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把话说清楚。
亲以游说的核心,是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但 AIPAC 这台机器历史上的运转方式,和外界想象的“砸钱买票”相去甚远。它本身并不直接给候选人捐款。它登记在册的游说支出甚至算不上巨额:2023 年约 306 万美元,2024 年约 332 万美元——比许多行业协会都小1。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单看游说花销,AIPAC 在华盛顿并不显眼。
它真正的力量来自三件事。其一,直接游说国会——派人上山,逐个办公室谈。其二,发布投票“评分卡”与立场指南,对议员在以色列相关议案上的表现打分、做教育性引导1。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它长期扮演一个“枢纽”的角色,把成员个人的捐款,引导、归集到它青睐的候选人那里1。钱不经它的手,而是经它的指挥棒——它不出钱,它告诉愿意出钱的人,钱该往哪儿去。这套打法合法、公开、可披露,也正因为如此,它经得起“机制”这把尺子去量。
把这三件事拆开看,重点在于它们都走程序、留痕迹:评分卡是公开的,议员们知道自己被怎么打分;引导捐款走的是合法的政治献金渠道,每一笔都要在联邦选举委员会备案。一个组织能不能影响国会,靠的从来不是它“掌握了什么”,而看它能不能把分散的政治意愿组织起来、让议员相信投错票会有选举上的代价。AIPAC 几十年来做的,正是把这种代价变得可信。它不需要自己出钱,它只需要让议员知道,愿意出钱的人在看。
这台机器还嵌在一个更大的背景里,这个背景常常被游说叙事盖过。从 1967 年至今的约九十四次盖洛普民调里,美国公众对以色列的平均同情度约 49%,对阿拉伯国家和巴勒斯坦人约 13%;2023 年皮尤的调查里,美国人仍把以色列列为最重要的盟友之一2。这种持久的公众支持本身,就是美国对以政策的一个独立地基——它支撑的,是“战略与意识形态亲和加公众舆论”这套解释,而不是“游说一手遮天”那套。把这个地基放在前面,后面所有关于游说机制的讨论才有分寸:在一个本就广泛同情以色列的选民结构里,游说集团是在顺水推舟,还是在逆流而上,得看具体议题;它推得动的,往往是公众本来就不反对的方向。
二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2022 年:AIPAC 第一次让自己的钱直接下场。
2021 年底,AIPAC 干了两件结构性的事。2021 年 12 月 15 日,它成立了 AIPAC PAC,这是一个可以直接给候选人捐款的政治行动委员会。2022 年 1 月 3 日,它又成立了一个超级 PAC——联合民主项目(United Democracy Project,UDP),公开宣称要为“支持国会中美以关系”的候选人发声3。作为超级 PAC,UDP 不能直接给候选人捐款,但它可以筹集和花费不设上限的资金,用于独立支出——也就是明确为某位联邦候选人“拉票或拆台”的广告与活动3。
这一步为什么算转折,要放回 AIPAC 几十年的自我定位里看。长期以来,它刻意不设自己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对外强调自己是“游说”而非“出资”——这层区隔既是法律上的,也是政治上的护身符,让它能说自己不左右选举、只影响政策1。2021 年底成立 AIPAC PAC 与 UDP,等于主动放弃了这层区隔。它从此既出钱、又直接介入党内初选这个最敏感的战场,把候选人的去留摆上了台面。数字能说明这一步迈得有多大。2022 年这一轮,UDP 筹款逾 3590 万美元,支出逾 3290 万美元,其中独立支出 2610 万美元3。到 2024 年这一轮(截至当年八月),UDP 筹款约 6840 万美元,支出约 5600 万美元,独立支出逾 3560 万美元——在所有超级 PAC 里排到第九3。把 AIPAC 旗下各政治实体合在一起,2024 年的总支出预计接近 1 亿美元3。另据 Punchbowl News 与 Common Dreams 援引联邦选举委员会与 OpenSecrets 的口径,AIPAC 及其超级 PAC UDP 在 2024 年选举中报告的支出为 9510 万美元,是 2022 年约 4400 万美元的两倍多45。须标注分寸:各家媒体的金额因统计窗口、是否计入 AIPAC PAC 的直接捐款而有出入,约 1 亿美元是合并口径的预估上限5。
2024 年的两场民主党初选,是这套机制最清晰的展示。纽约第十六选区,UDP 花了近 990 万美元反对现任众议员贾马尔·鲍曼,又花了近 480 万美元支持挑战者乔治·拉蒂默;拉蒂默以 58% 比 41% 胜出3。密苏里第一选区,UDP 花了逾 520 万美元反对现任众议员科里·布什,并以 330 万美元支持挑战者韦斯利·贝尔;布什在 2024 年 8 月 6 日的初选中落败3。布什那场被形容为当时有记录以来最昂贵的众议院提名之争4。UDP 由此成为 2024 年民主党初选里最大的外部支出方,其独立支出的主体,瞄准的是那些进步派、对以色列持批评态度的现任议员4。
须把方法论的分寸点明:不同媒体给出的单场总额差异不小(有的把电视广告全算进去,得出鲍曼一役约 1460 万、布什一役约 860 万),本章一律以 FactCheck.org 拆分到“反对/支持”的逐项数字为保守基准34。要看清这套机制的边界,得记住一点:UDP 砸钱的对象,几乎全是民主党初选里的进步派现任议员,而非两党的全部对手。它解决的是党内的一个特定问题——挡住那批对以色列最不友好的声音爬上来,而不是去改写整个国会的版图。
三
这个生态里,AIPAC 不是唯一的玩家,而且玩家之间并不齐心。
民主党这一侧,有“支持以色列的民主党多数派”(DMFI)。它成立于 2019 年 1 月 29 日6,同年 7 月又设立了配套的 DMFI PAC7。它诞生的直接动因,是民调显示民主党人、尤其年轻选民对以色列的支持在松动——它要在党内初选里替亲以的民主党人撑腰,做法常常与 AIPAC 步调一致,一起对付进步派挑战者6。
福音派这一侧,有“联合支持以色列的基督徒”(CUFI),由约翰·哈吉牧师领衔,成立于 2006 年。按成员人数算,它自称是全美最大的亲以组织,号称有七百万到一千万会员,动员的是福音派、基督教锡安主义的草根8。须标注:这类会员数字是组织自报的,应当如此对待8。它的群众基础在某种意义上比 AIPAC 更深,与 AIPAC 关系也密切——这意味着,亲以游说的草根动员,相当一部分其实来自基督徒而非犹太人,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拆掉“犹太人统一行动”的想象。
更能说明“两党并存”的,是两位横跨党派的巨额金主。共和党这边是赌场富豪谢尔登·阿德尔森——特朗普等共和党人的顶级金主,也是内塔尼亚胡仕途的关键支持者9。2007 年,阿德尔森在以色列创办了第一份免费日报《今日以色列报》(Israel Hayom),它被广泛描述为亲内塔尼亚胡、亲利库德的喉舌;有研究把接触该报与右翼阵营支持率的上升相联系,估计它在历次选举中为右翼阵营增加了约两个议席10。须严格区分指控与定罪:内塔尼亚胡的一名前助手在庭审中作证称,内塔尼亚胡曾推动阿德尔森办这份报纸,部分目的是“扳倒”竞争对手《新消息报》——这构成内塔尼亚胡 2000 号案/4000 号案腐败诉讼的核心情节之一11。这里写的是庭审证词与指控,不是已决之罪;这桩案子在阿德尔森本人身上更难有定论,因为他已于 2021 年去世,关键证人已无法再出庭12。阿德尔森去世后,其遗孀米丽娅姆继续经营该报,继续资助以色列右翼与美国共和党9。
民主党这边是以色列裔媒体富豪哈伊姆·萨班。2016 年,他向支持希拉里·克林顿的超级 PAC 捐了约 1150 万美元,对克林顿相关事业的总投入据报超过 2700 万美元,还以约 1300 万美元的创始拨款,在布鲁金斯学会设立了萨班中东政策中心13。他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自述:“我是个单一议题的人,我的议题就是以色列。”(语出 2010 年《纽约客》康妮·布鲁克的人物报道)13 2015 年 6 月,他建议克林顿在以色列问题上与奥巴马拉开距离;2018 年,他又抨击了民主党参议员们关于加沙的联名信14。一个共和党巨富、一个民主党巨富,各自在自己那一侧砸钱——这恰恰说明,所谓“游说生态”横跨两党,靠的是一个个具名的个人金主,而非一只统一的手。
四
机制讲完了,必须讲它的限度。游说不是万能的,记录在案的失败,要写足。
最经典的一次失败,是 2015 年的伊核协议。协议(JCPOA)的反对决议在 2015 年 9 月面临国会表决之前,AIPAC 发起了它历史上最猛烈的游说行动之一,计划通过一个分支机构“公民促成无核伊朗”投入逾 2000 万美元,在三四十个州投放广告15。这个 501(c)(4) 机构于 2015 年 7 月 17 日成立,最终花了大约两三千万美元反对协议,其广告“主要针对民主党议员”,由 AIPAC 公关帕特里克·多顿运营,顾问委员会里还有五名民主党人16。结果呢?反对决议没能推进——参议院民主党人成功发起阻挠议事,闭会动议没能凑够 60 票,于是 JCPOA 存活,奥巴马甚至不必动用否决权17。这是亲以游说在一项最高优先级议题上、面对一位下定决心且有本党撑腰的总统时,正面落败的标准案例——“他们的努力失败了,没能阻止协议落地”16。还有一个值得记下的反讽:那一年 AIPAC 一边花重金反对协议,一边却在支持着 27 名投票赞成该协议的民主党人——它从不是一个只认单一议题就一刀切的机器18。
失败不止这一桩。前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伊塔马尔·拉宾诺维奇在布鲁金斯撰文指出,这个游说集团“屡次未能阻止美国向沙特阿拉伯出售先进武器”19。军售这条线尤其能戳破“无所不能”的想象:亲以游说一次次反对对海湾国家的大单、一次次被总统和国会的多数压过——因为那背后站着美国自己的石油利益、地区安全盘算和军工出口需求,这些利益的体量,游说集团撼不动19。
而且它内部并不统一。拉宾诺维奇强调,实践中亲以团体彼此利益冲突、相互对立,所谓“统一力量”根本不存在19。这种分裂不只是理论上的。2015 年那场国会演讲里,连 AIPAC 自己都被博纳和德尔默瞒在鼓里,事后还有 AIPAC 官员承认演讲帮了倒忙、把伊朗问题党派化、丢掉了挡协议所需的民主党票20。同一个“亲以阵营”内部,对该不该把以色列议题党派化,看法南辕北辙。把它们当成铁板一块,本身就是误判。这一层分歧,下一节的学术争论里还会再现。
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在移动。2026 年皮尤的一项调查发现,60% 的美国成年人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正面看法为 37%,降幅最大的群体是民主党人和五十岁以下的选民21。这个数字提示了一层因果上的反转:游说集团在初选里大手笔砸钱,部分恰恰是对民主党联盟内部草根支持流失的一种回应——它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舆论背景下运转的一套机制,而非在真空里随心所欲21。花得起钱,未必拦得住趋势。
五
谈这个话题,绕不开一桩学术争议。这里严格把它当作一个有争议的学术论点来呈现,并配齐反方。
2006 年 3 月,芝加哥大学的约翰·米尔斯海默与哈佛肯尼迪学院的斯蒂芬·沃尔特在《伦敦书评》发表长文,2007 年 9 月又出了同名著作《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对外政策》22。他们的论点是:美国给予以色列的物质与外交支持异乎寻常,这“无法仅用战略或道义理由来充分解释”,并把这种支持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一个“由个人和组织组成的松散联盟”——即以色列游说集团——他们认为该联盟把美国的中东政策推向了偏离美国国家利益的方向23。这篇工作论文引发轩然大波:肯尼迪学院从论文上撤下了自己的标识,并加上免责声明与之划清界限;包括反诽谤联盟在内的批评者称其为“反犹长文”,艾伦·德肖维茨提交了一份约四十页的反驳24。须明确标注其触雷风险:围绕“反犹”与“双重忠诚”框架的指控,是这场争论双方的核心交锋点,应作为有争议的内容呈现,本章不采用任何此类框架去下结论24。
反方同样有据。拉宾诺维奇在布鲁金斯逐条反驳:其一,米沃二人描述的那种“统一力量”并不存在,现实中亲以团体利益冲突、相互对立;其二,该书倚重以色列的修正主义历史学家,却忽略了主流学术;其三,它误解了美国外交政策实际的形成方式19。他给出的替代性解释是:冷战时期的战略结盟(共同的对手)、真实存在的文化/宗教/历史亲和,以及对地区稳定的盘算19。在反驳游说集团的“威力”时,他举出多项反证:该集团屡次未能阻止对沙特的先进武器出售;自尼克松以来历届政府其实都吸纳了阿拉伯/巴勒斯坦方面关于西岸/加沙的部分主张;伊拉克战争的主要设计者之一迪克·切尼并无任何游说集团背景,其背后是石油精英利益,而非新保守派或“犹太游说”19。再叠上前面那条公众舆论的地基——长期高位的同情度本身就足以解释相当一部分对以政策2——以及 2015 年伊核协议这桩正面失败,米沃论点作为“游说决定一切”的强版本,证据上是站不住的。把它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但被有力质疑的学术假说,是这一章唯一稳妥的处理方式。
六
回到内塔尼亚胡。他在这个生态里的位置,不是“操控者”,而是一个高明的放大者——他借既有的机制和平台,把自己的杠杆撑到最大。
他用得最熟的平台,是 AIPAC 的年会。2011 年 5 月,他与奥巴马在 1967 边界问题上公开交恶后,转身就去了 AIPAC 年会、又登上国会联席会议讲台,重申那条边界“无法防御”28;2015 年那场国会演讲的官方出访理由,干脆也是“去参加 AIPAC 年会”25。耐人寻味的是,AIPAC 本身对 2015 年那场党派色彩浓厚的国会演讲并不安心——它事先连消息都没收到20。这说明,即便是最大的游说组织,也不总能与内塔尼亚胡的算计同步;他用它的平台,但未必听它的劝。当年连 ADL 的负责人都公开呼吁取消演讲,称它已被政治“绑架”、会适得其反——亲以阵营自己就在劝阻他26。
他的第二根杠杆,是与阿德尔森的联盟。阿德尔森既是他在以色列的报纸后盾(《今日以色列报》),又是美国共和党的顶级金主——这条线让内塔尼亚胡的影响力在以美两地同时被放大9。前述庭审证词显示,这层关系深到牵进了他的腐败诉讼11。
他的第三步,是战略性地向共和党和福音派倾斜。这一步有数据上的算计:美国犹太社群多数偏自由派、靠近民主党,而对以色列态度松动也恰恰发生在民主党与年轻选民里21;福音派那一侧,CUFI 号称数百万计的草根会员,提供的是一个稳定、热忱、且与共和党高度重叠的票仓8。把支持的重心从前者挪向后者,对内塔尼亚胡是一笔划算的买卖。2015 年那场国会演讲被许多民主党人和美国犹太领袖视为党派操作,加深了“内塔尼亚胡把以色列绑上共和党”的观感;改革派领袖里克·雅各布斯就批评这“极不明智”27。他的驻美大使罗恩·德尔默后来更把这层倾斜说白了:美国犹太人对以色列的批评“不成比例”,而福音派基督徒才是更“可靠”的支持者27。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内塔尼亚胡的取向——押注右翼,疏远那个多数偏自由派的美国犹太社群。代价也在这句话里:把一个本应跨越党派的议题,越推越深地塞进美国党派认同的一侧。
这就是这一章的判断,留足分寸:内塔尼亚胡确实借助了一套真实、可证、合法登记的机制——超级 PAC 的独立支出、年会的讲台、阿德尔森的报纸、福音派的票仓——来放大自己的杠杆。但这套机制有它清晰的限度:2015 年斥资逾两千万也没拦住伊核协议,对沙特的军售屡次拦不住,内部并不统一,两党金主各站一边,而美国公众的水位正在朝不利的方向移动。把这一切说清楚,靠的是这些点得出名字、数得出金额的事实。游说集团是一台有力的、被充分记录在案的机器;它同时也是有边界的、内部分裂的、横跨两党的。内塔尼亚胡向共和党与福音派的倾斜,让他赢得了即时的红利,也把他推得离多数自由派的美国犹太社群越来越远——这笔账,会在后面的章节里继续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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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nchbowl News, Pro-Israel groups affect Democratic primaries(2024,援引 FEC/OpenSecrets)。UDP 成为 2024 民主党初选最大外部支出方,独立支出主体瞄准进步派、批评以色列的现任议员;布什一役为当时有记录最贵众议院提名战。各家单场总额因是否计入电视广告而有差异(鲍曼一役约 1460 万、布什一役约 860 万的更宽口径),本章以 FactCheck.org 逐项数字为保守基准。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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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aretz, How Adelson Shaped Israel’s Media and Netanyahu’s Legal Entanglements(2021-01-13)。谢尔登·阿德尔森系美国共和党顶级金主(资助特朗普等)、内塔尼亚胡仕途关键支持者;2007 年创办以色列首份免费日报《今日以色列报》;2021 年去世后遗孀米丽娅姆续办该报并继续资助以色列右翼与美国共和党。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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