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美元清算不是纯管道,它是权力
要说清楚这一点,需要区分“美元作为货币”和“美元作为清算体系”这两个概念。
美元作为货币是一种价值单位。它可以是一张纸币、一枚硬币、一个银行账户的数字余额。这个层面的“美元”是相对中立的——它记录价值,帮助交易,储存财富。
美元作为清算体系是一整套跨国的技术、法律、机构组合。这个体系包括 SWIFT 的报文层、CHIPS 与 Fedwire 的清算与结算层、CLS 的外汇 PVP 层、correspondent banking 的接入层、OFAC 的执法层、DOJ 与 Fed 的司法与监管层、ISO 20022 与 GLEIF LEI 的标准治理层。这个层面的“美元”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是一个具体的政治-经济地理,由五个不同的机构和数千家 correspondent 银行组成,接受几个欧美国家的联合治理。
大多数人日常使用美元时接触的是第一个层面——他们的银行给他们提供一个数字账户,他们在跨境支付时看到一个金额和一个到账时间。他们看不到第二个层面。他们看不到 SWIFT 报文里的字段结构,看不到 CHIPS 的净额匹配,看不到 correspondent 之间的账本流动,看不到 OFAC 筛查在合规系统中的执行。第二个层面对他们来说是隐形的。
但对一家 BNP Paribas 来说,第二个层面是它每一天工作的现实。BNP 的合规部门每天筛查数十万笔支付;每一笔都要通过多层过滤;每一次判断都涉及潜在的美国司法风险。BNP 的 CEO 知道,任何一次严重失误都可能带来几十亿美元的罚款和高管的刑事责任。这种压力不是来自美元作为货币,而是来自美元作为清算体系。
对一个被制裁的国家来说,第二个层面就是它的经济现实的一部分。伊朗、俄罗斯、朝鲜的每一笔跨境交易都要考虑这个体系的存在——用美元结算会被拦截、用欧元结算可能被拦截(因为 Euroclear 也在欧盟)、用人民币结算规模有限、用加密结算追踪成本高。这些经济决策不是被美元这个“货币”塑造的,而是被美元清算这个“权力体系”塑造的。
也就是说,“美元”这个词在不同层面有不同的含义。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它是一种货币;在跨境金融决策中它是一套权力基础设施。忽视这个区分是理解这套体系的第一个障碍。
二 · 替代不是没造过,是造不透
第二条判断关于替代路径的极限。
过去 15 年里,全球出现了至少 6 条严肃的美元清算替代路径:中国的 CIPS(报文 + 清算,2015 起)、俄罗斯的 SPFS(报文,2014 起)、欧盟的 INSTEX(结算 SPV,2019-2023)、BIS 的 mBridge(多央行 CBDC,2021 起)、BRICS Pay(概念集合,2024 起)、稳定币生态(USDT/USDC 等,2018 起加速)。
每一条路径都有明确的战略目标:减少对美元清算的依赖、提供制裁风险的对冲、创造新的金融基础设施主权。每一条都投入了实质资源:中国 CIPS 十年、俄罗斯 SPFS 十年、欧盟 INSTEX 四年、BIS mBridge 五年。每一条都取得了具体的技术进展。
但没有一条真正成为了全球主流跨境支付的替代。
原因分层:
第一,报文层的网络效应难以跨越。SWIFT 的价值不只是“报文格式”,而是全球 11000 家金融机构都用它。任何替代系统的接入者面对的是“我加入了这个系统,能与谁通讯”的问题。CIPS 的答案是“能与 CIPS 参与者通讯”,规模远远小于 SWIFT。SPFS 的答案是“能与俄罗斯和一些盟友通讯”,规模更小。稳定币的答案是“能与所有链上钱包通讯”,理论上无限但实际用户基数仍有限。没有一个替代系统在“通讯网络效应”上接近 SWIFT。
第二,清算层的规模差距。CHIPS 每日 1.8 万亿美元。CIPS 每年 24.45 万亿美元,折合每日约 970 亿美元——是 CHIPS 的 5%。mBridge 累计 55 亿美元——是 CHIPS 一天的 3%。稳定币日交易量千亿美元级——是 CHIPS 的 5-10%。这些数字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替代系统的清算规模距离美元清算体系还有一到两个数量级的差距。
第三,结算货币的深度无法工程化。人民币的资本项目不完全开放,境外流动性有限;卢布本身波动大且受制裁影响;欧元流动性充足但欧元清算体系受 EU 影响(Euroclear 冻结事件证明)。稳定币锚定美元本身就是美元体系的延伸而非替代。没有任何一种“替代货币”具备美元那样的全球接受度、流动性、深度和信任。这种深度不能靠造 IT 系统来解决——它需要经济体量、资本市场开放度、汇率稳定性、金融监管透明度、法治可信度等一整套要素的长期积累。这些积累以十年为单位、以政治稳定为条件、以经济持续增长为动力。中国正在缓慢积累(但 2020 年之后放缓),俄罗斯因战争停滞,欧盟资本市场分散度限制了欧元的替代潜力。
第四,OFAC 长臂的持续演化。前面已经反复讨论——只要 USD 结算必须通过 US correspondent,OFAC 就有“长臂”能力。这个能力在过去 15 年里持续扩展:从伊朗到俄罗斯、从银行到 fintech、从 SWIFT 报文到链上地址(Tornado Cash)。任何新的替代路径出现,OFAC 长臂就跟着延伸过去。GENIUS Act 2025 让稳定币成为 OFAC 长臂新载体的最新例子。
第五,标准治理的持续演化。ISO 20022 迁移让跨境支付的合规监控能力大幅提升——结构化地址、purpose code、LEI 让 OFAC 筛查从模糊匹配变成精确识别。这些标准由 SWIFT、GLEIF、CPMI 这些欧美主导的机构治理。任何替代系统必须要么接受这些标准(等于接受了它们背后的治理),要么自造标准(等于放弃 SWIFT 生态的接入)。这是一个“套牢效应”——参与 SWIFT 生态越深,脱离的成本越高。
这五个因素合起来构成了“替代的极限”。它们不是短期政策可以改变的东西——它们是过去 50 年全球金融演化沉淀下来的结构。要打破这个结构,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报文系统”或“更快的清算网络”,而是一整套新的经济现实——新的储备货币、新的资本市场、新的法治体系、新的国际合作机制、新的标准治理框架。这些新现实的建设需要几十年,且没有任何单一国家或组织能够单独完成。
三 · 「去美元化」是政治口号,「美元换轨」是经济现实
第三条判断关于话语与现实的差距。
过去 10 年里,“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成为全球政治话语中的一个高频词。它出现在俄罗斯官方的经济政策声明中、出现在中国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讨论中、出现在 BRICS 峰会的联合公报中、出现在拉美和非洲国家关于主权自主的表达中、出现在美国国内对稳定币和 CBDC 竞争的辩论中。
这个词的政治用途明显:它表达对美元霸权的批评,表达寻找替代路径的意愿,表达多极化世界秩序的构想。它是政治叙事的工具。
但它的经济准确性存疑。让我们看几个具体的数据:
美元在国际储备中的份额:2000 年约 72%,2010 年约 62%,2020 年约 59%,2024 年约 58%1。25 年下降了 14 个百分点——明显趋势但不是“崩溃”。人民币份额从 0 增长到约 2%,欧元从 18% 微增至 20%,日元、英镑相对稳定,其他货币(加元、澳元、瑞郎、SDR)小幅增长。
美元在跨境贸易结算中的份额:仍在 40-45% 区间,几乎没有变化2。
美元在外汇市场交易份额:约 88%(每笔外汇交易的一方是美元),几乎不变3。
美元在能源大宗商品结算中的份额:仍占 80%+,即使有 petroyuan、petrorupee 等尝试,实际转移到非美元结算的规模不足 5%4。
跨境支付经过 US correspondent 的比例:约 90%+,因为跨境 USD 支付几乎全部经过 CHIPS 或 Fedwire5。
这些数字告诉我们的是: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份额在缓慢下降,但作为国际清算基础设施的地位几乎没有变化。两者的差距非常关键。储备份额可以通过持有其他币种资产调整;清算基础设施地位需要真正替代 CHIPS/Fedwire 才能改变,而这个替代远未发生。
那么“美元换轨”是什么意思?
美元换轨是指美元清算体系不是消失,而是把新技术纳入自己的框架、把清算路径扩展到新载体上。稳定币是最清楚的例子。原本 crypto 世界看起来是“去美元化”的替代路径;GENIUS Act 之后,主流稳定币成为“合规的链上美元”。它们不是替代美元,而是把美元从传统银行体系扩展到区块链上。同样的美元、同样的 OFAC 长臂、同样的 KYC 与制裁筛查,只是在新的技术载体上。
FedNow 是另一个例子。原本担心美元的 5×5×12 运营时间会让它落后于稳定币的 24×7;美联储 2023 年上线 FedNow、2025 年宣布 Fedwire 扩展到周日与节假日6——美元清算体系自己走向 24×7。稳定币的时间优势被稀释。
ISO 20022 是第三个例子。原本传统 SWIFT 报文的技术能力落后于现代 fintech 的 API 与结构化数据;ISO 20022 迁移把 SWIFT 升级到 XML 结构化数据 + LEI + purpose code,让它在合规监控与数据丰富度上与 fintech 拉平甚至超过。SWIFT 生态的合规性壁垒被抬高。
e-CNY / mBridge 的挑战意义在这里被相对削弱。它们造出了新的清算路径,但如果稳定币接过跨境支付的“数字化”进程、如果 SWIFT ISO 20022 接过合规监控的“精细化”进程,那么 CBDC 的独特优势就变得不那么独特。CBDC 仍然可以在特定场景(如央行间储备清算)有作用,但它作为“替代美元清算”的战略意义会随着美元清算体系自己的数字化而降低。
也就是说,“去美元化” vs “美元换轨”是两种不同的世界预测。
前者预测:美元清算体系会因为地缘政治和技术进步而衰落,被 CBDC、稳定币、区域货币替代,出现多极化的清算格局。
后者预测:美元清算体系会持续吸收新技术(稳定币、CBDC、即时支付、AI 合规),保持核心地位;替代路径持续存在但保持小规模;OFAC 长臂随新载体延伸;标准治理进一步扩展;地缘政治博弈会加剧对制裁工具的争议,但不会实质动摇清算体系的结构。
根据本书前面十章的具体材料,“美元换轨”的路径更符合现有数据与结构。这不是价值判断——不是说美元清算体系“应该”保持主导,也不是说替代努力“没有意义”。而是说,在可预见的 10-20 年里,替代路径不太可能取得革命性突破;美元清算体系会持续演化,把新技术纳入自己的框架。
四
这些判断也许让读者感到某种失望——毕竟“多极化”是一个更符合人们希望的叙事。但研究者的责任是描述现实,不是描述希望。
当然,未来永远存在意外因素。可能发生的低概率高影响事件包括:
- 美元资产在特定政治条件下被大规模没收(不是“冻结”而是“没收”,这会让全球央行严重重估储备结构)
- 中国资本项目全面开放 + 人民币汇率大幅稳定(这会让人民币成为真正的替代候选)
- 主要 crypto 或 CBDC 平台被系统性攻击成功(这会重塑对新型清算路径的信任)
- 美联储严重失信(如 hyperinflation、政治干预等)
- 气候危机或战争导致全球贸易大幅重构(可能改变跨境支付的整体规模)
这些事件都可能改变本书的判断。但它们是低概率事件,本书不建立在它们发生的基础上。本书基于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具体材料,做出上面的三条判断:美元清算是权力,替代造不透,“去美元化”是口号而“换轨”是现实。
五
这本书写完之后,我最想留给读者的不是这三条判断本身,而是建立这些判断的方法。
方法是:把话语放在结构上验证。听到“去美元化”这个词,去看具体的数据:储备份额、贸易份额、外汇份额、清算份额。听到“替代 SWIFT”这个词,去看具体的规模:CIPS 与 CHIPS 的对比、mBridge 与全球跨境支付的对比。听到“绕开美元”这个词,去看具体的案例:INSTEX 4 年 1 笔、DPRK 加密的追踪成本。看到具体数字之后,任何一个流行的政治话语都会立刻显示出与现实的距离。
这个方法适用于所有金融地缘政治的话题。它不否认政治话语的价值——话语是政治动员的工具,它不需要经济准确性才能有政治效果。但作为读者,我们需要保持两种视角:一种是政治视角,理解话语在做什么;一种是结构视角,理解现实在发生什么。两种视角结合起来,才能对这个复杂的世界形成清醒的判断。
这本书的十章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政治话语放到结构材料上做校准。SWIFT 从“制裁武器”变成“三层合流机制中的一层”;CIPS 从“人民币替代 SWIFT”变成“5% 规模的补充清算”;mBridge 从“CBDC 革命”变成“55 亿累计的小型试点”;GENIUS Act 从“稳定币解放”变成“OFAC 长臂进入链上”。每一次校准都让政治叙事失去一些光环,但让理解世界的地图变得更精确。
六
我在这本书写完的时候一直在想:作者对这些结构如此深入的了解,是让人乐观还是悲观?
我的回答是:让人更清醒,也许略微悲观。
乐观的一面是:这套复杂的清算基础设施是过去 50 年积累的技术、法律、金融组织能力的最完整体现。它保证了全球每年 100+ 万亿美元的跨境交易可以在几分钟到几天内完成结算,中间涉及数千家银行、数十种货币、上百个国家。这是人类协作的一个伟大成果。
悲观的一面是:这套体系事实上给几个欧美国家(尤其是美国)提供了对全球金融行为的深度控制能力。任何与欧美进入严重政治冲突的国家会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这种权力的不平衡在过去主要用于反恐、反核扩散、反侵略等国际社会广泛支持的目标;但它同样可以用于其他政治目的。权力工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使用者的诱惑。
清醒的一面是:这套体系不是永恒的。它有它的历史起点(1970 年代的技术条件与政治格局),它也可能有历史终点(未来某个技术革命、政治重构、经济模式转变)。但这个终点不会在 10-20 年内到来,可能需要 30-50 年甚至更长时间。今天的读者可以观察这个演化,但不太可能亲历其结束。
对于一个中国读者——本书主要的目标读者群体——这些判断的具体意义是:
不要低估这套体系的深度。它不是“美国主导的一个金融工具”这么简单;它是一套完整的技术-法律-政治合流机制,深植于全球金融的每一个环节。中国的替代努力(CIPS、e-CNY、mBridge、BRICS Pay)是理性的战略投入,但短期内不太可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不要高估替代路径的短期意义。CIPS 的十年增长值得肯定,但它的规模仍远远小于 CHIPS。人民币在全球储备份额从 0 到 2% 是成就,但离取代美元还有巨大距离。要保持理性期待。
不要忽视美元换轨的长期含义。稳定币、CBDC、AI 驱动的合规系统——这些新技术都在被吸收进美元清算体系。中国如果只关注“造替代系统”而不关注“在新技术中占据位置”,可能错过更重要的机会。
要理解制裁的“日常化”趋势。制裁不再是应对危机的应急工具,而是常态化的政治手段。任何未来严重的中美冲突都可能带来某种形式的金融制裁威胁。中国的金融体系需要在“不主动挑战美元清算” vs “在必要时能撑起最低运行”之间保持精细平衡。这不是一个二元选择,是一个动态调整。
七
写完这本书,我最后想说一句话:
这套体系是人建的,就会被人改变。但改变它需要理解它。
这本书的十章加上前言和后记,就是给理解它提供的一份材料。它不完整——公开材料能到的边界是有限的,很多环节需要田野才能补强。这些田野建议我汇总在下一章的“附:田野调查建议”里,作为对可能继续这个研究的读者、记者、学者的路线图。
同时,这本书也不是研究者的定论。它是 2026 年 7 月这个具体时间点的一份研究成果。10 年后再看,很多具体数据会变化,很多具体判断会需要修订。但它记录的结构判断——权力属性、替代极限、换轨路径——是关于这套体系深层结构的。除非发生根本性的技术革命或政治重构,这些结构判断在未来相当长时间里应该都是站得住的。
如果这本书对你有一点启发,我希望是这两个:看见结构、区分层次。看见清算的三层机构合流,区分货币与清算的两个含义,然后从这里出发去看后续发生的所有金融地缘政治新闻。这不是让你成为专家,而是让你成为一个可以独立判断的公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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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F · Currency Composition of Official Foreign Exchange Reserves (COFER) — https://data.imf.org/?sk=E6A5F467-C14B-4AA8-9F6D-5A09EC4E62A4;关于美元储备份额下降趋势的具体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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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IFT · RMB Tracker 与跨境支付货币份额年度报告;亦见 Atlantic Council · Dollar Dominance Monitor —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programs/geoeconomics-center/dollar-dominance-mon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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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S · Triennial Central Bank Survey of Foreign Exchange and OTC Derivatives Markets — https://www.bis.org/statistics/rpfx2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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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能源结算货币结构见 Arab Center DC · Exploring the Options: Arab Oil Exporters and the U.S. Dollar — https://arabcenterdc.org/resource/exploring-the-options-arab-oil-exporters-and-the-us-dol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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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ern Treasury · CHIPS 概况与 95% 跨境 USD 走 CHIPS 的估算 — https://www.moderntreasury.com/learn/c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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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deral Reserve · FedNow Service —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paymentsystems/fednow.htm;Federal Register 2025-19942 · Fedwire 扩展运营时间 —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11/17/2025-19942/federal-reserve-action-to-expand-fedwirer-funds-service-and-national-settlement-service-ope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