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得从一根没点亮的电缆说起。

太平洋光缆网络（Pacific Light Cable Network，简称 PLCN）原本是一桩很常规的生意。谷歌和脸书牵头，要在洛杉矶和香港之间拉一条约一万三千公里的高速光缆，海里的部分早早就铺设完成。按照过去二十多年的惯例，这种缆只要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递交登陆许可申请，再由几个联邦部门走个流程，基本都能批。

2020 年 6 月，流程没有照旧走完。一个名字很长的跨部门机构——“评估外国参与美国电信服务部门委员会”（业内一直沿用旧称“电信小组”，Team Telecom）——向 FCC 递交建议，要求否决 PLCN 直连美国与香港的那一段，理由是国家安全。1 同一份建议里，它同意放行连接美国与台湾、美国与菲律宾的部分，前提是谷歌和脸书签署一套缓解协议。

被否决的只是香港那一头，整条缆并未被全盘拒绝。电信小组列出的顾虑很具体：PLCN 最早的大股东是一家中国公司——太平洋光缆数据通信，背后牵着鹏博士集团，被指与中国国有体系有联系；这条缆若直连香港，等于在美国本土和一个让美方不放心的落地点之间开了一条没有中间环节的专线。1

2021 年 12 月，电信小组与谷歌、脸书签了正式的国家安全协议，要求两家公司每年做数据风险评估、把亚洲的互联点分散开、并限制那家香港股东接触系统。2 台湾段和菲律宾段最终获批投入使用，香港那一头始终没有点亮。一根铺好的玻璃丝，就这么留在海底，一端永远黑着。

这是一个开端，但它不是孤例。真正值得看的，是接下来一两年里香港作为登陆点被系统性地放弃的过程。

二

PLCN 之后，至少还有两条原本要在香港上岸、再连美国的电缆，走了同样的路。

一条叫湾到湾快线（Bay to Bay Express，BtoBE），股东是脸书、亚马逊和中国移动。2020 年 9 月，这个财团主动从 FCC 撤回了登陆许可申请——而此时这条缆海里的部分已经铺了大约一万二千公里。3 撤回之后，脸书和亚马逊重新提交方案，把路由改到菲律宾，并把中国移动从股东名单里拿掉；到 2022 年，连改道后的方案也整个撤了。

另一条叫香港—美洲（Hong Kong-Americas，HKA），股东里有脸书、中国电信、中国联通，还有 RTI、塔塔、澳洲电信。2021 年初，这个财团撤回了它的 FCC 申请，脸书给出的理由同样是美方对美—港直连的顾虑。3

把三件事摆在一起看，模式就清楚了：在大约两年时间里，香港作为“连接美国的跨太平洋枢纽”这个角色被一点点抹掉。4 过去的逻辑里，香港是个理所当然的落地点——它离内地近、海缆基础设施成熟、是亚太互联网的老枢纽之一。现在它成了一个减分项：只要一条缆的一端落在香港、另一端连着美国，这条缆就很难拿到许可。资本不会跟一个拿不到许可的项目耗下去，于是股东们自己先撤了。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后来分析说，这股压力把亚洲的互联网枢纽往别处推——新加坡、印尼、越南这些地方开始承接原本可能落在香港的路由，尽管印尼和越南的许可审批本身也慢。5

这里有一笔很现实的账。一条洲际海缆从立项到点亮，要花好几年、好几亿美元，海里那一段往往在拿到全部许可之前就先铺下去了——因为铺缆船的档期、海况窗口、设备订单都得提前锁定。湾到湾快线那一万二千公里的玻璃丝，就是在许可还悬而未决时已经沉到了海底。一旦审批的天平倒向不批，这些已经投下去的钱就成了沉没成本。对一个商业财团来说，继续耗下去等一个大概率不会到来的批文，远不如及早止损、把缆改道或者干脆放弃。

值得停一下的是，这一切并不是靠一道禁令完成的。没有哪条法律写着“禁止在香港登陆”。它是靠一个审批环节的不确定性完成的：当一个项目方算不准自己能不能过关，理性的选择就是不去碰那个风险。物理层的改道，先发生在财务报表和法务意见里。把香港从对美电缆的版图上抹掉，用的不是一纸命令，是把每一个想连香港的项目都拖进一个算不清的风险里——这是一种更安静、也更彻底的办法。

三

如果说放弃香港改的是缆“在哪上岸”，那么下一场争夺改的是缆“由谁来造”。

样本是一条叫 SeaMeWe-6 的电缆——东南亚—中东—西欧第六代，一条要从新加坡一路连到法国的洲际干线。2020 年初，这条缆的供应商竞标里，中国的华海通信（HMN Tech）报出了一个明显更低的价：路透社记者乔·布罗克 2023 年 3 月的调查报道援引消息称，华海的报价大约比美国 SubCom 低三分之一，到 2020 年年中，财团内部已经口头同意把合同给华海。6

然后合同翻了盘。

按路透社的叙述，美方发起了一轮游说：一方面向参与财团的外国电信公司提供数额可观的培训资助，鼓励它们选 SubCom；另一方面放话，如果这条缆由华海建造，美国将禁止本国企业购买它的容量。6 对一条要靠卖容量回本的洲际干线来说，失去美国市场的客户是个很重的威胁。最终合同给了 SubCom，整个项目报价上去了——公开材料里华海与 SubCom 的具体报价数字口径不一，能确定的方向是华海低、SubCom 高，差出去的是一笔不小的钱。出资约两成的中国移动和中国电信，在华海出局后退出了财团。6

这件事的力学很值得拆。一条商业海缆是个多方财团的生意，谁中标本该由价格和工程能力决定。在这里，一个非股东的政府用两根杠杆改变了结果：一根是钱（给别国电信公司补贴去选“对的”供应商），一根是市场准入（威胁切断一个最大客户群）。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手段，结果却被掰了过来。SeaMeWe-6 由 SubCom 接手后，完工目标定在 2025 年前后。6

把它和价格放在一起看更有意思。海缆这门生意里，便宜本来是硬通货——一条洲际干线动辄几亿美元，供应商低三分之一的报价，对出资的电信公司是实打实的省钱。在过去，这样的报价多半就赢了。而这一次，价格让位于另一套算法：谁造的缆，能不能连进美国主导的那张网，能不能卖给美国的客户。当“便宜”和“能用”被摆上同一张桌子，能用赢了。这本身就是这场较劲改变行业规则的一个信号——成本不再是唯一的硬通货，国籍成了另一种。

这一年里同时还有几件可以放在一起读的事。2020 年 8 月，时任国务卿蓬佩奥宣布扩展“清洁网络”计划，其中专门有一条“清洁电缆”，目标是确保连接美国与全球互联网的海缆不被中方染指。7 而供应商这一端的格局，也在更早就被一系列出口管制动作重塑了。

四

要看清供应商被怎么改写，得回看华海这家公司的来历。

它的前身是华为海洋——华为旗下的海缆工程公司，曾经是全球第四家有能力承造越洋海缆的厂商。2019 年华为被列入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连带波及到这块海缆业务；8 华为海洋随后被剥离出售，2020 年由中国的亨通集团接手（亨通收购了华海约 81% 的股权），更名为 HMN Tech，中文名华海通信。9 换了招牌，没换掉麻烦。2021 年 12 月 17 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把 HMN International、江苏亨通海洋光网、江苏亨通光电、上海傲世控制以及中天科技海缆一并列入实体清单，给出的理由是这些实体获取美国原产物项、用于支持中国军队现代化。10

实体清单的效果是釜底抽薪式的：被列入的企业很难再合法采购含美国技术的关键部件。对一家造海缆的公司来说，这等于在它的供应链上钉了一颗钉子。叠加上 SeaMeWe-6 那样的合同翻盘，再叠加上香港落地点的失守，到 2025 年，美方把这些零散动作收进了一部规则里。

2025 年 8 月 7 日，FCC 以 5 比 0 全票通过了 25-49 号命令——这是约二十五年来对海缆登陆许可规则的第一次系统性重写。11 律师事务所对草案的分析里，规则的几条骨架是这样的：把中国、古巴、伊朗、朝鲜、俄罗斯及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定义为“外国对手”，由这些对手拥有或控制的申请人将被推定不予批准，只有拿出“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才可能翻案；申请人必须证明自己的系统里没有“涵盖清单”上的设备和服务——也就是华为、中兴、华海的产品；现有持照者也须承诺不再加装这类设备；此外还要提交网络安全和实体安全方案、披露基础设施、报告第三方与对手的关联。12 命令的正式文本于 2025 年 10 月底在联邦公报刊出，规则在 11 月 26 日前后生效。13 中国电信、联通、移动——它们的美国牌照早在 2021 到 2022 年间已被否决或吊销——被进一步挡在新的对美登陆电缆之外。11

这一步把前面几年的临时操作固化成了制度。过去是逐案审批、靠不确定性劝退；现在是写进规则的推定拒绝。一根缆要连美国，它的设备清单和股权结构必须先过一道按国籍划线的关。

五

有必要停下来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为什么造缆方的国籍会变成一个安全问题？为什么一根缆由谁制造、谁维护，会被当成跟谁能买它的容量一样要紧的事？

答案藏在海缆这层东西的另一重身份里——它一直是被监听的对象。一个国家若深度参与一条缆的制造、铺设和维修，就掌握了对这条缆物理层最近的接触权。这种顾虑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它有据可查的先例。2013 年斯诺登披露的文件显示，英国情报机构 GCHQ 的“Tempora”项目在英国的登陆点接入了约两百条跨大西洋光缆，而美国国安局的“Upstream”项目则在沿海的咽喉处采集数据。14 更早还有一个国内版本的先例：2006 年曝光的“641A 房间”——美国国安局在旧金山一座 AT&T 大楼里装了光分路器，复制经过的骨干流量。15 这些被公开的项目说明了一件事：登陆点和对缆的物理接触权，本身就是情报价值所在。正因如此，谁能接触一条缆的硬件，就成了各国都不肯松手的安全变量。

把这层背景接上华海，就能理解美方那一连串动作的内在逻辑。监管文件和官员表态里反复出现的担忧是：一家与某国体系有联系的公司若负责制造或维护一条连接美国及其盟友的缆，理论上可能获得对这条缆的接触权。4 需要说清楚的是——在公开材料里，这种担忧是被陈述的“理由”，并没有被证实为已经发生的窃听事件；它是一种基于先例和可能性的风险判断，而不是一桩查实的案子。但在国家安全的逻辑里，可能性本身就足以构成行动的依据。这也是为什么 FCC 25-49 号命令不只盯着股权，还专门盯着“涵盖清单”上的设备——它管的不仅是谁拥有，还有谁的硬件躺在海里。11

这条暗线把这一章和海缆作为“监听对象”的那段历史接上了。今天对供应商国籍的较劲，根子上是对物理接触权的较劲。

六

被一道道关卡挡在外面，并不等于无处可去。海是连通的，路由可以重画。

中国这一端的回应，挂在“数字丝绸之路”这面旗下。最具代表性的是 PEACE 电缆——名字是“巴基斯坦及东非连接欧洲”的缩写。它由亨通集团旗下的 PEACE Cable International 持有、由华海建造，全长约一万五千公里，从巴基斯坦的瓜达尔和卡拉奇出发，一头连到法国马赛，一头连到肯尼亚蒙巴萨，沿途在吉布提、塞舌尔、南非等地落地。16 这条缆在 2024 年投入运营，被普遍视作数字丝绸之路在海底的旗舰工程。它走的路线，恰好绕开了那些被美方影响力覆盖的环节——既不碰香港这个失守的枢纽，也尽量少经过美方话语权大的咽喉。

更直白的一条是 EMA。2023 年 4 月 6 日，路透社的独家报道披露，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正在筹划一条名为 EMA（欧洲—中东—亚洲）的电缆，路由是香港—海南—新加坡—巴基斯坦—沙特—埃及—法国，造价约五亿美元，由华海建造、有中国国家补贴支持。17 报道点明，这条缆是 SubCom 那条 SeaMeWe-6 在相似路线上的直接竞争者——合同预计 2023 年底落定，目标 2025 年底上线。换句话说，同一条从亚洲通往欧洲的海上走廊，将出现两条互为镜像的缆：一条由美国公司造、绕开中国，一条由中国公司造、绕开美方咽喉。

PEACE 和 EMA 这类路线有一个共同的设计思路：尽量让缆走在自己说得上话的水域和落地点上，少经过对方能施加影响的环节。这早已超出单纯的工程优化——它把“谁能在咽喉处卡住我”这个问题，提前在画路由图的阶段就算了进去。一条缆的价值，越来越多地由它绕开了谁、而不只是连上了谁来决定。换个角度看，过去画海缆路线图的人盯着的是海床地形、地震带和现有缆的位置；今天他们还得盯着一张政治地图，看哪些水域、哪些落地点会在未来某天变成别人手里的开关。对一个被实体清单和登陆规则层层设限的造缆方来说，往欧洲、非洲、中东这些尚未被对方规则覆盖的方向铺，是把被堵住的产能重新变现的办法。

CSIS 把这种格局描述为：美国正在按建造方的国籍把全球网络拆成两条地缘对齐的供应链，建造者的国籍决定了所有者的阵营。18 这个描述抓住了制造端的分裂，却容易让人误以为整张海底网络正在干净地裂成“两个互联网”。后面会看到，事情没那么齐整。

但在分裂最明显的地方，确实有一片海正在被两边同时争夺——太平洋上那些岛国。

七

东密克罗尼西亚电缆原本是一个发展项目，不是一个地缘项目。

它要服务瑙鲁、基里巴斯和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造价约七千二百六十万美元，由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支持。竞标里，华海的报价比诺基亚旗下的 ASN 和日本的 NEC 低了两成以上。19 2020 年 7 月，美国国务院向密克罗尼西亚递了一份外交照会，警告华海参与会带来间谍风险；这条缆原计划连接一条通往关岛的敏感线路，而关岛有美国军事资产，这让顾虑进一步加重。19 2021 年 2 月，世界银行以所有投标“不合规”为由取消了招标。

项目没有就此沉没，而是换了一拨出资人重来。2021 年 12 月，美国、澳大利亚、日本宣布将出资在同一条路线上建一条缆。2023 年 6 月，NEC 拿下供应合同：东密克罗尼西亚电缆系统（EMCS），造价约九千五百万美元（约一亿三千五百万澳元），由美澳日三国百分之百赠款资助，全长约两千二百五十公里，连接密联邦的波纳佩和科斯雷、基里巴斯的塔拉瓦、以及瑙鲁。20 对塔拉瓦、瑙鲁、科斯雷来说，这是第一条海底电缆。

这里有一组耐人寻味的数字对比：一个原本约七千二百万美元、由开发银行常规融资的项目，最后变成了一个约九千五百万美元、由三个国家全额赠款的项目。同一条线，造价更高了，却不用受援国出一分钱。把谁出钱排出来，这片海的争夺就摆在台面上了。

太平洋上的另一些缆也在按同样的逻辑铺。2023 年 10 月，美国和澳大利亚宣布约六千五百万美元投入一项与谷歌挂钩的太平洋海缆计划，被外界普遍解读为针对中国的布局。21 2024 年初，谷歌推出“中太平洋连接”，包含两条新的岛际电缆，把关岛分别连到斐济和法属波利尼西亚，整合太平洋岛屿的支线。22

钱铺得很密，但人心未必跟着缆走。2024 年 1 月 15 日，瑙鲁宣布与台湾断交、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天距台湾选出赖清德仅两天。23 此后在太平洋，承认台湾的只剩图瓦卢、马绍尔群岛和帕劳。

把这件事放回海缆的语境里，它的分量就出来了：瑙鲁正是那条由美澳日全额赠款资助的 EMCS 上的一个落地点。一个坐落在“西方出资的电缆”上的国家，转头在外交承认上倒向了北京。这说明一件朴素的事——铺一条缆，并不能买断一个国家的外交选择。基础设施的所有权和一国的政治归属，是两套可以分开走的账。华盛顿可以决定这条缆由 NEC 造、由三国赠款，却决定不了瑙鲁站在哪一边。

太平洋岛国之所以成为主战场，恰恰因为它们小、缺基础设施、又卡在战略要冲上。一条海缆对一个几千到几万人的岛国，是从“靠卫星、又贵又慢”跨进现代互联网的唯一通道；对大国，则是一个落子点。东密克罗尼西亚那条缆的故事里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让美方最不放心的，除了华海这家公司本身，更在于这条缆原本要接上一条通往关岛的线，而关岛驻有美军——一条服务三个太平洋小国的民用电缆，因为它在物理上挨着一处军事节点，就被卷进了安全考量。这说明海缆的地缘价值从来不只看它连了谁，还要看它在海底和什么挨着。

于是出现了 EMCS 这样的局面：缆是西方的，承认是北京的，两者并存，谁也没能把对方挤干净。对瑙鲁这样的国家来说，接受谁家的缆、承认谁家的政府，本就是两笔可以分开谈的生意——它可以拿西方的赠款修缆，同时在外交上选择北京，两件事并不互相取消。大国想用基础设施换取阵营忠诚，但小国未必照这个剧本走。

如果说太平洋展示的是“钱买不断人心”，那么非洲展示的是另一种更让“两个互联网”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的东西——两边的缆，其实是缠在一起的。

八

非洲是这场竞争里被押注最重的大陆之一。有分析估计，中国掌握着非洲约七成的信息通信基础设施。24 这个数字口径很宽、来源较弱，但方向是公认的：中国在非洲的数字基建里份额很大。

舞台上有两条旗舰缆。一条是前面提到的 PEACE，被称作连接亚洲与非洲的最短路线，落地吉布提、肯尼亚、塞舌尔、南非，再延伸到马赛。24 另一条是 Meta 牵头的 2Africa——一条绕非洲一圈的巨缆。按 2025 年 11 月的通报，2Africa 已延展到超过四万五千公里，连接非洲、中东、欧洲、亚洲的三十三个以上国家和地区，设计容量约 180 Tbps，采用开放接入模式，是首条把非洲东西两岸持续连成一线的电缆。25

看上去，这像极了“美方阵营 vs 中方阵营”的对垒：一条中国造的 PEACE，一条美国巨头领衔的 2Africa。

但名单里藏着一个细节，足以把这套整齐的对垒搅乱。2Africa 这条由 Meta 领衔的西方旗舰缆，其财团成员里有中国移动国际。25 在更早的报道里，中国移动国际就与 Meta、Orange、沃达丰、沙特电信、埃及电信、MTN、WIOCC 一同列为 2Africa 的合作方。24 2025 年的通报甚至明说，中国移动国际还让 2Africa 与 PEACE、Equiano 之间形成了协同。25

这就把“两个互联网”的说法戳破了一个口子。一家中国国有电信运营商，是美国科技巨头领衔的旗舰海缆的股东之一，并且在这条缆和中国自家的数字丝路缆之间牵了线。供应链在制造端确实被按国籍劈开了——华海造的缆和 SubCom 造的缆泾渭分明；可在所有权和运营这一端，它远没有劈干净。资本会绕过政治的隔墙去找回报，运营商会在能赚钱的项目里入股，不管那个项目挂着谁的旗。把这条缆上谁出钱、谁入股一项项排出来，你会发现“阵营”这条线在很多接口处是断的。

九

“两个互联网”是个流行的说法。它的意思是：世界正在分裂成两套互不相通的网络，一套由美国及其盟友主导，一套由中国主导，数据在两套之间越来越难流动。这个说法在制造端有它的依据——FCC 的规则确实在按国籍筛供应商，华海造的缆和 SubCom 造的缆确实越来越难出现在同一片美方关心的海域。但把它推到“整张全球网络正在裂成两半”，证据就不够了。

先看一个常被引用的数字：跨洲数据的约 95% 到 99% 走海缆。26 这层东西承载着几乎全部的国际互联网流量，正因为它这么要紧，大国才会盯着它的物理层不放。但也正因为它承载着真金白银的全球生意，纯粹按政治划线的代价高到没人真愿意付。一条洲际海缆的回本，靠的是尽可能多的客户买它的容量；一个把自己彻底从对方网络里切出去的运营商，等于主动放弃半个市场。2Africa 上的中国移动就是这个道理的活样本——商业利益把它拉进了一条“敌方”旗舰缆。

再看一个更微妙的地方。CSIS 在分析里既说美国正在把供应链按地缘对齐拆开，也承认这种拆分集中在“建造方国籍”这一层，而不是数据流动本身。18 一条由 SubCom 建造、不含任何中国设备的缆，照样可以承载来自中国用户的流量；一条由华海建造的缆，照样连着欧洲、非洲、中东的网络，和西方建造的缆在马赛、在新加坡这样的枢纽交汇互通。被分割的是“谁能造、谁能投、谁能落地”这套准入规则，不是“数据能不能流过去”这件事本身。互联网在协议层依然是一张网；裂开的是它脚下那层基础设施的所有权与控制权。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能进一步说明分裂的限度。海缆这门生意的成本结构决定了它很难彻底站队：一条洲际缆造价高昂，要靠卖容量给尽量多的客户来回本，而最大的那批客户——谷歌、Meta、亚马逊、微软这些内容巨头——本身就是全球性的，它们的数据要流向全世界，包括对方阵营覆盖的市场。一个想把缆彻底政治化的设计，等于主动赶走自己最重要的金主。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在对抗最激烈的几年里，跨太平洋、跨大西洋、连接亚欧非的主干缆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建、源源不断地互通。隔墙是按制造商和股东的国籍砌的，墙上却留着无数让数据自由穿行的门。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海床上正在出现两套并行的供应链，而不是两个互联网。这两者的差别不小。前者意味着各造各的缆、各有各的供应商和资金来源，但缆与缆之间仍在物理上相连、数据仍在自由流动；后者意味着连接本身被切断。今天的现实是前者，离后者还很远——而且 2Africa 那样的交叉持股说明，连“两套供应链”也不是完全不沾的。

十

退一步，把这五六年的动作连起来看，能看见的是两套并行的工程。

一套是减法。美方做的，主要是把中国的东西从“连接美国、连接盟友、连接关键岛链”的那些缆里减出去：减掉香港这个落地点，减掉华海这个供应商，减掉中国运营商在对美电缆里的股权，最后用 FCC 25-49 把这些减法写成可重复执行的规则。11 这套减法的特点是——它几乎不靠物理强制，靠的是审批权、出口管制和市场准入这三样行政工具，把一根缆能不能落地、能不能采购、能不能卖容量，全都接上了国家安全这根线。

另一套是加法。中国做的，是在被减出去的同时，沿着别的路线把缆加回来：PEACE 接上非洲和欧洲，EMA 复制一条绕开美方咽喉的亚欧走廊，太平洋和非洲则靠资金和工程能力继续铺。1617 这套加法的特点是——它绕，不硬碰。哪里被堵了，就在地图上画一条新的线。

两套工程叠在同一片海床上，结果不是一张网裂成两张，而是一张网上长出了越来越多按政治考量改道、改供应商的节点。海缆这层东西的物理形态没变——还是那根埋在海里的玻璃丝，还是那几家造缆、铺缆的公司——变的是决定它走向的那只手。过去是流量、地理和成本说了算，现在这只手上多了几根来自华盛顿和北京的手指。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较劲也催生了一些试图给海缆建立共同规则的努力。2024 年 11 月，国际电信联盟与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联合成立了“海缆韧性国际咨询机构”，把四十个成员国拉到一张桌子上谈这层基础设施的安全。27 2025 年 2 月，欧盟发布了“电缆安全行动计划”，随后又在 2026 年初推出约 3.47 亿欧元的资金工具。28 这些机制大多是咨询性、协调性的，还谈不上能管住任何一方——但它们的出现本身说明，越来越多的国家意识到，单靠各自划线、各铺各的缆，护不住这层公共的命脉。这是下一章要展开的题目。

最能说明分裂没那么干净的，还是非洲那条缆上的中国移动，和太平洋那个坐在西方电缆上、却倒向北京的瑙鲁。把这两件事和 FCC 那道按国籍划线的规则放在一起，会发现现实比任何一种整齐的说法都更拧巴：制度在努力划线，资本和小国在不断越线。

十一

回到那根没点亮的 PLCN。

它的香港一端至今黑着，台湾段和菲律宾段在正常运转——一根缆被一条政治边界从中间分成了两截，亮的那半服务于被认可的连接，暗的那半留作证物。这大概是这一章最具体的一个画面：物理层上的争夺，最后落到了某一段光纤点不点得亮这种极小的事情上。

这场争夺还远没有定形。FCC 的新规则刚生效不久，它会怎样改变未来十年的缆图，要等更多项目过堂才知道；中国的加法还在铺，PEACE 已经运营，EMA 这类绕道走廊会铺到哪里、连上谁，也还在变；太平洋和非洲的每一条新缆，都还在被两边同时记账。而那个最拧巴的事实——一家中国运营商坐在美国巨头的旗舰缆里、一个西方出资的岛国转向北京——提醒着所有想把这件事讲成“两个互联网”的人：海床上的线，划得没有地图上那么直。

下一根铺进太平洋或印度洋的缆，会由谁制造、在哪上岸、被谁记进哪本账——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参考文献

  1. 美国司法部，“Team Telecom Recommends that the FCC Deny Pacific Light Cable Network System’s Hong Kong Undersea Cable Connec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US Department of Justice（Office of Public Affairs），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team-telecom-recommends-fcc-deny-pacific-light-cable-network-system-s-hong-kong-undersea （2020 年 6 月）。

  2. 美国司法部，“Team Telecom Recommends FCC Grant Google and Meta Licenses for Undersea Cable”，US Department of Justice，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team-telecom-recommends-fcc-grant-google-and-meta-licenses-undersea-cable （2021 年 12 月）。

  3. “HKA Consortium Withdraws Application for Submarine Cable Landing License in the US”/“Facebook drops out of Hong Kong-Americas submarine cable project due to US pressure”，SubmarineNetworks / DataCenterDynamics，https://www.datacenterdynamics.com/en/news/facebook-drops-out-hong-kong-americas-submarine-cable-project-due-us-pressure/ （2021 年）。

  4. “Safeguarding Subsea Cables: Protecting Cyber Infrastructure ami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CSIS（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feguarding-subsea-cables-protecting-cyber-infrastructure-amid-great-power-competition （2024–2025 年）。

  5. “Subsea Communication Cables in Southeast Asia: A Comprehensive Approach Is Needed”，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esearch/2024/12/southeast-asia-undersea-subsea-cables （2024 年 12 月）。

  6. Joe Brock（路透社特别报道），经 IEEE ComSoc 技术博客转述，“Geopolitical tensions in Asia over subsea fiber-optic cable projects; U.S. intervened to flip SeaMeWe-6 contractor”，https://techblog.comsoc.org/2023/05/28/geopolitical-tensions-in-asia-over-subsea-fiber-optic-cable-projects-u-s-intervened-to-flip-seamewe-6-contractor/ （2023 年 5 月 28 日；底层为路透社 2023 年 3 月报道）。

  7. 美国国务院，“Announcing the Expansion of the Clean Network to Safeguard America’s Assets”，US Department of State，https://2017-2021.state.gov/announcing-the-expansion-of-the-clean-network-to-safeguard-americas-assets/ （2020 年 8 月）。

  8. 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关于将华为及其关联实体列入实体清单的规则（2019 年），Federal Register / BIS，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19/05/21/2019-10616/addition-of-entities-to-the-entity-list （2019 年 5 月）。

  9. “PEACE — Submarine Networks”（含亨通集团 2020 年收购华海约 81% 股权、华海前身为华为海洋的信息），SubmarineNetworks，https://www.submarinenetworks.com/en/systems/asia-europe-africa/peace 。

  10. 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Addition of Certain Entities to the Entity List and Revision of an Entry on the Entity List”，Federal Register / BIS，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1/12/17/2021-27406/addition-of-certain-entities-to-the-entity-list-and-revision-of-an-entry-on-the-entity-list （2021 年 12 月 17 日）。

  11. “US FCC Takes Further Actions to Ban China’s Participation in Submarine Cables”（FCC 25-49，2025 年 8 月 7 日以 5 比 0 通过），SubmarineNetworks，https://www.submarinenetworks.com/en/nv/insights/us-fcc-takes-further-actions-to-ban-china-s-participation-in-submarine-cables （2025 年）。

  12. Greenberg Traurig LLP，“FCC Updates to Submarine Cable Landing License Rules: New Requirements, Proposals to Address National Security…”，https://www.gtlaw.com/en/insights/2025/7/fcc-updates-to-submarine-cable-landing-license-rules-new-requirements-proposals-to-address-national-security-regulatory-compliance （2025 年 7 月）。

  13.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Review of Submarine Cable Landing License Rules and Procedures To Assess Evolving National Security, Law Enforcement, Foreign Policy, and Trade Policy Risks”，Federal Register / FCC，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10/27/2025-19657/review-of-submarine-cable-landing-license-rules-and-procedures-to-assess-evolving-national-security （2025 年 10 月 27 日；规则约于 11 月 26 日生效）。

  14. The Guardian（斯诺登档案），“GCHQ taps fibre-optic cables for secret access to world’s communications”（Tempora 在英国登陆点接入约两百条光缆；NSA Upstream 于沿海采集），https://www.theguardian.com/uk/2013/jun/21/gchq-cables-secret-world-communications-nsa （2013 年 6 月 21 日）。

  15. “Room 641A”（NSA 在 AT&T 旧金山大楼内的光分路器监听点，2006 年由 Mark Klein 揭露），综合公开报道，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om_641A （揭露于 2006 年）。

  16. “PEACE — Submarine Networks”（巴基斯坦及东非连接欧洲，约一万五千公里，亨通/华海，2024 年运营，数字丝绸之路旗舰），SubmarineNetworks，https://www.submarinenetworks.com/en/systems/asia-europe-africa/peace 。

  17. 路透社（Joe Brock 等），“Exclusive: China plans $500 million subsea internet cable to rival U.S.-backed project”（EMA 电缆），经 US News 转载，https://www.usnews.com/news/world/articles/2023-04-06/exclusive-china-plans-500-million-subsea-internet-cable-to-rival-u-s-backed-project （2023 年 4 月 6 日）。

  18. “Safeguarding Subsea Cables: Protecting Cyber Infrastructure ami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论按建造方国籍分裂供应链），CSIS，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feguarding-subsea-cables-protecting-cyber-infrastructure-amid-great-power-competition （2024–2025 年）。

  19. 路透社，“Exclusive: Pacific undersea cable project sinks after U.S. warns against Chinese participation”（东密克罗尼西亚电缆，华海低价、世界银行 2021 年 2 月取消招标），经 Nippon.com 转载，https://www.nippon.com/en/news/reu20210618KCN2DU06V/ （2021 年 6 月 18 日）。

  20. NEC，“NEC to supply East Micronesia Cable System (EMCS)”（约九千五百万美元，美澳日全额赠款，约两千二百五十公里），NEC Corporation，https://www.nec.com/en/press/202306/global_20230606_02.html （2023 年 6 月 6 日）。

  21. Breaking Defense，“US, Aussies funding Google undersea internet cables for Pacific Islands, with geostrategic implications”，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3/10/us-aussies-funding-google-undersea-internet-cables-for-pacific-islands-with-geostrategic-implications/ （2023 年 10 月 25 日）。

  22. “Google to Invest $1 billion to Expand Pacific Connect Initiative to Japan”/ Central Pacific Connect（Bulikula 关岛—斐济、Halaihai 关岛—法属波利尼西亚），SubmarineNetworks，https://www.submarinenetworks.com/en/systems/trans-pacific/proa/google-to-invest-$1billion-to-extend-pacific-connect-initiative-to-japan （2024 年）。

  23. The Washington Post，“Nauru forges diplomatic relations with China, another blow to Taiwan”，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24/01/15/nauru-taiwan-china-pacific-recognize/ （2024 年 1 月 15 日）。

  24. The Maritime Executive，“How China is Winning the Subsea Internet Cable Competition in Africa”（含中国约七成非洲 ICT 基建估计、2Africa 财团含中国移动国际），https://maritime-executive.com/editorials/how-china-is-winning-the-subsea-internet-cable-competition-in-africa （2021 年 3 月 22 日）。

  25. 中国移动国际 / PR Newswire，“2Africa Submarine Cable’s Core Infrastructure Completed; China Mobile International Advances Africa’s Digital Development”（约四万五千公里、三十三国以上、180 Tbps、CMI 为财团成员并与 PEACE/Equiano 协同），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2africa-submarine-cables-core-infrastructure-completed-china-mobile-international-advances-africas-digital-intelligence-development-302621073.html （2025 年 11 月 21 日）。

  26. “Safeguarding Subsea Cables: Protecting Cyber Infrastructure ami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论海缆承载约 95–99% 国际数据），CSIS，https://www.csis.org/analysis/safeguarding-subsea-cables-protecting-cyber-infrastructure-amid-great-power-competition （2024–2025 年）。

  27. 国际电信联盟（ITU），“ITU and ICPC establish International Advisory Body for Submarine Cable Resilience”（四十个成员），https://www.itu.int/en/mediacentre/Pages/PR-2024-11-29-advisory-body-submarine-cable-resilience.aspx （2024 年 11 月 29 日）。

  28. 欧盟，“EU Action Plan on Cable Security”（联合公报，CELEX 52025JC0009），EUR-Lex，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HTML/?uri=CELEX%3A52025JC0009 （2025 年 2 月 21 日）；“€347 million to protect Europe’s submarine cables”，EU Blue Economy Observatory，https://blue-economy-observatory.ec.europa.eu/news/eu347-million-protect-europes-submarine-cables-2026-02-11_en （2026 年 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