,靠从岸上送来的高压直流供电。功率沿缆传得越远,需要的电压越高——前面那堵“岸电墙”的物理来源正在于此24。一条几千公里的系统,馈电电压可以高达上万伏,岸上的电从缆的一头灌进去,沿途一个个喂饱放大器,再从另一头收回。这条供电链路一旦中间断开,所有放大器同时失电,整条缆就哑了——这也是为什么一处物理损伤,往往能让整条线彻底停摆,而不是只损失一段。

钱也值得放进来看,因为成本结构解释了为什么这一行长成今天这样。一条约七千公里的跨大西洋海缆,造价大约两亿五千万美元;跨太平洋的可达四亿美元上下。缆体本身每公里六千到两万美元不等,取决于光纤对数和铠装;每个中继器约二十万美元一个,每六十到八十公里就要一个23。一条七千公里的缆,光是放大器就要装上百个,单这一项就是两三千万美元。一条缆设计寿命约二十五年,可带宽需求大约每三年翻一番,价格还在持续往下走——容量要追需求,单价却在跌,这是这门生意一直绷着的那根弦23

这套成本结构有个不太直觉的后果:海缆的大头开销是固定的——船时、铺设、放大器、登陆站,跟你最后卖出去多少带宽关系不大。所以一旦缆铺好,多塞容量的边际成本极低,运营方就有强烈的动机把它做得尽可能厚、尽可能往一条路由上集中,靠规模摊薄成本。技术让单条缆越来越厚,经济账又在背后推着大家把鸡蛋往同一个篮子里放。容量奇迹和集中风险,是同一笔账的两面。


现在可以面对那句几乎成了口头禅的话了:全球大约 99% 的跨洲数据,走的是海底电缆,不是天上的卫星。

这个数字常被当成工程奇迹来颂扬。它确实大致成立,但来历需要说清楚,否则就成了以讹传讹。专门做海缆数据的研究机构 TeleGeography 替这句话验过身:它把这个说法评为“基本属实”,但同时指出,这个 99% 追溯起来,源头是一项偏旧的、单一的美国监管统计——卫星大约只占美国国际容量的 0.37%;而这份数据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了,今天没有跨洲卫星流量的完整数字,无法再做精确计算2526

也就是说,“99%”是一个大致正确、但口径模糊、且无法被今天的数据精确复算的估计。把它当成一个量级——绝大多数走海缆——是稳妥的;把它当成一个能精确到小数点的事实,就过头了。这本书后面会反复回到这个数字,因为它常被两种方式误用:一种是当作工程的胜利来颂扬,仿佛人类已经把跨洋通信这件事彻底解决了;另一种是当作精确的统计来引用,给后续的推算搭一个其实并不牢靠的地基。这里先把它的来历讲清楚,后面谈脆弱性和集中性时,才不至于踩空。

那么,为什么是绝大多数走海缆?答案不在速度,在容量和每比特的成本。这一点常被搞反,值得拿卫星当反例掰开讲。


把卫星请进来当对照,海缆的位置才看得清楚。

先说容量。一条现代海缆的容量是几百太比特每秒。而 Starlink 这样的低轨卫星星座,整张网在 2022 年的总容量大约是几百吉比特每秒的量级,乐观预期往上能到约 10 太比特27。吉比特和太比特之间差一千倍。换句话说,一条像样的现代海缆,单条的吞吐量就能超过整个 Starlink 星座,差距大致是上千倍2720。一根沉在海底的水管粗细的线,扛得比天上几千颗卫星加起来还多,这件事本身就够反直觉。

再说延迟,这里恰恰是容易被讲错的地方。很多人以为海缆赢在快——传统的同步轨道卫星挂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天上,信号一来一回要走七万多公里,延迟高达六百到八百毫秒,确实慢得明显27。但低轨卫星不一样。Starlink 这类星座飞在几百公里高度,信号往返路程短,实测延迟在二十几到六十毫秒之间,2025 年初一项测量给出的中位数约四十五毫秒28。而跨洋光纤的延迟,一条以低延迟著称的跨大西洋海缆约为五十九毫秒27

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低轨卫星约四十五毫秒,跨洋海缆约五十九毫秒。光在玻璃里跑,比真空里慢三分之一左右,而卫星走的那段太空近乎真空——所以单论延迟,低轨卫星甚至略占上风。海缆的优势从来不在这里。

海缆赢的是容量和每比特的成本。同样搬运一拍比特的数据,海缆的单位成本远低于卫星,而总吞吐量又高出几个量级20。这才是为什么承载世界主干流量的活,落在海缆而不是卫星头上:不是因为它快,是因为它能一次扛得多、扛得便宜。

差距的根子在物理上。卫星的带宽要靠无线电频谱来分,频谱是稀缺的公共资源,分给一颗卫星的那一份就那么大;再多的卫星,也要在有限的频段里互相协调、避免干扰,整张星座的总容量因此有个不太好突破的天花板。海缆则不抢频谱——它在一根封闭的玻璃里传光,想加容量,就加光纤对、加波长、换更好的芯片,扩容的边际成本低得多。一边是要和全世界抢有限的电波,一边是在自己的玻璃管里自顾自地变厚,结果就是容量上几个量级的鸿沟。这也是为什么,哪怕低轨卫星这些年发了成千上万颗,它在跨洲主干流量里的份额仍然小得可以忽略。

这里要主动拆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海缆比卫星便宜两千八百倍”。这个具体的倍数找不到可靠的原始出处,更像是流行报道里辗转推算出来的,本期不采用。有据可查的是一个旧得多的口径:以 2008 年的价格算,每兆比特每秒的单位成本,卫星约七十四万美元,海缆约一万四千五百美元,相差约五十倍29。方向很清楚——海缆每比特便宜得多——但“两千八百倍”这种精确到位的大数,没有底气就不该写进来。

低轨卫星的真正用处,因此也清楚了:它去那些海缆到不了或不划算的地方——远洋上的船、深山里的村子、灾后通信中断的现场、突发断缆之后的临时补位。在这些场景里,能连上比连得多更重要,卫星的灵活和无处不在恰好补上海缆的盲区。但回到承载世界主干流量这件事,卫星至今没有也很难真正接手:它的总容量被频谱卡着,每比特的成本又下不来,而全球数据量还在每隔几年翻一番地往上冲。卫星是海缆的补充,是出问题时的备份,不是替代。世界的主干,仍然压在海底那几根线上。

把这件事说穿,对理解整本书都重要:人们常以为,既然天上有了成千上万颗卫星,海缆就没那么要紧了,断几根也无妨。这是一种误解。卫星接得住边缘和应急,接不住主干。绝大多数跨洲的数据,今天和可见的将来,仍然只有一条路可走——海底。所谓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说的就是这个处境:别的篮子不是没有,只是装不下这么多蛋。


把前面的事实摆齐,这一期的核心意思就浮出来了:技术真的把一根细线变成了承载整个世界的东西,这既是奇迹,也是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

奇迹的一面已经讲透了——七十年长一千万倍,一条水管粗的线扛过整个低轨星座,绝大多数跨洲数据都靠它。这一面值得惊叹,也确实值得。

另一面同样实在。技术把容量做上去,靠的是把更多东西汇聚到更少、更粗的线上——一条 SDM 海缆抵得上过去几十条老缆,效率高了,可一旦它出事,断掉的也是几十条老缆的份量。容量越往上堆,单条线承载的份量越重,而世界并没有相应地多备出几条退路。

更现实的约束在修复端。全世界能修这种线的专业船,只有六十艘上下,其中真正专职修缆的不到二十艘30。一条缆断了,修复船要先赶到现场,再定位故障点、用抓钩把断开的两端从海底捞起、在船上把光纤一根根重新接好、测试、放回海底,光是海上作业本身就要十到二十天;接头本身一两天就能完成,可往往还得先等沿岸国家批下进入领海的许可,这一等可能就是几周乃至一个多月3130。织得越厚的线,越是经不起这种等待——因为它一断,受影响的人就越多,而修它的速度并没有变快。造和修,是这条曲线上长得最不一样的两段:造缆的能力一路猛涨,修缆的能力几乎原地踏步。

这就是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的代价:篮子做得越精巧、装得越满,它一旦磕了,碎的就越多。容量这条向上的曲线,和脆弱这条暗着的曲线,是同一根线的两面。

技术能让海洋越织越厚。但织得越厚,世界对这薄薄一层的依赖就越深,而能补这层的手,并没有跟着多起来。那么,当下一根承载着一整个区域的缆躺到八千米深处时,谁来保证它断了有人能在世界另一头按时赶到——这个问题,技术本身回答不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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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KDDI,“World’s First Trans-Pacific Telephone Cable Recognized as Historic Achievement”,2014-11-12,https://news.kddi.com/kddi/corporate/english/newsrelease/2014/11/12/787.html(访问于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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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IEEE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 History Wiki,“Milestones: Trans-Atlantic Telephone Fiber-Optic Submarine Cable (TAT-8), 1988”,https://ethw.org/Milestones:Trans-Atlantic_Telephone_Fiber-Optic_Submarine_Cable_(TAT-8),_1988(访问于 2026-06-17)。

  7. Tom’s Hardware,“World’s first transatlantic fiber-optic cable is being ripped up after 37 years”,2025,https://www.tomshardware.com/tech-industry/the-worlds-first-transatlantic-fiber-optic-cable-is-being-ripped-up(访问于 2026-06-17)。

  8. SubTel Forum,“Erbium-Doped Fiber Amplifiers At AT&T Bell Labs”,https://subtelforum.com/erbium-doped-fiber-amplifiers-bell-labs/(访问于 2026-06-17)。

  9. FiberLabs Inc.,“Erbium-Doped Fiber Amplifier (EDFA)”,https://www.fiberlabs.com/glossary/erbium-doped-fiber-amplifier/(访问于 2026-06-17)。

  10. NEC,“NEC sets record for 800 Gbps long-distance transmission over an optical submarine cable system”,2023-09-28,https://www.nec.com/en/press/202309/global_20230928_01.html(访问于 2026-06-17)。

  11. Google Cloud Blog,“Google’s Dunant subsea cable is now ready for service”,2021-02-04,https://cloud.google.com/blog/products/infrastructure/googles-dunant-subsea-cable-is-now-ready-for-service/(访问于 2026-06-17)。

  12. SubCom,“Dunant Submarine Cable System, First to Use SDM, Ready for Service”,新闻稿,2021-02-03,https://www.subcom.com/documents/2021/Dunant_RFS_Final_3FEBRUARY2021.pdf(访问于 2026-06-17)。

  13. Optica(OSA),“Subsea Fiber: Into the Deep”(Confluence-1 与 Medusa 约 500 Tbps / 24 对光纤;NEC 多芯样品 1.7 Pbit/s;24 对光纤上限),Optics & Photonics News, vol. 34, 2023-03,https://www.optica-opn.org/home/articles/volume_34/march_2023/features/subsea_fiber_into_the_deep/(访问于 2026-06-17)。

  14. Google Cloud Blog,“Introducing Equiano, a subsea cable from Portugal to South Africa”,https://cloud.google.com/blog/products/infrastructure/introducing-equiano-a-subsea-cable-from-portugal-to-south-africa(访问于 2026-06-17)。

  15. Meta Engineering,“Unlocking global AI potential with next-generation subsea infrastructure (Project Waterworth)”,2025-02-14,https://engineering.fb.com/2025/02/14/connectivity/project-waterworth-ai-subsea-infrastructure/(访问于 2026-06-17)。

  16. R&D World,“A deep dive on Meta’s 50,000-km subsea cable investment”(“至少 100 亿美元”为媒体估算,Meta 未确认),https://www.rdworldonline.com/a-deep-dive-on-metas-50000-km-subsea-cable-investment/(访问于 2026-06-17)。

  17. Hengtong Global,“Submarine Cable Capacity in 2026: What’s Real?”,https://www.hengtongglobal.com/info/submarine-cable-capacity-2026-single-wave-103485641.html(访问于 2026-06-17)。

  18. NTT Group,“NEC and NTT succeed in long-distance transmission experiment over 7,000 km using 12-core optical fiber”,2024-03-21,https://group.ntt/en/newsrelease/2024/03/21/240321a.html(访问于 2026-06-17)。

  19. Meta Engineering,“Announcing the Completion of the Core 2Africa System”(2Africa:约 180 Tbps / 16 对光纤 / 约 45,000 km),2025-11-17,https://engineering.fb.com/2025/11/17/connectivity/core-2africa-system-completion-future-connectivity/(访问于 2026-06-17)。

  20. TeleGeography,“Submarine Cable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FAQs)”,https://www2.telegeography.com/submarine-cable-faq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访问于 2026-06-17)。

  21. “Submarine communications cable”,维基百科条目(缆体悬挂深度与铠装层级背景),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bmarine_communications_cable(访问于 2026-06-17)。

  22. APNIC Blog(Geoff Huston),“At the bottom of the sea: a short history of submarine cables”,2020-02-12,https://blog.apnic.net/2020/02/12/at-the-bottom-of-the-sea-a-short-history-of-submarine-cables/(访问于 2026-06-17)。

  23. TeleGeography,“The Economics of Submarine Cables”,https://resources.telegeography.com/the-economics-of-submarine-cables(访问于 2026-06-17)。

  24. Ciena,“Evolution of the submarine cable network”,2023,https://www.ciena.com/insights/articles/2023/evolution-of-the-submarine-cable-network(访问于 2026-06-17)。

  25. TeleGeography,“Do Submarine Cables Account For Over 99% of Intercontinental Data Traffic?”(Mythbusting Pt.3),2023-05,https://resources.telegeography.com/2023-mythbusting-part-3(访问于 2026-06-17)。

  26. TeleGeography,“Submarine Cable FAQs”(卫星约占美国国际容量 0.37%;数据偏旧),https://www2.telegeography.com/submarine-cable-faq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访问于 2026-06-17)。

  27. New Space Economy,“The Battle for Bandwidth: Submarine Cable and Broadband Satellite Data”,2023-08-13,https://newspaceeconomy.ca/2023/08/13/the-battle-for-bandwidth-submarine-cable-and-broadband-satellite-data/(访问于 2026-06-17)。

  28. Ookla Speedtest Intelligence(经 New Space Economy 与公开 LEO 延迟测量综述转引;2025 年初低轨延迟中位数约 45 ms),https://newspaceeconomy.ca/2023/08/13/the-battle-for-bandwidth-submarine-cable-and-broadband-satellite-data/(访问于 2026-06-17)。

  29. 每兆比特单位成本旧口径(2008 年价:卫星约 74 万美元、海缆约 1.45 万美元,相差约 50×);“2,800×”无可靠一次来源,本期弃用。综述见 New Space Economy,“The Battle for Bandwidth”,2023-08-13,https://newspaceeconomy.ca/2023/08/13/the-battle-for-bandwidth-submarine-cable-and-broadband-satellite-data/(访问于 2026-06-17)。

  30. Scientific American(Ramin Skibba),“Iran Threats Expose the Aging Fleet That Repairs Undersea Internet Cables”,2026-05-27,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iran-threats-expose-the-aging-fleet-that-repairs-undersea-internet-cables/(访问于 2026-06-17)。

  31. heise online(Gregor Honsel),“How to repair submarine cables: The biggest effort is not in the mountains”,2025-02-11,https://www.heise.de/en/background/How-to-repair-submarine-cables-The-biggest-effort-is-not-in-the-mountains-10277680.html(访问于 2026-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