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春天,一位上海的二胎妈妈李琳(化名)决定开一个公众号1。她的初衷不复杂:自己作为一位有过两次小升初焦虑经历的母亲,想把零散的经验整理出来分享。她写了几篇关于“小学生时间管理”“英语启蒙误区”“暑期规划”的文章,文字不算精致,但内容扎实,几周内积累了一两万粉丝。

某一天她收到一条私信。对方自称是某家“教育新媒体公司”的运营,看到她的文章很有潜力,希望她加入公司。加入后,公司会提供内容选题指导、运营策略、流量扶持、商务对接和团购变现路径,她只需要保持每周三篇文章的更新频率,剩下的事情公司负责。

李琳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接受了这份合作。从那一刻起,她的公众号不再是一位上海母亲在自己的厨房和阳台之间写的育儿日记,而成为一家公司商业基础设施中的一个节点。她仍然是文章的作者,但选题指导来自公司、流量扶持来自公司、广告对接来自公司、团购抽佣由公司操盘。她从一位独立内容生产者,变成了一位“被运营的人设”。

李琳的案例不是孤立的。2021 年 4 月 28 日,人民网发表了一篇深度调查,标题《“鸡娃号”是如何被养肥的?》2。文章披露了一家叫“三旬相见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公司,控制 17—18 家子公司,运营 20+ 个公众号矩阵,覆盖了与国内 95% 头部教育平台 / 公司的战略合作。文章里专门提到了类似李琳的案例:一些原本独立的中产母亲博主,被这类公司“收编”之后,变成 MCN 矩阵中的某个节点。

这一章想做的,是通过三旬相见这家公司的解剖,理解转译层中“焦虑生产者”这个角色:它的产品是什么、它的商业模式如何运作、它为什么会成为过去五年最被低估的鸡娃商业基础设施。


三旬相见文化科技有限公司,工商登记的注册时间是 2020 年 11 月 6 日3。部分早期报道把它的创立时间写为 2018 年;这个差异可能反映的是创始团队个人账号运营的起点(2018)和公司正式工商登记的时间(2020)之间的两年错位。在 2018—2020 这段窗口期,创始团队是以个人身份在做内容运营,2020 年完成公司化注册之后,开始进入快速扩张阶段。

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 10 万元。对一家拥有 20+ 个公众号、覆盖几百万粉丝、年收入估计在数千万级的 MCN 公司来说,这个注册资本极低。这种“低注册资本 + 高业务规模”的结构,是当代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常见模式:公司本体只是一个“轻资产壳”,真正的商业基础设施由它关联的多家子公司承担。

股权结构方面,公开报道显示侯菲持股 55%(最大股东),袁方园、彭瑞心、李晴波等持有剩余股份4。这是一个典型的女性创始团队为主的组织。这一点在鸡娃 MCN 行业并不罕见,因为这个行业的内容形态高度依赖“母亲视角”,由女性运营往往在内容真实性上有先天优势。

公司控制 / 关联 17—18 家子公司5。具体数字两个不同来源给出的差异(虎嗅写 17 家、原报道写 18 家)反映的是某个时间点是否包含某家新登记或已注销的实体。这一系列子公司的存在,构成了三旬相见真正的商业基础设施:每个子公司可能对应一组账号、一类商业合作、一个区域市场、或一种业务形态。

这种“一家轻资产公司 + 多家子公司 + 几十个矩阵账号”的组织结构,是 MCN 化运营的标准形态。它的核心功能是规避监管和分散风险:某一个账号被平台封禁,不影响其他账号;某一家子公司因为某项业务被处罚,不影响母公司;某个 KOL 个人因为某条内容引发争议,可以被快速切换替换。这种组织韧性是个人独立 KOL(如第四章讨论的安柏)所不具备的。


三旬相见控制的公众号账号矩阵,按照一套相对清晰的命名学公式生成。如果你把这些账号的名字列出来,会看到一个明显的模式。

公开报道点名提到过的账号包括6

  • 海淀肥肠妈 / 肥肠妈
  • 海淀胖爸爸 / 一个胖爸爸
  • 三个妈妈六个娃
  • 翻译官妈妈
  • 开心爸育娃笔记
  • 糖糖妈的下午茶

还有十几个矩阵账号没有被公开报道列举,但根据已知账号的命名规律,可以推测它们大致遵循相似的命名公式。

这些账号名字的共同特征是什么?

一类是地理标记 + 个性化 + 父母身份。“海淀肥肠妈”“海淀胖爸爸”是最典型的样本。“海淀”作为前缀传递了地理权威感:读者一看到这个前缀,会预设这是一位在北京海淀生活的、深度参与北京顶级教育竞争的家长。这种地理权威感为账号的内容自动加上了可信度滤镜,“她说的事情应该是真的,因为她是海淀的”。这种地理标记的真实性不需要被核实,账号背后的人是否真正生活在海淀,读者无从知晓,但“海淀”这个前缀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

另一类是食物 / 体型 / 职业作为人设触发点。“肥肠妈”“胖爸爸”“翻译官妈妈”“糖糖妈”,这些都是用某种生活化的细节作为人设触发点。“肥肠”是吃货的暗示,她爱吃肥肠,所以是一个真实的、有生活气息的、不端着的母亲。“胖爸爸”是身材的自嘲,他承认自己胖,所以是一位坦诚的、接地气的、可以被信任的父亲。“翻译官”是职业的标识,她是翻译官出身,所以她对外语学习有专业话语权。“糖糖”是孩子的化名,她有一个叫糖糖的女儿,所以这是一位真实的母亲。每一种触发点都在降低读者和账号之间的心理距离,制造“我和她是同类”的认同感。

还有一类是数字 / 复数化制造规模感。“三个妈妈六个娃”是这种公式的代表。三位母亲、六个孩子,听起来是一个有规模、有代表性、有集体经验权威的小社群。读者会想象这是三位真实的、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母亲在共同分享经验,这种“集体”叙事的可信度往往超过单个母亲的叙事。事实上“三个妈妈六个娃”也是真实的三位二胎妈妈共同创办的,但其商业运作和品牌包装与单纯的“友人合作”已经有了本质差别。

把这三种公式合起来看,三旬相见的命名学完成了一件事:批量制造“既权威又亲近”的复合人设。每一个账号都同时具备某种权威感(地理 / 职业 / 集体)和某种亲近感(食物 / 体型 / 自嘲),这种组合恰好覆盖了中国当代育儿内容消费的最大公约数。

这套命名学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可扩展性。一旦你掌握了“海淀+食物+妈”“海淀+体型+爸”“职业+妈”“数字+妈+娃”这几种公式,你可以无限生成新账号——“海淀红烧肉妈”“海淀微胖爸爸”“精算师妈妈”“两个爸爸四个娃”——每一个都可以立刻投入运营,每一个都不需要任何真实的“作者”在生活中实际对应。账号不是真人,是一套可被批量生产的人设。

这也是为什么 2021 年人民网调查报道之后,三旬相见迅速去掉了一些账号中的“海淀”前缀。这种操作根本不影响账号的商业价值,因为账号的本体是“公式 + 人设 + 矩阵”,不是“海淀”这个标签。换个标签,公式还在运转,矩阵还在产出。


MCN 矩阵化运营的真正商业逻辑,不在单个账号的运营,而在矩阵账号之间的分工。

根据虎嗅引述财经调查的描述,三旬相见对旗下账号的内容方向按粉丝数分层管理7

低粉账号(几万到十几万粉丝)主推“育儿干货”类内容:清单、表格、攻略、案例分析。这类内容的目的是涨粉。一个新启动的账号在前 12—18 个月主要做“干货输出”,建立读者基础。这一阶段不主推转化型内容(团购、广告、付费课程),先把粉丝盘做大。

高粉账号(几十万到上百万粉丝)主推“利于销售的内容”:情绪化文章、焦虑话题、生活方式叙事,文末或文中嵌入团购、广告、推广链接。这一阶段的内容目的是变现。一个已经积累了几十万粉丝的账号,每一篇文章都被设计为某种转化目标的载体,可能是某款学习硬件、某本英语启蒙书、某门付费课程、某个留学服务。

这种分层运营在单个 KOL 模式下(比如安柏)是难以实现的:一个真实的、有连续身份的 KOL,不可能同时维护一个“低粉涨粉账号”和“高粉转化账号”,因为读者会觉得人格分裂。但 MCN 矩阵可以做到——它有十几个账号,可以让一部分账号专门做涨粉、另一部分账号专门做转化、再有一部分账号专门做品牌曝光、还有一部分账号专门承接热点话题。整个矩阵作为一个有机体在运转,而不是任何单个账号在运转。

这种分层运营的实际收益结构是什么?

广告报价方面,公开报道的数字是:头条 2.5—4.5 万元,次条万元以下8。这是一个具体账号在某一篇文章中接受教育公司广告投放的价格。考虑到一个矩阵账号每周可能产出 3—5 篇文章,其中 1—2 篇头条,月度广告收入可达 10—20 万元。20+ 个账号矩阵的总月度广告收入估算在 100—300 万元之间。

团购抽佣方面,公开报道没有披露具体比例。但根据行业惯例,MCN 矩阵账号对教育产品(学习机、绘本、课程包)的团购,一般抽取销售额的 15—30% 作为佣金9。一个高粉账号一次头部团购可以达到数十万到上百万的销售额,单次抽佣几万到几十万。

把广告和团购合起来,一家拥有 20+ 矩阵账号、几百万粉丝总量的 MCN 公司,年收入在 3000 万到 1 亿之间是合理估算(具体数字未公开)。这个规模对应的不是某位“成功的母亲博主”在自家厨房里写文章的收入水平,而是一家具备完整商业基础设施的中型互联网公司。


到这里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三旬相见这类 MCN 的真实产品是什么?

如果你问公司本身,它的回答可能是“育儿内容服务”——给中产家长提供有用的育儿信息和产品推荐。如果你问平台(微信、抖音),它的回答可能是“流量变现工具”——把平台的流量转化为商业价值。如果你问广告主(教育公司),它的回答可能是“投放渠道”——把教育产品精准投放给目标家长。

这些回答都不算错,但都没有触及最深的产业逻辑。

三旬相见这类 MCN 的真实产品,是焦虑分发结构本身。

它生产的不是任何一篇育儿文章——单篇文章的具体内容相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篇文章在矩阵中的位置、它引发的情绪、它在读者心里建立的“我应该做点什么”的迫切感。它生产的也不是任何一次团购的具体商品——商品本身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次团购在读者心里完成的“我已经做了点什么”的踏实感。

它真正生产的是一个完整的情绪循环。

第一步,矩阵中的某个账号发出一篇焦虑文章。“小学三年级是分水岭”“学了七年英语孩子还是不会开口”“为什么海淀妈妈都在偷偷做这件事”“这五个习惯不养成孩子未来吃亏”——文章的标题和内容被精心设计,触发读者的具体焦虑点。

第二步,读者读完文章后,在评论区或私信里寻求“具体该怎么办”的指引。文章下面有引流到群、扫码进社群、加运营微信的入口。读者通过这些入口进入私域。

第三步,私域中分发团购、课程、测评、产品。读者面对的不再是抽象的“我应该做点什么”,而是具体的“今晚团购 1380 元,明天 1980 元”。下单完成,焦虑被转化为购买,购买被转化为读者的“我已经做了点什么”的踏实感。

第四步,这种踏实感持续不了多久。一周或一个月之后,矩阵中的另一个账号又发出新的焦虑文章。新的循环开始。

整个循环不依赖任何单个账号、不依赖任何单篇文章、不依赖任何单个商品。循环依赖的是“焦虑—消费—暂时缓解—新焦虑”这个结构本身。这个结构是三旬相见这类 MCN 的真实产品。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MCN 矩阵在 2021—2025 年间扩张得如此之快。双减政策打掉的是公开学科补习的供给端(学而思的学科类业务、新东方的 K12 课程),但没有触及焦虑分发结构本身。事实上,双减反而让 MCN 的角色变得更重要:当学而思和新东方不能直接在抖音上买广告位推广学科类课程时,它们的预算转移到 MCN 矩阵账号上,通过“看似真实的家长”的口吻来推广转型后的“素养教育”或“学习硬件”10。MCN 成为了双减后教培行业的“合规广告渠道”。


这就引出了本章的核心判断:三旬相见这类 MCN,是中国当代鸡娃产业最被低估的中游基础设施。

公共讨论里通常把鸡娃产业分为两端:一端是供给端的教培公司(学而思、好未来、新东方),另一端是需求端的家长。中间地带——内容生产、流量分发、私域社群、团购转化——往往被笼统地称为“自媒体”或“博主”,不被认真对待。但事实上,正是这个中间地带在 2021—2025 年完成了过去五年最关键的产业重组。

它接管了教培公司被双减打击后的流量需求。教培公司无法直接做学科类广告,必须通过“非广告”的内容形态来触达家长,这种内容形态由 MCN 矩阵完成。

它把学习硬件这个新品类的家长教育成本承担起来。学而思学习机、作业帮学习平板、科大讯飞学习硬件这些产品在 2021—2024 年快速从零做到几百亿规模,背后的家长教育(说服家长“为什么我家孩子需要一台几千块的学习机”)相当大一部分是由 MCN 矩阵账号通过反复的内容渗透完成的11

它把跨境留学、低龄留学、国际学校、移民身份这类高客单价产品的早期种子用户挖掘出来。中产家庭对这些产品的认知建立,往往来自 MCN 矩阵账号的反复种草。

它还把暗考、地下教练、住家教师这类“灰色供给”在私域社群中完成连接。MCN 矩阵账号本身不公开推荐这些灰色服务,但它们的私域社群是这些灰色服务的导流入口:一个家长进入某个矩阵账号的群之后,可能会被群里其他家长私聊推荐“我有一位很好的住家教师可以介绍给你”。这种导流不在公开内容中,但在私域中持续发生。

这四种功能合到一起,MCN 矩阵实际上承担了双减之后整个鸡娃产业的“流量基础设施”功能。它的产业地位类似于早期电商的“淘宝小二 + 导购达人”复合体,既是平台流量的分发器,也是商品转化的连接器。

但它的存在很少被认真讨论。原因有几个。

它的运作高度隐蔽。三旬相见 17—18 家子公司的具体清单从未完整公开,矩阵账号背后的人员构成、利润分配、广告报价都属于商业秘密。研究者很难拿到第一手材料。

它的账号即资产。账号可以被收购、被关停、被改名、被替换运营者,单个账号的生命周期甚至不超过 3—5 年。这种快速变化的特性,使得任何针对单个账号的研究都很快过时。

它有“反精英”包装。MCN 矩阵账号都以“真实家长”的名义存在,主动回避“公司化运营”的形象。这种包装让研究者很难突破“她是不是真的一位母亲”这个表层问题进入更深的产业分析。

最后是中产无意识。绝大多数中产家长在每天刷到这些账号的内容时,并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家公司的批量生产,而是把每个账号当作真实的、独立的、可信的家长在分享真实经验。这种“被错认为真人”的状态,是 MCN 矩阵最重要的商业资产之一:一旦被广泛识别为“公司化包装”,可信度就会快速崩塌。


2024—2025 年间,“三个妈妈六个娃”——三旬相见旗下的代表性账号之一——出现了“散伙”传闻12。三位创始母亲之间据传出现了利益分配、个人发展路径、政策风险评估等方面的分歧。具体原因公开报道没有证实,可能与商业利益分配相关,可能与个人路径分化相关,可能与政策风险评估相关。

这个传闻无论是否完全准确,反映的都是一个结构性现象:MCN 矩阵的稳定性正在动摇。

动摇的原因有几个。

流量红利在衰退。微信公众号、抖音、小红书的家长内容赛道在 2022 年达到饱和点之后,新账号的涨粉速度明显放缓。MCN 矩阵原本的“低粉账号涨粉 → 高粉账号转化”模式,开始在“涨粉”这一端遇到困难。一个新账号需要的涨粉成本(流量投放、内容投入、运营人力)显著上升,但能带来的长期价值不一定能覆盖。

头部品牌的合规化压力也在加大。教培公司在 2024—2025 年间面临的合规审查持续加强(参见第六章对学而思广州罚单的讨论)13。它们对 MCN 矩阵的投放预算开始要求更严格的合规检查:不能涉及学科类内容、不能有“承诺式”广告语、不能在文中暗示具体升学路径。这些合规要求让 MCN 矩阵的内容空间被压缩。

出生率断崖的预期是更长远的压力。一个 MCN 矩阵的长期价值,依赖于“未来五到十年还有大量适龄家长可以被触达”这个前提。但出生率从 2017 年的 1758 万降到 2025 年的 792 万,意味着 2030 年代的家长群体规模会大幅萎缩14。这种预期让 MCN 矩阵的长期估值开始下调。

最后是 AI 内容生产的冲击。2023 年之后大语言模型的崛起,让“批量生产内容”这件事的成本急剧下降15。一篇 2000 字的育儿文章用 AI 辅助可以在 10 分钟内完成,质量足以达到中等矩阵账号的水平。这种技术变化让 MCN 矩阵原本的“内容生产能力”作为护城河的价值下降:任何一家更小的公司、甚至一个个人,都可以用 AI 辅助批量生成育儿内容。

把这四个因素合起来,MCN 矩阵作为一种商业模式在 2025—2030 年间会进入“重构期”。三旬相见这家具体的公司是否还能维持原有规模、是否会通过收购整合、是否会被某家更大的内容平台收编,都是未知数。但 MCN 矩阵作为一种产业基础设施的功能不会消失:只要鸡娃产业还需要“焦虑分发结构”,就一定会有某种新的组织形态出来承担这个功能。可能是更小的、更去中心化的矩阵;可能是基于 AI 的自动化矩阵;可能是嵌入大型内容平台(小红书、抖音)的“官方运营”形态。


回到本章开头的李琳。

她在加入三旬相见之后,公众号的粉丝数从一两万快速增长到几十万。她每周的文章产出量从过去的 1—2 篇变成 3—5 篇,文章的标题和选题不再是她自己拍脑袋决定,而是由公司的选题指导建议。她的收入比过去做企业经理时要高得多,一个月能达到企业岗位 3—5 倍的水平。但她对自己工作的描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把自己描述为“一位分享育儿经验的母亲”,而是描述为“一位育儿内容运营者”。

这个用词变化里藏着一种诚实。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分享者”,她已经成为一个产业链上的“运营者”。这种诚实是 MCN 矩阵化运营对个人身份的一种侵蚀:你越深入这个体系,你越难以保持“我只是在分享我的真实经验”这种心理位置。

但绝大多数读者不会知道这种侵蚀。他们每天刷到的“一位上海妈妈”的文章,仍然被理解为一位上海妈妈在真诚地分享。这种“读者的无知”是 MCN 矩阵商业模式的基础。一旦这种无知被打破——比如某次大规模的媒体调查让大家意识到“我每天读的鸡娃文章都来自同一家公司的批量生产”——整个商业模式会面临根本性的可信度危机。

人民网 2021 年那次调查,是这种“打破无知”的少数尝试之一。但调查发表之后,行业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MCN 矩阵继续运作,只是个别账号去掉了“海淀”前缀。这说明在缺乏持续监管和持续公众教育的前提下,单次媒体调查无法触动产业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MCN 矩阵这种产业形态在中国当代鸡娃生态中的位置,可能比绝大多数公开讨论所承认的要更核心。它是连接信息中介(如安柏这样的个人 KOL)和产品供应商(学而思这样的硬件厂商)的关键中介,也是暗市运营者(地下教练、住家教师、暗考机构)的隐性导流入口。整个转译层的能量流动,相当一部分要经过 MCN 矩阵。

下一章我们转向产品供应商,讨论好未来 / 学而思在双减后的“求生”故事。一家在 2021 年看起来命悬一线的教培巨头,如何在三年时间内通过转型学习硬件 + AI 教育,把财报从大亏做到 FY2026 第一季度净利同比增长 174%。但更有趣的不是这个翻盘故事,而是它背后揭示的一个产业秘密:70% 的学习机用户月活不足三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习机的真实功能可能根本不是教育,而是焦虑的物化解药。

那台一万五的学而思学习机,在它被买回家之后真正完成的功能,是让家长在按下“购买”按钮的那一瞬间感到安心。


参考文献

  1. “上海宝妈李琳”为基于人民网 2021 年 4 月 28 日《“鸡娃”号是如何被养肥的?》报道中典型案例构造的复合人物形象,反映被 MCN 矩阵接洽收编的妈妈博主普遍画像,不指向特定个人。

  2. 人民网《“鸡娃”号是如何被养肥的?》,2021 年 4 月 28 日。报道揭示三旬相见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控制 17—18 家子公司、运营 20+ 个鸡娃公众号,覆盖与国内 95% 头部教育平台 / 公司战略合作。

  3. 三旬相见文化科技有限公司工商登记时间为 2020 年 11 月 6 日,注册资本 10 万元。详见启信宝、天眼查等工商信息平台与虎嗅、《财经》、《北京商报》调查复述。

  4. 三旬相见股权结构:侯菲 55%、袁方园、彭瑞心、李晴波等持有剩余股份。详见虎嗅引述财经调查与启信宝公开工商信息。

  5. 三旬相见控制 / 关联 17—18 家子公司,详见虎嗅 2021 年报道(17 家版本)与人民网 / 财经原报道(18 家版本)。两者差异在于某个时点是否包含新登记或已注销实体。

  6. 三旬相见旗下被公开报道点名的矩阵账号(海淀肥肠妈 / 肥肠妈、海淀胖爸爸 / 一个胖爸爸、三个妈妈六个娃、翻译官妈妈、开心爸育娃笔记、糖糖妈的下午茶等)详见人民网、虎嗅、《财经》、《北京商报》2021—2022 年报道。

  7. 三旬相见对账号按粉丝数分层运营(低粉账号涨粉、高粉账号转化)的策略,见虎嗅引述财经调查报道。

  8. 三旬相见旗下账号广告报价(头条 2.5—4.5 万元、次条万元以下)数据,见虎嗅引述《财经》调查报道。

  9. MCN 矩阵账号对教育产品团购抽佣 15—30% 比例为行业惯例,见各 MCN 行业研究报告与新榜、克劳锐《2023—2024 中国母婴 KOL 营销报告》。具体三旬相见的抽佣比例未公开。

  10. 双减之后教培公司广告预算向 MCN 矩阵转移、MCN 成为“合规广告渠道”的判断,见 21 世纪经济报道、36 氪、新榜 2022—2024 年关于教培营销转型的系列报道。

  11. 学而思学习机、作业帮学习平板、科大讯飞学习硬件等品牌通过 MCN 矩阵进行家长教育的运营,见沙利文学习平板高端市场报告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新浪科技 2023—2025 年相关报道。

  12. “三个妈妈六个娃”2024—2025 年间散伙传闻见新榜、克劳锐母婴 KOL 跟踪与部分公众号自媒体观察。具体原因公开报道未予证实,属未经核实的行业传闻(证据等级 C/D)。

  13. 教培公司合规审查持续加强、广州市学而思素养培训中心 2024 年 10 月被罚没 118 万元的案例,见广州市教育局《行政处罚决定书》(穗教监罚〔2024〕4 号)与 21 世纪经济报道 2024 年 12 月 17 日《学而思遭重罚》。

  14. 出生率从 2017 年的 1758 万降至 2025 年的 792 万的数据,见国家统计局年度人口统计公报。

  15. 2023 年后大语言模型(ChatGPT、文心、通义、豆包、DeepSeek 等)对内容批量生产成本的冲击,见 36 氪、虎嗅、新榜 2023—2025 年关于“AI 内容生产”系列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