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2年8月24日清晨，飓风安德鲁以每小时165英里的风速在迈阿密以南登陆。几天之内，波士顿一家叫应用保险研究（Applied Insurance Research，简称 AIR）的小公司跑完了自己的模型，向客户发出一份传真：这场飓风给保险业造成的损失将超过130亿美元1。

这个数字没人信。当时全行业最坏的设想停在60亿到70亿美元之间，而历史上最贵的飓风——1989年的雨果——保险损失也不过40亿美元上下1。AIR 一口气把上限抬高了一倍多。

公司创始人卡伦·克拉克（Karen Clark）后来回忆那天，说得很平静：「我记得那天就像昨天一样。客户们不敢相信。电话立刻就响个不停。」1伦敦一位再保险客户更直接，他押了「5英镑赌安德鲁不会让保险业损失超过60亿美元」1。他替整个市场输掉了这5英镑。

克拉克自己也不全然笃定。她坦承：「我们当时并非百分之百确信。我们在反复质疑自己。但这是模型告诉我们的。」1

安德鲁最终的保险账单是大约155亿美元（1992年币值），灾前的最坏设想停在70亿美元左右22。它让七到十六家保险公司破产——具体数字各家来源不一，常被引用的是八到十一家——其中多数是只在佛州经营、按历史平均值定价的小公司22。

克拉克的模型看见了市场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她算得多准，而在于她证明了一种新方法管用：不要再盯着过去二十年的理赔记录给飓风定价，而要在计算机里模拟成千上万场不曾发生过的飓风，让它们逐一扑向一组真实的投保建筑，算出可能发生什么，而不只是已经发生过什么1。这套方法后来有了名字，叫巨灾模型。

二

巨灾模型把一场灾难翻译成一个美元数字。展开来看，它是四个环节串成的一条流水线。

第一个环节叫随机事件集，是模型的「平行历史」。工程师在计算机里生成几万场合成事件，每一场都是一条模拟的飓风路径、一个风场、一片足迹，并给它标上一个年发生概率27。第二个环节是危害度，对每一场事件，算出每一个地点的物理强度——风速、水深、地动27。第三个环节是易损性，用一组损伤函数把物理强度换算成损坏百分比，依据是建筑的类型、屋顶、年代、结构27。第四个环节是财务模块，套上保单条款——免赔额、限额、起赔点、再保安排——再把所有事件汇总成一条损失概率分布曲线，业内叫超越概率曲线27。

流水线尽头吐出两个数字，定价靠它们。一个是年均损失（AAL），对应技术保费，相当于平摊到每一年该收多少钱。另一个是可能最大损失（PML），通常取一百年一遇或两百五十年一遇那个点，决定一家公司必须握住多少资本、买多少再保27。

这套流水线诞生于1980年代末。AIR 在1987年成立，第一款产品叫 CATMAP，是第一个商业化的飓风巨灾模型115。隔年的1988年，西海岸出现了它的同类。风险管理解决方案公司（Risk Management Solutions，简称 RMS）从斯坦福分拆而来，创始人是赫曼特·沙阿（Hemant Shah，出任 CEO，早期带着大约五个人在自己公寓里办公）和董伟民（Weimin Dong，首席风险官，1986年在斯坦福布卢姆地震工程研究中心读完博士）34。据斯坦福方面的记述，是学校技术许可办公室建议董伟民和沙阿去开一家做损失估算的公司3。RMS 出身于地震科学，后来从四个人长到一千多人，成了市场大半江山公认的那个「风险视图」4。董伟民于2025年12月20日在上海去世，享年88岁3。

到1990年代中期，行业定价权的格局已经定型：两家私营公司——AIR（后来叫 AIR Worldwide，如今属于 Verisk）和 RMS（如今是穆迪旗下的 Moody’s RMS）——它们的专有模拟，实际上为全世界的巨灾风险定了价15。

三

安德鲁烧进行业记忆里的那一课，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历史数据不是风险。

破产的那批佛州公司，错并不在懒惰，而在它们诚实地相信了自己手里的账本。它们按过去几十年的理赔平均值算保费，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直到一场从未在记录里出现过的飓风把账本掀翻22。历史均值能告诉你过去发生过什么，却挡不住一场更大的、还没发生的事件。这正是模型要替代的东西——它不问发生过什么，而问可能发生什么。

废墟里长出了新东西。安德鲁之后，第一批现代百慕大再保险公司在1993年成立，业内称作「1993年级」27c1。佛州设立了飓风巨灾基金。再往后，巨灾债券登场。这些新工具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全都需要一个模型来定价。没有模型，就没有数字；没有数字，资本不敢进场。模型从一种边缘的分析工具，变成了整个市场运转的前提。

换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风险的价格从此被外包了出去。一家再保险公司、一家百慕大新军、一只巨灾债券，它们对风险的判断，归根结底是对某一家模型公司某一个版本的判断的转述。模型公司没有承保一分钱风险，却替整条食物链定下了价格的起点。

四

既然模型就是价格，那么一个新的模型版本，本身就是一次重新定价。

最经典的案例发生在2011年，业内事后称之为「模型战争」。2011年2月，RMS 发布飓风模型 RiskLink v11，背后是三年的研发6。这一版重写了「内陆填充」模型——也就是飓风登陆后在陆地上减弱的速度——抬高了某些屋顶的易损性，还加进了风暴潮6。结果是行业模型损失普遍跳涨，幅度从20%到100%以上不等，区域里最大的几个跳幅据报道是德州约115%、中大西洋地区高达约160%；佛州涨幅较小，约29%（含风暴潮）；佛州半岛内陆的风速被上调了约10到15英里每小时6。

反应是公开的反叛。苏黎世保险的迈克尔·克纳（Michael Kerner）质疑模型背后的逻辑；好事达保险的约瑟夫·拉克尔（Joseph Lacher）说这变化「显然影响重大」；怡安（Aon）的史蒂芬·麦吉尔（Stephen McGill）报告说4月、5月的续保里没看到什么「RMS 11 效应」；经纪人则劝客户保持「健康的怀疑」5。采用被刻意拖慢，因为一家厂商的一次代码改动，眼看就要把一个本来疲软的市场硬生生顶起来，逼着全行业多掏几十亿美元的再保费5。

这套机制隔几年就重演一次。2021年的 v21 引入了「中期费率」（medium-term rates），是 RMS 对2021到2025这几年飓风频率相对长期均值的判断，又塞进了2017、2018两个惨烈年份带来的超过60亿美元新理赔数据，外加一套针对佛州住宅的「另类易损性视图」8。2023年6月14日上市的 v23，被 RMS 自己称作2011年以来最大的一次更新——它给行业整体损失带来平均5%到10%的抬升，但对美国商业财产的抬升最高达到约30%，多户住宅、业主协会物业、餐厅、酒店涨得最猛，佛州和墨西哥湾沿岸受冲击比东北部住宅更重10。

到这个阶段，市场上同时跑着 v18、v21、v22、v23、v24、v25 等好几个版本，再保险公司常常混用 v21 加 v2319。同一片风、同一栋房子，换一个版本号，价格就不一样。

五

模型就是价格这件事，最干净的证明，是同一场灾难拿到几个完全不同的价签。

2025年1月的洛杉矶大火——帕利塞兹（Palisades）和伊顿（Eaton）两场火为主——是教科书级的例子。穆迪旗下的 RMS 给出200亿到300亿美元，口径是把1月的五场火都算进来，包含清理、许可费、规范升级、法律与条例条款14。Verisk 给出280亿到350亿美元，口径只算帕利塞兹和伊顿两场，排除了社会通胀、保证重置成本、基础设施和理赔费用15b。卡伦·克拉克公司（KCC）给出约280亿美元，CoreLogic 给出350亿到450亿美元，分析机构 KBW 给到最高400亿美元16。

一场火，价签从200亿铺到450亿，相差约250亿美元。差在哪里？几乎全在口径和方法的选择——算哪几场火、算哪些类型的损失、用什么通胀假设18。其中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分歧，是是否计入烟损18。这些都不是天空里的客观事实，而是建模者坐在屏幕前做出的判断。

这场火还暴露了一件更尴尬的事：野火模型本身根本没能预料到洛杉矶这种由强风驱动、在城市里连片蔓延的大火17。模型不只是对损失给出了不同答案，它对这类事件的把握，从一开始就薄弱。

六

要理解为什么一个看不见的建模选择能撬动这么大的价格，得回到一个技术概念：二级不确定性。

一级不确定性问的是事件本身——会不会发生、在哪儿、多大。二级不确定性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假定一场特定规模的事件确实发生了，它究竟会造成多少损失？这个答案不是一个点，而是围绕每场事件平均损失展开的一条概率分布，模型里常用贝塔分布来描述2627。

这件事为什么要紧，跟再保险的结构有关。再保险层挂得很高，起赔点定在损失分布靠尾端的位置——只有损失大到一定程度，这一层才开始赔。于是真正决定这一层价格的，不是平均损失有多少，而是那条分布尾巴的形状：它有多胖、多长。而尾巴的形状，恰恰是一个无法直接观测、只能靠厂商判断填进去的选择2627。

这就是厂商的判断变成买方账单的那个环节。同样一组建筑、同样一场风暴的平均损失，只要把分布尾巴画得稍微胖一点，高层再保的价格就能明显往上走。普通人能看见的是保费涨了，看不见的是涨价的源头藏在一条概率曲线的形状里，而这条曲线的形状由谁来画、依据什么来画，市场无从查验。

七

模型的力量不止于商业，它还被国家制度化了。

在佛罗里达，任何用来支持住宅费率申报的模型，都必须先通过一个叫佛罗里达飓风损失预测方法委员会（FCHLPM）的法定认证9。RMS 的每一个版本——2011年的 v11、2021年6月的 v21、2023年的 v23——都要走一遍公开的认证听证911。模型不只是卖出去就算数，它得先被国家祝福，才能动价格。

这道闸门的两面都耐人寻味。一面是它给了模型一种近乎官方的权威：通过认证的厂商目前是七家，模型一旦获批，它对风险的判断就有了法律地位20。另一面是它把模型的内部当作受保护的商业机密20。也就是说，国家既认证了这个黑箱，又替这个黑箱守住了门——委员会可以审，公众不能看。一个决定千万人保费的算法，在制度上被同时盖了两个章：一个写着「权威」，一个写着「机密」。

这种「私营机构的判断被国家承认为通行证」的结构，在佛州不止出现在模型这一处。一家小小的俄亥俄评级机构 Demotech，几十年来是唯一愿意给佛州那些资本单薄、大评级机构不肯碰的本地保险公司评级的机构23。因为房利美和房地美接受 Demotech 的「A」级作为房贷所需财产险的充分证明，一个 Demotech 评级就等于一张经营执照24。2022年夏天，Demotech 通知大约17家公司——约占佛州市场三分之一——要把评级从「A」降到「S」23。佛州官员炸了锅，州首席财务官吉米·帕特罗尼斯（Jimmy Patronis）骂它是「流氓评级机构」，保险监理办公室的戴维·阿尔特迈尔（David Altmaier）要求做「更全面的审查」，降级被推迟25。一家私营机构的判断，差点掀翻整个州的保险市场——这跟巨灾模型双头垄断的结构性问题，是同一回事。评级这道闸门留待后面专章细谈，此处只点出模型即定价权与信用评级的合流。

八

合流的最清楚一笔，是评级机构直接把模型买了下来。

2021年8月，信用评级巨头穆迪宣布以约20亿美元从 DMGT 手中收购 RMS13。收购在2021年9月完成14b。从此，全世界主导性的巨灾风险模型之一，归一家信用评级机构所有。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信用评级机构本来就是金融市场的「定价权机构」——它给一笔债、一家公司打分，决定了融资成本。巨灾模型则是保险与再保险市场的「定价权机构」——它给一份风险打分，决定了保费和资本要求。穆迪收 RMS，等于把两种定价权握进了一只手。

收购前后，RMS 还在2021年5月发布了它的第一批独立气候变化模型，称北大西洋飓风的年均损失到2050年可能上升最高24%，欧洲洪水可能上升最高59%12。一个把未来气候信号折成具体损失数字的模型，恰好出现在它被一家评级机构收编的同一年。这里需要谨慎：关于这批气候模型在发布时是否在行业内部引发了争议，公开可查的材料尚不足以下定论，本章只陈述已被一手来源证实的两件事——气候变化模型的发布，和约20亿美元的穆迪收购1213。有理由认为，当一家厂商改变它的气候假设，整个行业的资本成本都会随之移动——但这是结构上的推断，不是已证实的事件。

九

权力这么集中，自然引来反叛，方向各不相同。

一种反叛冲着黑箱本身。厂商的模拟是专有的，买方付了价，却看不到决定这个价的代码20。开源的回应叫 Oasis 损失建模框架（Oasis Loss Modelling Framework），2012年成立，非营利，平台上明确写着「开放与透明——没有黑箱」18b19b。它的目标是降低进入门槛、增加模型选择、把风险建模的能力分给发展中国家19b。这是冲着「谁也看不见」去的。

另一种反叛冲着「向后看」。气候分析公司朱庇特智能（Jupiter Intelligence）在2023年3月23日的一篇文章里，列了巨灾模型的几条毛病：模型只能表现已经经历过的事件；「简单地调整事件频率」忽略了相互关联的灾害变化；它们过度关注一级灾害，而2020年约70%的保险损失其实来自次生灾害；它们追不上加速的气候科学20b。文章引了伦敦承保人理查德·特鲁布肖（Richard Trubshaw，MAP）的话，说再保险公司「被喂进……一个严重夹生的模型给出的风险产出」20b。反复出现的那句挖苦是：厂商不过是在「拧几个旋钮」20b。

最出人意料的一种反叛，来自这门生意的开创者本人。卡伦·克拉克离开 AIR，创办了卖透明、开放参考模型的卡伦·克拉克公司，如今她公开讲的话，跟主流的气候警报恰好相反。在2024年9月7日的一次访谈里，她说气候变化对当前飓风损失的贡献，自1900年以来大约只有11%，即便在最坏的情形下，气候带来的年度增幅也「不到1%」，被房产价值的增长远远盖过——佛州的房产价值每十年能翻一番21。野火是例外，她说气候让野火的影响自1985年以来翻了一倍21。

她更尖锐的一点是结构性的：「许多再保险公司仍在使用低估损失的第一代巨灾模型。」21按她的读法，当现实跑赢了模型，行业往往错怪气候，而不愿承认是模型本来就算错了。她还说商业财产的暴露数据质量之差「令人吃惊」21。开源、向前看、透明——这是三种不同方向，撞向的是同一个东西：定价权的集中。

十

回到最初那个荒诞的问题：一场灾难值多少钱。

安德鲁证明了模型能看见市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模型自己变成了市场——两家私营厂商，由一个州的委员会认证，它们的软件版本重新标价着几十亿美元，它们的气候假设实际上替整个行业定下了对未来的看法。2025年的洛杉矶大火，价签从200亿铺到450亿，证明这个价格是模型的一种意见18。

风险的价格，说到底是一个版本号。改它的人，重画了哪里还可保、哪里已经出局的地图。可这支笔握在私营公司手里，被国家盖章封存，连买它账单的人都看不见它怎么写。

那么，当下一个版本号把某个海岸、某座山城重新算成「不可保」时，谁来替那里的人核对这道算式？又凭什么核对一个连监管都只能审、不能看的黑箱？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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