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1 年 7 月 24 日下午,《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以中办发〔2021〕40 号的文件号发布1。文件的核心内容直指 K12 学科类教培:不再审批新的学科类机构、现有机构统一登记为非营利、不得上市融资、不得占用法定节假日和寒暑假组织学科培训。当天中概教育股集体崩盘。好未来从 4 月 21 日的高点跌去超过 90%2。
那个晚上和接下来几个月里,没有任何分析师认为好未来还能“活下来”。市场上的共识是:这家曾经市值超过 600 亿美元的教育公司,将在一两年内萎缩到原规模的 5—10%,可能最终退市或被并购。一份当时流传的内部文件显示,公司在 2021 年 8 月启动了大规模裁员,员工总数从 2021 财年的约 9 万人降到 2023 财年的约 3 万人,裁员幅度约 65%3。学而思培优品牌的 K12 学科业务全面停办,原本的几百个城市线下校区大部分关停或转型。
但三年之后,好未来 2025 财年(2024.3—2025.2)的财报数字出现了让所有人意外的反转。
全年净收入 22.5 亿美元,同比增长 51%;调整后营业利润 6180 万美元,从前一年的大幅亏损转为盈利;学习硬件业务线(学而思学习机为代表)成为新的增长引擎4。2026 财年第一季度(2025.3—2025.5)的财报进一步显示,单季度净收入 5.8 亿美元,同比增长 38.8%,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174%5。一家被认为已经“死掉”的公司,在三年时间内完成了从“打回原形”到“重新成为盈利的教育科技公司”的复活。
这一章想做的,是通过学而思 / 好未来这家公司的转型轨迹,理解转译层中“产品供应商”这个角色的运作逻辑。但更重要的是,揭示这个转型故事背后一个让大多数人觉得不舒服的事实:那台一万五千块的学习机,在它被买回家之后真正完成的功能,可能根本不是教育。
二
要理解学而思转型的内在逻辑,需要先回顾它的前史。
学而思的前身是张邦鑫和曹允东在 2003 年创立的“奥数网”6。最初是一个面向北京小升初家长的奥数辅导网站,第二年扩展为线下小班课,主打“以小学奥数为切入点的精英教育”。2010 年,公司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是当时第一家在美上市的中国 K12 教育公司7。2013 年更名为“好未来教育集团”。从 2014 年到 2018 年,公司经历了一轮高速增长:市值从 30 亿美元涨到峰值约 600 亿美元,学生总人次从几十万扩展到几百万,业务从北京扩展到全国一百多个城市。
这一轮高速增长建立在几个基础上。K12 学科补习的市场规模在 2014—2018 年间持续扩张,整个赛道处于“投入即增长”的红利期;资本市场对中国教育板块的估值溢价持续上升;移动互联网(学而思网校)让学而思从线下小班课扩展到线上规模化教学;学而思的教研体系(“白皮书”“大白本”等内部讲义)和教师培训体系,使它成为行业内的“奥数标准制定者”8。
2018 年是一个转折点。教育部全面叫停四大杯赛、整顿“超纲教学”,开始对学科类教培的边界做监管收紧。但市场的反应是滞后的:2018—2020 年间学而思仍在扩张,2020 年新冠疫情期间在线 K12 进一步增长。2021 年 4 月,好未来的股价达到历史高点。
然后 7 月 24 日的双减政策出来。
不到 100 天,好未来的市值蒸发超过 90%。Q2 财报(双减前)后的 Q3 财报(双减后),收入腰斩;接下来的 FY2023 全年(2022.3—2023.2)收入只有 10.2 亿美元,比 FY2021 的 44.96 亿美元减少接近 80%9。公司从“K12 学科教培的行业领头羊”被强制重置为“一家寻找新业务方向的中型教育公司”。
接下来的四个财年(FY2023、FY2024、FY2025、FY2026 Q1)这家公司做的事情,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在监管打击之后重新定义自己”的转型。这次转型的成败,对整个中国 K12 教育产业有标杆性意义。
三
学而思 / 好未来的转型策略可以总结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以素养教育保牌照”。
双减政策禁止的是“义务教育阶段学科类校外培训”,但并不禁止“非学科类素养教育”:美术、音乐、体育、编程、科学思维、人文素养等都可以合法开展。好未来在 2021 年下半年快速把原有的 K12 学科业务关停或重新包装:把数学课重新包装为“思维训练”、把语文课重新包装为“人文素养”、把英语课重新包装为“口语表达 + 文化阅读”。这种重新包装的核心是把“应试导向”的话语换成“素质导向”的话语,但实际的师资、教研、课程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原有体系。
这一层策略在合规层面是高风险的。它依赖于一个判断:监管会接受这种“换名”的合规操作。但 2024 年 10 月发生的一个事件,证明监管的耐受性是有限的。
广州市天河区学而思素养培训中心有限公司(好未来在广州的一个全资子公司)被广州市教育局开出穗教监罚〔2024〕4 号处罚决定书10。罚款理由是 2024 年 2 月到 6 月期间,这家公司针对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开设“科学思维”和“人文创作”两门课程,被认定为变相的学科类培训。处罚金额是没收违法所得 1,183,131 元(约 118 万元)。
这个罚单的金额本身不大,但它的结构性意义是巨大的:监管已经识别“素养课作为学科课的伪装”是一种系统性策略,并且开始主动通过罚单击穿这种伪装。一家公司可以把数学课改名为“思维训练”,但只要授课内容和针对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这两点不变,监管就有权力把它定义为变相学科培训并予以处罚。这意味着学而思的第一层转型策略在 2024 年开始遇到天花板:继续这种操作的合规风险越来越大。
第二层是“以学习硬件抢入口”。
如果说素养教育是在原有“线下小班课”的形态内做合规重组,那么学习硬件就是开辟一个全新的产品形态:把原本依附于“老师 + 教室”的教学内容,封装到一个“硬件 + 软件 + AI”的设备里。这个设备可以合法销售(属于“消费电子产品”而非“教育服务”)、可以批量出货(不受教室容量和教师人数限制)、可以持续升级(通过软件更新延长产品生命周期)。
学而思学习机产品线在 2021—2024 年间快速从零做到行业第一档。2024 年高端市场(4000 元以上价位段)的销量和销售额双第一;2024 年第三季度学习机 TOP10 中包揽前三;2025 年 1 月销量份额 28.7%,重回整体销量第一11。产品定位是“高端”,单机定价 6000—15000 元,部分顶配旗舰超过 20000 元。媒体在报道中给它贴的标签是“比 iPhone 还贵的学习平板”12。
学习机的核心卖点是什么?三件事:内置九章大模型(学而思自研的教育大语言模型)、内置全套学而思教材内容(多年累积的教研资源数字化)、AI 个性化辅导(号称根据孩子的学习数据动态调整内容推荐)。这三件事合在一起,被包装为“AI 教育的新一代产品”:一个孩子坐在书桌前,面对一台学习平板,通过 AI 老师的个性化讲解和题目推荐完成日常学习。
这个产品形态有几个对家长有强吸引力的特征。
合规性高。它是消费电子产品,不涉及“校外培训机构”的监管范畴。家长不用担心“明年这家机构会不会被关停”。
可见性强。一台几千块的学习机摆在书桌上,家长每天都能看到孩子“正在使用 AI 学习”。这种可见性对家长的心理安抚作用极大:比起把孩子送到补习班但不知道孩子在那里学了什么,家长更愿意有一个“看得见的教育投入”。
复购周期短。学习机不是一次性投入。一台学习机用三五年之后,家长往往会被升级换代的营销说服,购买新一代产品。配套的内容订阅(年费会员)也是持续的现金流。
家长决策门槛低。一台几千块的学习机,相比于动辄几十万的留学规划,是一个“低决策成本”的购买。一位中产家长在一个晚上的犹豫之后就能下单,而留学这种决策需要全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讨论。
第三层是“以 AI 抢叙事”。
把学习机包装为“AI 教育”产品的另一个好处,是把好未来这家公司从“教培公司”的标签下解放出来,重新定位为“教育科技公司”。这个标签转换的意义不仅在于商业叙事,更深的意义在于政策叙事。
中国政府在 2023—2025 年间持续推动 AI 产业作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DeepSeek、字节豆包、阿里通义千问等 AI 公司获得了国家级别的政策支持13。一家公司如果能把自己定义为“AI 教育公司”,就能搭上这一轮政策红利的便车。学而思的九章大模型在 2023 年 8 月发布,成为国内首批通过教育大模型备案的产品;在 2025 年 CES 国际亮相;在 2025 年模拟高考全国 I 卷答题得 139 分、II 卷得 150 分(满分)14。每一个里程碑都被精心包装为“中国 AI 教育突破”的叙事。
这一层策略的实际效果体现在资本市场:好未来的股价在 2023 年下半年开始恢复,2024—2025 年间持续上涨,到 2025 年中已经从双减后的低点回升超过五倍15。投资者对它的估值不再按“教培公司”算(市盈率应该极低),而是按“教育科技公司 + AI 概念”算(市盈率可以接受较高溢价)。
三个层次合到一起,学而思在三年内完成了对自身定位的根本重构:从“K12 学科类教培的行业领头羊”变成“教育科技 + AI 硬件公司”。这次重构的成功是真实的,从财报数字看 FY2026 Q1 净利润同比 174% 的增长说明了一切。
但财报数字背后,藏着一个让大多数人觉得不舒服的事实。
四
这个事实是:行业报告显示,约 70% 的学习机用户月活不足三次16。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一台几千块买回家的学习机,在月度时间里被孩子打开使用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换算到使用时长,平均每月可能不到一个小时。对于一台号称提供 AI 个性化辅导、能替代家庭教师的设备来说,这种使用率几乎是产品失败的信号。
但学习机市场仍在快速增长。2024 年全年销量 592.3 万台,2025 年第一季度销量 126.5 万台(同比增长 29.4%)17。新购买率远超退货率,复购率虽然不公开但据行业观察处于健康水平。一个“被使用率极低”的产品,怎么可能销量持续高速增长?
这个矛盾只能用一个方式解释:学习机的真实功能,不是“教学工具”。
如果学习机的核心功能是教学工具,70% 的低使用率意味着 70% 的家长在浪费钱,市场反馈机制应该快速暴露这种浪费,导致销量下滑或品牌信任崩塌。但市场反馈没有暴露这种浪费:家长在购买后即使发现孩子不怎么用,仍然不会觉得这是“上当”,反而会继续考虑下一代产品。
这种反常的市场反馈,只能用一个解释:学习机的真实购买物,不是教学服务,而是“焦虑被处理过的感觉”。
具体来说,家长购买学习机的真实时刻发生在“按下购买按钮”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家长的内心是这样的:
“我最近在想孩子的英语 / 数学进度,焦虑了好几周。我看了几个 KOL 的推荐,说这款 AI 学习机能帮孩子提升。我下单了。下单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我至少做了点什么。”
这种“我至少做了点什么”的感觉,是这笔购买的真实产品。
学习机被快递送到家,开箱、设置、孩子用了几次、然后就放在书桌上——这些后续过程,对家长的心理满足来说是次要的。最关键的“焦虑→消费→缓解”循环,在按下购买按钮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设备实际被使用的次数多少,对这个循环的完成度影响不大。
如果你接受这个解释,那么学习机的“低使用率”对厂商来说反而是一个商业意义上的好消息——因为它意味着每一台学习机的“产品功能成本”非常低。一台学习机如果真的被孩子每天使用三四个小时,厂商需要承担的服务器算力成本、内容更新成本、技术支持成本都会高得多。一台几乎不被使用的学习机,厂商的边际成本极低,但客单价仍然是几千上万。这种“卖产品 + 不需要持续服务”的结构,是学习机商业模式真正的盈利核心。
这种解释听起来过于愤世嫉俗,但它符合产业逻辑。
更深一层的解释是:学习机本质上是焦虑生产者所制造焦虑的“物化解药”。
第五章讨论过 MCN 矩阵的真实产品是“焦虑分发结构”,它持续向中产家长发送焦虑信号。这些信号需要某种“出口”,家长需要某种具体的、可执行的、可被立即购买的行为来消化这些焦虑信号。学习机正好提供了这种出口。
一篇 MCN 矩阵账号的焦虑文章读完,家长被告知“现在孩子的英语启蒙必须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否则就晚了”。家长立刻面对的问题是“那我应该怎么办”。在这个问题面前,家长可以选择:找一个英语启蒙老师(成本高、要找人、要持续投入);自己学习教孩子(成本高、需要自己有英语能力);报一个英语启蒙课程(成本中等,但课程的合规风险在双减后变得不可控);或者,买一台号称内置英语启蒙模块的学习机(成本几千块,一次性付款,立刻可用,合规无忧)。
最后一个选择是最低阻力的。它把家长的焦虑在 30 分钟之内转化为一个具体的购买决定,并且让家长立刻获得“已经做了点什么”的踏实感。学习机厂商真正提供的,是这种“低阻力出口”。这种功能的价值远超学习机作为教学工具的实际价值——它是焦虑分发结构必需的下游配合者。
五
学习硬件市场不是学而思一家的市场。如果按 2024 年全年销量排序,前几名是:
第一名作业帮,第二名科大讯飞,第三名学而思。但如果按 2025 年 1 月的销量份额:学而思 28.7%、作业帮 24.6%、科大讯飞 16.4%、小猿 11.7%(销售额份额)18。如果按销售额份额:作业帮 31.8%、学而思 20.9%。
这两套数字的差异反映了一个产业格局:学而思在高端市场(4000 元以上价位段)销量第一,但作业帮通过中低端价位段(2000—4000 元)拿到了更高的总销售额。
这两条路径的差异,对应着两种不同的家长群体。
学而思的高端路径,瞄准的是“有较强支付能力 + 重视内容品质 + 偏好品牌权威”的家庭。这些家庭愿意为学而思多年积累的“奥数 + 教研”内容品牌支付高溢价,相信“学而思的内容比作业帮更专业”。这部分用户的画像是一线和强二线城市、家庭可支配年收入 50—150 万、母亲学历本科以上的中产家庭。
作业帮的中低端路径,瞄准的是“价格敏感 + 重视题库覆盖 + 不太在意品牌权威”的家庭。这些家庭对“AI 教育”的兴趣是真实的,但不愿意花一万五买一台学习机,更愿意花三四千买一台够用的设备。这部分用户的画像是二三线和强县城、家庭可支配年收入 15—50 万、母亲学历不一定本科的中等收入家庭。
作业帮母公司背后的资本结构和字节系有较深的关联(字节、红杉等是其重要投资人)19,它的产品打法明显借鉴了字节系的增长方法论:低价、大覆盖、快速迭代、高频更新。这种打法在中低端市场效率极高,但难以维持高端品牌溢价。学而思的打法更像传统教育公司:慢、稳、重内容、重品牌、维持高溢价。两种打法在 2024—2026 年间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双轨竞争格局。
第三个梯队是科大讯飞、华为、小度、步步高、读书郎等20。科大讯飞作为传统语音技术公司,在学习硬件上有独特优势(特别是英语口语方向),但产品品牌没有学而思和作业帮强。华为、小度作为消费电子和互联网公司的跨界玩家,主要打“AI 全场景”叙事,但教育内容深度不足。步步高、读书郎作为传统硬件厂商,在 2018 年之前曾经是这个市场的主导者,但在新一代 AI 学习机的竞争中明显落伍。
这种“教培系(学而思 / 作业帮 / 小猿)+ 科技系(讯飞 / 华为 / 小度)+ 传统硬件系(步步高 / 读书郎)”的三方格局,是 2024—2026 年学习机市场最重要的产业格局。前六名合计市场份额约 74.4%21。这是一个相对集中的市场,但还没有出现绝对的垄断者。未来 3—5 年这个格局会进一步收敛,可能形成 3—4 家头部公司占据 85%+ 市场的格局。
六
如果你仔细看好未来 FY2025 财报,会发现一个被大多数分析师忽视的细节:销售及营销费用同比增长 62.1%22。这个增速比营收增速(51%)还要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习机这个业务目前仍然处于“亏损做规模”阶段,公司需要持续大规模投入营销才能维持销量增长。每一台学习机的边际成本(产品硬件 + 软件 + 内容)虽然不算高,但获客成本(广告投放 + KOL 推广 + 线下店面 + 售后服务)非常高。
这种结构在新兴产品阶段是常见的:任何一家公司在抢占新市场时,都会用高额营销投入来教育消费者、建立品牌、占领心智。但这种结构不能永续。一旦市场进入成熟期,营销投入的回报率会下降,公司必须找到新的增长引擎。
学而思未来 3—5 年的真实挑战,可能就是如何在学习机市场进入成熟期后维持增长。几个可能的方向:
向下游延伸——提供配套的内容订阅、私教服务、在线辅导,把单次硬件销售转化为持续服务收入。
向海外延伸——把学习机卖到东南亚、东亚的华人家庭,或者把“中国式 K12 教育”的内容包装为某种“东亚学习方法”出海。
向高校延伸——把 K12 学习机的成功逻辑复制到高考备考、考研备考、职业资格考试备考等成人教育场景。
向跨设备延伸——从学习平板延伸到学习手表、学习耳机、AI 陪伴机器人等更多硬件形态。
每一个方向都有自己的挑战,但学而思作为一家有完整教研体系 + 上市公司资本 + 跨产品经验的公司,比其他玩家有更多尝试空间。
七
但转型的代价同样需要被记住。
最直接的代价是员工。学而思 / 好未来从 2021 财年的约 9 万员工降到 2023 财年的约 3 万,约 6 万人离开了这家公司23。其中绝大多数是 K12 学科类的中层和一线教师。这些教师在 2018—2020 年是教培行业的“中产新贵”,平均年薪 15—40 万、有期权、有上升通道。双减之后,他们突然进入失业市场,发现自己的技能(K12 学科教学)在合规市场上几乎没有需求。一部分人转入“住家教师 / 高端家政”的灰色市场(参见第七章),一部分人转行去做留学规划师、家庭教育规划师等相邻行业,一部分人完全离开教育行业。
这个 6 万人的“教师群体下沉”,是双减政策最深的副作用之一。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政策评估报告中,但它的存在塑造了过去几年中国教培灰色市场的供给侧基础。
更深的代价在教研体系。学而思在 2003—2020 年间累积的“白皮书 / 大白本”等内部讲义体系,是行业内最完整的小学奥数教研资产之一。双减之后,这套资产的主要应用场景从“线下小班课”转移到“学习机内置内容”,但教研资源在这次转移中的损耗是真实的:很多原本设计为“老师讲解 + 学生练习”的内容,被直接搬到学习机上变成“AI 讲解 + 学生练习”,学习的实际效果差异是巨大的。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可以根据学生的反应实时调整讲解方式,AI 无法做到这种实时调整。这种损耗在短期内被“AI 教育”的叙事包装掩盖,但长期来看会反映在学习机的实际使用率上。
最难量化的代价是产品的“教育本真性”。学而思最早期的产品(2003—2010 年的奥数班)是有真实教育价值的,一批后来进入清华北大数学系的孩子,确实从学而思的奥数训练中获益。但当公司规模从几千名学生扩张到几百万、从线下小班课扩张到学习机硬件之后,“教育本真性”的保持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一台学习机本质上是工业化产品,它能完成“覆盖大多数家长焦虑出口”的功能,但难以完成“针对个别孩子的真正教育”的功能。
这三个代价合到一起,学而思在 2021—2025 年完成的转型,是一次商业上的成功,但同时是一次教育意义上的稀释。这家公司在 2003 年成立时所代表的“小学奥数精英教育”形态,在双减后的转型中已经基本消失。剩下来的是一个 AI 硬件公司、一家教育消费品公司、一家面对中产焦虑的合规出口公司。它不再是 2010 年代那个“用奥数改变升学命运”的学而思。
八
但学而思的故事,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如果学习机的真实功能是焦虑的物化解药,如果 70% 的用户月活不足三次,如果这台一万五的设备买回家之后基本上就是闲置的,那么家长每年在学习硬件上花的将近 200 亿元,到底买的是什么?
他们买的是一种被结构性强加的、不可能不买的“参与凭证”。在一个被信息中介、焦虑生产者、产品供应商、暗市运营者共同构成的产业生态里,一位中产家长几乎无法选择“不参与”。她每天打开手机刷到的内容、加入的家长群里聊的话题、孩子学校老师在家长会上提到的工具,都在不断告诉她“其他家长在做这些事,你不做就落后了”。在这种结构性压力下,购买一台学习机变成了一种“参与凭证”,证明这位家长“也在做点什么”“也在跟上节奏”“也在为孩子负责”。
这种参与凭证的功能,远超它作为教学工具的功能。
这就是为什么学习机的低使用率不会损害它的销量:它本来就不是被作为教学工具买的。这就是为什么家长在发现孩子不怎么用学习机后还会考虑下一代产品:他们购买的不是产品功能,是参与资格。这就是为什么学而思能在三年内完成从大亏到 +174% 净利润增长的反转:它准确识别了产业的真实需求(焦虑出口)并提供了对应的供给(合规、可见、可购买的物化解药)。
下一章我们进入转译层的最后一个角色:暗市运营者。如果学习机是焦虑的“明面解药”,那么住家教师、地下教练、暗考机构就是焦虑的“实际有效解药”。当一位海淀家长意识到学习机其实改变不了什么的时候,她真正能依靠的“硬通货”——能让自己的孩子在小升初真正脱颖而出的工具——只能从灰色市场买。这个灰色市场在双减后不仅没有萎缩,反而扩张了。下一章会讲一个具体的故事:一位北京海淀区某住家教师,月薪 2.3 万,负责一位三年级女孩的全部学科辅导。她原本是某重点教培机构的小学奥数教师,双减后被裁员,被一位海淀母亲通过家长群推荐找到,从此进入了一种“既合法又不合法”的工作状态。
她代表的是双减后中国教培产业最隐秘但最关键的一块:暗市运营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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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中办发〔2021〕40 号,2021 年 7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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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未来员工总数从 FY2021 约 9 万降至 FY2023 约 3 万、裁员约 65% 的数据,见好未来历年年报(10-K Annual Report 中的“Employees”部分)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教培裁员潮》、36 氪、虎嗅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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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未来 2025 财年(2024.3—2025.2)净收入 22.5 亿美元、同比 +51%、调整后营业利润 6180 万美元的数据,见好未来 FY2025 Annual Report 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多知网相关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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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市教育局《行政处罚决定书》,穗教监罚〔2024〕4 号,2024 年 10 月 12 日。处罚对象为广州市天河区学而思素养培训中心有限公司(控股关系:第二层全资控股股东为欣欣相融教育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即好未来 VIE 实体)。违规事实:2024 年 2 月至 6 月对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开设“科学思维”“人文创作”两门课程,被认定为变相学科类培训,没收违法所得 1,183,131 元。详见 21 世纪经济报道 2024 年 12 月 17 日《学而思遭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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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思 2024 高端市场销量与销售额双第一、2024 Q3 学习机 TOP10 包揽前三、2025 年 1 月销量份额 28.7% 的数据,见沙利文学习平板高端市场报告、奥维云网 / 奥维睿沃数据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新浪科技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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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思学习机单机定价 6000—15000 元、顶配旗舰超 20000 元、媒体标签“比 iPhone 还贵”的报道,见 21 世纪经济报道、36 氪、新浪科技 2023—2025 年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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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字节豆包、阿里通义千问等 AI 公司在 2023—2025 年获得国家级政策支持,“新质生产力”作为国家战略叙事的相关报道,见新华社、《人民日报》、新京报 2024—2025 年相关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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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思九章大模型(MathGPT)2023 年 8 月发布、国内首批通过教育大模型备案、2025 年 CES 国际亮相、2025 年模拟高考全国 I 卷 139 分 / II 卷满分 150 分的数据,见好未来公司新闻稿、21 世纪经济报道、新浪科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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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未来股价 2023 年下半年开始恢复、2024—2025 年间从双减后低点回升超过五倍的数据,见纽交所 TAL 股价历史走势与雪球、彭博、华尔街见闻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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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 70% 学习机用户月活不足三次的数据,见 36 氪、经济观察网 2024—2025 年关于学习机“高拥有率—低使用率”现象的多篇行业观察报道。具体使用率因品牌而异,但“贵的玩具”现象已被广泛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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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学习平板销量 592.3 万台、2025 Q1 销量 126.5 万台(+29.4%)的数据,见沙利文学习平板高端市场报告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新浪科技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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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 月学习平板市场份额(学而思 28.7%、作业帮 24.6%、科大讯飞 16.4%、小猿 11.7%)的数据,见奥维云网 / 奥维睿沃报告与经济观察网《学习机中场有战事》(2025.05)。作业帮销售额份额 31.8%、学而思 20.9% 的数据同样来自该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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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帮母公司(杭州拓胜及其关联实体)背后字节、红杉等投资人结构,见烯牛数据、IT 桔子等创投数据库与 36 氪、虎嗅相关报道。作业帮是独立公司,并非字节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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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大讯飞、华为、小度、步步高、读书郎等学习硬件玩家的市场地位,见奥维云网 / 奥维睿沃 2024—2025 学习平板市场报告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新浪科技、36 氪相关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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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未来 FY2025 销售及营销费用同比 +62.1% 的数据,见好未来 FY2025 Annual Report 财务报表“Sales and Marketing Expenses”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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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未来从 FY2021 约 9 万员工降至 FY2023 约 3 万的数据,见好未来历年年报。“教培裁员潮”的相关报道见 21 世纪经济报道、《财经》、36 氪 2021—2023 年系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