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说什么在变。

最容易看见的变化是周期。2022 年那场把所有大宗交易商的利润同时推上纪录的超级周期，已经过去了。那一年小麦、玉米、油脂的价格被战争和供应恐慌一起抬起，几家公司在同一份年报季里报出此生未见的数字。到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潮水退到了相反的一边。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食品价格指数，2026 年 5 月的均值约为 130.8 点，环比基本持平——离 2022 年 3 月那个 159.3 点的历史峰值已经不近1。压住价格的是丰产：美国玉米产量预估冲到约 167 亿蒲式耳，超过 2023 年的纪录；巴西连着两季大豆都在近乎完美的天气里收成，2024/25 年度约 1.66 亿吨2。

丰产对吃饭的人是好消息，对搬粮的人却未必。粮价低、波动小，意味着交易利润被两头挤——价格回落了，投入成本却没跟着降，能从涨跌之间套出的差价变薄了2。这正好印证了书里反复说的那件事：这些公司赚的不是“粮价高”的钱，而是“粮价动”的钱；当世界安静下来、仓里都是粮，机器空转的声音反而更清楚。

公司的账本把这件事写得很直白。邦吉在 2025 年 7 月 2 日完成了对维特拉的合并，长成一个新的庞然大物；它 2025 年的合并口径（pro forma）净销售额约 895 亿美元，可持续经营归母净利只有约 6.5 亿美元3。更刺眼的是单季：2025 年第四季度的 GAAP 摊薄每股收益，从去年同期的 4.36 美元掉到 0.49 美元3。一家刚刚通过吞并别人变得更大的公司，盈利能力却在同一时间被压扁——规模和利润率，这一轮走的是反方向。

嘉吉的路径不太一样，但落点相似。2024 年底，这家美国最大的私营公司宣布裁员约 8000 人，相当于全球员工的 5%，连续两年的纪录盈利就此打断，利润落到近十年的低点4。它没有义务向公众交代得更多——2020 年起它就收窄了财务披露，外界能看到的只剩销售额5。到截至 2025 年 5 月的财年，销售额降到约 1540 亿美元，利润却回升了约 44%4。先大裁员、再报利润回升，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了它的弹性来自哪里。

二

第二件在变的事，是这套名字的排法。

前言里我说，ABCD 只是机器现在的操作员，操作员可以换。两年下来，这句话比我预想的更应验。今天再把这四个字母平摊着念，已经有点失真。

邦吉吞下维特拉之后，和嘉吉拉开了一个身位，两家共同坐进了体量最大的那一档——一个事实上的双巨头层36。把维特拉送进邦吉怀里的嘉能可，本就是个金属、煤、石油的交易商，农业从来不在它的核心；合并完成后它拿到邦吉约 16.4% 的股权，转头就放话说农业不符合自己的商业模式，长期可能卖掉，只是不急6。一只在粮食里探过头的跨品类的手，正在收回去。

路易达孚那条线，变得最安静也最深。这家 1851 年生在阿尔萨斯的家族企业，前言里我把它写成“百年家族”里的 D；可它已经把约 45% 的股权卖给了阿布扎比的主权基金 ADQ，这是它一百七十年来第一次引入非家族股东，同时签了一份对阿联酋的长期农产品供应协议7。它 2024 年的净利约 7.26 亿美元，同比降了 27%7。一个百年的家族招牌底下，坐进了半个主权基金。

至于一直想挤进来当“第五家”的中粮，势头明显放缓了。它的国际板块 2024 年营收约 385 亿美元——比 2023 年的约 501 亿大幅回落，原因正是那一年玉米、小麦、大豆的价格跌到 2020 年以来的低点；第三方销量约 1.084 亿吨8。它仍在南美、东欧、美国重投供应链，巴西的新出口码头计划 2026 年投运8，但低价的年份把“第五家”的故事讲得没那么响了。

所以那个整齐的 ABCD，现在更像：拉开身位的超级邦吉和嘉吉、抽身离场的嘉能可、被半个主权基金入股的路易达孚、势头受挫的中粮。名字还在，排法已经不是原来那张表。

三

第三件在变的事，是地缘的那条主线挪了位置。

这本书前面的章节，把“粮食被当成筹码”的故事大多落在黑海——战争、封锁、出口禁令、一份签了又被退出的粮食倡议。那条线还在，只是到 2026 年，它卡住不动了：2025 年 3 月各方在美方斡旋下谈出一个把有限停火扩展到黑海的框架，却又卡在对俄制裁能否解除上，乌克兰的出口至今没回到战前水平9。真正成为新主线的，是关税。

2025 年的美中贸易摩擦，把全球最大的一笔大豆贸易切开了一道口子。这一年美国对华大豆出口只有约 740 万吨，比 2024 年少了近 2000 万吨，跌幅超过 72%10。空出来的需求被南美接走：巴西 2025 年对华大豆出口创纪录、突破 8500 万吨，阿根廷对华出口也增到约 1150 万吨10。到 2025 年 11 月 1 日，双方谈出一份协议——中国承诺 2026 到 2028 年每年至少买 2500 万吨美国大豆，但保留了那 10% 的报复性关税10。也就是说，把粮食流向重新拨动的杠杆，从黑海的雷区，换成了海关税则表上的一行数字。

这里我尽量只摆事实。一笔贸易的方向被政策改写、被另一片大陆接住，这件事本身不需要我替谁定性。值得记下的只是机制：能让一国最大的口粮供应在一年里掉头的，从来不只是收成，还有几行写在协议里、随时可以加上去也可以拿掉的百分比。

四

第四件，是这本书里唯一一家上市公司的那桩旧账，落了地——但只落到一半。

ADM 是 ABCD 里唯一公开上市、要向监管者披露账本的那家。它在 2024 年初曝出会计问题，围绕营养业务板块的“段间销售”记法。到 2026 年 1 月 27 日，处置出来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与 ADM 达成和解，公司支付 4000 万美元罚款了结调查，按惯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同一天，司法部关闭了刑事调查、不再追究11。

这两句话连起来读，分量要拿捏准。它是一桩民事和解加一次刑事调查的关闭，不是一份刑事定罪。证交会当天也对几名前高管采取了行动：包括前首席财务官 Ray Young 在内的两人选择了和解，而前首席财务官 Vikram Luthar 仍在抗辩、否认指控，他那条线还没有了结11。与此对照的是公司利润的塌方：2025 年 ADM 全年净利约 11 亿美元12，比 2022 年那个创纪录的 43.4 亿美元13，蒸发了大约四分之三。

我把这件事放在后记里，是因为它给“问责”划了一条相当低的线。四家公司里，唯一一家被法律拽到台面上交代账本的，结局也不过是一笔不认不否的民事和解、一次悄悄关闭的刑事调查，外加一名前高管还在法庭上各执一词。这是公开上市能换来的全部透明度。另外那三家连这一步都不必走。

五

说完什么在变，得说说什么没变——这才是后记真正想留下的那一句。

阀门还在中游。换了几拨操作员，机器的核心部件一个没动：粮库、码头、船队、贸易融资、那张比任何政府都更早知道哪里下雨、哪里旱了的信息网络。无论是邦吉变大、嘉能可退场，还是路易达孚换了股东，谁握住这些部件，谁就握住阀门；而这些部件并没有因为换主人而松开。

信息仍是第一道阀门，而且这道阀门的环境刚刚变得对私人更有利。我在书里写过，公共部门的眼睛正在退后——美国农业部停掉了 8 月的玉米和大豆实地采样、裁员约 15%，转向卫星和农户调查14。公家的眼睛模糊一分，那张私人的信息网就更值钱一分。这跟 1972 年那个夏天的逻辑没有两样：当政府看不清田里的麦子，比它看得清的人就能跑赢市场。

瑞士仍是黑箱。日内瓦这座大宗贸易的影子首都，账本仍然摊不开——经它转口的贸易很大一部分根本不进官方进出口统计，文书在瑞士、实物在别处流动，结构性的不透明没有因为这两年的退潮而透出一道缝15。中粮的国际总部，也照旧设在那里8。

那种准主权的能力也还在，只是被周期摁低了声量。利润压缩、裁员、卖股权，这些都说明这些公司受制于周期，不是不死之身；可受周期约束，和失去能力，是两回事。一家公司能在一年里调动几千万吨粮食的流向、能让一国最大的口粮供应改道、能在政府看不清的时候替市场定价——这套能力在低价的年份里只是没被用得那么张扬，并没有交出去。退潮不等于退场。

六

我本来想给这一章一个暖一点的收尾。写到这里，我决定不给了——因为现实没有给我。

我没法在结尾告诉你阀门正在被打开、信息正在变得人人可见、那座黑箱正在透光。我能核到的事实指向相反的方向：超级周期退了，账本上的数字小了，操作员换了几拨，可中游那段没有风景的路，仍然由数得过来的几家公司把着；公家的眼睛还在往后退，私人的那张网还在往前长。

前言的最后，我写过一句话：这台搬运全世界口粮的机器，今天仍在运转，只是比 1972 年那个夏天，藏得更深了。两年过去，我把它一段一段拆开看完之后，能改的只有半句——它藏得比那个夏天更深了，而且，在我盯着它看的这两年里，它一刻也没有停。

看不见的中间，仍在那里。

参考文献

  1. FAO 食品价格指数：2026 年 5 月均值约 130.8 点（环比基本持平）；基期 2014–2016=100；历史峰值为 2022 年 3 月的 159.3 点。FAO（访问 2026-06-24）。链接 →

  2. 2025–2026 粮价环境：高位回落叠加全球丰产（美国玉米产量预估约 167 亿蒲式耳超 2023 年纪录、巴西 2024/25 大豆约 1.66 亿吨），低波动率压缩交易利润、利润率两端受压。Farm Progress / AgWeb / Terrain（行业分析，2025-12 至 2026）。链接 →

  3. Bunge Q4/FY2025 业绩（2026-02-04）：合并 pro forma 净销售额约 895.07 亿美元、持续经营归母净利约 6.5 亿美元；Q4 GAAP 摊薄 EPS 0.49（去年同期 4.36）；Viterra 合并于 2025-07-02 完成。Bunge Global SA 投资者关系 / SEC 8-K。链接 →

  4. Cargill 裁员与业绩：2024 年 12 月宣布裁员约 8000 人（全球员工 5%）、2024 营收约 1600 亿美元（连续纪录盈利终结、利润近十年低点）；截至 2025 年 5 月财年销售约 1540 亿美元、利润回升约 44%。Agriculture Dive / Star Tribune / Food Dive（2024-12 至 2025）。链接 →

  5. 关于 Cargill 为美国最大私营公司、自 2020 年起收窄财务披露（仅披露销售额）的记述。Star Tribune。链接 →

  6. Glencore 因 Viterra–Bunge 合并取得 Bunge 约 16.4% 股权（合并完成时市值约 26 亿美元）；CEO Gary Nagle 称农业不符合 Glencore 商业模式、长期可能出售但不急（2025-08-06）。Glencore / Reuters。链接 →

  7. Louis Dreyfus Company：2024 全年净利 7.26 亿美元（同比 -27%）、净销售额约 506 亿美元；阿布扎比主权基金 ADQ 完成收购 LDC 45% 股权（170 年来首个非家族股东），并签署对阿联酋长期农产品供应协议。LDC / ADQ 公告。链接 →

  8. COFCO International 2024 营收约 385 亿美元（自 2023 年约 501 亿大幅回落，因 2024 年玉米/小麦/大豆价格跌至 2020 年以来低点）、第三方销量约 1.084 亿吨；日内瓦总部；重投南美/东欧/美国供应链，巴西新出口码头计划 2026 投运。World-Grain / The Poultry Site / COFCO 报告。链接 →

  9. 黑海 2025-03：美方斡旋下俄乌就将有限停火扩展至黑海达成框架，卡在对俄农业银行制裁解除与 SWIFT 接入上；乌克兰出口仍低于战前水平。Washington Post / NPR / S&P Global（2025-03）。链接 →

  10. 美中关税与大豆流向：2025 年美对华大豆出口仅约 740 万吨（较 2024 年少近 2000 万吨、降超 72%）；巴西 2025 对华出口创纪录突破 8500 万吨、阿根廷增至约 1150 万吨；2025-11-01 协议中国承诺 2026–2028 每年至少购 2500 万吨美豆但保留 10% 报复性关税。Reuters / AEI / CNBC（2025）。链接 →

  11. ADM 会计问题处置（2026-01-27）：SEC 与 ADM 达成民事和解、ADM 支付 4000 万美元罚款（不承认/不否认），DOJ 关闭刑事调查不再追究（仅民事、无刑事定罪）；SEC 同日对前高管采取行动，前 CFO Ray Young 等两人和解，前 CFO Vikram Luthar 仍抗辩否认。SEC 公告 / ADM 8-K / CFO Dive / Investigate Midwest。链接 →

  12. ADM Q4/FY2025 业绩（2026-02）：2025 全年净利约 11 亿美元、调整后 EPS 3.43（同比下降）；2026 调整后 EPS 指引上调至 4.15–4.70。ADM 投资者关系 / adm.com。链接 →

  13. ADM FY2022 净利 43.4 亿美元（创纪录，约 +60%）、营收约 1018.5 亿美元。SEC 8-K。链接 →

  14. 美国农业部停止 8 月玉米/大豆实地采样、裁员约 15%，转向卫星与农户调查；Pro Farmer Crop Tour 等私人/行业实地踏查填补空白。The Producer。链接 →

  15. 经瑞士转口的大宗贸易很大一部分不进入官方进出口统计（文书在瑞士、实物在他国流动），构成结构性不透明；日内瓦为大宗贸易枢纽。Public Eye。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