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Matt Furie 出生在俄亥俄州,2000 年代初搬到旧金山湾区,靠给独立小册子供稿和给儿童书画插画维生35。2004 年前后,他在自己主编的一本叫 Play Time 的独立小志(zine)里第一次画出后来被辨认为 Pepe 原型的青蛙,工具是 Windows 系统自带的 MS Paint4。第二年,他开始把一系列关于四个大学男生宿舍生活的短漫画贴到 Myspace 上,其中有一格:一只青蛙被室友撞见站在马桶前尿尿,裤子完全脱到脚踝,被问为什么要那么麻烦,青蛙回答,“feels good man”12。这段对白是 Pepe 后来在互联网上被引用最多的原始出处。ADL 在自己的仇恨符号数据库里把 Pepe 的诞生日期定在 2005 年,用的就是这一批 Myspace 帖1。第一册单行本《Boy’s Club》#1 由 Tim Goodyear 主理的独立小社 Teenage Dinosaur 在 2006 年印刷出版3。
Boy’s Club 的四个主角是青蛙 Pepe、狗 Andy、狼 Landwolf、熊 Brett——一间加州大学男生宿舍里的常客。他们吸大麻、吃廉价食物、开彼此的低级玩笑、在客厅里用一台走音的电子琴弹跑调的歌。整套漫画的美学是印第安纳州与加州 1990 年代亚文化的直系后代:Beavis and Butt-Head、Ren & Stimpy 那种低眉画风,配上独立漫画节 Alternative Press Expo 里那类六页装订的黑白 zine 的手工感3。这套漫画没有政治立场,也没有可以引申出政治立场的角色设定。四只动物之间的关系是善良的,恶作剧对象只有彼此。Pepe 是里面最迟钝、最容易被捉弄的一个,也因此是被读者最偏爱的一个——他的绿色圆脸、下垂的眼皮、总是微微张开的厚嘴唇非常容易被抽出画格独立传阅3。
Furie 本人从 2005 年到 2015 年之间对 Pepe 的商业化几乎没有做过任何主动动作。Boy’s Club 从来不是畅销书,2006 年到 2013 年之间陆续出到第 4 期便暂停。Furie 用它给别的更主流的项目做敲门砖——他为 Nickelodeon 的电视节目做过设计,出版了自己第一本童书 The Night Riders,之后又画了 The Grumpy Old Troll 等等童书,获得美国童书圈的好评5。Pepe 在这十年里就在一件事上被稳定使用:他是 Furie 的招牌吉祥物,Fantagraphics 收藏版会用他做封面,粉丝在漫展会拿着 Boy’s Club 找他签名。至于作为一个可以自主传播的图像,Pepe 的下一段生命从 2005 年那张 Myspace 帖被人另存为 JPG 那一刻起,就和 Furie 无关了。
Boy’s Club 前几册的印量一直停留在独立小社的规模内,Furie 从未公开披露过具体数字,但主流漫画分销商与图书馆藏书目录里几乎见不到这本册子——这类地下漫画的常见分销渠道是独立漫画节的手工摊位、艺术书店与漫画爱好者之间的邮寄交换3。也就是说:Pepe 在 2005 年到 2015 年之间是一份典型的地下漫画角色——粉丝群体窄、销量小,作者靠别的项目养这份创作。这一点后来在 Pepe 变成互联网符号之后经常被忽略:主流媒体讨论 Pepe 时常预设“有一个成熟的商业 IP 被劫持”,实际情况是一个几乎没有主流商业结构的独立漫画角色被拉进了一份远大于自身规模的公共传播事件。作者在传播事件启动那一刻能动用的资源,也远比事件本身的规模要小。
二
2008 年前后,那张马桶格里的青蛙第一次出现在 4chan 的 /b/ 板上,被匿名用户重新剪出来当作情绪贴图使用。Know Your Meme(KYM)与后来所有关于 Pepe 早期传播的追踪都把这个时间点标注为”大约 2008 年”,没有更精确的时间戳——4chan 的图像板本身不保留可靠时间轴,帖子每几分钟就被覆盖2。这一步转移在结构上是决定性的:Pepe 从此进入一个匿名用户主宰的、以图像替代文字的传播生态。原作者的名字不再随图像迁移;每一个下载图片的用户都成为下一次传播的合法起点。Furie 自己至少要到 2010 年代中期才知道 Pepe 已经在 4chan 有一份独立生命。
KYM 在 2010 年为 Pepe 建了一个独立条目,把这只青蛙正式登记进美国互联网 meme 数据库2。这个条目本身随时间被反复重写:早期版本主要收 Sad Frog 与 Feels Bad Man 的变体截图,2015 年以后逐步添加 Rare Pepe、Trump 关联使用、ADL 定性、香港挪用等内容。KYM 是一份用户可以增删的”网络自组织百科”,也是 4chan、Reddit、Tumblr 用户互相引证 Pepe 变体身份时的默认参考点。这套自组织的编目机制让 Pepe 在 2010 年代获得了一份”网络原生的官方档案”,与 Furie 的官方创作档案(Fantagraphics 出版物、Chain.Saw LLC 名下的商品目录)平行并存,两条档案之间几乎没有直接引用关系。到 2015 年 Pepe 被媒体反复讨论时,主流记者查询这只青蛙的历史,第一站是 KYM,不是 Furie 本人的官网。这一点对后面所有的所有权争夺具有关键的先决作用:符号的官方记忆已经在别的地方被写好了,作者只是这份记忆里被引用的一个人物。
从 4chan /b/ 到 Tumblr 是第二步扩散。2010 年到 2015 年之间,Pepe 的几种变体被稳定命名下来:“Sad Frog”(悲伤蛙)、“Smug Pepe”(得意蛙)、“Feels Bad Man”(反过来的糟糕感觉蛙)、“Angry Pepe”(愤怒蛙)。每一种表情对应一种具体心情,被用来在评论区、私信、贴子回复里表达比文字更精确的情绪浓度2。这份表情浓缩的用法有一个不太被注意到的性质:它把 Pepe 变成一种“可拆分的情感符号”,一张图不再需要承载完整的画面语义,只承载一份感情。这套用法在 Tumblr 的心理健康与亚文化圈子里特别流行。2014 年 Katy Perry 与 Nicki Minaj 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贴过 Sad Frog;同年 Pepe 被 Tumblr 官方评为 “2015 年最大的 meme”2。
在同一片时间里,Pepe 也进入了中文互联网。中国网友把 Sad Frog 叫做“悲伤蛙”,把 Smug Pepe 叫做“得意蛙”,把整个系列泛称为“Pepe 蛙”或“青蛙表情包”。在微博、贴吧、QQ 表情包里,这只青蛙从 2013、2014 年前后开始稳定出现,同样是作为情绪贴纸使用,没有任何政治关联2。这一份中文用法一直延续到今天,也为 2019 年香港街头的再挪用提供了一份预加载的文化熟悉感——香港的年轻抗议者不需要重新认识这只青蛙,他们只需要把已经在 WhatsApp 贴图包里用了几年的悲伤蛙拿出来,重新配一条抗议口号。
在同一片时间里还有另一条不太受关注的支线在悄悄发育。2015 年前后,4chan 里流行起一种叫 “Rare Pepe” 的稀缺性玩笑——用户互相交换据说“稀有”的 Pepe 变体,规定别人不能另存图,看到就要“回帖点赞”。这份玩笑本身是对稀缺性经济的反讽:一张随手可以下载的图像被戏称为“稀有资产”。同年一份“限定版 Rare Pepe”在 eBay 上被挂到 99,166 美元的荒诞标价,很快被平台撤下2。这个反讽两年后被两个具体的加密项目字面兑现,本章第七节会回到这里。
三
2015 年下半年开始,4chan 的另一块板 /pol/(“politically incorrect”,政治不正确)出现了系统化的 Pepe 变体制作。用户把青蛙的脸嫁接到党卫军军官的黑色制服上,让他站在带有反犹漫画传统的犹太人卡通形象旁边,把他画成罗马士兵举起 Trump 的头像。Daily Beast 记者 Olivia Nuzzi 在 2016 年 5 月的一篇长报道里直接引用了 /pol/ 用户的原话:他们的目标是“把 Pepe 从普通人手里夺回来”,把这只青蛙“变成一个白人民族主义偶像”62。这份夺取战术里有一个具体的算计:如果能让主流媒体和普通用户把 Pepe 简化为“仇恨符号”,那么以后每一个非极右用户在贴 Pepe 之前都要犹豫一次,普通用户会退出,符号就等于被极右单方面殖民化了。心理学上叫“反向 gatekeeping”;在结果上很有效。
2015 年 10 月,Donald Trump 在自己的 Twitter 账号上转发了一张把自己的脸嫁接到 Pepe 身上的图2。Roger Stone、Mike Cernovich、Baked Alaska(Tim Gionet)这些和 Trump 阵营关系密切的社交媒体活跃分子在自己的账号里反复贴 Pepe 变体。2016 年 9 月 11 日,Hillary Clinton 竞选团队在官方站点发布了一份叫 “Donald Trump, Pepe the frog, and white supremacists: an explainer” 的说明,直接把 Pepe 定性为“一个与白人至上主义相关的符号”72。这份 explainer 由竞选团队沟通部门在选前 8 周发布,本身是一份政治动作——它把 4chan 的战术在主流政治层面公开背书,让普通用户进一步被挤出。
两周后,2016 年 9 月 27 日,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ADL)把 Pepe 正式加入自己的仇恨符号数据库1。ADL 的定性写得非常谨慎:条目本身承认 Pepe 的大多数用法“不带偏见”,明确指出这只青蛙作为普通情绪贴图仍然是主流用法;同时纪录,一部分白人至上主义者已经把 Pepe 变体作为自己身份的可视化标记,因此符号需要被收入数据库以便读者识别语境1。这份条件性定性在媒体传播里迅速被压缩成一条更简短的公式:“Pepe = 仇恨符号”,进入了 CNN、BBC、NPR、Vox 的报道口径。ADL 本意是给出一份“看情况”的解读工具;条件在传播中被抹掉,只留下结论。
2016 年 10 月 13 日,Furie 在 TIME 杂志上发表了他关于 Pepe 的第一份公开表态,标题叫 “Pepe Is Love”8。他在文中说,自己的青蛙“是一个基于爱、包容与幽默的角色”,被“一小群人”劫持进了政治意义。第二天,2016 年 10 月 14 日,ADL 与 Furie 联合宣布 #SavePepe 活动,试图把 Pepe 的话语权拉回中立91。Furie 在同年 11 月的 ADL “Never Is Now” 年度反仇恨峰会上正式发言9。
政治化在 2017 年推到了另一个平面。4chan /pol/ 的一部分用户把 Pepe 与一套叫 “Kek” 的玩笑神学连在一起——起因是 World of Warcraft 里两个阵营互相“看不到”对方发的 “lol”,另一方看到的会显示成 “kek”,网友把这个偶然的字符错位联想到古埃及神话里一个叫 Kek 的原始神,再把 Pepe 当作 Kek 的化身。SPLC(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在 2017 年 5 月 8 日的 Hatewatch 专栏里以 “What the Kek: Explaining the Alt-Right ‘Deity’ Behind Their ‘Meme Magic’” 为题追踪了这套玩笑神学如何在 /pol/ 内部结晶成一份完整的合成宗教10。同年 8 月,2017 年 8 月 12 日,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的 Unite the Right 集会现场出现了 “Kekistan 旗帜”——把纳粹军旗的红色底换成绿色,中央是 Kek 的图腾——被记者和 SPLC 现场拍下1011。这是 Pepe 政治化过程里较公开的一次转折:一份原本只在图像板里流通的合成神学被举到了美国街头种族主义集会的最前排。
2019 年,一批叫 “Groypers” 的极右追随者——Nick Fuentes 一派——直接以 Pepe 的一个变体(蹲坐的胖版青蛙)命名自己12。ADL 也把 Groypers 收进了自己的极右组织跟踪档案。政治派系直接以 meme 变体自称,是 Pepe 政治化的第三代具体形态:不再只是“我们用这只青蛙”,而是“我们就是这只青蛙的变体”。
四
Furie 在 2016 年 10 月与 ADL 联合发布 #SavePepe 之后,进入了一段长达六年的“追着自己的青蛙跑”的时期。这段时期他做了三件事:一件是在漫画层公开“杀死”Pepe,一件是众筹一本“救回 Pepe”的新册子,一件是直接把用 Pepe 卖东西的极右商人告上法庭。
2017 年 5 月 6 日,也就是当年的美国 Free Comic Book Day,Furie 在 Fantagraphics 出版的一本合集里发表了一张单页漫画:Boy’s Club 的其他三个角色围着 Pepe 的棺材举办葬礼2。这一“杀死”的动作被主流媒体大量报道,也被 Furie 本人后来自嘲——他 2017 年 7 月接受 The Outline 采访时说,那“就是一个笑话,也是一种让我用来应对当时那些奇怪事情的方式”13。他在同一次采访里承认:他不觉得自己能真的用创作层的动作消灭一个已经在传播层运行的对象;那更像是一种“我做我能做的部分”的姿态。
第二件事是众筹。2017 年 6 月 27 日,Furie 与他的哥哥 Jason 在 Kickstarter 上发布了一个叫 “Save Pepe” 的项目,目标金额 10,000 美元,几天之内达标141516。项目页写得直白:他们要用众筹的钱做一本新的 Boy’s Club zine,让 Pepe 回到“爱与包容”的原初语境。众筹在漫画圈和媒体上得到广泛支持,Washington Post、The FADER、Vice 都做了报道。项目最终筹到 32,845 美元,是目标金额的三倍多15。这件事的商业意义有限——众筹的钱够印一本 zine,不足以支撑一场“符号收复”运动——它的意义主要是姿态性的:Furie 用一份公开的、可查的资金记录把自己钉在“反对被极右挪用”这个立场上。
第三件事是法律。Furie 的律师团队从 2017 年下半年开始向所有用 Pepe 图像销售商品的极右个人和实体发 DMCA 通知;不服的就起诉。这份策略是 Vice 记者 Ali Breland 2018 年那篇长报道 “Pepe the Frog’s Creator Has Gone Legally Nuclear Against the Alt-Right” 追踪的主线17。第一批目标里有 Baked Alaska、Mike Cernovich、Richard Spencer 关联的商家。名单里较有影响的一个案子是 Adventures of Pepe and Pede——2017 年得州一位中学副校长 Eric Hauser 出版的一本极右倾向儿童书,把 Pepe 画成一位穷追一个戴伊斯兰头巾角色的骑士。ABA Journal 追踪了案子的全过程:Hauser 在庭外和解中同意撤下所有存货,并把书籍利润 1,521.54 美元全部捐给 CAIR(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1819。Hauser 本人后来被 Denton 独立学区调离原岗位,最终辞职。
法律策略里辐射力较大的一场是对 Alex Jones 与 Infowars 的诉讼。2018 年 3 月,Furie 在美国加州中区联邦法院起诉 Free Speech Systems, LLC(Infowars 的运营公司):Infowars 曾销售一张把 Trump、Pepe 与 Alex Jones 拼在一起的 “MAGA” 海报,Furie 主张该销售侵犯他对 Pepe 的著作权。2019 年 5 月,Infowars 的合理使用(fair use)抗辩被联邦法官驳回20。2019 年 6 月 10 日到 11 日之间,双方达成和解:Infowars 向 Furie 支付 15,000 美元,销毁所有剩余海报,并被永久禁止销售任何印有 Pepe 图像的商品2021。Furie 的律师团队来自 WilmerHale,做的是 pro bono;NPR、Forbes、The New York Times 都做了报道21。15,000 美元这个数字比 Furie 请律师团一年的成本还低,商业意义几乎为零;这场官司的价值是先例性的——它是美国司法系统对“meme 版权”给出的少数几份明确判词之一,之后所有关于极右商家用 Pepe 卖东西的诉讼都会引它17。
三件事在动作层面都很努力。它们最终的效果是有限的。ADL 数据库没有把 Pepe 撤下来;4chan /pol/ 板对 Furie 的这些动作只做了几分钟的嘲笑;Kekistan 旗帜在夏洛茨维尔照样出现;两年后 Groypers 用 Pepe 变体给自己命名。Furie 后来在 Esquire 的一次采访里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这件事很糟糕,但他没法比任何人都更能控制“互联网上的那些青蛙”,他把整件事形容为“一列失控的火车”22。
五
2019 年 6 月,香港爆发反《逃犯条例》修订草案的大规模抗议。这场抗议的组织形态是去中心化的,动员主要通过 Telegram 频道、LIHKG 论坛(俗称“连登”)和 WhatsApp 群组完成。抗议开始不久,Pepe 就以两种方式出现在这场运动里:一种是网上的贴图和帖子,一种是街头的涂鸦、贴纸、T 恤、抗议现场的道具。
线上的部分有相对可靠的量化证据。Nicholas Cassidy 等人 2023 年在 Journal of Digital Social Research(JDSR)发表的论文 “The Pepe the Frog Image-Meme in Hong Kong: Visual Recurrences and Gender Fluidity on the LIHKG Forum” 对 LIHKG 上 2019 年 6 月到 11 月之间的 Pepe 相关帖子做了系统采样与内容分析23。论文的核心发现有几条:Pepe 在 LIHKG 上的主要用法是“通用情绪与抗议自我表达”——悲伤蛙表示“我们很累”,得意蛙表示“我们赢了一小场”,愤怒蛙表示“我们被打了”,本质仍是情绪表情包的连续使用,场景换成了抗议;Pepe 被具体化为多种抗议角色——抗议者、防暴警察、记者、林郑月娥、中指、阴茎——这只青蛙成了一个万能替身,可以承载对任何在场角色的调侃和批评;创作者身份严重多样化,用户里包括显著比例的年轻女性,颠覆了 Pepe 在美国语境里“青年男性图像板”的默认用户画像23。
街头的部分主要靠新闻记录。Hong Kong Free Press(HKFP)2019 年 10 月 3 日的报道 “Hong Kong protesters transform alt-right Pepe the Frog into pro-democracy symbol” 是关于这一现象的第一份系统性英文报道24;同期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SCMP)2019 年 8 月的报道 “How Pepe the Frog became face of the Hong Kong protests”、BuzzFeed News 关于香港铜锣湾一间 Pepe 主题快闪店与 LIHKG 版权维权行动的报道都跟进了同一话题2526。HKFP 那篇报道里有一句被后续所有讨论反复引用的话:受访的香港抗议者被问到是否知道 Pepe 在美国被看作极右仇恨符号,大多回答不知道;被告知之后,反应是“跟我无关”24。Cassidy 等人的论文用更谨慎的方式重复了同一个结论:LIHKG 上 Pepe 的美国政治语境几乎不进入贴子的讨论范围23。
这份“不在乎”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它不能被解读为香港抗议者对美国政治的普遍无知——同一批人对美国国会、白宫政策、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的立法进程了解得非常清楚。他们对 Pepe 的美国语境不感兴趣,是因为他们已经把这只青蛙嵌进了自己另一套本地的表意系统里:一套自 2013、2014 年前后就在中文互联网稳定使用、以 WhatsApp 贴图为主要介质的情绪表达系统。把 Pepe 拉进抗议不需要新建一层意义,只需要把已经在贴图库里躺了几年的 Sad Frog 拿出来配一句抗议口号。
香港的挪用还产生了一份不太被讨论到的副产品。BuzzFeed News 那篇报道里详细记录了 LIHKG 用户对”香港版 Pepe”的版权维权:一批活跃用户在 2019 年下半年发现,铜锣湾的一间实体店在没有得到本地设计者授权的情况下大量印制并销售基于 LIHKG 用户原创的抗议 Pepe 变体,随即在论坛上组织起了投诉与抵制26。这件事的讽刺在这里:一群把 Pepe 从美国极右语境里”偷”出来重新使用的用户,转身又在自己的本地语境里对”再挪用”提出了版权主张。同一只青蛙在同一次抗议里被同一批用户同时主张为公有物(对美国极右语境不感兴趣)和为私有创作(对本地未授权商家的抗议)——这份看起来矛盾的立场同时并存,也是这只青蛙十年史里较有意思的一处细节。它顺带说明了一件事情:所有权在实践里的边界经常是由具体场景决定的,不是由一个统一的原则决定的。
Furie 本人对香港的挪用给了一份非常直接的公开背书。2019 年 8 月,他被多家媒体问到对香港抗议者使用 Pepe 的看法,回答只有一句 “Pepe for the people!”2。这是他自 2016 年以来给出的第一份完全没有保留、没有前置声明、没有”但是”的公开背书;也是 Pepe 十几年公共生命里唯一一次挪用同时被创作者、被自由派媒体、被主流民主政治话语公开赞成。这段”重新变得漂亮”的机会很短,只持续了 2019 年下半年到 2020 年上半年——之后香港的公共空间被《国家安全法》与随之而来的政治条件明显收缩,本地 Pepe 相关内容在公开平台上的可见度也随之下降。这只青蛙在香港的这次”民主承诺”没有失败,也没有被删除;它只是被外部条件切断了继续发展的空间。
六
2020 年 1 月 27 日,一部叫 Feels Good Man 的纪录片在美国 Sundance 电影节首映。导演是 Arthur Jones,制片是 Giorgio Angelini 与 Aaron Wickenden,Furie 本人是全片的核心访问对象2728。这部纪录片同年拿到 Sundance 的 U.S. Documentary Special Jury Award for Emerging Filmmaker(美国纪录片单元评审团特别奖·新锐电影人);2020 年 8 月 28 日经 Giant Pictures 在美国院线与流媒体正式发行;之后由 PBS 的 Independent Lens 栏目在全国公共电视网上播出27。2021 年,它拿到艾美奖“杰出研究:纪录片”(Outstanding Research: Documentary)28。三份公开背书——Sundance 奖、PBS 播出、艾美奖——是 Pepe 这只青蛙进入美国主流文化建制的一次比较正式的通行证。
Feels Good Man 的叙事线大致是:一个善良、内向、对政治相对冷漠的加州漫画家画了一只青蛙,青蛙被互联网上的普通用户喜欢,然后被更少的一部分极右用户武器化,创作者试图用漫画、法律和公开活动收回控制,收回得部分、有限、缓慢。片子并不指控 Furie,也不美化他——它把这场失控写成了一次关于“作品被公众接手之后作者能做什么”的公共讨论。片子里有几段几乎无声的镜头:Furie 一个人在旧金山家里画画,桌面上堆着 Pepe 相关的报纸剪报和法律文件;Furie 在自己给女儿画的一本童书上认真签名。这些镜头把 Furie 从“一个失败的 IP 拥有者”重新还原为“一个还在画画的普通漫画家”。这是一次公众叙事的重构。
叙事重构的效果是双向的。它让 Furie 的形象在主流文化圈里得到修复,让 2020—2022 年之间的媒体报道多了一份对创作者的同情;它也把 Pepe 从“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故”变成了“一件已经被完整叙述过的事故”,让这个符号在文化史里得到一份自己的档案位置。ADL 的仇恨符号数据库在 2020 年之后并没有把 Pepe 撤下——那本纪录片和 2019 年香港的挪用都没有触发官方定性的重新评估;相反,2026 年 7 月本章写作时抓取到的 ADL 页面依然是 2016 年的定性版本,条件性定性照旧1。
叙事重构之后,Furie 也开始尝试新的商业动作。2021 年 10 月,他在自己新成立的 PegzDAO 里把 FEELSGOODMAN NFT 系列的一张卡拍卖给收藏家 Halston Thayer,成交价 150 ETH(当时约 537,084 美元);几周之后,PegzDAO 又免费空投了 46 份复制品,Thayer 的独占稀缺预期落空,随即在 2022 年 3 月 12 日在加州中区联邦法院对 Furie、Chain.Saw LLC(Furie 的公司)与 PegzDAO 提起欺诈诉讼2930。案子在 2023 年 2 月 8 日达成原则和解,具体条款不公开30。也就是说:Furie 前脚刚在纪录片里被塑造成“被侵权的受害者”,后脚就在自己主导的 NFT 项目里被别的收藏家反诉。这场公众叙事重构没有让他在稀缺性经济里免疫。
七
Feels Good Man 上映三年后的 2023 年 4 月 17 日,一群完全匿名的开发者在以太坊主网上部署了一枚叫 $PEPE 的 ERC-20 代币,合约地址 0x6982508145454Ce325dDbE47a25d4ec3d231193331。项目声明写得极简:没有预售、没有团队分配、没有营销预算、流动性池被永久锁定、合约管理权限被主动放弃(renounced)。总供应量 420,690,000,000,000 枚——420 加 69,两个来自互联网亚文化的数字符号——被刻意做成一个玩笑31。项目自我描述是 “no utility, no roadmap, no team, just a frog”——没有效用、没有路线图、没有团队,就是一只青蛙。这是一份把“反效用主义”(anti-utility)当成品牌立场的成熟表达:所有传统加密项目会承诺的东西,$PEPE 全部拒绝承诺;不承诺本身成为它唯一的承诺。这枚代币和 Matt Furie 没有任何联系。
Pepe 一族在链上其实不是从 2023 年才开始。前史要回到 2016 年 9 月:那时一个匿名用户 “Mike” 在 Counterparty(Bitcoin 之上的一个应用层协议)铸造了第一批 “Rare Pepe” NFT,第一批交易被写进 Bitcoin block 428,9193334。同月 14 日,配套代币 PEPECASH 发行,供应量 692,033,871 枚35。2016 年到 2018 年之间,1,774 张限定卡跨 36 个策展系列在 Counterparty 上被铸造,构成了后来所有链上稀缺 meme 收藏品的第一份完整样本库34。2018 年 1 月 13 日,纽约的一场拍卖以 38,500 美元成交了一张 “Homer Simpson” Rare Pepe;三年后同一张卡以 312,000 美元转售34。2021 年 10 月 26 日,一张叫 PEPENOPOULOS 的 Rare Pepe 在纽约 Sotheby’s 拍出 3,600,000 美元36——这是 Pepe 系加密收藏品的最高单件成交价,也是 4chan 那个“稀缺性玩笑”最完整的一次字面兑现。2015 年 4chan 的用户开玩笑说这些青蛙图是“稀有资产”,六年后 Sotheby’s 用一份可以查询的成交记录说,是的,它们真的是。
$PEPE 从 2023 年 4 月 17 日发行起走了一条比 Rare Pepe 快得多也大得多的曲线。Kraken 的官方博客追踪了它的早期时间线:2023 年 5 月 5 日,Binance 把 $PEPE 加入 “Innovation Zone”;两周内它的总市值触及 10 亿美元;5 月中旬第一次峰值达 16 亿美元31。2023 年 8 月,项目多重签名钱包流出约 16 万亿枚 $PEPE 到交易所,项目官方账号声明是”前团队成员盗窃”——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执法机制可以核证的说法,因为整个项目本来就没有法人主体31。
$PEPE 早期的价格发现过程还有一层技术性的事实值得单独指出:MEV bot(miner extractable value bot,指在区块被打包前对交易做抢跑与套利的自动化程序)在 2023 年 4 月下旬到 5 月上旬对 $PEPE 交易做了大量高频操作。链上分析机构 Pontem Network 复盘了 $PEPE 上涨期的地址集中度与订单模式,指出早期成交量里有相当大比例来自数量有限的自动化脚本地址,与项目自我描述的”社区自然扩散”叙述之间形成明显反差40。这一层技术事实并不改变 $PEPE 后来的市值走势,但它把”匿名 memecoin 是纯粹社区力量的产物”这份自我叙述稍微修正一下:早期涨幅里有一大部分是自动化基础设施的贡献。$PEPE 这枚代币的”作者”不只是那群匿名开发者与投币散户,还包括在几个纳秒内决定谁能买到那一批便宜青蛙的一批脚本。
真正的高峰在 2024 年 12 月。2024 年 12 月 9 日,$PEPE 触及历史最高价 $0.00002803 美元,全流通市值约 118–120 亿美元32。三周后的 12 月 31 日,Elon Musk 把自己 X 平台的账号显示名改成 “Kekius Maximus”,头像换成一只穿着罗马式盔甲的 Pepe——名字里的 “Kek” 直接引用了 /pol/ 2016—2017 年那套 Kek/Kekistan 玩笑神学3738。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市场自己完成了翻译。$PEPE 在几小时内上涨约 45%;一款同名的 Solana 代币 KEKIUS 在 24 小时内上涨约 1,200%37。几天后 Musk 改回原账号,KEKIUS 暴跌约 80%37。这是“社交信号 → 加密价格”传导史里非常纯粹的一次单点触发案例:一个账号头像的变更,在几小时里改变了几十亿美元的账面价值。Musk 本人从未就“Kekius Maximus” 给出任何政治或意识形态解释;市场自己判定了它值多少钱。
Furie 本人对 $PEPE 从头到尾没有拿到一分钱。他 2024 年下半年自己也尝试发行加密代币——4 月 3 日的 FOFAR、7 月 4 日的 $WAT、7 月 15 日的 Matt Furie Token / HEDZ $MATT——但这些“由创作者亲自背书”的代币峰值市值都低于 1000 万美元,与 $PEPE 差三个数量级39。2025 年 8 月,一款叫 “PEPE by Matt Furie” 的 Solana 代币以致敬(tribute)名义上线,峰值市值约 840 万美元,一年之后回落到约 53 万美元39。Pepe 的市场价值和创作者的授权在这里第一次形成了可量化的负相关:越是有作者亲自背书的青蛙代币越没人要,最没有作者痕迹的 $PEPE 反而是市值最大、生命周期最长的一枚。
2026 年 7 月 18 日,$PEPE 在 CoinGecko 上的实时快照如下:总市值约 11.45 亿美元,排名 CoinGecko 第 60 位,当前价格 $0.00000273,较 2024 年 12 月 9 日历史最高价下跌 90.3%32。同一份快照里的一条数据尤其值得注意:Robinhood 一家美国零售经纪商持有 $PEPE 总供应量的约 9%——一枚“没有效用、没有团队,就是一只青蛙”的代币,已经被主流经纪商稳定托管在数以百万计的美国零售账户里32。这只青蛙从 4chan 的 /b/ 板走到 Robinhood 的托管系统,中间没有经过一次创作者授权。
八
十年里同一只青蛙做出四张互斥的政治承诺,是件在符号史上罕见的事情。前三次挪用——2015—2017 年 /pol/ 的白人至上主义化、2019 年香港的民主抗议、2023 年至今的 memecoin——在时间上有明确顺序,但在传播层的三个用户群体之间是“同时并存”的:2019 年秋天的 Pepe 活跃使用者里,同一时刻既有 Kekistan 旗帜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也有 LIHKG 的香港女性抗议者、也有 Counterparty 上的 Rare Pepes NFT 交易者。这三批人视对方为不存在。这只青蛙的每一次“复活”都发生在一个新的去中心化、匿名、低摩擦的传播介质上(4chan → Counterparty → Ethereum → X),介质本身不承认所有权,因此所有围绕所有权的争夺——ADL 的定性、Furie 的 Kickstarter、法庭对 Infowars 的判词、纪录片的公众叙事重构——都无法在传播层收回控制。
Pepe 因此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案例——它把 Roland Barthes 1967 年那篇 “The Death of the Author”(作者已死)里当时听上去很文学的说法,翻译成一件可以用日期、金额、市值和法院判决具体核证的经验事实。Barthes 那时说的是文学阅读——一部作品被写出来以后,作者对读者如何理解它就失去了权威。互联网时代的模因把这个说法推到了更远:一件作品被上传以后,作者对读者如何“再生产”它也失去了权威——不只是“读法”被让渡,“复制、变形、变现、政治化、宗教化”的一整套权力全部让渡给了传播层的每一个下载者。Pepe 是这份让渡的一次完整经验演示。
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只青蛙。前面几章讨论过一个共同问题:什么在被复制,由谁复制,为谁付费。Pepe 十年里的答案在这三个问题上都发生了几次错位。被复制的表面看是同一张绿色圆脸;实际上每一次挪用被复制的都是这张脸再加上一整套本地化的意识形态包裹——极右的 Kek 神学、香港的抗议贴图库、Counterparty 的稀缺性市场、Ethereum 的匿名 memecoin 文化——每一份包裹之间几乎没有语义交集。复制者从 Furie 一个人扩展到 4chan 匿名用户、LIHKG 用户、Counterparty 收藏家、匿名智能合约部署者、Musk 一个人(2024-12-31)、Robinhood 上数百万个零售账户。付费者从 Furie 的读者、Boy’s Club 收藏家、纪录片观众,扩展到 Infowars 的商品买家(Furie 拿到 15,000 美元)、Sotheby’s 的 PEPENOPOULOS 买家(3,600,000 美元支付给上一手持有者,Furie 未分到)、$PEPE 的散户买家(把 10 多亿美元的市值托付给一份没有法人主体的合约)。三个问题的答案从 2005 年到 2026 年之间被完全重写了几次。这份重写的速率和幅度,是 Pepe 独有的记录。
作为本章的编辑,写到这里可以坦白:这一节改过很多次。第一版写得太像悼词——好像 Furie 是这段十年史里唯一的受害者,Pepe 是被拐走的孤儿。第二版写得太像加冕礼——好像 $PEPE 的 10 亿美元市值证明了模因经济的胜利。这两个版本都不够诚实。真实的情况更接近这样:Furie 在这十年里既失去了控制,也从纪录片、拍卖、诉讼里得到过收入;4chan 的极右用户既没有真的让 Pepe 变成白人至上主义的独家资产,也没有失败——他们在符号污染的效果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部分;香港抗议者用 Pepe 做了一次生动的挪用,但这份挪用没有阻止 2020 年之后的公共空间收缩;$PEPE 的匿名团队在几个月内让一只青蛙进入了主流零售经纪商,代价是这只青蛙进一步被从“文化物”抽离为“金融物”。这些结果之间没有一个可以被抽出来做整只青蛙十年的定评。所有想给这只青蛙一个整齐结论的写作,包括本章的前几个草稿,都在替这段历史的某一个侧面掩饰另一个侧面。这一章不打算给出一个温暖的结尾,因为现实没有提供。
留给下一章一个后续问题:如果 Pepe 是“作者已死”最纯粹的一次经验演示,那么当有一批人开始有意识地把 meme 当成武器来使用——不再是被动挪用,而是主动构造——那件事有一个名字,叫做 meme 战争。这门“战争”在 2016 年美国大选前后被第一次系统写成文档,之后被军方、政党、公关公司、非政府组织和真正的军事机构接力推进;它的历史比这只青蛙短得多,但它对“作者已死”这句话给出了自己那份完全不同的回应。
参考文献
- Anti-Defamation League, “Pepe the Frog” (Hate Symbol Database), 2016-09-27 首次收录, 页面至 2026-07-18 仍在线且保持条件性定性表述(“the majority of uses of Pepe the Frog have been, and continue to be, non-bigoted”)。adl.org/resources/hate-symbol/pepe-frog →。
- Pepe the Frog, Wikipedia (English), 长期条目, 用作时间线索引与二手引证入口, 2026-07-18 快照。en.wikipedia.org/wiki/Pepe_the_Frog →。该条目 footnote 里对 4chan 2008 采纳、Katy Perry/Nicki Minaj 2014 分享、Tumblr “2015 最大 meme”、Trump 2015-10 转发、Clinton 2016-09-11 explainer、Furie “Pepe for the people”(引 AP/Reuters 通讯稿)、Furie 2017-05-06 “杀死”Pepe 均有对应二手来源。
- Steve Sunu, “Meet Pepe’s Daddy: Matt Furie Talks ‘Boy’s Club’”, CBR (Comic Book Resources), 2015-11-20. 采访详述 Furie 移居旧金山、Boy’s Club 从 Myspace 到 Teenage Dinosaur 印刷版的发展、四主角设定的日常灵感。cbr.com/meet-pepes-daddy-matt-furie-talks-boys-club →。
- Julia Halperin & Sarah Cascone, “The True Story Behind Pepe the Frog’s Origins” (The Art Angle podcast transcript), Artnet News, 2022-01-13. 追溯 Play Time zine、MS Paint 早期草稿到 Boy’s Club 的过渡。news.artnet.com/buyers-guide/pepe-art-angle-transcript-2077584 →。
- Matt Furie, Wikipedia (English), 长期条目, 用作 Furie 生平、Fantagraphics 合作、Nickelodeon 设计工作、The Night Riders / The Grumpy Old Troll 童书出版信息的索引入口。en.wikipedia.org/wiki/Matt_Furie →。
- Olivia Nuzzi, “How Pepe the Frog Became a Nazi Trump Supporter and Alt-Right Symbol”, The Daily Beast, 2016-05-26. 引 /pol/ 用户原话“campaign to reclaim Pepe from normies”, 是媒体首次系统追踪 Pepe 极右化战术的报道。thedailybeast.com/how-pepe-the-frog-became-a-nazi-trump-supporter-and-alt-right-symbol →。
- Hillary for America, “Donald Trump, Pepe the frog, and white supremacists: an explainer”, 2016-09-11 官网发布, 后经 Wayback Machine 存档。原页面存档见 web.archive.org/web/2016 hillaryclinton.com/feed/donald-trump-pepe-the-frog-and-white-supremacists-an-explainer →。
- Matt Furie, “Pepe Is Love” (guest essay), TIME, 2016-10-13. Furie 亲笔发表的第一份公开表态; 全文强调 Pepe 的原初语境是“爱与包容”。time.com/4530128/pepe-the-frog-creator-hate-symbol →。
- Aja Romano, “The alt-right’s chan culture is officially over. Long live the alt-right”, The Daily Dot, 2016-10-14; 及 ADL 官方 2016-10-14 联合声明。#SavePepe 由 ADL 与 Matt Furie 正式共同发起, 后续 Furie 在 ADL 2016-11-17 “Never Is Now” 峰会发言。dailydot.com/unclick/save-pepe-adl-matt-furie →。
- David Neiwert, “What the Kek: Explaining the Alt-Right ‘Deity’ Behind Their ‘Meme Magic’”, 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 Hatewatch, 2017-05-08. 综述 Kek/Kekistan 玩笑神学的完整发育过程, 及 Kekistan 旗帜的纳粹军旗视觉传承。splcenter.org/hatewatch/2017/05/08/what-kek-explaining-alt-right-deity-behind-their-meme-magic →。
- Joe Heim, “Recounting a day of rage, hate, violence and death” (夏洛茨维尔现场综述), The Washington Post, 2017-08-14. 记者组现场直击 Unite the Right 集会现场使用旗帜类型的详列, 含 Kekistan 旗。washingtonpost.com/graphics/2017/local/charlottesville-timeline →。
- Groypers, Wikipedia (English), 长期条目, 用作 Fuentes 派命名溯源、ADL 极右组织跟踪档案与“胖蹲版 Pepe”变体命名史的索引入口, 2026-07-18 快照。en.wikipedia.org/wiki/Groypers →。
- Ryan Broderick, “Pepe’s Creator Is On a Mission to Save His Meme”, The Outline, 2017-07-06. Furie 亲述“killed off Pepe” 的动机与自我评价; 直接引“just a joke, and a way for me to deal with the weirdness”。theoutline.com/post/1873/pepe-s-creator-is-on-a-mission-to-save-his-meme →。
- Michael Cavna, “Can a Kickstarter save Pepe the Frog? His creator is determined to try it”, The Washington Post (Comic Riffs), 2017-06-27. 项目发起当天的媒体报道。washingtonpost.com/news/comic-riffs/wp/2017/06/27/can-a-kickstarter-save-pepe-the-frog-his-creator-is-determined-to-try-it →。
- Matt & Jason Furie, “Save Pepe” (Kickstarter 项目页), 发起 2017-06-27, 目标 10,000 美元, 最终筹得 32,845 美元。项目页 kickstarter.com/projects/615106574/save-pepe →。
- Steffanee Wang, “Matt Furie Launches Kickstarter To Reclaim Pepe The Frog From The Alt-Right”, The FADER, 2017-06-28. thefader.com/2017/06/28/matt-furie-pepe-kickstarter-new-comic-boys-club →。
- Ali Breland, “Pepe the Frog’s Creator Has Gone Legally Nuclear Against the Alt-Right”, Vice, 2018-09-21. Furie 律师团队 DMCA + 诉讼策略的第一份系统追踪, 含 Baked Alaska、Cernovich、Spencer 关联商家名单。vice.com/en/article/pepe-the-frogs-creator-lawsuits-dmca-matt-furie-alt-right →。
- Debra Cassens Weiss, “‘Pepe the Frog’ cartoonist wins copyright lawsuit against author of conservative children’s book”, ABA Journal, 2017-08-30. 追踪 Adventures of Pepe and Pede 一案的和解条款: 撤销存货、利润 1,521.54 美元捐 CAIR。abajournal.com/news/article/pepe_the_frog_creator_wins_copyright_lawsuit_against_author_of_conservative →。
- Josh Saul, “Pepe the Frog Creator Forces Alt-Right Kids’ Book Author to Hand Over Profits, Donate to Muslim Group”, Newsweek, 2017-08-30. 报道 Hauser 后续从 Denton 独立学区岗位调离并辞职。newsweek.com/pepe-frog-creator-forces-alt-right-kids-book-author-hand-over-profits-muslim-656356 →。
- WilmerHale, “Pepe the Frog’s Creator Obtains Monetary Settlement from Infowars”, 2019-06-10 官方公告 (Furie 一方律师事务所)。详列合理使用抗辩驳回的时间点、和解金额 15,000 美元、销毁存货与永久禁售条款。案号 Furie v. Infowars, LLC, No. 2:18-cv-01830 (C.D. Cal.)。wilmerhale.com/en/insights/news/20190610-pepe-the-frogs-creator-obtains-monetary-settlement-from-infowars →。
- Colin Dwyer, “Alex Jones’ Infowars To Pay $15,000 In Pepe The Frog Copyright Infringement Case”, NPR, 2019-06-11. npr.org/2019/06/11/731520403/alex-jones-to-pay-15-000-in-pepe-the-frog-copyright-infringement-case →。
- Dan Adams, “Meet the Artist Behind ‘Pepe the Frog’—the Meme Hijacked by White Supremacists”, Esquire, 2016-10-14. Furie 亲述“a runaway train”的原始出处; 相关引文亦见 Pepe the Frog Wikipedia 条目 footnote。esquire.com/entertainment/tv/a49868/matt-furie-pepe-frog-creator →。
- Nicholas Cassidy, Yiman Gu, Anthony Y. H. Fung, Kim Barker, “The Pepe the Frog Image-Meme in Hong Kong: Visual Recurrences and Gender Fluidity on the LIHKG Forum”, Journal of Digital Social Research Vol. 5, No. 3 (2023), pp. 25–48, doi:10.33621/jdsr.v5i3.24214. 对 LIHKG 2019 年 6 月至 11 月 Pepe 相关帖子的计算+定性分析。publicera.kb.se/jdsr/article/view/24214 →。
- Rachel Cheung, “How Hong Kong protesters are turning the alt-right Pepe the Frog into a pro-democracy symbol”, Hong Kong Free Press, 2019-10-03. 首份系统性英文报道; 含抗议者被告知美国语境后回应“跟我无关”的直接引述。hongkongfp.com/2019/10/03/hong-kong-protesters-transform-alt-right-pepe-frog-pro-democracy-symbol →。
- Amy Wu, “How Pepe the Frog became face of the Hong Kong protests—despite cartoon being a symbol of hate in U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019-08-19. scmp.com/lifestyle/arts-culture/article/3023060/how-pepe-frog-became-face-hong-kong-protests-despite-cartoon →。
- Ryan Broderick, “Hong Kong Protesters Have Adopted Pepe The Frog. No, They’re Not Alt-Right”, BuzzFeed News, 2019-08-19. 追踪香港铜锣湾 Pepe 主题快闪店与 LIHKG 版权维权行动。buzzfeednews.com/article/ryanhatesthis/hong-kong-pepe-the-frog-lihkg-copyright →。
- PBS Independent Lens, “Feels Good Man” (documentary page), 全国公共电视网 2020 年后档期。含 Arthur Jones (dir.), Giorgio Angelini, Aaron Wickenden (prod.) 全部制作人员信息与广播播出档期。pbs.org/independentlens/documentaries/feels-good-man →。
- Feels Good Man, Wikipedia (English), 长期条目, 用作 Sundance 2020-01-27 首映、U.S. Documentary Special Jury Award for Emerging Filmmaker、Giant Pictures 2020-08-28 院线/流媒体发行、2021 艾美奖“Outstanding Research: Documentary”信息索引入口。en.wikipedia.org/wiki/Feels_Good_Man →。
- Ash Parrish, “Someone Bought a Pepe NFT for $500,000, and Now They’re Suing Its Creator”, Kotaku, 2022-03-24. 追述 FEELSGOODMAN NFT Series 20 Card 50 拍卖至 Halston Thayer, 及后续 46 份免费复制品事件。kotaku.com/pepe-frog-nft-lawsuit-sue-dao-matt-furie-halston-thayer-1848663957 →。
- Julie Zerbo, “Pepe NFT Buyer Claims Issuers Misrepresented Terms in New Lawsuit”, The Fashion Law, 2022-03-21 (追踪), 2023-02-15 (和解更新)。含 C.D. Cal. Thayer v. Chain.Saw LLC, PegzDAO, Matt Furie 案 docket 2022-03-12 起诉、2023-02-08 原则和解等关键节点。thefashionlaw.com/pepe-nft-buyer-claims-issuers-misrepresented-terms-in-new-lawsuit →。
- Kraken Learn Team, “What is Pepe (PEPE)? Meet the latest viral meme coin phenomenon”, Kraken Blog, 2023-05 首发, 后续更新。综述 $PEPE 2023-04-14 部署 / 2023-04-17 公开、Binance 2023-05-05 Innovation Zone 上市、2023-08 多签钱包 16 万亿枚流出事件、总供应量 420,690,000,000,000、“no utility, no roadmap, no team” 项目声明。blog.kraken.com/crypto-education/what-is-pepe-pepe-meet-the-latest-viral-meme-coin-phenomenon →。
- CoinGecko, “Pepe (PEPE)” 主页, 2026-07-18 快照: 总市值 $1.145B, CoinGecko 排名 #60, 当前价 $0.00000273, 距 2024-12-09 历史最高价 $0.00002803 下跌 90.3%, Robinhood 持仓约 9%。合约 0x6982508145454Ce325dDbE47a25d4ec3d2311933。coingecko.com/en/coins/pepe →。
- Robert Stevens, “How Rare Pepe NFTs Reclaimed Pepe the Frog—and Why They Remain Relevant”, Decrypt, 2022-04-24. 追述 2016-09 匿名用户 “Mike” 在 Counterparty 铸造首批 Rare Pepe NFT 及 Bitcoin block 428,919 的关键位置。decrypt.co/95528/how-rare-pepe-nfts-reclaimed-pepe-the-frog-and-why-they-remain-relevant →。
- Kenny Schachter, “A Brief History of Rare Pepe”, Right Click Save, 2022-01-27. 综述 Counterparty 上 2016–2018 年 1,774 张限定 Rare Pepe 卡跨 36 个策展系列的完整目录, 及 2018-01-13 “Homer Simpson” Rare Pepe 38,500 美元→2021 年 312,000 美元的转售记录。rightclicksave.com/article/a-brief-history-of-rare-pepe →。
- rarepepes.com, “PepeCash” 项目页 (社区主导的 Rare Pepe 生态官方档案), 2016-09-14 发行, 总供应量 692,033,871 枚, Counterparty 协议原生代币。rarepepes.com/crypto/pepecash →。
- Rare Pepe, Wikipedia (English), 长期条目, 用作 2021-10-26 PEPENOPOULOS 于 Sotheby’s “Natively Digital 1.2” 拍卖会以 3,600,000 美元成交的信息索引入口, footnote 引 Sotheby’s 官方拍卖记录与 Artnet News / Right Click Save 报道。en.wikipedia.org/wiki/Rare_Pepe →。
- Vivian Nguyen, “Elon Musk Revives Kekius Maximus Persona, PEPE Surges”, Crypto Briefing, 2024-12-31 / 2025-01-02 追踪。含 Musk X 账号“Kekius Maximus”显示名与罗马武装 Pepe 头像截图、$PEPE 数小时上涨约 45%、Solana KEKIUS 代币 24 小时上涨约 1,200% 及后续 80% 暴跌。cryptobriefing.com/kekius-maximus-surge-elon-musk →。
- Wayne Jones, “Musk Makes Memes Great Again as PEPE Surges After ‘Kekius Maximus’ Rename”, Bitcoinist, 2025-01-01. 独立核证同一事件的价格反应与传播链, 附 Musk X 页面存档。bitcoinist.com/musk-makes-memes-great-again-as-pepe-surges →。
- GlobeNewswire, “Crypto Meets Creativity: The Matt Furie Token Launches with Tribute to Meme Creator”, 2024-07-15 press release; 结合 FOFAR.com 项目主页 (2024-04-03)、Yahoo Finance 关于 $WAT (2024-07-04) 与 “PEPE by Matt Furie” (Solana, 2025-08-13) 的追踪, 综合表述 Furie 亲自参与的四款代币的发行时间与市值峰值。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4/07/15/2913427/0/en/Crypto-Meets-Creativity-The-Matt-Furie-Token-Launches-with-Tribute-to-Meme-Creator.html →。
- Pontem Network Research, “PEPE & MEV Bots: Breaking Down a Memecoin Rally”, 2023-05 (发布后经多次追加更新)。分析 $PEPE 2023-04 至 2023-05 上涨期的链上订单模式与地址集中度, 记录 MEV bot 高频抢跑对早期价格发现过程的贡献。pontem.network/posts/pepe-and-mev-bots-breaking-down-a-memecoin-ral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