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内塔尼亚胡对巴勒斯坦人的核心做法,可以浓缩成一句古老的政治术语:分而治之。
这套做法的目标对象有两个。一个是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权力机构(PA),由法塔赫主导、主席阿巴斯领导,名义上接受两国方案、愿意坐到谈判桌前。另一个是统治加沙的哈马斯,一个把消灭以色列写进章程的武装组织。常识会以为,以色列应当扶持前者、压制后者。内塔尼亚胡治下的实际操作恰好相反:愿意谈的被削弱,誓言开战的被默许做大1。
逻辑并不难懂。退役的以军将领什洛莫·布罗姆把它讲得很直白——阻止两国方案的有效方式之一,就是把加沙和西岸分割开来,从而让内塔尼亚胡可以声称“无谈判对象”2。巴勒斯坦人若分裂成两个相互敌对、各说各话的实体,那么任何一方在谈判桌上签的字,都不能代表全体巴勒斯坦人;既然找不到一个能代表全体、说了算数的对手,那么“没有人可谈”这句话,就成了拒绝建国谈判的现成理由。
这件事最有分量的证据,来自内塔尼亚胡本人。2019 年 3 月 12 日,他对利库德党议员表示:任何想挫败建立巴勒斯坦国的人,都必须支持强化哈马斯、向哈马斯转移资金,这是“我们战略的一部分——把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与西岸的巴勒斯坦人隔离开来”3。这是该论题里内塔尼亚胡留下的最直接的一段公开陈述,以色列官方此后并未实质否认其核心3。这段话定下了一个基调:维持巴方分裂,不是事态失控的副产品,而是被明白说出来的政策。
资金的流向,可以作旁证。据《纽约时报》报道并经多家媒体转述,卡塔尔在内塔尼亚胡明确鼓励下,每月向加沙输送“数百万美元”,由卡方情报人员携“装满现金的手提箱”分发2。时间线上还有更早的铺垫:2012 年 12 月,内塔尼亚胡据称对记者丹·马加利特表示,维持哈马斯实力可作为对 PA 的制衡21;2015 年,财长贝扎莱尔·斯莫特里赫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PA 是负担,哈马斯是资产”21。这套思路在以色列内部并非秘密。
以色列本土的历史研究也指向同一处。历史学者亚当·拉兹梳理以色列档案与公开记录,论证以方历届政府(包括内塔尼亚胡的多届任期)长期默许并便利卡塔尔资金进入加沙、强化哈马斯对加沙的统治,以维持加沙与西岸的政治分裂4。到了 2024 年,据报道,以色列安全总局(辛贝特)的一项调查指出,卡塔尔每月向加沙转移约 3000 万美元,并称资金在内塔尼亚胡政府批准下流入哈马斯5。须标注的是,这条 3000 万美元的具体数字与“流入武装部门”的表述,来自一篇正文无法完整抓取的报道,金额与措辞以可见的搜索摘要为准,宜作旁证而非定论5。
还有一个时间点值得记下:据报道,就在 2023 年 10 月袭击前的数周,摩萨德的高层仍在与卡塔尔官员会面2。这条线索常被援引来说明,资金渠道直到事发前夕仍在运转。但援引它的人需要克制——它能说明渠道存在,却不能由此倒推出渠道与那场屠杀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
把这些放在一起,能稳妥地说的是:默许、便利卡塔尔资金以维持巴方分裂,是一项有据可查的政策。这项政策的逻辑也并不隐晦——只要加沙与西岸各有一个互不统属的政权,以色列就握有“无人代表全体巴勒斯坦人”的现成说辞,两国方案因此被悬置在一个无人负责的位置上。后面会反复回到一条分寸线——“这项政策直接导致了 10 月 7 日”,是另一回事,那是事后的归因与推断,证据不足以下定论。把一项维持分裂的政策,和那个具体清晨发生的事,用一根因果箭头连起来,需要的证据远不止“政策存在”这一条。
二
如果说分而治之是台面上的政治算计,那么台面下还有一台一直在转的慢机器:定居点。
数字最能说明这台机器的转速。在内塔尼亚胡现任的极右政府之下,约旦河西岸与东耶路撒冷的定居点和前哨点数量,从 2022 年的 141 个增至 2025 年的 210 个,三年里增幅接近 50%6。过去三年批准了 69 个定居点,仅 2025 年 5 月一次就批准 22 个,被称为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6。住房单元的扩张同样持续:2017 至 2022 年间年均新增约 12,815 套,2025 年的扩张据联合国数据是 2017 年以来的最高6。
人口的体量给这些数字加上了重量。如今约有 70 万定居者居住在西岸与东耶路撒冷,约占以色列 770 万犹太人口的一成6。另据《以色列时报》一篇文章的标题与索引,西岸定居者人口在内塔尼亚胡某一任期内激增了 18%;该文正文无法抓取,此处只作趋势线索,与上述年均逾万套住房、约 70 万定居者的图景方向一致7。
这台机器的政治意图,被相关人物说得毫不含糊。财长斯莫特里赫称“我们正在阻止巴勒斯坦恐怖国家的建立”;内塔尼亚胡本人在 2025 年 9 月表态,“约旦河以西不会有巴勒斯坦国”6。一句话堵死了两国方案在地理上的全部可能。
而在所有定居点项目里,最关键的一个叫 E1。它位于东耶路撒冷与马阿勒阿杜明定居点之间的那片地。一旦推进,E1 会把西岸从中间一分为二,切断巴勒斯坦领土南北之间的连续性6。当一块未来国家的领土被一道犹太定居带从腰上切断,所谓的“国”就只剩下互不相连的几块飞地——在地图上画一个连续的巴勒斯坦国,会变得越来越难。
内塔尼亚胡反对两国方案、削弱以巴谈判的立场,可以一路追溯到 1990 年代初。立场性机构 IMEU 整理过一条时间线:他自那时起便持续削弱美方主导的以巴谈判、阻止两国方案下的巴勒斯坦建国,并批评奥斯陆协议“把巴勒斯坦人带回以色列腹地”8。这条线索来自一个有立场的机构,宜与主流报道相互核证后使用,但它指出的方向,和定居点数字所呈现的趋势是吻合的。
定居点扩张与分而治之,合起来构成了一种常被概括为“管理而非解决”的姿态。冲突不被推向终局,而是被维持在一个可控的水位:一边谈着遥遥无期的和平,一边在地面上不断改变事实。表面的平静,靠的是这台慢机器日复一日地转动。
这种“管理”有它具体的形态。它不需要一份正式宣布废除两国方案的文件——那样的文件会招来美国与欧洲的压力。它需要的,是每年批准一批住房、每隔一段时间追认几个前哨点、在地图上一点点改变事实,让“连续的巴勒斯坦领土”这个概念在物理上慢慢失去依托。等到外界回过神来,西岸已经被定居点、绕行公路与军事区切割成了碎片。慢,正是这台机器的伪装色:每一步单看都不足以构成危机,叠加起来却足以让一个国家无从诞生。对内塔尼亚胡而言,这恰好契合他自 1990 年代以来的一贯立场——他从不曾真正相信,在约旦河与地中海之间能容下两个主权国家。
三
绕过巴勒斯坦人的策略,还有朝外的一面:直接越过巴方,和阿拉伯世界做正常化。这就是亚伯拉罕协议。
2020 年 9 月 15 日,以色列与阿联酋、巴林正式建交,摩洛哥与苏丹随后跟进9。协议带来了实打实的成果:以色列与阿联酋之间开通直航、互免签证、签署自贸协定,目标是到 2027 年双边贸易额达到 100 亿美元;巴林成为首个与以色列签署安全协议的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摩洛哥以换取美国承认其对西撒哈拉的主权来实现正常化;印度、以色列、阿联酋与美国还组成了 I2U2 技术伙伴关系9。
这套框架最关键的特征,是它“刻意绕开”了以巴冲突。在亚伯拉罕协议之前,阿拉伯世界长期有一条共识:解决以巴问题,是以色列融入阿拉伯世界的前提。协议打破的正是这条共识——以色列不必先和巴勒斯坦人达成和平,就可以和一部分阿拉伯国家建立正式关系9。对巴勒斯坦人而言,这意味着他们手里那张“阿拉伯世界会为我们守住门槛”的牌,被抽走了一大半。
把这一对齐推动起来的,是对伊朗的共同恐惧。随着伊朗威胁上升、以及奥巴马政府推进 2015 年伊核协议,海湾国家开始把与以色列的关系视为有利10。内塔尼亚胡称,以色列与中东其他国家之间出现了“10 年前无法想象的对齐”10。分析者把这一变化称为“逆周边”战略:以色列传统上的“周边战略”是与土耳其、伊朗这类非阿拉伯的边缘国结盟,以制衡身边的阿拉伯邻国;如今格局反了过来,以色列转而与海湾的阿拉伯国家默契对齐,共同对付伊朗这个新的核心威胁22。
这套对齐的韧性,在加沙战争中受到了一次严酷的考验。战争造成数以万计的平民死亡,给所有正常化国家的国内舆论都施加了巨大压力。但据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评估,尽管如此,原签署国中没有一个正式退出亚伯拉罕协议9。这说明长期的战略与经济利益,压过了即时的政治压力;同时也得承认,“正常化的政治成本在上升”9。分析者还警告,只要西岸与加沙的紧张持续,阿拉伯签署国就会面临国内的反对压力,从而制约这套以阿(反伊)正式对齐的进一步演进22。协议没散,但它头顶悬着的那把剑,越来越沉。
对内塔尼亚胡而言,亚伯拉罕协议是绕开策略最漂亮的一笔。它把巴勒斯坦问题从地区外交的中心位置挪开,证明以色列可以不解决占领、就赢得阿拉伯世界一部分的接纳。它在国内为他加了分,也在国际上稀释了“以色列被孤立”的叙事。但这笔交易的前提,是地区的注意力可以一直从巴勒斯坦人身上移开。10 月 7 日之后,巴勒斯坦人的处境重新回到了阿拉伯街头与全球舆论的中心,绕开策略赖以成立的那个前提,被动摇了。签署国没有退出,靠的是利益的惯性;可一旦下一轮危机来临,这份惯性还能撑多久,没有人敢打包票。
四
2023 年 10 月 7 日清晨,绕开策略撑起的那片平静,被一次突袭彻底炸开。
那天,哈马斯沿加沙边界发动突袭,约 1,200 名以色列军民被杀,251 人被掳为人质11。这是以色列建国以来本土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袭击。前总理巴拉克称之为“以色列国史上最大的失败”11。
失败首先是情报上的。西点军校反恐中心的评估指出,以色列情报界长期抱持一种成见——认定哈马斯不愿升级冲突——这种成见压制了发出预警的分析师11。更刺眼的一个细节:在入侵前约三小时,一份详述哈马斯可疑活动的以军备忘录已经送到内塔尼亚胡的情报官手里,却没有被上报28。一支训练有素的安全机构,握着碎片化的预警,却没能把它拼成警报。
到这里,必须把那条分寸线划清楚。10 月 7 日之后,以色列主流舆论迅速把矛头指向了内塔尼亚胡多年的对哈马斯政策——《以色列时报》一篇文章的标题“多年来,内塔尼亚胡扶植哈马斯,如今它在我们脸上炸开了”,概括了这种事后的定性5。加拿大广播公司也报道,这套削弱 PA、强化哈马斯的政策,在 10 月 7 日后被广泛视为反噬1。但“扶植哈马斯的政策”是一回事(有据),“这套政策直接导致了 10 月 7 日”是另一回事(事后归因、含较强的因果推断)。证据可以证明分裂政策的存在,却无法证明从政策到那场屠杀之间那条直接的因果链。这一点应当写成被广泛如此批评,而非已被证实的定论。
袭击之后是加沙战争,以及一组沉重而口径不一的死亡数字。这里需要多个来源并注。据加沙卫生部的数据,截至 2026 年 2 月 16 日,至少有 72,063 人死亡12。一项发表于顶级医学期刊的加沙死亡率独立调查估计,2023 年 10 月 7 日至 2025 年 1 月 5 日间约有 75,200 例“暴力死亡”,约占战前 220 万人口的 3.4%,比同期卫生部记录的 49,090 高出约三成半;另有约 8,540 例因饥饿、疾病与医疗系统崩溃导致的间接死亡,使总数接近 84,00023。该调查还显示,死者中妇女、儿童与老人约占 56.2%23。此外,一名以军官员在 2026 年 1 月私下承认约有 7 万人死亡12。三方数据有差异,但大致收敛在一个量级。
在加沙战争之前,内塔尼亚胡任内对加沙已有过数次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构成了一种被外界称作“割草”的累积威慑思路:2012 年 11 月的“云柱行动”,开场即定点清除哈马斯军事首领艾哈迈德·贾巴里,11 月 21 日在埃及斡旋下停火;2014 年 7 月的“护刃行动”,分三阶段推进,导火索之一是三名以色列青少年被绑架杀害;2021 年的“护墙行动”13。分析普遍指出,这种“割草”式的反复行动,在 2008 至 2009 年的“铸铅行动”、以及 2012、2014、2021 各役里,都未能建立起真正的战略威慑,最终在 10 月 7 日彻底失效13。
这种“割草”思路本身就是“管理而非解决”在军事层面的延伸:不试图根除哈马斯,而是每隔几年用一轮军事行动把它的能力削回一个可控的水平,再回到下一轮平静的循环。它在十余年里维持了一种脆弱的稳态,也让以色列的安全系统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到失去了对一次彻底破局的想象力。10 月 7 日撕碎的,正是这种习惯。
而对于这场灾难,内塔尼亚胡的姿态是拒认直接责任。他坚拒就未能阻止 10 月 7 日承担直接责任;他的办公室承认幕僚在袭击前数小时收到预警却未转达14。直到 2025 年底,他才终于宣布对政府失误成立调查——但因这项调查由他主导,而非由现任或退休的最高法院法官领衔的国家调查委员会负责,招致了广泛的愤怒,被视为延续执政、规避问责的手段14。一场被称为国史最大失败的事件过去了两年多,对责任的清算才刚刚以一种受质疑的形式开始。
五
10 月 7 日之后炸开的,不止是加沙的废墟,还有两道朝向内塔尼亚胡本人的法律围墙,以及伊朗经营多年的那个“抵抗轴心”的瓦解。
第一道墙来自国际刑事法院。2024 年 11 月 21 日,ICC 预审分庭一驳回了以色列对管辖权的异议,对内塔尼亚胡和时任国防部长加兰特发出了逮捕令15。分庭认定,有合理理由相信,至少自 2023 年 10 月 8 日至 2024 年 5 月 20 日间,两人作为共同正犯,对以下行为负有刑事责任:以饥饿作为作战方法的战争罪,以及谋杀、迫害与其他不人道行为的危害人类罪15。这里的措辞要字字精确:逮捕令是一项刑事指控,认定的是“有合理理由相信”,而不是定罪。124 个 ICC 成员国理论上有义务在两人入境时予以逮捕,但 ICC 本身没有执法力量24。一纸逮捕令,更多是限制了他能踏上的国土,而非把他送上被告席。
这两道法律围墙的实际效力,常被高估也常被低估。高估者以为一纸逮捕令或临时措施就能约束一国总理的行为;低估者则把它当作毫无分量的政治表态。比较接近实情的说法是:它们改变的是内塔尼亚胡的活动空间与国际形象,而非他眼下的处境。逮捕令让他出访 124 个成员国时都要先掂量法律风险,临时措施则把“防止种族灭绝行为”这样的措辞,第一次以司法形式压到了以色列政府头上。这些都是真实的约束,但它们既不能让战争停下,也尚未对任何人作出有罪的裁定。法律的程序,走得比战场上的事态慢得多。
第二道墙来自国际法院。2024 年 1 月 26 日,ICJ 应南非的请求,要求以色列防止任何构成“种族灭绝”的行为,警告巴勒斯坦人面临“真实且迫近的”“不可弥补伤害”的风险,并须确保人道援助送达16。这里同样需要把分寸划清:ICJ 下达的是临时措施,针对的是国家间争端(南非诉以色列,依据 1948 年《灭绝种族罪公约》),它要求以色列采取防范措施,但并不等于已经裁定以色列犯下了种族灭绝16。两个法院要分开看:ICC 审理的是对个人的刑事责任(逮捕令针对内塔尼亚胡个人),ICJ 审理的是国家之间的争端(临时措施针对以色列国)16。指控、临时措施、定罪、裁定——这四个词不能混用。
法律的围墙之外,是地区格局的另一场剧变:伊朗“抵抗轴心”的瓦解。
先是黎巴嫩的真主党。2024 年 9 月 17 日,真主党分发给其黎巴嫩与叙利亚特工的数千台寻呼机同时爆炸,次日又有数百台对讲机爆炸;袭击造成 37 人死亡(含儿童)、约 3,000 人受伤(多为平民)17。摩萨德渗透了供应链,在电池旁植入微量塑性炸药并远程引爆17。真主党领袖纳斯鲁拉称之为“宣战”,他本人于 9 月 27 日在以色列的行动中身亡25。内塔尼亚胡其后在 2024 年 11 月首次公开承认,是以色列实施了寻呼机袭击,以及导致纳斯鲁拉死亡的行动——这属于当事方的事后陈述25。
紧接着是叙利亚。2024 年 12 月 8 日,阿萨德政权在反对派攻势下崩溃,阿萨德逃往俄罗斯,家族逾五十年的统治告终18。布鲁金斯学会的苏珊娜·马洛尼称这是伊朗地区网络的一道“灾难性裂口”——大马士革的陷落,切断了德黑兰通往真主党这颗“代理网络皇冠明珠”的关键补给线;在以色列已重创真主党之后,伊朗很难再迅速重建真主党或哈马斯18。促成阿萨德倒台的因素是多重的:土耳其支持反对派、以色列的打击削弱了伊朗与真主党、俄罗斯因乌克兰战争转移了重心18。倒台之后,以色列进入并占据了戈兰高地旁的非军事缓冲区26。
把寻呼机、纳斯鲁拉之死与阿萨德的崩溃放在一起,伊朗经营数十年的地区战略架构出现了严重的塌方。叙利亚是伊朗向真主党、哈马斯、杰哈德转运武器与协调行动的关键通道;失去阿萨德之后,伊朗面临后勤的阻断、战略纵深的收缩、协调盟友能力的下降19。前政权据报欠伊朗逾 300 亿美元27。多方评估的措辞是“受重创但未全灭”(down but not out)19。
这道塌方的意义,正是它为下一步打开了一扇窗。当真主党被打瘫、哈马斯被重创、叙利亚的通道被切断,伊朗这个“抵抗轴心”的中枢,第一次暴露在没有外围缓冲的位置上。据报道,内塔尼亚胡称他早在 2024 年 11 月、纳斯鲁拉被除掉之后不久,就已下令拟定攻击伊朗的计划20。绕过巴勒斯坦人的整套策略在 10 月 7 日炸开,把以色列拖进加沙的战争与法律的围墙;而同一场地区地震,也为内塔尼亚胡毕生紧盯的那个对手,腾出了一个可以直接出手的窗口。
把这一章的几条线收拢起来:对内的分而治之、地面上的定居点、对外的越顶正常化,构成了一套高度自洽的绕开策略,它在将近十年里维持住了一种以色列可以承受、巴勒斯坦人却无从突围的稳态。这套策略的红利同样是即时的——国内的政治分数、阿拉伯世界的接纳、被悬置而非激化的冲突;它的代价则是缓释的,且在 2023 年秋天一次性结清了一大笔:一千余条以色列人的生命、数万条加沙人的生命、两道指向他本人的法律围墙,以及一个被战争重新拖回世界中心的巴勒斯坦问题。值得在结尾留出的分寸是,把这一切都算成一个人精心设计的结果,同样是高估了一个人——地区的火药桶是几代人共同堆起来的,内塔尼亚胡是那个长期选择“管理”而非拆解它的人,而不是唯一往里添柴的人。那场窗口里发生的事——对伊朗的直接打击,从 2025 年的“十二日战争”一路升级到 2026 年的斩首与六月停火——是下一章的内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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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C News, “How Netanyahu’s Hamas policy came back to haunt him — and Israel”(2023,袭击后)。报道指内塔尼亚胡多届政府削弱了愿谈判的 PA 主席阿巴斯,同时强化了誓言消灭以色列的哈马斯;其逻辑是巴方分裂为两个对立实体后可主张“无人可谈”,从而阻断两国方案;该政策在 10 月 7 日后被广泛视为反噬。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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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tion, Jeet Heer, “Why Netanyahu Bolstered Hamas”(2023-12-11),综合《纽约时报》报道。卡塔尔在内塔尼亚胡明确鼓励下每月向加沙输送数百万美元,由情报人员携装满现金的手提箱分发;2012-12 内塔尼亚胡据称告诉记者丹·马加利特维持哈马斯实力可制衡 PA;2015 斯莫特里赫称 PA 是负担、哈马斯是资产;退役将领什洛莫·布罗姆解释分割加沙与西岸即可声称无谈判对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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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Jerusalem Post, “Netanyahu: Money to Hamas part of strategy to keep Palestinians divided”(2019-03,报道其 2019-03-12 对利库德党团讲话)。内塔尼亚胡称任何想挫败建立巴勒斯坦国的人都必须支持强化哈马斯、向哈马斯转移资金,这是“我们战略的一部分——把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与西岸的巴勒斯坦人隔离开来”;为该论题中其本人最直接的公开陈述,以色列官方未实质否认其核心。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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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2 Magazine, “The not-so-secret history of Netanyahu’s support for Hamas”(2023,引以色列历史学者亚当·拉兹 / Haaretz 研究)。梳理以色列档案与公开记录,论证以方多届政府长期默许并便利卡塔尔资金进入加沙、强化哈马斯统治,以维持加沙与西岸的政治分裂;核心论点为分裂使两国方案无单一巴方对话者,符合内塔尼亚胡的战略目标。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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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mes of Israel, “For years, Netanyahu propped up Hamas. Now it’s blown up in our faces”(正文 403,经搜索摘要)。据报道辛贝特一项调查指卡塔尔每月向加沙转移约 3000 万美元、并称资金在内塔尼亚胡政府批准下流入哈马斯;金额与“流入武装部门”表述以搜索摘要为准,宜作旁证。该标题概括了以色列主流舆论对该政策的事后定性。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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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 Jazeera(Explainer), “Illegal settlement expansion: How Israel is redrawing occupied West Bank”(2025-12-22)。西岸与东耶路撒冷定居点及前哨点从 2022 年 141 个增至 2025 年 210 个(增幅近 50%);过去三年批准 69 个、仅 2025-05 一次批准 22 个;约 70 万定居者占以色列 770 万犹太人口约一成;2017–2022 年均新增住房约 12,815 套;斯莫特里赫称在阻止巴勒斯坦恐怖国家建立,内塔尼亚胡 2025-09 称约旦河以西不会有巴勒斯坦国;E1 项目若推进将把西岸一分为二、切断领土连续性。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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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mes of Israel, “Settler population surges 18% under Netanyahu”(正文 403,仅索引可见标题与主旨)。标题与索引表明西岸定居者人口在内塔尼亚胡某一任期内激增 18%,与约 70 万定居者、年均逾 1.2 万套住房的趋势一致;正文细节须以可抓取来源交叉核实,此处仅作趋势线索。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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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EU(Institute for Middle East Understanding,立场性机构,作背景/时间线线索), “Benjamin Netanyahu: Putting an End to the Oslo Accords and the Two-State Solution”(资源页)。整理内塔尼亚胡自 1990 年代初便持续削弱美方主导的以巴谈判、阻止两国方案下巴勒斯坦建国的时间线,并引其批评奥斯陆协议把巴勒斯坦人带回以色列腹地;作线索,须与主流来源核证。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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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negie Endowment, Alexandre Kateb, “The Abraham Accords After Gaza: A Change of Context”(2025-04-25)。亚伯拉罕协议 2020-09-15 签署,使以色列与阿联酋、巴林建交(随后摩洛哥、苏丹);成果含以阿直航、免签、自贸协定(目标 2027 年双边贸易 100 亿美元)、巴林为首个与以签安全协议的 GCC 成员、摩洛哥获美承认西撒主权、I2U2 技术伙伴关系;框架刻意绕开以巴冲突;尽管加沙战争致数万平民死亡,原签署国均未正式退出,但正常化的政治成本上升。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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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Jerusalem Post, “Inside Israel’s reverse periphery strategy”(分析);Quincy Institute(多份,2020–2025)。随伊朗威胁上升及奥巴马政府推进 2015 伊核协议,海湾国家开始视与以关系为有利;内塔尼亚胡称出现了 10 年前无法想象的对齐;分析称这是传统周边战略向与海湾阿拉伯国家默契对齐的逆周边转变,并警告若西岸与加沙紧张持续,阿方签署国将面临国内反对压力,制约该对齐演进。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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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t Point CTC, “The October 7 Attack: An Assessment of the Intelligence Failings”(事件 2023-10-07,分析为 2024)。2023-10-07 哈马斯沿加沙边界发动突袭,约 1,200 名以色列军民被杀、251 人被掳为人质;以情报界长期持哈马斯不愿升级的成见、压制预警分析师;入侵前约 3 小时一份详述哈马斯可疑活动的 IDF 备忘录未被上报;前总理巴拉克称之为以色列国史上最大失败。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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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 Jazeera, “Gaza death toll exceeds 75,000 as independent data verify loss”(2026-02-18);Brown University Costs of War(Crawford)。加沙卫生部数据显示截至 2026-02-16 至少 72,063 人死亡;发表于顶级医学期刊的死亡率独立调查估计 2023-10-07 至 2025-01-05 间约 75,200 例暴力死亡(约战前 220 万人口的 3.4%),比同期卫生部记录的 49,090 高约 34.7%;另约 8,540 例间接死亡使总数近 84,000;死者中妇女、儿童、老人约占 56.2%;一名以军官员 2026-01 承认约 7 万人死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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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D, “Lessons from Israel’s Wars in Gaza”;INSS 战略评估。内塔尼亚胡任内对加沙主要军事行动:2012-11 云柱行动(开场定点清除哈马斯军事首领贾巴里,11-21 在埃及斡旋下停火)、2014-07 护刃行动(三阶段,导火索含三名以色列青少年被绑杀)、2021 护墙行动;分析普遍指出累积威慑(割草)在铸铅行动及 2012、2014、2021 各役均未达成战略威慑,最终在 10 月 7 日失效。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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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 Jazeera, “Netanyahu finally announces October 7 inquiry: why are Israelis furious”(2025-12-20)。内塔尼亚胡坚拒就未能阻止 10 月 7 日承担直接责任;其办公室承认幕僚在袭击前数小时收到预警却未转达;2025 年底他终于宣布对政府失误成立调查,但因由其主导(而非由现任/退休最高法院法官领衔的国家调查委员会)而招致广泛愤怒,被视为延续执政、规避问责的手段。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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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C 官方公告(经 UN 转载);Just Security, “Arrest warrants and state reactions”(2024-11-21)。2024-11-21 ICC 预审分庭一驳回以色列对管辖权的异议,对内塔尼亚胡与时任国防部长加兰特发出逮捕令;分庭认定有合理理由相信至少自 2023-10-08 至 2024-05-20 两人作为共同正犯对以饥饿作为作战方法的战争罪及谋杀、迫害等危害人类罪负刑责;系刑事指控而非定罪;124 个成员国理论上有义务于两人入境时逮捕,但 ICC 无执法力量。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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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versation, “Why are the ICJ and ICC cases on Israel and Gaza taking so long”(事件 2024-01-26);Chatham House。2024-01-26 国际法院应南非请求要求以色列防止任何构成种族灭绝的行为,警告巴勒斯坦人面临真实且迫近的不可弥补伤害风险并须确保人道援助送达;系临时措施而非种族灭绝认定;须区分 ICC 审理对个人的刑事责任(逮捕令)与 ICJ 审理国家间争端(南非诉以色列,依 1948 年《灭绝种族罪公约》)。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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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eber Institute(West Point), “Well, it depends: explosive pagers attack revisited”;Axios, “Israel pager attack Hezbollah war”(2024-09)。2024-09-17 真主党分发给黎巴嫩与叙利亚特工的数千台寻呼机爆炸、次日数百台对讲机爆炸,致 37 死(含儿童)、约 3,000 伤(多为平民);摩萨德渗透供应链、在电池旁植入微量塑性炸药并远程引爆;纳斯鲁拉称之为宣战,于 2024-09-27 身亡;内塔尼亚胡 2024-11 首次公开承认以方实施寻呼机袭击及致纳斯鲁拉死亡的行动(当事方陈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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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okings, “The Assad regime falls: what happens now?”(2024-12-08/09)。2024-12-08 阿萨德政权在反对派攻势下崩溃、阿萨德逃往俄罗斯,逾五十年家族统治告终;马洛尼称这是伊朗地区网络的灾难性裂口——大马士革陷落切断德黑兰通往真主党的关键补给线,在以色列已重创真主党后伊朗难再迅速重建真主党或哈马斯;促成因素含土耳其支持反对派、以色列削弱伊朗与真主党、俄罗斯因乌战转移重心;倒台后以色列进入并占据戈兰高地旁非军事缓冲区。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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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oufan Center, IntelBrief(2025-09-18);INSS, “Syria: a new era”。以色列对真主党军火库的摧毁加上 12 月阿萨德倒台,严重损害伊朗地区战略架构;叙利亚为伊朗向真主党、哈马斯、杰哈德转运武器与协调的关键通道,失去阿萨德后伊朗面临后勤障碍、战略纵深收缩、协调盟友能力下降;前政权据报欠伊朗逾 300 亿美元;各方评估其抵抗轴心受重创但未全灭(down but not out)。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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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Iran-Israel nuclear program attack”;PBS NewsHour。内塔尼亚胡称其在 2024-11(纳斯鲁拉被除后不久)即下令拟定攻伊计划,原定较早执行、后推迟(当事方事后陈述);为对伊朗的直接打击与“十二日战争”铺垫,详见下一章。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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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tion, Jeet Heer, “Why Netanyahu Bolstered Hamas”(2023-12-11),综合《纽约时报》报道的时间线证据。2012-12 内塔尼亚胡据称告诉记者丹·马加利特维持哈马斯实力可作为对 PA 的制衡;2015 财长斯莫特里赫称 PA 是负担、哈马斯是资产;以方对哈马斯资金的默许在以色列内部并非秘密。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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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ncy Institute, “Israel and the Persian Gulf: a source of security or conflict?”;MEI(多份,2020–2025)。随伊朗威胁上升及奥巴马政府推进 2015 伊核协议,海湾国家视与以关系为有利;以色列与务实逊尼派国家的利益首先汇合于对伊朗(核野心、导弹、地区扩张)的共同忧虑,构成传统周边战略(与非阿拉伯边缘国结盟)向与海湾阿拉伯国家默契对齐的逆周边转变。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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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wn University Costs of War(Crawford);发表于顶级医学期刊的加沙死亡率独立调查(经 Al Jazeera 报道转述)。估计 2023-10-07 至 2025-01-05 间约 75,200 例暴力死亡(约战前 220 万人口的 3.4%),比同期卫生部记录的 49,090 高约 34.7%;另约 8,540 例因饥饿、疾病、医疗崩溃导致的间接死亡使总数近 84,000;死者中妇女、儿童、老人约占 56.2%。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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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 Security, “Arrest warrants and state reactions to the ICC”(2024-11-21)。梳理 ICC 对内塔尼亚胡与加兰特发出逮捕令后的各国反应;124 个 ICC 成员国理论上有义务在两人入境时予以逮捕,但 ICC 本身没有执法力量,逮捕令属刑事指控程序而非定罪。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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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xios, “Israel pager attack Hezbollah war”(2024-09-19)。寻呼机与对讲机连环爆炸后,纳斯鲁拉称之为宣战、于 2024-09-27 在以色列行动中身亡;内塔尼亚胡 2024-11 首次公开承认以方实施寻呼机袭击及致纳斯鲁拉死亡的行动(属当事方事后陈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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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okings(Natan Sachs 等),“The Assad regime falls: what happens now?”(2024-12-08/09);SWP。Sachs 指以色列已行动确保化武库点;阿萨德倒台后以色列进入并占据戈兰高地旁的非军事缓冲区;土耳其获益、俄罗斯失地中海基地、海湾国家此前对阿萨德的接触显得误判。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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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entury Foundation;Chatham House;INSS, “Syria: a new era”(2025)。叙利亚为伊朗向真主党、哈马斯、杰哈德转运武器与协调的关键通道,失去阿萨德后伊朗面临后勤障碍、战略纵深收缩、协调盟友能力下降;前政权据报欠伊朗逾 300 亿美元;各方评估其抵抗轴心受重创但未全灭。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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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mes of Israel;West Point CTC, “The October 7 Attack: An Assessment of the Intelligence Failings”(2024)。入侵前约 3 小时,内塔尼亚胡的情报官收到一份详述哈马斯可疑活动的 IDF 备忘录却未上报;其办公室后承认幕僚在袭击前数小时收到预警却未转达。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