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韩国统计厅公布的数据显示,韩国 2023 年的总和生育率(一位女性一生平均生育的孩子数)为 0.721。这是一个让所有研究人口学的学者都觉得震撼的数字:它远低于 2.1 的人口替代水平,是全球各国中最低的,比第二低的几个国家(西班牙 1.16、意大利 1.20、日本 1.20)都低出一大截。按这个生育率,韩国的人口规模将在未来 100 年内萎缩到现有的 25% 左右,也就是说,5000 多万的韩国人口可能在三个世纪内萎缩到 1500 万级别。

这个数字背后有多重原因——经济增长放缓、住房成本高昂、青年就业困难、性别不平等张力——但其中一个被反复指出的核心因素是:教育竞争的极端化让生育和养育孩子成为一种几乎不可承担的负担。一个韩国家庭在孩子的教育上的平均投入(特别是私教育,即 hagwon 等课外补习)占家庭可支配收入的比例长期超过 10%,部分高收入家庭超过 20%2。年轻人在观察了自己父母为养育和教育自己付出的代价后,普遍对“再来一次”持有强烈的负面态度。

这个数字也让中国研究者警醒:韩国走过的路径可能就是中国未来 10—20 年要面对的路径。中国 2025 年出生人口 792 万,相比 2017 年的 1758 万腰斩3。总和生育率从 2017 年的 1.61 下降到 2024 年估计的 0.95—1.05 之间4。这个下降速度与韩国 1990—2010 年代的下降速度相当,意味着中国可能在 2030—2040 年间到达类似韩国今天的极端低生育率水平。

这一章想做的,是把中国 2010—2030 年的鸡娃放到东亚教育竞争的历史序列中。日本 1970—1980 年代的“塾”产业和“教育ママ”、韩国 1980—2000 年代的“hagwon”产业和“虎妈”,都是和中国鸡娃在结构上同源的现象。它们的演化路径——特别是它们如何与各自社会的人口学命运耦合——可以让我们更清醒地看到中国鸡娃的未来可能轨迹。

但同时需要警惕,“东亚”作为一个文化标签的解释力是有限的:日韩中三国虽然有结构相似性,但每一个具体的演化路径都有其独特的政治、经济、人口、制度条件。比较的价值在于发现“结构相似机制”,而不在于把日韩的具体演化直接套用到中国。


日本是东亚教育竞争产业化最早的样本。

1950—1970 年代的日本,正处于战后高速增长期:经济从战争废墟中快速重建,城市化率从 1950 年的 38% 升到 1970 年的 72%5,新兴中产阶级快速形成。这个时期日本的教育市场化基础设施开始成型:大学入学考试(共通试验前身)的标准化、学费付得起的私立大学扩张、面向考试准备的“塾”(じゅく,私立补习机构)开始批量出现。

“塾”作为日本教育竞争的核心机构,分为几类6

进学塾(しんがくじゅく,升学塾):专门为高校(高中)入学考试或大学入学考试做准备的补习机构,类似中国的学而思 K12 学科业务。

补习塾(ほしゅうじゅく):为跟不上学校课程的学生提供基础补习的机构,类似中国的“差生家教”市场。

私塾(しじゅく):传统的、相对小规模的一对一或小班教学,类似中国的家庭教师传统。

到 1970—1980 年代,进学塾产业化达到高峰。日本的“四大塾”(駿台、河合塾、代々木ゼミナール、東進)成为大型连锁机构,全国分校上百家,学生数百万7。这些塾的存在不是孤立的:它们与日本独特的“大学序列”(東京大学 → 京都大学 → 一桥大学 → 早稻田 / 庆应 → 其他帝国大学 → 其他国立大学 → 私立名校 → 其他私立 → 短期大学)紧密耦合。一位日本高中生的“上岸”目标(東大、早慶等顶尖大学)需要长期的塾训练支撑。

“教育ママ”(教育妈妈)这个词,正是在 1970—1980 年代的日本进入主流语汇8。它描述的是这个时期日本中产家庭中专门承担孩子教育规划和监督角色的母亲:她们退出全职工作、专心管理孩子的塾日程、研究升学情报、跟踪考试成绩、与塾的老师保持密切沟通。一个典型的“教育ママ”日常包括:早上送孩子上学、白天准备晚餐和孩子放学后的零食、傍晚接孩子去塾、晚上等孩子从塾回家后陪做作业到深夜、第二天还要去塾的家长会或与塾老师电话沟通。

如果你把“教育ママ”的描述与杨可 2018 年关于中国“母职经纪人化”的描述并置,会发现惊人的相似性:同样的全职化、同样的专业化、同样的与教育机构密切沟通、同样的将自我价值押在孩子升学成果上。两者的差异主要在时间(日本早 30—40 年)、规模(日本较小,因为日本人口本身较小)、技术基础(日本是电话和纸媒时代的,中国是微信和短视频时代的)。

但日本“教育ママ”的命运是什么?1990 年代日本进入“失去的二十年”,经济长期停滞,教育投入的回报率开始系统下降9。家长开始质疑“花大量金钱送孩子上塾是否值得”。塾产业出现连续多年的整合和洗牌:大量中小塾倒闭,几大连锁塾的市场份额上升但绝对规模没有显著扩张。“教育ママ”作为一种身份在 2000—2020 年间逐渐淡化——年轻一代日本母亲不再像 1970—1980 年代那样全职专门承担教育角色,更多人保持职业身份并把孩子的教育部分外包给塾。

日本的人口学反应是显著的:总和生育率从 1970 年的 2.13 持续下降到 2020 年的 1.33,2023 年降到 1.2010。日本社会进入“低欲望社会”状态:年轻人结婚率下降、生育率下降、消费意愿下降、风险偏好下降。日本社会在 2000—2020 年间普遍接受了“这就是常态”的现实——不再期望经济回到高速增长、不再期望家庭规模回到 3—4 个孩子、不再期望年轻人按照战后传统建立家庭和事业。

日本的样本告诉我们什么?

教育产业化是一种自我加强的过程:一旦塾产业达到一定规模,它会通过持续生产焦虑维持自己的需求侧。

教育产业化与人口学下行有强相关性:日本生育率的下降与教育投入压力的上升基本同步,互为因果。

教育产业化在面对经济停滞时会出现整合和洗牌,但不会消失:日本的塾产业经历了 30 年的低速期,规模缩小但仍然存在,作为日本教育生态的“准基础设施”。

“教育ママ”作为一种身份会随着代际转换而淡化,但代际转换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日本从 1970—1980 年的“教育ママ高峰”到 2020 年代的“教育ママ淡化”用了大约 40 年。


韩国是东亚教育竞争产业化最极端的样本。

1950—1970 年代的韩国,与日本类似,处于战后快速增长期:经济从赤贫中迅速崛起,城市化率从 1960 年的 28% 升到 1980 年的 57%11,“汉江奇迹”塑造了庞大的城市中产阶级。但韩国与日本不同的是,韩国的教育竞争从一开始就更加极端化。

原因有几个。

韩国的国土面积比日本小(约日本的 27%),人口比日本少(约日本的 40%),但顶尖大学数量却高度集中(“SKY”——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是绝对的顶尖三家)12。这种“顶尖资源 vs 人口”的比例让韩国的精英教育竞争从一开始就有更高密度。

韩国的就业市场极端依赖大企业(财阀,如三星、现代、LG、SK)。一位年轻人能否进入这些大企业,几乎完全取决于他毕业的大学层次。SKY 毕业的进入财阀总部的概率显著高于其他大学。这种“大学决定就业 → 就业决定收入和社会地位”的链条比日本更短、更直接。

韩国的教育私有化程度极高。韩国政府对教育市场的监管力度小于日本,让 hagwon(私塾)产业可以更自由地扩张和定价。结果是韩国家庭对私教育的依赖度远超日本:一个普通韩国家庭花在孩子 hagwon 上的钱可能占可支配收入的 15—25%13

这些因素叠加,让韩国从 1980 年代开始就成为东亚教育竞争最激烈的国家。1980—2010 年间韩国 hagwon 产业经历了从无到极大规模的扩张。

1980 年代,hagwon 开始大规模兴起,特别是面向大学入学考试的“补习学院”。

1990 年代,hagwon 产业完成了从分散到连锁的整合,“四大补习品牌”出现,市场规模快速扩张。

2000 年代,hagwon 进入“全民教育”阶段——几乎所有韩国中产家庭的孩子都参加 hagwon,部分高强度家庭的孩子每天放学后要跑 3—5 家不同 hagwon,从下午 4 点上到晚上 11 点。“教育热”(교육열)成为韩国社会的标志性现象14

2010 年代,hagwon 产业达到顶峰,全国 hagwon 数量超过 8 万家15。同时韩国政府开始尝试限制 hagwon——例如规定 hagwon 不能在晚上 10 点后授课、对 hagwon 收费做上限管理——但效果有限,hagwon 通过各种方式规避监管继续扩张。

韩国的“教育热”催生了一些极端现象。

“江南八学群”:首尔江南区集中的 8 个顶级 hagwon 集群,是韩国教育竞争的中心地带,类似北京海淀的角色但密度更高16

“教育孤儿”:父母为了让孩子上更好的 hagwon,全家迁居首尔江南,但因为高房价只能让母亲和孩子住江南、父亲留在外地工作。这种“weekend dad”的家庭模式在 1990—2010 年代的韩国非常常见。

“修学能力考试日”(대학수학능력시험,简称 수능):每年 11 月第三个星期四是韩国大学入学考试日。这一天韩国全国进入“教育戒严”状态——飞机停飞、地铁限速、警察护送迟到学生、家长在考场外祈祷。整个社会以这一天为中心组织活动17

韩国的人口学反应是惨烈的:总和生育率从 1970 年的 4.53 急剧下降到 2000 年的 1.47,2010 年的 1.23,2020 年的 0.84,2023 年的 0.7218。这是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其他国家在没有战争或瘟疫情况下达到过的低生育率水平。

韩国年轻人对“为什么不生孩子”给出的回答中,“教育成本太高”是最高频的几个原因之一19。一位韩国年轻女性在公开访谈中说:“看我妈为了我和我哥的教育付出的代价,我不可能让自己再经历一遍。”这种“代际拒绝接力”的态度,是韩国出生率持续下降的核心心理动力。

韩国的样本告诉我们什么?

教育产业化的极端化有人口学终点:当一代年轻人观察到上一代为教育付出的代价后,会选择不生育,从而让整个教育产业的需求侧从源头崩塌。

政府对教育产业的限制(韩国的 hagwon 监管)很难真正改变结构。只要顶尖大学的稀缺性和大企业就业的依赖性不变,hagwon 就会以新形态重新组织。这与中国双减后教培以新形态(学习机、暗市、跨境)重新组织是同构的。

教育产业化是一种“内卷的产业基础设施”:它让原本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缓解的竞争被持续生产和销售,从而维持竞争强度的不衰减。

韩国今天 0.72 的总和生育率,是教育产业化最深的、不可被任何政策快速逆转的代价。即使韩国政府现在大力推动鼓励生育政策(财政补贴、住房支持、托儿服务),生育率的回升速度也极慢,因为产业化的教育竞争已经在年轻一代的心理结构中根深蒂固,不是几年的政策就能扭转的。


把中国 2010—2030 年的鸡娃放到日韩历史序列中,可以看到几个明显的“结构相似”和几个独特的“中国特性”。

结构相似的部分有几条。

鸡娃 / 塾 / hagwon 都是工业化社会的城市中产产物。三国的教育竞争极端化都发生在 GDP 高速增长 + 城市化率快速上升 + 中产阶级形成的窗口期。日本 1970—1980 年代、韩国 1980—2000 年代、中国 2010—2030 年代,时间点不同但结构条件相同。

都伴随着“母职专业化”的现象。日本的“教育ママ”、韩国的“虎妈”、中国的“母职经纪人化”,都是同样的角色重塑:母亲承担孩子教育的全套规划和执行,由此付出职业代价和心理代价。

都依赖标准化考试制度。日本的共通试验、韩国的修学能力考试、中国的高考,都是把教育竞争的最终结果以一个标准化分数固化下来的制度。这种制度让“分数提升”成为一个可量化的、可被产业服务的目标。

都伴随着教育产业的多层级化。日本的塾分进学塾 / 补习塾 / 私塾,韩国的 hagwon 分大型连锁 / 中型机构 / 小型私塾,中国的鸡娃产业分培训机构 / 学习硬件 / 私教 / 暗考。三国都形成了从基础到精英的多层级供给。

都伴随着监管尝试和监管失败。日本政府对塾的限制、韩国政府对 hagwon 的限制、中国政府的双减政策,都试图通过监管控制教育产业的规模。但三国的监管尝试都没有真正改变结构,只是把产业从一种形态推到另一种形态。

都伴随着人口学反应。日本生育率从 1970 年的 2.13 降到今天的 1.20,韩国从 1970 年的 4.53 降到今天的 0.72,中国从 1990 年代后期的 1.8—2.0 降到 2024 年的约 1.0。三国都在教育竞争极端化之后经历显著的生育率下降。

中国独特的部分也有几条。

规模差异。中国的鸡娃人口规模远超日韩:中国一年出生人口 800—1700 万级,日本和韩国分别只有 70—100 万和 20—25 万级20。这种规模差异让中国鸡娃产业的绝对体量(市场规模、机构数量、从业人员数量)是日韩的 10—20 倍。这也意味着中国鸡娃的社会影响和经济影响远超日韩。

互联网平台的深度耦合。日本 1970—1980 年的塾产业是“电话 + 纸媒”时代的,韩国 1980—2000 年代的 hagwon 产业是“电话 + 早期互联网”时代的。中国 2010—2030 年的鸡娃产业是“微信 + 短视频 + 智能手机 + AI”时代的。这种技术差异让中国鸡娃的“焦虑分发”和“产品转化”效率远超日韩:一篇焦虑文章可以在 24 小时内被几百万家长读到,一个学习硬件可以在一个月内卖出几十万台。

国家干预的强度。日本和韩国的教育产业基本是市场化的,政府监管力度相对有限。中国的双减政策代表一种东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国家级别的、强制性的、自上而下的市场重整21。双减让中国鸡娃产业的演化速度远超日韩:日韩的产业演化是缓慢的、市场驱动的、需要几十年时间;中国是急剧的、政策驱动的、可能只需要 5—10 年。

跨境路径的真实存在。日本和韩国的精英教育路径主要锁定在本国(日本顶尖大学和大企业、韩国 SKY 大学和财阀)。中国的精英教育路径是跨国的:除了国内 985 / 211 / 双一流,还有美国常春藤、英国牛剑、加拿大顶尖大学、新加坡 NUS / NTU 等多个海外目标。这种跨境路径让中国鸡娃的“地理范围”远超日韩,它不只是中国境内的现象,是全球泛华人范围的现象(参见第十二章)。

出生率断崖与教育竞争的时间错位。日本和韩国的“教育竞争极端化”和“出生率下降”是相对同步的:产业极端化的过程中生育率持续下降,到达稳态时人口结构已经完成转换。中国的情况更复杂:鸡娃的极端化(2017—2025)和生育率的极端下降(2017—2025)几乎同时发生,没有传统意义的“先竞争后下降”的过程。这意味着中国可能在更短的时间窗口内面对更剧烈的人口学转换——2030—2035 年间,K12 阶段的学龄人口可能突然腰斩,整个鸡娃产业的需求侧基础在 5—10 年内被实质性削弱。

把这五个独特性合到一起,中国鸡娃在 2025—2035 年间的演化路径可能与日韩历史有重要差异:更快、更急剧、更跨境化、更受政策驱动。这种差异让“用日韩历史预测中国未来”的尝试需要格外谨慎——结构相似性是有的,但具体演化路径可能完全不同。


把视角拉得更长,鸡娃可以放在中国自身的更长历史序列中:明清时期的科举与备考产业。

科举制度从隋唐开始,到明清达到成熟。明清的科举体系包括童试(县试 + 府试 + 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四个层次22。一个秀才需要通过童试,举人需要通过乡试,进士需要通过会试 + 殿试。整个体系的层级筛选与今天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的多层筛选有结构相似性。

围绕科举的“备考产业”在明清同样发达23

私塾教育:每个乡镇都有私塾,提供从蒙学(《三字经》《百家姓》)到经学(四书五经)的系统教学。私塾老师(多为屡试不中的秀才)是一个固定的职业群体。

家庭教师:殷实家庭会聘请专门的家庭教师(西席),负责子弟的全套学业辅导。一位有名望的家庭教师的酬劳可能相当于一个县官的年俸。

考试用书:八股范文集、历科会试朱卷、考试参考用书构成一个完整的出版业。明清时期苏州、杭州、福建等地的书坊大量印行这类教辅,畅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考前集训:临近大考前,富家子弟会参加专门的“考前集训”,由名师带队系统训练几个月。这类集训的费用可以高达普通家庭年收入的几倍。

考试中介:在县城和省城,有专门的“科举中介”为外地考生提供住宿、信息、人脉对接服务。

把明清科举的备考产业与今天的鸡娃产业并置,结构相似性是惊人的:多层级筛选、围绕考试的全套配套产业、母职专业化(虽然明清的女性参与方式与今天不同)、学历贬值(明清晚期举人和进士的“市场价”也持续下降)、地下市场(明清的科举作弊和暗考体系同样发达)。

这一比较告诉我们什么?

“鸡娃”作为一类社会过程并不是新事物。它是中国(以及任何依赖大规模标准化考试筛选的社会)反复出现的结构性产物。明清的科举备考与今天的鸡娃,是同一种结构在不同技术条件下的不同表现形态。

这类社会过程的命运通常是与其底层制度共存共亡的。明清科举的备考产业在 1905 年废科举后基本消亡24。如果未来某个时点中国废除高考(这在可见时段内不太可能),整个鸡娃产业也会面临类似的根本性重组。

这类社会过程的代价是漫长的、累积的、跨代的。明清科举体系催生了大量“屡试不中”的失意书生(如蒲松龄),这部分人构成了那个时代的文学和文化生产者,但同时也是社会成本的承担者。今天的鸡娃产业同样在催生大量“投入巨大但回报不达预期”的家庭(“烂尾娃”),这部分家庭的真实代价可能在未来 20—30 年间持续显现。


中国相对于日韩历史的一个最独特变量,是双减作为一种“国家级别的、强制性的、自上而下的市场重整”。

日本的塾产业在 1990 年代日本经济停滞后经历了缓慢的市场出清——大量中小塾倒闭,但这个过程持续了 20—30 年,从未由政府强制完成。韩国对 hagwon 的限制(如禁止 10 点后授课)虽然存在,但执行力度有限,从未让 hagwon 产业出现像中国 2021—2022 年那样的“瞬间崩塌”。

中国双减让 K12 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在一年内压减 96%(12.4 万家压减到 4932 家)25。这种速度和规模在东亚教育产业史上没有先例。它代表了一种特殊的政策能力:中国政府对市场的实质性重整能力远超日韩政府。

但双减的效果也揭示了这种政策能力的边界。

它能够强制收缩公开供给端。但它无法消除需求侧。需求侧的存在让公开供给端的收缩被私域供给端(住家教师、暗考、跨境)的扩张所替代。整体供给规模可能没有真正缩小,只是从公开市场迁移到私域市场。

它能够改变产业的形态。学而思从 K12 学科机构变成学习硬件公司,新东方从 K12 教培变成直播电商,但这种形态变化没有改变产业的核心功能:把家长焦虑翻译为可被消费的产品。

它能够调整资本的配置方向。教培资本撤出 K12 学科赛道,但部分流向素质教育、AI 教育、海外教育、跨境身份服务等相邻赛道。整体资本规模可能没有真正减少,只是流向变了。

它能够触动几十万从业人员的生计。仅好未来一家就从 9 万员工降到 3 万。这些被裁员的教师中,部分进入了暗市市场(如住家教师),部分转行,部分离开教育行业。这种从业人员的下沉是双减最深的副作用之一。

从这些效果看,双减作为一种“国家级实验”是部分成功的:它确实让公开市场的“K12 学科补习”基本消失。但它也是部分失败的:它没有让“鸡娃”这种社会过程缩小,只是让它转入更隐蔽、更碎片化、更精英化的形态。

这种“部分成功 + 部分失败”的结果,让中国成为东亚教育产业史上最特殊的样本:它既不是日本式的“市场自然演化”,也不是韩国式的“市场极端化”,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国家强力干预 + 市场调整应对”的混合形态。这种混合形态的长期演化没有任何历史先例可以参考。


把日韩中三国在人口学终点上的差异放在一起对比26

日本:1970 年总和生育率 2.13,2023 年 1.20。下降幅度 44%,时间窗口 53 年。

韩国:1970 年总和生育率 4.53,2023 年 0.72。下降幅度 84%,时间窗口 53 年。

中国:1990 年总和生育率约 2.30,2024 年估计约 1.00。下降幅度 56%,时间窗口约 34 年。

中国的下降幅度介于日韩之间,但时间窗口更短:日韩用了 50 多年完成的下降,中国用了 30 多年。这种“压缩式下降”让中国的人口学转换比日韩更急剧。

按这个速度推算,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可能在 2030—2035 年间下降到 0.8—0.9 区间,接近韩国今天的水平。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中国 K12 学龄人口在 2035—2040 年会出现剧烈萎缩,可能从 2020 年代的 1.5—2 亿降到 2040 年代的 0.7—1 亿。

这种萎缩对鸡娃产业的影响是结构性的、不可逆的、超出任何政策能力的。

需求侧规模腰斩。转译层(KOL、MCN、产品供应商、暗市运营者)面对的客户规模比 2020 年代少一半以上。原有产业基础设施会大规模出清。

家庭代谢能力实质性消失。家庭代谢层(母亲承担的鸡娃经纪人角色)会从“普遍现象”萎缩为“少数现象”:大部分家庭已经不再有孩子需要被鸡。

筛选层的“中段稀缺”消失。第二章和第十四章会更详细讨论的“双层稀缺”现象(顶尖学位仍稀缺,中段学位过剩)会在 2035—2040 年完全成型。

这就是为什么韩国今天 0.72 的生育率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而是一面镜子:它让我们看到 10—20 年后中国可能面对的真实处境。中国可能不会完全复制韩国,但中国可能要面对类似规模的人口学挑战,并且因此面对类似程度的教育产业重组。


把日韩历史与中国当下放在一起,最后可以得到一个相对沉重的判断。

教育产业化作为一种社会过程,在东亚历史上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带来类似的代价:家庭的过度投入、母亲的职业牺牲、孩子的心理压力、生育率的下降。日本和韩国的轨迹已经走完了大部分,中国正在快速接近类似的终点。

这种命运不是任何具体的政策、任何具体的家长选择、任何具体的产业行为造成的。它是由一组深层的结构条件——大规模标准化考试 + 城市化中产 + 顶尖资源稀缺 + 市场化教育供给 + 互联网平台 + 阶级流动焦虑——共同生产的。只要这些条件存在,教育产业化就会重新组织自己;只要教育产业化存在,它的所有典型代价就会出现。

但这并不意味着研究这件事是徒劳的。理解一种社会过程的运作机制,至少让我们能在面对它时不被它完全吞没:能够对自己的处境保持一定的清醒、能够对自己的选择保持一定的反思、能够在最个人的家庭决策中至少认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结构。这种“清醒”本身可能不会改变结构,但它可能让人在结构里活得更有尊严。

下一章正式进入“未来推演”。出生率断崖在 2026—2030 年间会进入它对 K12 阶段的实质性影响期。鸡娃产业会如何应对?一个相对可靠的判断是:不是“鸡娃会消失”,而是“鸡娃会两极化”。顶部更激烈,中段失去意义。转译层产业的中段市场会大规模重构。但同时新的产业形态(AI 全周期家庭管家、跨境身份服务、海外配置规划)会快速兴起。这个推演的细节,下一章展开。


参考文献

  1. 韩国 2023 年总和生育率 0.72 的数据,见韩国统计厅(Statistics Korea)2024 年 2 月发布的《2023 年人口动态统计》与韩联社、《朝鲜日报》、《中央日报》相关报道。

  2. 韩国家庭私教育(hagwon)投入占可支配收入 10—25% 的数据,见韩国统计厅《2023 年韩国小中高私教育费调查》与 OECD《Education at a Glance》韩国部分。

  3. 中国 2017 年出生人口 1758 万、2025 年降至 792 万的数据,见国家统计局年度人口统计公报。

  4. 中国总和生育率从 2017 年 1.61 降至 2024 年 0.95—1.05 区间的数据,见国家统计局相关公告、世界银行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育娲人口研究《中国生育成本报告 2024 版》。2024 年具体数字尚有不同估算(国家统计局未公布详细数字)。

  5. 日本城市化率从 1950 年 38% 升至 1970 年 72% 的数据,见日本总务省统计局《国势调查》(Population Census)与世界银行数据。

  6. 日本“塾”(じゅく)的分类(进学塾、补习塾、私塾),见 OECD《Education at a Glance: Japan》与日本文部科学省《学校外教育活动调查》。

  7. 日本“四大塾”(駿台、河合塾、代々木ゼミナール、東進)的市场地位,见日本经济新闻、《周刊东洋经济》关于日本教育产业的相关报道;学术参考 Roger Goodman 和 Sachiko Horiguchi 关于日本 juku 的研究。

  8. “教育ママ”(教育妈妈)一词在 1970—1980 年代日本进入主流语汇的历史,见 Anne Allison, Permitted and Prohibited Desires: Mothers, Comics, and Censorship in Japa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以及 Anne Allison 关于日本母职研究的系列论文。

  9. 日本“失去的二十年”(1991—2010 年代)的经济停滞背景,见 Richard Koo, The Holy Grail of Macroeconomics: Lessons from Japan’s Great Recession, Wiley, 2008,以及 Paul Krugman、辜朝明等经济学家的相关分析。

  10. 日本总和生育率从 1970 年 2.13 降至 2023 年 1.20 的数据,见日本厚生劳动省《人口动态统计》与世界银行数据。

  11. 韩国城市化率从 1960 年 28% 升至 1980 年 57% 的数据,见韩国统计厅《人口普查》与世界银行数据。

  12. 韩国“SKY”(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作为顶尖大学集中的描述,见 OECD《Education at a Glance: Korea》与韩国教育开发院(KEDI)相关报告。

  13. 韩国家庭私教育投入占可支配收入 15—25% 的数据,见韩国统计厅《2023 年韩国小中高私教育费调查》。

  14. 韩国“教育热”(교육열)作为社会标志性现象的描述,见 Michael J. Seth, Education Fever: Society, Politics, and the Pursuit of Schooling in South Korea,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2。

  15. 韩国 hagwon 数量超过 8 万家的数据,见韩国教育部《2023 年韩国私立教育机构(学院)登记统计》与韩联社相关报道。

  16. 首尔江南“八学群”(八大学区集群)作为韩国教育竞争中心地带的描述,见韩国《朝鲜日报》《中央日报》、Hankyoreh、Yonhap 等媒体相关专题。

  17. 韩国修学能力考试(수능)当天全国停飞、地铁限速、警察护送等“教育戒严”现象,见韩国《朝鲜日报》、Yonhap 历年报道与 BBC、《纽约时报》关于韩国教育文化的相关分析。

  18. 韩国总和生育率历年数据(1970 年 4.53、2000 年 1.47、2010 年 1.23、2020 年 0.84、2023 年 0.72),见韩国统计厅《人口动态统计》与世界银行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

  19. 韩国年轻人对“为什么不生孩子”的回答中“教育成本太高”为最高频原因之一,见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KIHASA)历年《低生育率原因调查》、韩联社、Hankyoreh 相关报道。

  20. 中国(2024—2025 年 800—900 万级)、日本(2024 年约 73 万)、韩国(2024 年约 24 万)的出生人口数据,分别见各国国家统计局公告与世界银行数据。

  21. 中国双减作为“国家级别的强制性市场重整”的描述,依据为中办发〔2021〕40 号文件。

  22. 明清科举制度(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的层级结构,见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王凯符《八股文概说》、艾尔曼(Benjamin Elman)A Cultural History of Civil Exami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

  23. 明清科举备考产业(私塾、家庭教师、考试用书、考前集训、考试中介)的研究,见 Benjamin Elman 上引书、刘晓东《明代科举与文学论稿》、张仲礼《中国绅士:关于其在 19 世纪中国社会中作用的研究》。

  24. 1905 年废科举的历史,见《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日上谕》(1905 年 9 月 2 日),罗志田《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与社会》。

  25. 截至 2022 年底,义务教育阶段线下学科类机构由 12.4 万压减到 4932 个、压减率 96% 的数据,见教育部《“双减”工作成效》系列通报与新华社、《中国教育报》报道。

  26. 日本、韩国、中国总和生育率历年数据综合自 World Bank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各国国家统计局公告与 UN 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