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年,修正主义锡安主义的创始人泽埃夫·雅博廷斯基写下一篇文章,标题就叫《铁墙》。

他要反驳的,是当时主流的劳工锡安主义的一个乐观假设:只要犹太人带来经济发展、改善当地阿拉伯人的生活,对方迟早会接受犹太国家。雅博廷斯基说这是幻想。他写道:“世界上每一个原住民族,只要还存有哪怕一丝阻止殖民的希望,就会抵抗殖民者。”1 所以,犹太人的事业“只能在一道独立于当地居民的力量的保护之下推进——在一道铁墙之后”1

这道“铁墙”指的是军事实力。雅博廷斯基的逻辑不是消灭对方,而是用压倒性的力量,让阿拉伯人放弃“逆转这个项目”的希望——只有当希望熄灭,他们才会真正接受一个犹太国家的存在1。换句话说,和平不是谈出来的,是被实力逼出来的。这套学说在 1925 年随修正主义运动正式成形,它反对任何领土妥协,强调犹太人的尚武精神,与劳工派的社会主义针锋相对1

一百年后,理解内塔尼亚胡对巴勒斯坦人、对让地、对一切“和平进程”的态度,几乎只需要这一篇文章。

铁墙怎么从 1923 年的一篇文章,变成 2020 年代一个总理的本能?靠的是一条家族传输线。

学者埃兰·卡普兰梳理过这条线:内塔尼亚胡的世界观,是经由他父亲本锡安传下来的1。上一章说过,本锡安做过雅博廷斯基的秘书,是修正主义在美国的领袖3;他把犹太历史看成“一个不断重演的、被试图毁灭的循环”——从罗马人一直到阿拉伯人1。本锡安对阿拉伯人的看法极其阴郁:据其友人和多篇报道,他认为冲突的倾向就在“阿拉伯人的本质”里,称对方是“本质上的敌人”,其存在状态就是“永恒的战争”4。他拒绝两国方案的理由也很彻底——他认为这片土地上不存在两个民族,只有一个犹太民族和一群“阿拉伯人口”4。《国土报》后来用一个标题概括了这种观念:“当内塔尼亚胡的父亲把阿拉伯人看作野蛮人。”5

一篇马来亚大学的同行评审论文,把这条谱系说得最直白:本雅明·内塔尼亚胡是本锡安的“思想之子”,是雅博廷斯基的“思想之孙”2。还有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细节:内塔尼亚胡把雅博廷斯基的著作放在书架上,常常翻读,办公室里还摆着雅博廷斯基的纪念物2。《时代》周刊在本锡安去世时也直接点明这种父子传承——父亲那套强硬、悲观、被威胁感浸透的世界观,是儿子战略观念的成型模板6

要注意这里的因果分寸:本锡安的影响是“解释”,不是可量化的“事实”。比比本人就烦人家追问这个,斥之为“心理呓语”。但当一个人的公开行为、著作、几十年的政策选择,全都和这条家族学说严丝合缝时,把它当作理解他的钥匙,是合理的。

内塔尼亚胡没有停在继承上。他做了一件更主动的事:把这套世界观,加工成一套可以输出给西方的理论。工具,就是上一章提到的约纳坦研究所。

1979 年,研究所在耶路撒冷办了据称是史上第一场专门讨论“国际恐怖主义”的国际会议,召集人是本雅明和本锡安父子,把以色列的政军精英(贝京、佩雷斯)和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聚到了一起8。1984 年的华盛顿续会规格更高:美国国务卿乔治·舒尔茨、驻联合国大使柯克帕特里克、以色列总理拉宾发表主旨演讲,到场的还有莫伊尼汉、杰克·肯普、埃德温·米斯、电视主持人科佩尔等人8。这场会议催生了一本由内塔尼亚胡主编、1986 年出版的文集——《恐怖主义:西方如何取胜》9,它把比比正式确立为西方世界关于恐怖主义的头号发言人。

这套理论的核心很值得拆开看。它主张:恐怖主义不是由具体诉求驱动的战术,而是对西方文明的一次连贯进攻,并且常常是“国家支持”的——先是苏联集团,后来是伊朗和激进政权;西方不该被动防御,而要去对抗、去剥夺这些“赞助国”的合法性7。在这套叙事里,恐怖分子被描绘成非理性的、近乎“撒旦式”的、西方价值的敌人7

批评者指出了这套框架的两个后果。其一,它在修辞上把“恐怖主义”和阿拉伯人、穆斯林、巴勒斯坦人整体划上了等号7。其二,也是更惊人的一点——它比 9·11 后美国的“反恐战争”“邪恶轴心”那套语言,整整早了二十年7。等到 2001 年世贸双塔倒塌、全世界突然都开始用这套词汇说话时,内塔尼亚胡已经讲了二十年,并在事发后几天就以这套逻辑赴美国国会作证。他不是在追赶时代的话语,他是这套话语的早期供应商之一。

如果说《恐怖主义》一书是他对外的理论产品,那么 1993 年出版的《在万国之中:以色列与世界》,则是他世界观最系统的一次书面陈述12

这本书的历史叙事,按一位书评人的概括,是三件事的反复交织:西方对犹太人承诺的无尽背叛、阿拉伯人凶猛的敌意、以色列人英雄式的成就10。它的核心论点是:任何以阿和解都不可能持久,除非“牢牢建立在真相之上”——而问题在于,“以色列人讲的是具体事实,阿拉伯人讲的是夸大的臆想”10。书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战略地理论证:以色列国土极小,而阿拉伯世界的面积“是这个犹太国家的五百多倍”——以此论证以色列绝不能让出任何领土,必须守住“可防御的边界”10

这本书的史学根基并不牢。《外交事务》的书评毫不客气,说书中的历史部分“事实根基薄弱……是为政治目的而重新发明的历史”11。但对本书来说,它准不准确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完整地展示了这台机器的设定值:以力求和、对“土地换和平”的深刻怀疑、对阿拉伯人意图和西方担保的双重不信任10。三十年后他的每一个重大决定,几乎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出处。

铁墙学说落到日常操作层面,有一个不那么体面、却很精确的名字:“割草”(mowing the grass)。

军事分析者用这个词,指一种周期性的、有限规模、有限时长的军事行动:你打不垮、或者不打算彻底打垮一个敌人(比如哈马斯),于是隔一段时间就去“修剪”一次,削弱它,换来一段安静,等它重新长起来,再剪一次14。它配套的是“冲突管理”和维持现状。割草的要害在于,它是政治解决方案的替代品,而非通向解决的步骤——它是“因为双方的政治力量都无力解决根本矛盾,而被迫采取的一种操作”14

内塔尼亚胡的版本,是用海上和经济封锁、用铁穹等导弹和边境防御、加上周期性突袭来遏制哈马斯,同时拒绝承诺任何战后政治安排15。批评者很早就警告:只杀武装分子、却不给对方任何政治或经济出路,这套打法“注定要失败”16

这背后是一个明确的战略选择:管理冲突,而不是解决冲突。他本人说得很坦白——“这里的冲突无法解决,只能被管理。”18 与之配套的是他从 2009 年第二任期起力推的“经济和平”:改善巴勒斯坦人的经济、松动一部分管控,但这是建国的替代品,不是台阶17。自 1996 年首次当选起,他就一直在设法绕开、架空巴勒斯坦领导层,因为他相信,以色列不需要和巴勒斯坦人达成和平,照样能繁荣17。第九章会看到,这套“绕过”逻辑如何一路走到 10·7。

威胁的理论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经济侧面。

经济学者阿里耶·克兰普夫给内塔尼亚胡的经济观起了个名字:“鹰派新自由主义”——利用自由市场来服务国家安全利益,而不是把自由市场当作目的本身19。2003 到 2005 年任财政部长期间,他推行了一套激进改革:2003 年的《经济复苏计划》大幅削减预算和福利、私有化国有资产、压缩赤字;个人最高税率从 64% 砍到 44%,企业税从 36% 砍到 18%19

克兰普夫指出了这套改革的战略意图,而它和“威胁”主题的接口就在这里:这轮改革把以色列从一个依赖外部资本的国家,变成了一个资本盈余的国家(贸易顺差、外汇储备充足)——而这降低了它对外部压力(尤其是来自美国的外交压力)的脆弱性,让它有底气推行独立的、单边的外交政策19。和拉宾时代“把和平当成经济红利”的思路相反,比比的私有化和自由化,是“为了增强以色列抵御外部政治压力的能力”19。代价是 2000 年代不断扩大的不平等与贫困、公共投资的萎缩——在克兰普夫看来,这些是比比为国家自主性而甘愿付的账19

这一节其实和铁墙同源:经济上的强健,是军事铁墙的财政地基。一个不缺钱、不求人的国家,才扛得住外部压力、才敢单边行动。

所有这些线索——铁墙、永恒的威胁、以力求和、对担保的不信任——最终收敛成一个词:伊朗。

伊朗是内塔尼亚胡整个生涯里最稳定的组织性威胁。把他历年的公开预警排成一条时间线,会看到一种惊人的一致性,调查记者穆尔塔扎·侯赛因称之为“喊狼来了”13

1992 年,还是议员的他在以色列议会断言,伊朗距离核能力“只有三到五年”,要求国际社会行动13。1995 年,他在《对抗恐怖主义》一书里又重复了同一个“三到五年”22。1996 年,他在美国国会联席会议上警告:“如果伊朗获得核武器,其灾难性后果将不只波及我的国家、不只波及中东,而是波及全人类”,并称“达成这一目标的最后期限正在极速逼近”13。2009 年,他对美国代表团说伊朗“大概还有一两年”、“现在就有能力造一枚炸弹”13。2012 年,他站在联合国大会的讲台上,举起那张著名的卡通炸弹图,说伊朗“只差几个月”13。2015 年,他又说伊核协议“为伊朗铺平了通往核弹的道路”13

反方的声音同样要记一笔:2011 年,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的局长梅厄·达甘公开表示,伊朗的核武器“并不迫在眉睫”,直接和比比的公开警报相矛盾13。这条裂缝很重要——它说明,“伊朗威胁迫近”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被反复经营的政治叙事,而不总是与以色列自身情报评估同步。但无论这条叙事在每个时间点上准不准,它都完成了一件事:把伊朗钉成了比比生涯的头号议题,钉成了那个意识形态(永恒的存在性威胁)与政策(必须先发制人)贴合得最紧的地方。这条主线一直通到 2025 年那场真刀真枪的战争,并在 2026 年升级到斩首伊朗最高领袖——那是第十章的事。

把这八节合起来,一个常见的疑问就能解开了:既然他这么强硬、这么不信妥协,为什么又签过希伯伦协议、韦伊河协议,还在 2020 年和好几个阿拉伯国家握了手?

答案在于区分目标和手段。传记作者克罗伊托鲁的判断是:内塔尼亚胡“从未改变过他的核心意识形态——拒绝一个巴勒斯坦国”20。变的只是手段。1993 年他激烈反对奥斯陆协议,可当上总理后,又在美国的压力下签了希伯伦(1997)和韦伊河(1998)——这是“被逼到墙角时就做交易”的模式20。而 2020 年的亚伯拉罕协议,恰恰可以读成铁墙学说的另一种兑现:阿拉伯国家越过巴勒斯坦人的头顶、直接和以色列正常化,等于在不向巴方让步的前提下,实现了与阿拉伯世界的和平——这正是“只有靠实力,阿拉伯人才会接受以色列”那个赌注的胜利姿态21

所以他的“务实”和“意识形态”并不矛盾。目标是恒定的:没有巴勒斯坦国、以力求和、不信任让步。手段是弹性的:该签约时签约,该正常化时正常化,该换联盟伙伴时换联盟伙伴——只要在战略上有利,或者被外部逼到非做不可。

理解了这台机器的电源,下一个问题就是:它怎么通电、怎么转起来。答案要从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找——不是耶路撒冷的议会,而是 1980 年代美国的电视演播室。


参考文献

  1. The Conversation / Eran Kaplan, “Israel’s ‘Iron Wall’: A brief history of the ideology guiding Benjamin Netanyahu”(2024-03-25)。雅博廷斯基 1923 年《铁墙》原文引述;修正主义 1925 年成形;经本锡安传至比比;后 10·7 军事回应被读作铁墙的重申。链接 →

  2. Journal of Al-Tamaddun(马来亚大学,同行评审),“The Iron Wall Doctrine … A Prolongation of the Zionist Revisionist Ideology”(2024)。称比比为本锡安的“思想之子”、雅博廷斯基的“思想之孙”;书架与办公室的雅博廷斯基纪念物细节(引用前已对照标注)。链接 →

  3. JTA, Benzion Netanyahu 讣告(2012-04-30)。本锡安为美国修正主义领袖、雅博廷斯基秘书、宗教裁判所史学家;“犹太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大屠杀的历史”;对儿子世界观影响巨大。链接 →

  4. +972 Magazine, “The late Benzion Netanyahu’s appalling views on Arabs”(2012;原文抓取受限,经搜索摘要,引用前标注)。本锡安称阿拉伯人为“本质上的敌人”、存在状态为“永恒战争”;拒绝两国方案。链接 →

  5. Haaretz, “When Netanyahu’s father adopted the view of Arabs as savages”(2018-07-05)。本锡安对阿拉伯人的“半野蛮”看法及其思想来源。链接 →

  6. TIME archive, “Received Wisdom: How the ideology of Netanyahu’s late father influenced the son”(2012;403,经索引/摘要)。父→子意识形态传承的二手佐证。链接 →

  7. Boston Review, “Instruments of Dehumanization”(403,经摘要)。乔纳森研究所的恐怖主义理论:恐怖主义=对西方文明的国家支持型进攻;批评其把恐怖主义与阿拉伯/穆斯林划等号、预演了 9·11 后“反恐战争”叙事。链接 →

  8. Powerbase, “Jonathan Institute” 条目。1976 年由内塔尼亚胡家族为纪念约纳坦而设立;1979 耶路撒冷、1984 华盛顿反恐会议的召集人与出席名单(舒尔茨、柯克帕特里克、拉宾、莫伊尼汉等)。链接 →

  9. Benjamin Netanyahu(编),Terrorism: How the West Can Win(1986),书目记录。1984 华盛顿会议的成果文集,确立比比作为西方反恐头号发言人的地位。链接 →

  10. Paul Johnson, 书评《A Place Among the Nations》,Commentary(1993;403,经摘要)。书的核心论点(和解须“建立在真相之上”、“五百多倍”的战略地理论证、拒绝让地)。链接 →

  11. Foreign Affairs, capsule review of A Place Among the Nations(1993-12-01;403,经摘要)。批评其历史部分“事实根基薄弱……为政治目的重新发明的历史”。链接 →

  12. Benjamin Netanyahu, A Place Among the Nations: Israel and the World(1993),原书(Internet Archive 馆藏)。比比意识形态最系统的书面陈述。链接 →

  13. The Intercept / Murtaza Hussain, “Benjamin Netanyahu’s Long History of Crying Wolf About Iran’s Nuclear Weapons”(2015-03-02)。伊朗“迫近拥核”预警时间线 1992/1995/1996/2009/2012/2015;摩萨德局长达甘 2011 年“并不迫在眉睫”的反方评估。链接 →

  14. War on the Rocks, “Israel and the Demise of ‘Mowing the Grass’”(2014-08)。“割草”概念:周期性有限打击替代政治解决,是因双方政治力量无力解决根本矛盾而采取的操作。链接 →

  15. RAND commentary, “The Inevitable, Ongoing Failure of Israel’s Gaza Strategy”(2023-10)。封锁+导弹防御+周期性突袭遏制哈马斯、拒绝战后政治安排。链接 →

  16. The National Interest, “Mow the Lawn: Israel’s Strategy of Perpetual War with the Palestinians”。只杀武装分子而不给政治/经济出路“注定失败”的批评。链接 →

  17. The Century Foundation, “The Economic Foundation for Peace in Israel and Palestine”。“经济和平”作为建国的替代品而非台阶;架空巴勒斯坦领导层的长期取向。链接 →

  18. NPR, “Israel’s lack of a strategy is the strategy”(2023-11-19)。比比“冲突无法解决,只能被管理”的表述。链接 →

  19. Arie Krampf, “The Netanyahu Doctrine,” Jerusalem Strategic Tribune(2022-11)。“鹰派新自由主义”;2003 复苏计划与税率削减(个税 64%→44%、企业税 36%→18%);改革旨在把以色列变成资本盈余国、增强对外抗压自主性。链接 →

  20.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Benjamin Netanyahu”。务实与意识形态之间的拉扯;反对奥斯陆却在美压力下签希伯伦(1997)、韦伊河(1998);传记作者克罗伊托鲁“从未改变核心意识形态——拒绝巴勒斯坦国”的判断。链接 →

  21. Foreign Policy, 关于亚伯拉罕协议与以美沙关系的分析(2023-02-08)。把 2020 年正常化读作铁墙的另一种兑现——阿拉伯国家越过巴方与以色列和解。链接 →

  22. Benjamin Netanyahu, Fighting Terrorism: How Democracies Can Defeat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Terrorists(1995)。书中重复“三到五年”的伊朗拥核估计(经 The Intercept 时间线转引并对照)。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