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一艘刚造好的油轮。船坞里的工序结束,它在物理意义上已经是一艘船:有壳、有机器、能动。但它还不能去任何地方。要让它从一块漂在水上的钢铁,变成一艘可以接单、进港、装油的营运船舶,它得先穿过一连串发证环节,而这些证大多不是国家签的。

第一道是船级证(class certificate)。一家船级社派验船师来,按一套技术规范检查船体结构、机器、管系、电气,确认它符合入级标准,发给入级证书。没有这张证,后面几乎全部环节都走不通。1

第二道是保险。船东要为船本身投船壳与机器险(Hull & Machinery),保碰撞、搁浅、火灾、全损这类自身资产损失;同时要为船对第三方的责任投保赔险(Protection & Indemnity,简称 P&I),保人身伤亡、油污、残骸清除、货损这类对别人的赔偿责任。前者保“自己的船”,后者保“对别人的责任”,两者缺一,船都没法合法营运。1而保险公司在承保前,第一件要核的事就是这船有没有入级——船级证是保险的前提。

第三道,对油轮这类船尤其关键,是所谓蓝卡(blue card)与油污责任证书。许多国家依据国际公约,要求油轮持有油污损害责任的财务担保证明,这张担保通常由承保该船 P&I 责任的俱乐部签发。2没有合格的 P&I,就开不出蓝卡;没有蓝卡,许多港口与运河就不放行。

把这三道串起来看,一条因果链浮现出来:没有船级证,就拿不到保险;没有保险,就开不出油污证书、注册不了合用的船旗、也借不到买船的钱;没有这些,船进不了大多数港口、过不了运河。1这条链的每一环都掌握在私营机构手里。验船的是私营船级社,承保的是互助俱乐部和伦敦市场,可链条的总效果,是一道比任何海军封锁都安静的准入闸。一艘船要“被允许存在”,得先逐个通过它们。

这条链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入口在金融端。买一艘新船动辄上亿美元,绝大多数船东要靠银行或租赁公司融资,而放款方在放钱之前,要求的第一批文件里就有入级证明和保险证明。船是抵押物,放款方需要确认这件抵押物随时合格、随时有保。1于是发证与承保不只决定船能不能开,还决定船能不能被造出来、被买下来。链条因此是闭合的:没有证,融不到资;融不到资,船根本到不了海上。

需要先把话说严谨些。“没有船级证就无法进港”这条法律链,目前更多是靠行业惯例和实际操作支撑,逐字的公约条文(比如油污民事责任公约的蓝卡要求)值得逐条复核,本期把它作为成立但需补强的制度事实来处理。2这一期要拆的,正是这道闸的三个承重点:发证权、责任险的互助结构、以及风险定价。先从最上游、也最干净的那一环说起,即船级社。

船级社(classification society)是这条链的上游闸门。它做的事听上去技术而中性:制定船舶建造与维护的技术规范,派验船师检查,发证。但这件技术活的累积效果,是一项事实上的全球准入垄断,因为船没有它的证,下游全堵。

把全球主要船级社联系在一起的,是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lassification Societies)。它现有 12 家会员,合计覆盖全球 90% 以上的货运吨位。3会员名单(2022年俄罗斯船级社被除名后)包括:美国船级社(ABS)、法国必维(BV)、中国船级社(CCS)、克罗地亚船级社(CRS)、挪威与德国的 DNV、印度船级社(IRS)、韩国船级社(KR)、英国劳氏船级社(LR)、波兰船级社(PRS)、意大利 RINA、日本海事协会(ClassNK)、土耳其船级社(TL)。3其中份额靠前的是 DNV、劳氏、ABS、ClassNK 与 CCS,五家占去绝大多数吨位;随中国造船崛起,CCS 的份额一直在上升。3各社各自吨位的精确最新拆分,公开口径并不齐整,这里只取“五家占多数”这个量级判断。

IACS 的角色还不止发证。它同时是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技术支撑方,IMO 的不少技术规则由 IACS 起草或提供依据,再由 IACS 会员去检验执行。3这就形成一个少见的结构:规则的起草者与执行者高度重合。一个由 12 家私营机构组成的技术联盟,既参与写规则,又握有检验发证的手,覆盖九成以上的世界吨位。

为什么这个节点对公众几乎完全隐形?因为船级社是“中介中的中介”。它不拥有船,不运货,不承保,名字不出现在任何班轮榜单上;它只在船舶档案的角落里以一个缩写存在(ABS、DNV、CCS……)。3但它坐在保险链和进港链的最上游:船壳险和 P&I 都要先看入级,港口国监督和船旗登记也都认船级证。它发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艘船进入全球航运体系的入场券。

这道发证权有多硬,要等到它被收回时才看得清。把它从 12 家会员里除名某一家、或某一家除名一国的船队,会发生什么,这一节先按下,留到第六节,那里有一个 2022年的现成例子。先继续往下游走,看责任险这一环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如果说船级社控制“这船合不合格”,那么 P&I 俱乐部控制“出了事赔不赔得起”。后者的组织方式,比前者更值得细看,因为它是一种由竞争者共同搭建的互助结构。

P&I 即保赔险,保的是船东、经营人、承租人对第三方的责任:船员伤亡、旅客索赔、油污清理、残骸打捞、碰撞中超出船壳险的部分、货损赔偿。1它的承保主体不是商业保险公司,而是互助俱乐部(mutual club):船东既是投保人也是俱乐部成员,俱乐部非营利,按实际理赔向成员分摊(call)。这套互助制的历史比商业保险还古老,逻辑是把谁也单独扛不起的巨额责任,摊到一群同行身上。

把全球主要俱乐部联系在一起的,是国际保赔集团(International Group of P&I Clubs,简称 IG)。它由 13 家俱乐部组成,合计承保约 90% 的世界远洋吨位的海上责任险。4这 13 家彼此竞争,船东可以在它们之间挑,但又通过一套共同结构,把超过一定门槛的大额损失互相分摊,并共享船东责任与再保险的专业。4竞争与互助叠在一起,是这套机制最特别的地方:它们在揽客时是对手,在赔大钱时是一个池子。一个补充的口径是,英国是这套体系的管理中心,13 家主要俱乐部尽管承保全球航运,却几乎都在英国设有管理办公室,让伦敦同时成为责任险的运营枢纽。6

这个池子有精确的分层。以 2026/27 政策年的结构为例:单家俱乐部对每起索赔自留 2250万美元以内的部分(口径为每起 USD 10m 自留,后续门槛按层叠加);5超过自留的部分进入共同再保险池(Pool),由各俱乐部按约定比例分摊,Pool 层为 USD 90m 超过 USD 10m 的区间。5再往上,集团设有一家注册在百慕大的自保再保险公司 Hydra,每家俱乐部在其中有独立的隔离账户,对自己在 Pool 及各再保层的责任做自保;Pool 中超过一定门槛的部分由 Hydra 再保。5

再往上才是向公开再保险市场买的那一大块,下一节专讲。这里先记住门槛的量级:单船单起责任,自留只到千万美元级,池化到一亿美元级,再往上就要动用全球再保险市场。5每一层都有具体费率,2026/27 年各船型的每总吨再保险费率也都列明,比如持久性油轮约 USD 0.5758(同比降 8.0%),干散货约 USD 0.5751(降 5.0%),客船约 USD 3.1472(降 8.5%),而集装箱船因池内理赔上升,反向上调 15.0% 至约 USD 1.0237。5费率随理赔经验逐年微调,分层的骨架则稳定。集装箱船这一项的逆势上调,是这套定价机制最值得读的细节:它意味着过去一年里,集装箱船这一船型在共同池里造成的大额理赔多了,于是整个船型的过路成本被集体抬高。理赔经验通过费率回流到每一艘同类船头上,这是互助制把风险定价社会化的具体动作。

为什么这套互助结构构成准入阀门?因为下游全认它。港口当局放不放行、贷款人放不放款、承租人租不租船,都要先看一张“保险证明”(proof of cover),而能开出被普遍认可的高额责任险证明的,主要就是 IG 这 13 家。6油轮的油污蓝卡也基本由 IG 俱乐部签发,而油污索赔在再保险层有专门的上限安排,覆盖区间与一般索赔不同。2于是出现一个结构性结果:约九成的世界远洋吨位,其责任险的可信来源高度集中在一个互助集团里。一艘船要被全球港口与金融体系当作“赔得起”的船,几乎只有走进这个池子这一条路。落在这个体系之外的船,比如逃离西方保险的影子船队,只能靠少数边缘机构签发的纸面证书,其理赔与长尾责任的兑付能力存疑。7正因这种集中,IG 的承保资格才会被制裁设计者盯上:对俄油价格上限的执行方式之一,就是禁止西方提供海运保险与再保险给售价超过上限的俄油,把责任险这道闸门直接当成制裁的执行点。18这个接缝留到后续谈制裁的部分专门处理。

P&I 俱乐部把责任池化到一亿美元级,再往上的巨灾风险去哪了?答案在再保险塔,而这座塔的中心仍是伦敦的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

劳合社不是一家保险公司。它是一个由会员组成的市场,会员以辛迪加(syndicate)的形式承保,由专业承保人代表他们接受风险。8它的起点很具体:17世纪末,爱德华·劳埃德(Edward Lloyd)在伦敦塔街开的一家咖啡馆,是水手、商人、船东聚集交换航运消息的地方,渐渐成了买海上保险的去处;1696年起这里出版航运消息单,后来发展成劳氏日报(Lloyd’s List)。8一个值得记的细节是:风险的定价中心和航运情报的发源地,从一开始就长在同一张桌子上。

劳合社的核心机制是辛迪加化承保,把一笔大到没人敢独吞的风险,切成许多小份,分给多个承保人各担一点。8截至2025年底,劳合社有 103 个辛迪加,外加若干特殊安排。8这套切分逻辑,正是再保险塔的微观基础:越往塔顶,单一巨灾越罕见但越巨大,越要靠更多承保人各担薄薄一层来吸收。

IG 向公开市场买的那座塔,被称作全球最大的私人再保险合同之一,主层覆盖 USD 100m 以上、累计达数十亿美元的损失。5以 2026/27 年为例,主再保险(excess USD 100m)分三层:第一层 USD 650m 超过 USD 100m,第二层 USD 750m 超过 USD 750m,第三层 USD 850m 超过 USD 1.5bn;再上面还有“集体溢出”层,USD 1bn 超过 USD 2.35bn(较前一年的 USD 2.1bn 上提)。5专门的油污索赔则另有口径,市场再保险对油污的覆盖区间与一般索赔不同。2此外还有针对俄、乌、白俄被排除风险的战争超额保,约 USD 125m 的累计分项。5最终承接塔顶巨灾风险的,往往是大型再保险商与劳合社辛迪加。需要说明的是,具名再保险商在这座塔中各自的份额,本期未取得一手证据,列为缺口。5

把这些数字读一遍,能看出这座塔的设计意图:它要让一笔单一损失,无论落在哪个高度,都恰好被对应那一层的承保人接住,越往上参与的承保人越多、单家担的越薄。一个数十亿美元的总容量,被切成阶梯状的薄片,没有任何一片厚到能压垮承担它的人。

这座塔怎么吸收一场真实的巨灾,长赐号(Ever Given)提供了一个完整样本。2021年这艘船堵住苏伊士运河六天,它的第三方责任由 IG 中的英国保赔协会(UK P&I Club)承保。9船舶正式宣布了共同海损(General Average),即救助费等损失由航程中的各利益方(船方与各货主)按各自价值比例分摊。9而苏伊士运河管理局对船东的索赔金额,可能超过 IG 的集体自留门槛,从而触及再保险层。102021年7月,UK Club 宣布与运河管理局达成正式和解。10

把这条路径画出来,就能看清这座塔的工作方式:一艘船堵了一条运河,理赔从承保它的单家俱乐部出发,超出自留进入共同池,再超出由 Hydra 自保,再往上层层进入 GXL 再保险塔,最终化整为零,分摊到全球再保险市场的众多承保人身上。9一场足以让世界供应链停摆六天的事故,在金融层面被稀释成了许多人各担的一小份。这正是互助池加再保塔存在的理由:让单一巨灾不至于压垮任何单一承保人,代价是把全球航运的责任风险,集中收束进一个以伦敦为中心的、层级分明的结构里。一个反向的小注脚是,巨灾理赔也不全是软着陆。Magic Seas 这类被击沉的船,承保方 Vessel Protect 面临约 USD 40m 的索赔,对单一承保人而言并非可以忽略的数字。17

前面四节讲的是“出事之后怎么赔”。这一节要讲一种不必出事、只靠定价就能起作用的机制:战争险(war risk)与劳合社联合战争委员会(Joint War Committee,简称 JWC)的列名。

战争险保的是战争、暴乱、恐怖、海盗、扣押这类风险,通常从普通船壳险里除外,单独承保。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一个机构,即 JWC。JWC 由劳合社市场与公司市场(IUA)的承保代表组成,代表在伦敦市场承保船壳战争业务的人。11它定期发布一份“列名区域”(Listed Areas)清单,正式名称是船壳战争、海盗、恐怖及相关风险列名区域,列出被认为存在增强风险的地理区域,由一家独立安全顾问协助维护。11

这里有一个反复被误解的关键点:JWC 只列区域,不定价。它的官方表述很直接,费率是承保人与经纪之间逐笔协商的事,JWC 在其中不扮演任何角色。11常见的说法把保费暴涨归咎于“JWC 抬价”,并不准确。JWC 做的只是发出一个信号:某片海域风险升级了。但这个信号一旦发出,市场就会启动协商,触发附加战争险保费(Additional War Risk Premium,AWRP),而 AWRP 通常需要逐航次报批。11真正抬价的是市场,JWC 只是按下了那个让市场开始抬价的开关。

这个机制怎么变成一种封锁,红海给了清楚的演示。2024年1月,JWC 将红海与亚丁湾列为高风险区后,附加战争险保费一度升到船价的 0.5% 到 0.7%;危机高峰期,按每七天航次计,升至船价的约 1%,意味着一艘价值 1亿美元的船,单次过境的战争险就是约 100万美元。12有口径称 AWRP 较常态升了约五倍,使过境在商业上不再划算,尽管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方正式宣布“关闭”这条航道。132025年7月红海再起袭击,几艘船接连被击沉、有海员死亡后,红海保险费率再度翻倍。14

把这套逻辑命名为软封锁(soft closure)是恰当的:没人去布雷,没人去封港,只是一份列名加上随之而来的逐航次报价,就能让一条航道在账面上变得无法通行。承运人不是被拦住的,是被算住的。当保费高到吃掉整趟航次的利润,理性的选择就是绕行,于是航道实质性关闭,却查不到任何一道关闭的命令。

霍尔木兹在2026年提供了一个更极端的版本。危机前,过霍尔木兹的战争险基线约为船价的 0.2%。192026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动手后,战争险溢价在很短时间内跳涨数倍,一艘超大型油轮单次航程的附加成本一度达数十万美元级别;JWC 随后扩大列名,把阿拉伯湾大片海域纳入。19需要标注的是,这一阶段流传的若干具体数字(例如某些俱乐部“72 小时终止承保”“费率涨 60 倍”的说法)主要来自弱源,劳氏日报曾专门撰文澄清“P&I 俱乐部并未取消战争险承保”,这类极端数字应当谨慎,待一手核对。20与美、英、以利益被认为关联的船只承保更贵,过境者一度被报约付船价的 1.5% 到 3%。21一个值得记的观察是,油轮通行量在保险条件变化后明显下跌,且发生在伊朗实际动手之前,说明重新定价本身就足以让海峡在商业上接近关闭。19

软封锁不必然由单一事件触发,有时市场早已把风险计入价格。红海首艘全损的 Rubymar(2024年3月沉没,船壳价值约 USD 17.6m)沉没后,红海战争险费率并未明显波动,因为承保人此前已把这类损失计入定价。22这说明费率的跳涨是预期驱动而非事件驱动,阀门有时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定好了价。

定价能关,也能开。2023年黑海粮食走廊就是反向的例子。俄乌战争爆发后,黑海部分区域的战争险一度被要价到船价的 5%(较战前的约 0.025% 是天文级跳涨),许多航次因此停摆。152023年11月,Marsh McLennan 联合乌克兰政府与多家银行设立了一个名为 Unity 的承保安排,由劳合社做承保人,提供大幅降价的船壳加 P&I 战争险;2024年3月扩展到所有非军用货物。结果黑海保费降到原来的约五分之一,走廊重新打开。16霍尔木兹也有类似的“反向阀门”动作:2026年6月,在美伊初步缓和之后,劳合社与 Chubb 牵头推出一个约 USD 400m 的霍尔木兹战争险联合体,Chubb 任首席承保人,专为让船舶与货物重新通过海峡发行保单。23

这是理解这道闸门时容易漏掉的一半:保险既能关一条航道,也能开一条航道。靠列名和定价关,靠注入再保险与政府背书的承保能力开。同一个机制,朝两个方向都能用。它本身不靠军队、不靠条约,只靠一份名单和一组价格,就能改变全球航运对一片海域的整体决策。霍尔木兹这条人为咽喉的细节,本书留到后面的案例期专门处理;这里只需记住保险这一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它是把“地缘风险”翻译成“商业不可行”的那台计价器。

前面五节拆的是这道闸门的常态结构。最后一节要看它被当作工具使用时的样子:发证权一旦被收回会发生什么。这里有一个干净的现成案例。

2022年3月11日,IACS 投票将俄罗斯船级社 RMRS(俄罗斯海运船级社)除名。3按 IACS 章程,除名需要会员四分之三同意,这次投票越过了这道门槛。3除名的直接后果是:RMRS 不再是这个覆盖九成世界吨位的技术联盟的一员,由它入级的船舶在国际上的适航资格被釜底抽薪,因为下游认 IACS 体系的港口、保险、船旗,对一张被踢出联盟的船级证不再买账。

把这件事放回前五节的框架里,它的分量才显出来。船级证是那条因果链的最上游一环:没有它,拿不到主流保险,开不出油污证书,注册不了合用的船旗,进不了大多数港口。1所以除名一家船级社,不只是收回一张证书,而是在最上游把一国船队接入全球航运体系的那个接口直接拔掉。一个私营技术联盟,通过一次符合自己章程的内部投票,在一天之内剥夺了一国船队的国际适航资格。这既不是政府制裁,也不是军事行动,是发证权本身被当作了开关。3

这件事之所以是这道闸门权力性质的清楚证据,在于它把平时藏起来的东西显了形。常态下,船级社、P&I 俱乐部、JWC 都以纯技术、纯商业的面貌运作:检验、承保、列名,每一项都有专业理由,看不出权力的影子。只有当其中一环被主动收回,比如一家被除名、一片海域被列名、一份承保被拒绝,准入与封锁的真实性质才暴露出来。Eternity C 的例子可作对照:承保人拒绝为它的最后一航次提供战争险,船仍出航,被击沉,市场共识是该船无战争险承保,损失须由船东自担。17拒保是一个决定,不是被动的结果。

把这三项权力并排放:发证权、承保权、列名权,平时是三项分散的技术职能,加在一起却是一道闸门,一道收放都不必经过任何政府、却能让一国船队、一片海域、一艘船在全球体系里“存在”或“消失”的闸门。它握在 12 家船级社、13 家俱乐部、和伦敦一个市场手里。九成以上的世界吨位,在它们的章程、费率表和列名清单里被无声地分类:哪些被允许存在,哪些不被允许。这道闸门的安静,恰恰是它有效的原因。海军封锁会上新闻,会引发抗议,会被记入开战的清单;而一次会员投票、一张列名清单、一次拒保通知,不发一炮,就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却几乎不留下可被追究的痕迹。

这道闸门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是开放的。当这道发证权被一次次当作制裁工具,被挡在门外的船队会不会另起一套体系,搭自己的船级社、自己的保险、自己的认证,绕开这九成集中的接口?已经出现的俄国内保险与边缘机构纸面证书,是这种另起炉灶的雏形,还是注定无法被主流港口接受的孤岛?影子船队样本中只有约六成油轮能查到可识别的 P&I 承保,这道盲区究竟是监管的失效,还是另一套平行体系正在成形的迹象?7当发证权的中心和被它管的对象分属对立阵营,这道安静的闸门还能安静多久?这些问题不在本期收口,留给后面谈制裁与影子船队的部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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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法定油污要求与蓝卡(CLC / Bunkers Convention 下油污责任证书通常由 IG 俱乐部签发;法律链条待逐条复核),航运保险研究资料,2026年6月23日检索。https://www.igpandi.org/
  3. IACS 12 家会员覆盖全球 90%+ 货运吨位;2022年3月11日投票除名俄罗斯船级社 RMRS(章程需 75% 会员同意),Beyond-Seed Discovery 研究资料,2026年6月23日检索。https://iacs.org.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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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P&I 俱乐部并未取消战争险承保”——对2026霍尔木兹危机中“72小时终止/费率涨60倍”等极端说法的澄清,Lloyd’s List(LL1156515),2026年6月23日检索。https://lloydslist.com/
  21. 与美/英/以利益关联的船只过霍尔木兹承保更贵,一度约付船价 1.5%–3%,Lloyd’s List(LL1156502),2026年6月23日检索。https://lloydslist.com/
  22. Rubymar(2024年3月红海首艘全损,船壳价值约 USD 17.6m)沉没后红海战争险费率未明显波动(费率粘性,预期已 price in),Lloyd’s List(LL1148473)/ Claims Journal,2026年6月23日检索。https://lloydslist.com/
  23. 2026年6月劳合社与 Chubb 牵头约 USD 400m 霍尔木兹战争险联合体,Chubb 任首席承保人,为船舶与货物重新通过海峡发行保单,Lloyd’s List(LL1157596)/ Insurance Journal,2026年6月23日检索。https://lloydslis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