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一个卖纸的人说起。

赛勒斯·韦斯特·菲尔德(Cyrus West Field)是纽约的一位造纸商,三十多岁就靠纸业攒下不小的家产,本可以体面地退休。1854 年初,工程师吉斯本(F. N. Gisborne)找上门来,谈的是一桩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在纽芬兰修电报线。菲尔德对着家里的地球仪转了几圈,把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接了过去——既然线已经要拉到纽芬兰,为什么不一直拉过大西洋,接到爱尔兰?1

值得留意的是接下这件事的是个什么人。菲尔德不是科学家,不是工程师,也不是海军军官,他是个生意人。横跨大洋的第一根线,最初的推动力既不来自国家战略,也不来自纯粹的科学好奇,而来自一个商人看见了连接两个市场的机会。这一点会反复出现在这本书里:海底电缆的历史,常常是先有一个人嗅到了利益,再倒逼出工程、资本和国家的介入。一个半世纪后,今天那些自己出钱铺设跨洋光缆的科技公司,本质上还是在做菲尔德当年做的那件事。

这在当时近乎妄想。1854 年他先成立了纽约-纽芬兰-伦敦电报公司,1856 年又联合英国人布雷特(J. W. Brett)和年轻工程师布莱特(C. T. Bright),在伦敦组建了大西洋电报公司(Atlantic Telegraph Company)。2菲尔德要做的事,此前只在浅浅的英吉利海峡试过——1850 年布雷特兄弟在多佛和加来之间放下第一根海峡电缆,没穿铠装,没几天就被一个渔民的锚钩了上来当成稀奇物。直到次年加了铠装的那根才真正通了,成为世界上第一条商业上跑得通的海底电缆。2海峡宽不过几十公里,大西洋宽三千多公里,中间还是几千米深、当时人类几乎一无所知的海床。

钱、船、铜、橡胶,每一样都得从头凑。当时唯一能用的海底绝缘材料是古塔胶——一种从马来半岛热带树木里取出的树胶,欧洲人 1822 年在新加坡才第一次注意到它,最早是看见当地人拿它做刀柄。3它在常温下硬,遇热变软可塑形,泡在冰冷海水里又能长期不坏,恰好是海底绝缘的理想材料。问题是它只长在东南亚那片热带雨林里。从一开始,这根连接欧美的线,命脉就牵着地球另一头的森林、伦敦的资本,和两艘要从两国海军借来的军舰。

值得记住的是当时人对这件事的难度估计。深海是什么样、海床有多深、电流在三千公里的长线里会怎样衰减——这些问题在 1856 年都还没有可靠答案。菲尔德募资时,连许多技术专家都认为信号根本不可能传完全程。他赌的是一件当时没人能打包票的事。


先说这根线是什么做的。它的核心是七股拧在一起的铜线,外面裹着古塔胶绝缘层,每海里重约一百零七磅,全长三千多公里。3放在今天,这相当于一根细水管粗细的东西,要横铺在地球上最深、最不可知的一片海床上,中间没有任何中继和放大——发报端的电流推过去,要靠收报端在三千公里外把它捞出来。

铺设的方式本身就是一场冒险。1858 年夏天,电缆分装在英国海军的“阿伽门农号”和美国海军的“尼亚加拉号”上——一根跨越大西洋的商业电缆,开局就得靠两国军舰来抬。6两船开到大洋中央,把各自携带的半截接在一起,再朝相反方向放线。7 月 29 日完成中途拼接,两船分头驶向两岸。6

8 月 16 日,第一份正式电文发出:维多利亚女王致美国总统布坎南,大约九十八个字。这九十八个字在海底爬了将近十六个小时——平均每分钟只能勉强传出一两个字。3慢得荒唐,可消息一出,两岸都疯了。纽约鸣放礼炮,办起火炬游行,庆祝的烟火点燃了市政厅的圆顶。布道台上有牧师说,上帝让海洋为人类的兄弟情让了路。

这种狂喜里有一种今天也不陌生的东西。人们庆祝的与那九十八个字本身无关——它们无非是外交客套——真正被庆祝的是一个新事实:从这一刻起,欧洲和美洲能在同一天里说上话了。一项基础设施刚一接通,公众就本能地意识到,世界的某种基本结构被改写了。这种“接通即奇迹”的情绪,会在此后一百多年里一次次重演,每一代新的海底线路开通时都会再来一遍。

然后线就开始衰弱。信号一天比一天微弱,发报越来越费劲,收报员要花越来越久才能从噪声里抠出一个字母。到 10 月 20 日前后,这根缆彻底没了声息。3从第一份电文到最后一丝信号,前后只有两个多月,真正能稳定使用的时间不过几个星期。据 IEEE Spectrum 的记述,这期间总共也就传过七百多份电文。3狂欢散场,质疑接踵而至——焰火刚放完没多久,就有人公开怀疑:那条十六小时才传完的贺电,会不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花了那么多钱、办了那么大的庆典,难道换来的是一根三周就死的废线?

人们需要一个该负责的人。


很快就找到了。大西洋电报公司的首席电气师是怀特豪斯(Wildman Whitehouse),一个改行做电报的外科医生。他坚信要让信号跑完三千公里,得用足够“猛”的电压硬推,于是动用感应线圈,往这根脆弱的线里灌进据称约两千伏的高压。4

和他对着干的是另一个人:格拉斯哥的物理学家威廉·汤姆森(William Thomson,后来的开尔文勋爵)。汤姆森的判断正相反——海底长线的信号本就极弱,与其拼命加大电压,不如造一台足够灵敏的探测器去读那一点点电流。1858 年他做出了镜式电流计,用一面小镜子把微弱电流偏转放大成可读的光点,那才是真正读得出海底信号的仪器。4怀特豪斯起初看不上这套精巧玩意儿。

这场分歧背后是两种相反的工程直觉。怀特豪斯的逻辑朴素而符合常识:路远,就把声音喊大些。汤姆森的逻辑反直觉:长线本身会把信号拖垮,喊得再大也救不了一根带病的线,真正该做的是让接收端变得足够敏感。后来证明对的是后者——海底长缆靠的是精确读取那一点点残存的电流,而非一味地蛮力推送。这个判断后来支配了整个海缆工程,可在 1858 年,它输给了那套看起来更“有力”的高压设备。

1861 年的调查给出了当时的裁决:高压毁了电缆,怀特豪斯要负主要责任,随即被解雇。5故事到这里本来很干净——一个固执的庸医,一台被他烧坏的奇迹机器,一位被冷落的天才。一个多世纪里,这个版本被反复讲述,因为它好懂,也因为它有个明确的坏人。

可是更仔细的考据,把这个干净的故事弄复杂了。


技术史学者德科根(Donard de Cogan)1985 年在《技术史》(History of Technology)第十卷上发表过一篇专门研究怀特豪斯与 1858 年大西洋电缆的文章。5他做的事很朴素:找来一段被打捞上岸的旧电缆,剖开看里面到底什么样。

结果不太符合那个“高压烧缆”的简洁说法。他发现这根线在制造上就有根本毛病——中心的铜导体没有放在绝缘层的正中央,有些地方甚至偏到几乎贴着外层的护套;古塔胶绝缘层本身已经严重劣化,掺着杂质。5这些杂质连汤姆森当年都挑剔过。德科根还指出,这批电缆在 1857 到 1858 年那个冬天储存得很糟,一根本就带病的线,又在不当条件下熬了一冬。5

照这个看法,电缆多半是注定要坏的,跟怀特豪斯灌不灌高压关系没那么大;怀特豪斯固然有错,却被当成了一个方便的替罪羊。需要说明的是,德科根是一家之言,也有同行批评他的文章里夹着错处;这不是已经盖棺的定论。但作为这本书的开篇,这个修正值得郑重对待,因为它先立下了一条贯穿全书的规矩:海底的线为什么坏,答案往往不在阴谋和恶意里,而在材料、工艺、储存这些极其乏味的物理细节里。

把铜导体放偏了、绝缘层在过冬时受了潮、原料里掺了杂质——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却足以让一根耗费了无数资本和两年心血的电缆在三个星期里死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1866 年那次会成功:除了换了船、换了一次性铺设的方法,造缆的工艺、原料的纯度、电缆的检测和储存都被认真对待了,汤姆森那一派“靠灵敏而非靠蛮力”的思路也占了上风。成功和失败之间,隔着的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工程细节有没有被做对,而非某个英雄或某个反派。

这条规矩后面会一次次回来。今天每年海底光缆出两百来次故障,绝大多数是渔船拖网和船锚刮的,不是间谍干的;可每出一次事,第一反应总是先找一个怀特豪斯。1858 年就已经是这样了。


1858 年的失败之后,菲尔德又花了整整八年。中间隔着美国内战——一场把美国资本和注意力全部吸走的战争,隔着一次次募资失败,隔着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干不成的冷眼。第一根线死得那么快、那么难堪,让“跨大西洋电缆”几乎成了笑话和骗局的代名词,再去敲投资人的门要难上加难。菲尔德这八年大半是在重新说服别人:上一次不算数,这一次会不一样。

转机来自两件东西:一艘船,和一家公司。船是“大东方号”(Great Eastern),当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巨轮,原本是商业上的失败品,却大得足以一次装下横跨大洋所需的全部电缆,不必再像 1858 年那样在海中央拼接。公司是 1864 年组建的电报建设与维护公司(Telegraph Construction & Maintenance Company)——菲尔德拉来了曼彻斯特的纺织商人约翰·彭德(John Pender)和一批英国资本,由这家公司来造缆、铺缆。7彭德这个人值得停一下:他本是做棉布生意的,靠纺织业起家,却把后半生押在了海底电缆上,先是出资修通 1865 与 1866 年这两条大西洋缆,1872 年又把几家公司合并组建了东方电报公司(Eastern Telegraph Company)。17记住这个名字,下一章他会以另一个身份回来——那时他手里攥着的,已不只是一两根线。

1865 年的尝试又败了,而且败得几乎到了终点线前。“大东方号”已经放出去一千零六十二英里电缆,在离纽芬兰还有约六百英里的地方,线断了,沉进两英里多深的海里,怎么也捞不上来。8已经铺下去的一千多英里,就这样躺在海床上变成了废物。八年里第三次了:第一次三周即死,第二次半途而废,这一次连一个字都没传成。要换了别人,多半就此收手。

1866 年再来一次。7 月 13 日,“大东方号”从爱尔兰的瓦伦西亚岛出发,这回顺利得近乎平淡。7 月 27 日,电缆在纽芬兰的哈茨康滕特(Heart’s Content)登陆,第一条能长期工作的跨大西洋电报线终于接通。78

但 1866 年真正了不起的,还不是这一根。


铺完新缆,“大东方号”没有回港庆功,而是掉头开回了一年前断缆沉没的那片海。

他们要做一件听上去不可能的事:在两英里多深的海底,把去年丢掉的那截 1865 年电缆找回来。船拖着抓钩在海床上反复打捞,一次次钩空,一次次扯断。到 8 月底,终于把那根失落的旧缆从海底抓了起来,接上新的一段续完。到 1866 年 9 月 8 日,大西洋上有了两条能用的电报线。8

这件事的分量,得隔一段才看得清。它证明了一根沉进深海、被认定永久损失的电缆,是可以被找回、被修复、被重新接上的。换句话说,海底电缆从此不再是一次性的赌博——它有了维护和抢修的可能。

想想这在技术上意味着什么。船上的人看不见海底,只能凭水深、海流和缆绳上传来的拉力去推断那根细线大致沉在哪里,然后把抓钩一遍遍拖过海床去碰运气;钩上来还得在颠簸的甲板上完成精密的接续,接错一点信号就过不去。1866 年他们在两英里多深的水下,靠的全是手感、经验和不肯罢手的耐心。今天全球修缆船队赖以为生的整套手艺,从抓钩定位到水下接续,源头就在这一次反复摸索的打捞里。这本书后面会专门讲,真正的脆弱不在于线会断,而在于愿意去修、修得起的船太少;而“能修”这件事本身,是 1866 年在大西洋上第一次被证明的。

哈茨康滕特和瓦伦西亚这两个登陆点,今天都已分别进入加拿大与爱尔兰各自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的世界遗产预备名单,作为跨大西洋电缆的整体被提名(目前还只是预备名单,尚未正式列入)。25一根线的两端,竟成了要被当作人类遗产郑重保存的地方——这本身就说明,当年那件事在后人眼里的分量有多重。


线通了,谁用得起?

据 atlantic-cable.com 整理的早期资费史料记载,伦敦到纽约的开通价是每条不超过二十个词的电文收二十英镑(美方的说法是十个词一百美元)。9当时一根线一分钟也就传得了八个词左右,整条线一天能处理的电文量极其有限,所以价格也是一种配给——贵到这个份上,正好把普通需求挡在门外,把这条窄得可怜的通道留给最付得起的人。9这是个什么概念——二十英镑在 1866 年够一个普通工人挣上大半年。一封报平安的家书,没人会花掉大半年工钱去发。所以这条线一开始根本不是给普通人写家书用的,能用得起它的,只有政府和大宗商人。10后来随着线越铺越多、技术改进,资费一路下调,普通人才慢慢用得起;但在最初那几年,它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兼战略资源。

这也正是关键所在。海底电缆从诞生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面向所有人的普惠工具,而是一台先服务于资本和权力的机器。能负担那二十英镑的,恰恰是最需要跨洋信息差的人:在利物浦和纽约两头做棉花生意的商人。

对他们来说,这根慢得可笑、贵得离谱的线,值这个价。它消灭的是一样比时间更值钱的东西——信息差。


在电缆通之前,大西洋两岸的商人活在一个时间差里。一条消息坐船横渡大洋要十天上下,棉花在利物浦涨了还是跌了,纽约这边要等十天才知道。这十天就是套利者的天堂,也是所有人的风险敞口。手里有第一手消息的人能抢先下单,而隔着一个大洋下注的人,等于是在赌十天前的旧价格今天还算不算数。整个跨洋棉花生意,都建在这个看不见的延迟之上。

棉花在这里不是随便举的例子。当时它是横跨大西洋最大宗的贸易商品之一,美国南方种、英国兰开夏的工厂织,利物浦是棉花进英国的口岸,纽约是定价和转运的枢纽——彭德这些纺织资本,做的正是这门生意。一根电缆要改变的,恰恰是养活了它的出资人那个行当。

经济史学者克劳迪娅·斯坦温德(Claudia Steinwender)把 1866 年这根线当成一场天然实验来研究,成果发表在 2018 年的《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上。11她的处理很巧:电缆通的那一刻,纽约和利物浦之间的信息延迟从十天左右一夜之间压到接近实时,而别的条件没怎么变——这正好让她干净地量出“信息”本身值多少钱。

结论是这样的。电缆接通后,纽约和利物浦两地棉花价差的平均水平和波动幅度同时下降;与此同时,两岸的贸易量上去了,贸易的波动也变大了。11里士满联储的一篇文章给出了更直观的数字:两地棉花价差从每磅 2.56 便士降到 1.65 便士,缩水超过三分之一。13套利空间被压到差不多只剩下一封电报的成本。

这里有个值得说清楚的机制。价差缩小,意味着两地的棉花价格更紧地咬在一起——一边涨,另一边几乎立刻跟着调整,套利者不再有十天的窗口去吃这个差。价差的波动也变小了,因为价格不再靠十天前的旧消息来定,而是靠当下的实时报价。与此同时,贸易量上去了:信息透明之后,更多人敢下单。但贸易的波动反而变大了——这一点初看奇怪,斯坦温德的解释是,过去那十天的延迟像一层缓冲垫,把短期的供需冲击拖慢、抹平了;电缆把缓冲垫抽掉,市场对每一条新消息的反应都变得又快又直接。透明带来效率,也带来更敏感的脆弱。

斯坦温德把这种效率改善折算成福利,得出一个让人记得住的数字:相当于棉花出口价值的约百分之八。11她在 LSE 的通俗版文章里换了个参照——这个效应大约是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对纺织品平均效应的两倍。12更早的一份 WTO 工作论文里,她把它比作取消一道约百分之六的关税。14不同的折算口径给出的数字略有出入,但量级是一致的:这根线创造的价值,落在和一场重大贸易自由化同一个数量级上。

一根海底的铜线,效果抵得上一纸贸易协定。它没有降低运棉花的运费,没有改良纺织机,它只做了一件事:让信息几乎瞬间穿过大洋。这就是这本书所说的“市场技术”——电缆不只是传话的管子,它本身改写了价格怎么形成、生意怎么做。从这一刻起,要理解一根海底的线,光看工程是不够的,得看它如何重塑了它两端的市场。


信息差被抹平,影响远不止棉花一桩生意。

在 1866 年之前,新闻穿越大洋要用“周”来计。1865 年林肯遇刺的消息,传到英国报纸用了十二天;到了 1881 年,加菲尔德总统中枪,几个小时之内伦敦就读到了。7同一类事件,时间尺度从十二天缩到几小时。更早些,1857 年印度民变的消息传回伦敦还要四十天上下;电报把这个数字也一并改写了。16

这种压缩不是匀速发生的,它是阶跃式的。线一接通,原本以旬、以月计的延迟,几乎在一夜之间塌缩成以小时、以分钟计。对当时的人来说,这种体验大概类似于:昨天还活在一个消息要漂洋过海的世界里,今天忽然能和大洋彼岸“同时”知道一件事。距离没有变短,可有用的距离——信息意义上的距离——几乎被抹平了。

到 1874 年,全球已经织起六十多万英里的电报线,其中约三万英里铺在海底,连起两万来个城镇;一封电报从伦敦到孟买打个来回,只要四分钟左右。15有人把这套系统叫做“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这个比喻不只是修辞——它点出一件事:我们今天熟悉的那种“世界突然变小”的体验,第一次发生是在 1860、70 年代,靠的就是这些沉在海底的线。

它和今天的互联网有一处相像得惊人的地方:表面看是无所不在的连接,骨子里却挤在极少数的物理通道上。当年那两万个城镇之间的越洋通信,几乎全靠那约三万英里的海底缆来承载;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掌握在同一批英国公司手里。连接越是密、越是日常,对底下那几根线的依赖就越深,而那几根线本身却又脆弱得很——会被锚刮断,会因为绝缘老化而失灵。这种“广连接、窄通道”的格局,从 1860 年代起就定下来了,此后一百多年只是把它放大。

世界变小之后,立刻有人开始算计:这张网该归谁,该从哪里登陆,战时又该怎么用。


谁出钱、谁来造、谁登陆、谁能掐断——把这几个问题排在一起,1858 到 1866 这根线身上叠着的东西就显出来了。

出钱造缆的那家电报建设与维护公司背后,站着曼彻斯特的纺织商彭德。从这里开始,海底电缆和英国资本绑在了一起,而且越绑越紧。英国不只占着资本和技术,还几乎垄断了上游的原料——前面说的古塔胶,主要产区马来半岛正在它的势力范围里。造缆要英国的钱和厂,绝缘要英国能拿到的胶,铺缆要英国造的船。到 1892 年,全世界的海底电缆约有三分之二由英国公司拥有或运营;1896 年,全球三十艘铺缆船里,二十四艘挂着英国旗。18这种优势不是偶然攒出来的,它从 1866 年那根线由谁出资、谁建造的那一刻就开始累积。1900 年前后,一位英国财政部官员在下议院把这些海底的线称作“帝国真正的神经”。16线铺到哪、从谁的国土登陆,渐渐成了一件关乎安全的事——英国后来刻意把帝国电缆的每一个登陆点都安排在自己控制的土地上,由英国人值守,这套被称作“全红线”(All Red Line)的布局,本身就是一种安全设计。22据记载,1911 年英国帝国防务委员会曾估算,要彻底切断英国与帝国的联系,得剪断四十九根电缆。23这个数字出自二手转述,姑且当作一种量级来看。

线既是神经,也就能被当作刀。早在 1900 年,美国海军学会的会刊上就有文章拿 1898 年美西战争作例子,论证控制和切断电缆对海上优势是决定性的。19道理很快被付诸实践。1914 年 8 月 5 日,英国对德宣战的第二天清晨,一艘英国电缆船在德国埃姆登外海,把德国通往大西洋的五根电缆全部捞起剪断。20德国从此被赶上瑙恩的大功率无线电台来联络海外,而无线电恰恰是英国能够截听的——这就为后来截获齐默尔曼电报埋下了伏笔。20顺带一提,动手剪缆的到底是哪条船,并无定论:流传最广的说法出自塔奇曼的著作,称是“特尔科尼亚号”(CS Telconia),而当下不少研究倾向于认为是邮政总局的电缆船“警觉号”(CS Alert)——两说并存,不宜咬定。21这场战时第一刀的细节,留到下一章再展开。

还有一笔账,不在工程和战略的台面上。让 1858 年那根线绝缘的古塔胶,是砍树取胶取来的。当时取胶的办法极其浪费——人们直接把整棵树砍倒剥皮来取胶,而非割口取汁,一棵树往往只换得一点点。据约翰·塔利(John Tully)2009 年在《世界历史杂志》上的估算,单是 1858 年这一根跨大西洋电缆,就砍掉了约八十万棵树;到二十世纪初,海底电缆累计消耗的古塔胶树估计达到约八千八百万棵,野生的胶树几乎被砍到绝迹,逼得英国殖民当局不得不在马来亚搞起人工林木管理。24一根连起两块大陆的线,代价是另一片大陆上的一场生态灾难。基础设施从来都是有产地、有殖民地、有人替它付账的——欧美在海面之上欢呼世界变小的时候,东南亚的雨林正在为此一棵棵倒下。这条暗线,本书后面谈到今天的玻璃光纤和它的产业链时,还会换一种形式回来。


十一

回到哈茨康滕特那个小渔村。

1870 年,第一条通往印度的电缆在英国康沃尔的波斯科诺(Porthcurno)登陆;到 1920 年,这个海边小村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电报站,今天那里是一座专门收藏历史海底电缆的博物馆,藏品为全球之最。26一个偏远的英国渔村,因为线从那里上岸,一度成了大英帝国通信网上最要紧的节点之一——海底电缆把世界的重心,悄悄拨到了一些原本无人留意的海岸线上。这件事在今天仍然成立:今天的全球数据,同样要在某些不起眼的海滩登陆,那些登陆站的位置,决定了一个国家在数据世界里的分量。一根线的两端和沿途,都还留着印子。

但比这些遗址更值得记住的,是 1858 到 1866 这八年立下的那个模子。第一条线通的时候,它已经同时是四样东西:一条管道,一台改写棉花价格的机器,一根英国资本伸进大洋的神经,一个二十年后会在战争第一天就被剪断的目标。这四重身份不是后人附会上去的——它们在线沉下去的那一刻就都在了。

这四样身份还彼此咬合。它之所以能当帝国的神经,是因为它先是一条能传信的管道;它之所以是战时的目标,是因为它已经成了对手的市场命脉和指挥中枢;它能被砍断、被截听,又反过来决定了它作为基础设施到底有多可靠。理解海底电缆的难处,恰恰在于不能只盯着其中一面——只谈工程,会错过它如何改写价格;只谈地缘,会忘了它归根结底是一根会被渔锚刮断的细线。

后面的一百七十年里,会变的东西很多。铜线变成玻璃丝,电报变成光,传输速度从一分钟八个词涨到每秒数百太比特,出钱的人从帝国政府换成科技巨头。可那个 1866 年定下的模子没怎么变:极少数容易断的物理线路,承载着几乎全部的跨洋信息;谁控制铺设、谁扼住登陆点、谁能切断和窃听,谁就握着一种看不见的权力。

这本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根线往后走,一段一段看它如何变厚、如何换主人、如何被掐住咽喉、如何被人贴上耳朵。每一段都会回到那个 1866 年定下的模子上来。

只是有一个问题,从怀特豪斯被当成替罪羊的那天起就一直悬着,到今天也没真正解决。1858 年那次,至少还能把一段缆捞起来剖开,慢慢弄清它是怎么坏的。可如今的线躺在几千米深的黑暗里,断了往往只剩下一段时间戳和一条可疑的航迹。当一根线断了,我们怎么分得清,那究竟是又一次乏味的材料故障,是渔船拖网的无心之失,还是有人在海底动了手?


参考文献

  1. Cyrus W. Field,Britannica Money,https://www.britannica.com/money/Cyrus-W-Field (访问于 2026 年)。
  2. First Transatlantic Telegraph Cable Sent(This Month in Business History),美国国会图书馆研究指南,https://guides.loc.gov/this-month-in-business-history/august/first-transatlantic-telegraph-cable (访问于 2026 年)。
  3. Allison Marsh,The First Transatlantic Telegraph Cable Was a Bold, Beautiful Failure,IEEE Spectrum,2020,https://spectrum.ieee.org/the-first-transatlantic-telegraph-cable-was-a-bold-beautiful-failure
  4. Scientist of the Day: William Thomson, Lord Kelvin / E. O. Wildman Whitehouse,Linda Hall Library,https://www.lindahall.org/about/news/scientist-of-the-day/william-thomson-lord-kelvin-2/ (访问于 2026 年)。
  5. Donard de Cogan,“Dr E. O. W. Whitehouse and the 1858 Atlantic Cable”,History of Technology 第 10 卷(1985),第 1–15 页;线索见 Wildman Whitehouse,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Wildman_Whitehouse (访问于 2026 年)。
  6. The First Transatlantic Telegraph Cable 1858,Institution of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IET)Archives,https://www.theiet.org/membership/library-and-archives/the-iet-archives/archives-highlights/the-first-transatlantic-telegraph-cable-1858 (访问于 2026 年)。
  7. The Transatlantic Telegraph Cables 1865–1866,IET Archives,https://www.theiet.org/membership/library-and-archives/the-iet-archives/archives-highlights/the-transatlantic-telegraph-cables-1865-1866 (访问于 2026 年)。
  8. How perseverance laid the first transatlantic telegraph cable,Science Museum(UK),https://www.sciencemuseum.org.uk/objects-and-stories/how-perseverance-laid-first-transatlantic-telegraph-cable (访问于 2026 年)。
  9. History of the Atlantic Cable — Cable Services,atlantic-cable.com(Bill Burns 档案),https://atlantic-cable.com/CableCos/Services/index.htm (访问于 2026 年)。
  10. How the Early Cable Was Used,PBS American Experience,https://www.pbs.org/wgbh/americanexperience/features/cable-how-early-cable-was-used/ (访问于 2026 年)。
  11. Claudia Steinwender,Real Effects of Information Frictions: When the States and the Kingdom Became United,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8(3),2018 年 3 月,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20150681
  12. Claudia Steinwender,The trade impact of the transatlantic telegraph,LSE Business Review,2018,https://blogs.lse.ac.uk/businessreview/2018/03/20/the-trade-impact-of-the-transatlantc-telegraph/
  13. The Great Telegraph Breakthrough of 1866,Federal Reserve Bank of Richmond,Econ Focus Q2 2018,https://www.richmondfed.org/publications/research/econ_focus/2018/q2/economic_history (访问于 2026 年)。
  14. Claudia Steinwender,Information Frictions and the Law of One Price,WTO Working Paper ERSD-2014-12,https://www.wto.org/english/res_e/reser_e/ersd201412_e.pdf (访问于 2026 年)。
  15. Tom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Walker,1998,Internet Archive,https://archive.org/details/victorianinterne00toms
  16. Communicating Underwater,Science History Institute(Distillations),https://www.sciencehistory.org/stories/magazine/communicating-underwater/ (访问于 2026 年)。
  17. John Pender,Wikipedia(线索,另见 ODNB / Grace’s Guide),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hn_Pender (访问于 2026 年)。
  18. Submarine Cables of the World (1892),atlantic-cable.com(据 Munro & Bright 重刊),https://atlantic-cable.com/Article/1892MandB/index.htm (访问于 2026 年)。
  19. The Influence of Submarine Cables Upon Military and Naval Supremacy,U.S. Naval Institute Proceedings 26/4/96,1900 年 10 月,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1900/october/influence-submarine-cables-upon-military-and-naval-supremacy
  20. Wireless Telegraphy,1914-1918-Online: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First World War,https://encyclopedia.1914-1918-online.net/article/wireless-telegraphy/ (访问于 2026 年)。
  21. CS Telconia,Wikipedia(含 CS Alert 与 Tuchman 归属之争),https://en.wikipedia.org/wiki/CS_Telconia (访问于 2026 年)。
  22. To Secure Undersea Cables, Take Lessons from the British Empire’s All-Red Line,USNI Proceedings 150/7,2024 年 7 月,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2024/july/secure-undersea-cables-take-lessons-british-empires-all-red-line
  23. All Red Line,Wikipedia(线索,另见 CID / 英国国家档案馆),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l_Red_Line (访问于 2026 年)。
  24. John Tully,A Victorian Ecological Disaster: Imperialism, the Telegraph and Gutta-Percha,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20(4),2009,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36711951
  25. Transatlantic Cable Ensemble(Ireland / Canada)— Tentative Lists,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https://whc.unesco.org/en/tentativelists/6634/ (提交于 2021 年)。
  26. PK Porthcurno — Our History,PK Porthcurno Museum of Global Communications,https://pkporthcurno.com/collections/our-history/ (访问于 202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