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把内塔尼亚胡的几个画面摆在一起,会让人困惑。
1997 年 1 月,他的政府签署了《希伯伦协议》,把这座城市约八成的区域移交给巴勒斯坦一方1。这对一个公开批评奥斯陆的人来说,是个相当扎眼的让步。要知道,1993 年正是他猛烈抨击奥斯陆协议、并借此赢得利库德党魁之位的13。1998 年 10 月,他在马里兰州的韦伊河庄园和阿拉法特谈了八天,签下《韦伊河备忘录》,同意进一步从约旦河西岸撤军,把多达四成的西岸领土置于巴勒斯坦控制之下,约定经济合作并恢复最终地位谈判1。签字的代价是联盟内部的反弹,几个宗教和右翼派系当场退出;进入 1999 年,他冻结了执行,联盟随之瓦解,提前大选,他输给了工党的巴拉克1。这里有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在他的第一个任期里,他确实签过“土地换和平”的协议——这正是他后来的自己、以及他后来的极右伙伴所要全盘否定的那种行为1。
到了 2009 年 6 月 14 日,在巴伊兰大学,他做了一件生涯里头一回的事:公开表态接受一个巴勒斯坦国2。当然,是带着一长串前提条件的——那个国家必须非军事化,必须先承认以色列是犹太人的国家,难民问题要在以色列境外解决,边界要“可防御”,耶路撒冷要作为以色列不可分割的首都2。
然后是反差最大的一幕。2015 年大选投票前夜,他对选民说:如果他当选,就不会有巴勒斯坦国2。2019 年,他更进一步,承诺要吞并西岸的定居点,“任何一个定居点的所在地,都是以色列的”2。到了 2025 年 9 月,他的表述已经没有任何修饰:“约旦河以西不会有巴勒斯坦国。”11
从签让地协议、到口头接受建国、再到事实上把两国方案埋掉——按时间排开,这像是一条清晰的右滑曲线。但若把它读成一次“转变”,就读错了。第二章已经给过判断:传记作者克罗伊托鲁认为,内塔尼亚胡“从未改变过他的核心意识形态——拒绝一个巴勒斯坦国”,先反奥斯陆、当上总理后又在美压下签希伯伦与韦伊河,是“被逼到墙角时就做交易”的模式3。
再回到那篇巴伊兰演讲,事情就清楚了。J Street 援引传记作者普费弗的判断说,巴伊兰演讲是一次修辞上的“重新包装”,不是真正的政策转向——他在 1978 年和 2000 年的立场,本就拒绝真正意义上的巴勒斯坦自决2。批评者也指出,那一串前提条件其实抽空了“国家”一词的实质:没有军队、领空和边界都归以色列控制,剩下的不算主权2。而且在同一篇演讲里,他明确表示定居点不会被拆除2。普费弗在那本传记里把这种连续性追到了更深处:内塔尼亚胡的世界观经由父亲本锡安上溯到雅博廷斯基的修正主义;在反对巴勒斯坦自决这一点上,他“仍然是他父亲的儿子”14。分析者那句双重评语也指向同一处:能从边缘试探中全身而退时,他是意识形态分子;意识到该停下来谈了,他是务实主义者15。
所以前后并不矛盾。变的是话术和时机,不是底牌。2009 年那句“巴勒斯坦国”,是奥巴马政府上台、外交压力骤增时被挤出来的;后来的反悔,几乎是同步于那股压力的消退,以及他对亲定居点右翼的依赖一步步加深2。要解释这条曲线,与其追问他的信念什么时候变了,不如去看是什么样的外部条件,让一个本就反对建国的人,能够越来越不加掩饰地说出口。
二
第一股外力,来自以色列社会自身。
这里要先把一个诱人的叙事按住:把以色列的右转说成内塔尼亚胡一手制造,是高估了一个人。国际危机组织把 2022 年底上台的极右政府,定性为以色列社会“长期右移的顶点”,而不是一次突然的断裂4。在他们的分析里,驱动这场漂移的是几股结构性的力量:宗教人口和定居者人口的增长、第二次起义之后和平进程左翼的崩塌、以及占领状态的常态化4。
最关键的转折点,是 2000 年爆发的第二次起义。在那之前,以色列主流社会里还存在一个相信“土地换和平”的左翼。一连串自杀式袭击之后,这种信念大面积瓦解。选民得出的结论,从“要更努力地谈”翻转成了“谈了也没用”。和平阵营就此失去群众基础,而这种程度的社会情绪逆转,没有哪个政客能凭一己之力办到。
人口结构提供了更慢、也更难逆转的底流。在内塔尼亚胡现任政府期间,约旦河西岸和东耶路撒冷的定居者约有 70 万人,占以色列 770 万犹太人口的近一成11。这是一个高度组织化、投票率高、且利益与“不撤离”直接绑定的群体;叠加生育率更高的宗教人口,整个选民盘的重心在持续往右挪。
这股底流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时代》以色列报道还指出,定居者人口在他的某一任期内激增了 18%——这是个会随时间自我强化的数字,定居点越大,撤离的政治成本越高,反对让地的选票盘也越稳16。
欧洲民粹研究中心访谈过的学者本-波拉特,把这层意思说得更透。他认为以色列的右移“不只是一种政治策略”——它是一场更深层的社会与文化转型,内塔尼亚胡是顺势而为、并加以加速,而不是凭空创造了它5。中东研究所的判断与此呼应:以色列极端主义的“主流化”,是一个长期过程,而非某次选举的偶发结果17。
这个反方很重要,得给它足够的分量。承认社会先右移了,并不等于替内塔尼亚胡卸责。结构性漂移解释了水位为什么在涨,却没解释为什么是他、以什么样的速度,把那些最极端的人请进了权力中枢。危机组织在指出“长期漂移”的同时,也点明了他的具体贡献是战术性的:把过去被视为禁忌的卡赫主义人物拉进政府,从而拼出一个既能凑够多数、又能在法律上为他遮风挡雨的联盟4。换句话说,潮水是社会涨起来的,但选择在哪个时刻、把哪条船开进港口,是他的决定。
三
第二股外力,是选举数学。它像一个越收越紧的牢笼。
2019 到 2021 年间,以色列在两年里举行了四次议会选举——2019 年 4 月、2019 年 9 月、2020 年 3 月、2021 年 3 月——始终走不出僵局6。再加上后来 2022 年的那次,他在生涯后段一连经历了五次选举。从 2019 年起,他再也没能组建起一个稳定的多数6。2020 年 4 月他和甘茨勉强拼凑的联合政府,撑了七个月就因为议会通不过 2020 年预算而垮台6。到 2021 年 3 月那次大选结果确认,僵局依旧——双方都无法稳稳越过 61 席18。
僵局的成因,危机组织讲得很清楚:这几次选举实际上变成了一场公投,公投的主题已经不再是左与右的分野,而落到了一个正在受审的总理该不该继续执政上6。议会被劈成了“挺比比”和“反比比”两个阵营。他的法律处境让他对潜在的伙伴变得有毒——那些人拒绝和一个被起诉的总理同坐一条板凳;而他自己这一侧的阵营又不肯抛弃他。两边都动不了,整个系统就冻住了6。
把这个困局和议会的碎片化放在一起,组阁就变成了一道很窄的算术题。以色列的比例代表制本就容易产生大量小党,而当主流右翼因为他的官司、以及他多年纵横捭阖留下的旧账,一个接一个不愿再与他合作时,能帮他凑到 61 席这条生死线的,就只剩下极端正统派和极右9。
这就是 2022 年那场选举之前,他面对的真实局面。可供他选的联盟伙伴名单,被法律处境和过往恩怨削得只剩窄窄一条。要么放弃执政、独自面对审判,要么去依赖那些此前被主流政治拒之门外的力量。结构性的右移把右翼的水位抬高了,选举数学则把他逼进了那个水位最高、也最极端的角落。两股外力在这里合流,下一步几乎是被推着走的。
四
第三步,是亲手洗白卡赫主义。
2022 年 11 月大选之前,内塔尼亚胡做了一件后果深远的事:他撮合了斯莫特里赫的“宗教锡安主义党”、本-格维尔的“犹太力量党”(以及 Noam 党)合并成一张联合名单,好让他们越过进入议会的门槛7。这不是被动接受一个既成事实的盟友,而是主动去帮一股原本可能被门槛挡在外面的极右势力进了门。
结果,这个联盟拿下约一成选票、14 个席位,成为议会第三大力量7。在内塔尼亚胡那个 60 多席的执政联盟里,极右一方握着约 20 席,足以让他们成为“造王者”7。
这两个人是谁,值得说清楚。本-格维尔是已故拉比梅厄·卡赫内的崇拜者——卡赫内创立的“卡赫”运动被定为恐怖组织;本-格维尔本人有八次定罪记录,罪名包括种族主义和支持恐怖组织7。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上了主管警察的国家安全部长7。他所在的“犹太力量党”主张吞并西岸、却不给当地巴勒斯坦人公民权7。斯莫特里赫是定居者 NGO 组织 Regavim 的联合创始人,出任财政部长,并实际成为西岸民政事务的主管,他上任之后,违法定居点的建设明显提速7。有评论用“理论家与煽动者”来概括这一对组合——斯莫特里赫给出意识形态蓝图,本-格维尔负责在街头和警权上推动它19。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联盟?多位分析者给出的解释相当一致:到了 2022 年,没有一个主流右翼政党愿意和内塔尼亚胡同坐——多年的合纵连横已经把他们得罪遍了——他手里只剩下极端正统派和极右两类伙伴7。于是他主动去为卡赫主义这条边缘线翻案、抬举,把他们扶上台面,好重新拼出一条通往 61 席的路7。
这一步把第三章的选举牢笼和这一章的政策后果焊到了一起。把极右请进内阁,不只是凑席位,还顺带织出一张法律保护网。先交代他的法律处境:2019 年他被控欺诈、受贿、背信,横跨三宗案件——1000 号案收受米尔坎等人的奢侈礼物,2000 号案与《新消息报》就有利报道做交易,4000 号案对 Bezeq 电信监管让利换取 Walla 新闻网的正面报道;2020 年 5 月开庭,他拒不认罪,称之为“政治迫害”8。
司法改革之所以能推进,恰恰因为有一个对他不离不弃的极右联盟在议会里撑着。耐人寻味的是,由于这桩官司,总检察长以利益冲突为由禁止他亲自处理改革,于是由联盟部长们出面操盘10。前总理奥尔默特的判断很尖锐——那场改革存在,就是“为了给内塔尼亚胡提供对抗起诉的必要防御”10。细节留给第五章,这里看的是因果链条的形状:法律处境让他对主流伙伴有毒,极右成了唯一肯收留他的人,而收留是有偿的——他得用政策和制度回报他们。
阿拉伯中心的研究者阿布·拉斯把这层依赖量化成了具体的权力关系:斯莫特里赫掌财政、本-格维尔掌国安,两人控制着议会第三大党团,且拒绝任何永久停火12。2025 年 1 月,本-格维尔因为一次停火协议而退出联盟,逼得内塔尼亚胡在 3 月重启战事以保住政府12。造王者三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直白的注脚:决定战与和的,未必是总理本人。
五
回到第二章那个判断:目标恒定,手段弹性。这一章走完,可以给它补上一个动力学的说明。
把三股外力叠起来看:社会的结构性右移抬高了整个右翼的水位,让“拒绝建国”从一种需要包装的立场,变成可以公开宣示的主流情绪;五次选举的僵局和议会碎片化,把他的组阁选项削到只剩极右;而三宗案件带来的法律处境,既堵死了主流伙伴这条路,又给了他一个用极右换取司法保护的强烈动机。意识形态决定了他始终朝着“没有巴勒斯坦国”这个方向走;这三股外力决定了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必遮掩。
值得反复强调的是,这条因果链是一种解释,不是一道可以精确求解的算式。证据足够支撑“右转的方向来自内核、加速度来自生存压力”这个稳健的判断;但要警惕把它讲成“内塔尼亚胡单枪匹马造出了今天的以色列右翼”。危机组织和本-波拉特的反方提醒得很到位:他更像那股大潮里最会借力、也最敢把船开进禁区的舵手,而不是制造潮汐的人45。乘势与造势之间,他占的是前者,但他的加速效应又真实地改变了潮水冲刷的方向。
这条路径最终落在一个具体的后果上:两国方案在事实层面被埋掉了。在极右政府治下,西岸和东耶路撒冷的定居点与前哨点,从 2022 年的 141 个增至 2025 年的 210 个,增幅近五成;仅 2025 年 5 月一次就批准了 22 个,是数十年来最大的一笔11。斯莫特里赫把这件事说得毫不含糊:“我们正在阻止巴勒斯坦恐怖国家的建立。”11 而像 E1 这样的项目,一旦推进,将把西岸从中间切断,让一个连续的巴勒斯坦领土在物理上不再可能11。
埋葬两国方案,靠的不只是定居点这一手。把巴勒斯坦人在政治上拆成对立的两半,是同一目标的另一条腿。内塔尼亚胡 2019 年 3 月对利库德党团的话被多家媒体记下:“任何想挫败建立巴勒斯坦国的人,都必须支持强化哈马斯、向哈马斯转移资金”,这是“把加沙与西岸的巴勒斯坦人隔离开来”战略的一部分20。逻辑很直白:加沙与西岸一旦裂成互相敌对的两个实体,他就能宣称“没有可谈的对象”,让两国方案在程序上无从谈起2124。须留意分寸:“默许、便利卡塔尔资金流入加沙以维持巴方分裂”是有据的政策记录,把它直接说成酿成某场灾难的因果则含较强推断,宜作事后定性。这套架空巴方谈判的取向能回溯到 1990 年代初——他早就批评奥斯陆“把巴勒斯坦人带回以色列腹地”23。
绕开巴勒斯坦人还有更体面的第三种方式。2020 年的亚伯拉罕协议让以色列与阿联酋、巴林(随后摩洛哥、苏丹)建交,刻意把以巴冲突搁在一边,打破了“以巴和平是以色列融入阿拉伯世界前提”这个长期共识22。第二章说过,这可以读成铁墙赌注的胜利姿态:不向巴方让步,照样拿到与阿拉伯世界的和平。定居点扩张、维持巴方分裂、越顶正常化三件事叠在一起,两国方案被掏空的方式就立体了——没有哪一道公开的废除令,靠的是让它在地面上、在桌面上、在外交格局里同时失去依托。
所以从韦伊河到极右,不是一个人改变了主意。那个 1998 年签字让地、2009 年说出“巴勒斯坦国”的人,和 2022 年把卡赫主义抬进内阁的人,目标是同一个。变的是他周围的水位、他脚下的算术、和悬在他头上的官司——这些东西联手,把当年那点不得不做的让步姿态,一寸寸地收了回去。第二章拆的是这台机器的设定值,这一章拆的是把它推到极限的三股外力。下一章要看的,是当生存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时,他如何动手去改写那套本该约束他的规则。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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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ab Center Washington DC(Thair Abu Ras, 2025-04-16)。斯莫特里赫掌财政、本-格维尔掌国安,控制议会第三大党团且拒绝永久停火;2025-01 本-格维尔因停火退出联盟,迫使内塔尼亚胡 2025-03 重启战事以保政府。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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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estReporting, “Benjamin Netanyahu: A Political Timeline”;Al Jazeera 解说(2022-12-29)。1988 年入利库德当选议员、任副外长;1993 年批评奥斯陆协议并赢得利库德党魁;三任总理(1996–99、2009–21、2022– )为以色列在任最久。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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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ward, 书评 Anshel Pfeffer《Bibi: The Turbulent Life and Times of Benjamin Netanyahu》(2018);Portside 转评。普费弗把其世界观上溯祖父、父亲本锡安与雅博廷斯基的修正主义——视犹太与阿拉伯诉求不可调和、须以力强加意志;在反对巴勒斯坦自决上“仍是其父之子”,后期右转更像长期修正主义内核的浮现而非转变。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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