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2 年是大宗商品交易商集体丰收的一年,而且收得整整齐齐。
上市的嘉能可(Glencore),总部在瑞士巴尔,做金属、煤炭和石油,那一年归属股东的净利润达到创纪录的 173.20 亿美元,是 2021 年 49.74 亿美元的约 3.5 倍;调整后的 EBITDA 为 341 亿美元,同比增长 60%1。私营的维多(Vitol),世界最大的独立石油交易商,注册在荷兰、运营核心在日内瓦,那一年净利润 151 亿美元,比上一年涨了 258%,超过它此前六年利润的总和2。同样源自一个人的托克(Trafigura),财年截至 2022 年 9 月 30 日,全年利润 70.26 亿美元,较上一年的 30.75 亿美元翻倍有余,是它连续第三年创纪录3。而粮食那边,嘉吉(Cargill)在截至 2022 年 5 月的财年里赚了 67 亿美元,同样是历史高位4。
把这几个数字摆在一起,能看出一件不靠运气解释的事。这四家公司,所有制不同——一家上市,两家员工持股,一家家族控股;主营品类不同——金属、石油、跨品类、粮食;总部国别不同。可它们在同一年,被同一场由俄乌战争点燃的能源与大宗商品危机,推上了各自历史的最高点。第六章讲过粮商如何把危机变成丰收,这里只是把同一现象放大到了整个大宗商品行业:当价格剧烈波动、供应链被战争和制裁撕开口子时,掌控管道与信息差的中游环节,会一致地把混乱兑换成利润。
嘉能可那一年的利润,主要来自煤炭和金属,不是粮食。2022 年上半年,光是煤炭业务就贡献了它合并 EBITDA 的约一半5。换句话说,前八章在粮食里观察到的那套机制,在能源和金属里跑得更猛。这不是粮食生了病,是“贸易商”这个物种本来就长这样。
二
要理解这个物种,得先回到它的祖先。
现代大宗商品交易的形态,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人定义的:马克·里奇(Marc Rich),1934 年生于比利时安特卫普,后来入籍美国6。1974 年,他从老东家菲利普兄弟公司出走,与平卡斯·格林(Pincus Green)等人在瑞士楚格创立了 Marc Rich + Co AG——这家公司,就是今天嘉能可的前身6。
里奇做对的,是一个关于结构的判断。在他之前,原油生意被几家大石油公司用长期合约锁着。大约在 1973 年春天,他开始大力做原油的现货交易,绕开长约,从当年阿拉伯石油禁运后的价格暴涨里获利;为他立传的丹尼尔·阿曼(Daniel Ammann)在《石油之王》一书里认为,里奇几乎是发明了石油的现货市场720。比现货市场更要紧的,是他随之看清的一点:石油和其他原料,只要背后有银行融资撑着,就可以用比那些大生产商以为的更少的资本、更少的自有资产去交易7。
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却是后来所有现代交易商的基因。你不必拥有油井,不必拥有矿山,甚至不必长期拥有那批货——你只要拥有把货从卖家手里搬到买家手里所需的那笔过桥资金、那条物流通道,和比别人多一点的市场情报,差价就归你。第四章拆过贸易融资如何成为粮食生意的壁垒,那道壁垒的思想源头,正在这里:轻资产,重融资,靠信息差吃中间。粮食的 ABCD 与石油的维多、金属的嘉能可,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货换了。
里奇还示范了这套模式最不体面、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面:它在国家与国家的禁令缝隙里活得最好。1979 年伊朗革命前后,他利用关系在美国对伊禁运期间持续购油,伊朗在十五年里是他最重要的原油供应来源之一;对被国际社会制裁的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他也长期输送石油,这被描述为他“最赚钱”的生意之一8。制裁是主权国家划下的线。里奇的生意,恰恰建立在能够替别人跨过这条线之上。
代价随后到来。1983 年,时任检察官的朱利安尼(Rudolph Giuliani)对里奇提起了逾 50 项刑事指控89,罪名包括逃税约 4,800 万美元、电信欺诈、敲诈勒索(RICO),以及在伊朗人质危机期间与伊朗非法交易石油,理论刑期合计可达约三百年。里奇在被起诉前逃往瑞士,此后长年位列美国头号通缉逃犯8。1993 年他在世界锌市场上逼仓失败,被旧部逼着交出多数股权;经过一场由伊万·格拉森伯格(Ivan Glasenberg)主导的管理层收购,1994 年 9 月 1 日,Marc Rich + Co 改名为嘉能可9。故事的结尾几乎像个隐喻:2001 年 1 月 20 日,克林顿在卸任总统的最后一天签署了对里奇的赦免,舆论哗然,连克林顿后来都表示后悔8。
里奇这一支的血脉,不止流进了嘉能可。1993 年,六名里奇的旧部——克劳德·多芬(Claude Dauphin)等人——另起炉灶,创立了托克10。前面提到的 2022 年那三家创纪录的非粮食巨头,有两家直接从里奇这里长出来。
三
如果说里奇写下了源代码,那么把这套代码翻译成“主权”二字的,是两位彭博社的大宗商品记者。
哈维尔·布拉斯(Javier Blas)与杰克·法尔奇(Jack Farchy)在 2021 年出版的《待售的世界》(The World for Sale)里提出,这些交易商之所以重要,不只在于赚钱,而在于他们对世界战略资源流动的控制,使其成了举足轻重的政治行为者。按这本书的统计,五家最大的石油交易商每天经手约 2,400 万桶原油,约相当于全球石油需求的四分之一;七家最大的农业交易商掌控着世界约一半的谷物与油籽;单是嘉能可一家,就约占世界三分之一的钴供应11。公众几乎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影响力却如此之大——这就是“隐形”的含义。
这本书举的几个例子,把“准主权”这个说法落到了地上。需要说明的是,下面这几件事是布拉斯与法尔奇在书中的叙述与判断,引在这里是为了呈现他们的论点,而非本书的独立认定。
按书中所写,全书开篇讲的就是阿拉伯之春高峰期,一家交易公司为反卡扎菲的利比亚叛军供油——作者的判断是,若非在关键时刻提供了约 10 亿美元的燃料,叛军几乎肯定会被击败11。一家私人公司的一次供货决定,按这个说法,影响了一场内战的走向。书中还写到,波斯尼亚战争期间,维多据称曾向臭名昭著的塞尔维亚军阀阿尔坎(Arkan)支付 100 万美元,作为某次会谈的“安保”费用11。书里也提到 2014 年克里米亚事件后的制裁套利,包括嘉能可与卡塔尔主权基金一道入股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那笔百亿美元级别的交易,在制裁阴影下向克里姆林宫一侧输送了流动性11;以及更早的联合国伊拉克“石油换食品”项目里,交易公司向萨达姆政权支付附加费以换取原油11。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像猎奇,但放在一起看,结构反而清楚了。一个主权国家做不到、或不愿沾手的事——给被制裁方供油、给交战一方输血、替崩溃中的政权变现资源——交易商可以做,因为它不是主权,不受主权的约束,却握着主权想要的东西:把资源从有的地方搬到要的地方的能力。这种能力在和平年代是物流,在危机年代就成了一种实质性的权力。
布拉斯与法尔奇自己也留了余地。他们写道,最坏的那些例子不能代表整个行业;交易商常自称是“无政治立场、纯财务驱动”的11。这话不必照单全收,但也提醒人别把这门生意整个画成漫画里的反派。一家公司可以既雇着数万人、合法地搬运着全世界相当一部分能源与口粮,又在某些缝隙里做着只有主权才该做的事。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这一点,第五章谈 ABCD 时已经说过一遍。
四
把金属交易商和粮食 ABCD 真正接在一起的,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张资产负债表。这张表属于嘉能可。
嘉能可是同行里唯一上市的:2011 年在伦敦和香港挂牌,与维多、托克、嘉吉这些刻意保持私营的同行形成对照——尽管上了市,它的披露仍长期被批评不够透明12。2012 年,这家做金属、煤、油的公司花了约 61 亿美元收购加拿大农业巨头维特拉(Viterra),就此踏进粮食,后来持有维特拉 50% 的权益13。
农业在它的盘子里有多大分量,2022 年的财报算得很清楚。那一年维特拉的 EBITDA 约 20 亿美元、净利润约 10 亿美元,嘉能可按 50% 份额分到的税后利润约 4.94 亿美元1。同一年,嘉能可全公司的净利润是 173.20 亿美元。也就是说,粮食贡献的,不到它当年利润的零头。对一个靠煤炭和金属赚到一百多亿的巨头来说,粮食从来不是核心。
接下来的动作,把这层意思摊到了明面上。2023 年 6 月,维特拉宣布并入粮食 ABCD 中的邦吉(Bunge);2025 年 7 月 2 日,这桩合并完成。嘉能可从中收到约 9 亿美元现金和约 26 亿美元的邦吉股票,结果是持有合并后邦吉约 16.4% 的股份14。然后它开始放出退出的信号。嘉能可首席财务官斯蒂夫·卡尔明(Steve Kalmin)说,农业“长期以来,对更广义的嘉能可工业、能源与矿业业务而言,一直是非核心的”;首席执行官加里·纳格尔(Gary Nagle)则说,持有邦吉 16.4% 的股份“可能不是嘉能可长期会做的事”。按合并条款,它须在交易完成后至少持股十二个月,才能清仓15。
把这一连串动作连起来看:买进维特拉、把维特拉整合进 ABCD 之一、再准备把手里的股份卖掉。整个过程里,粮食被当作了一个可买、可并、可卖的资产类别,跟一座铜矿、一份煤炭长约没有本质区别。这就是这一章想钉住的东西——对一个金属与能源巨头而言,“贸易商”是一种通用的资本形态,品类只是它套在外面的一件衣服。今天穿的是煤和铜,前些年顺手套过粮食,明天嫌不合身,又脱下来交还给专做粮食的人。机器照转,外衣换了一件。
五
回头看前八章在粮食里观察到的几样东西,会发现它们在这些非粮食巨头身上一件不少。
信息差。第二章说粮商比政府更早知道世界粮仓里有多少粮。专门追踪瑞士大宗交易业的非政府组织“公众之眼”(Public Eye)在 2022 年那份报告里,几乎用同样的话描述能源交易商:他们“独家掌握市场信息”,得以预判大宗市场的极端波动,从而把利润做到最大5。物流与融资。里奇当年那句“有银行融资就能轻资产交易”,是第三、第四章里粮库、码头、船队、授信额度那套护城河的总纲。危机暴利,已经在本章第一节里横着排过一遍。
不透明,则是这套模式最讲究的一层。粮食这边,第五章说过嘉吉是美国最大的私营公司,2020 年起还收窄了披露;能源金属这边,维多和托克干脆刻意不上市。托克始终是员工持股,股东超过 1,400 名,主要是高管与交易员,多芬生前坚信私营才是交易公司最好的形态10。维多则把利润的去向藏得更深:2023 年它通过股票回购向员工股东返还了约 106 亿美元,人均超过 1,750 万美元16。这意味着,那场由全球能源危机催出的天量利润,绝大部分没有进入任何公开市场,而是流进了几百个私人的口袋。托克在 2022 年 12 月也向交易员和股东派发了超过 17 亿美元17。
承载“隐形”的,是两样制度安排。一是私有或员工持股,让利润和决策都不必向公众交代。二是地理上的枢纽。第四章讲过日内瓦如何成为粮食生意的影子首都,而这套地理在非粮食交易商身上完全重合:嘉能可在楚格,维多、托克、贡沃尔、摩科瑞都把核心运营放在日内瓦。按“公众之眼”引用瑞士行业组织的口径,约一半的全球粮食、四成的煤炭、约三分之一的原油经由瑞士调度,大宗商品业占瑞士 GDP 约 9%,近 950 家交易商在那里运营,其中约四分之一是空壳公司——这个份额口径来自行业自己的统计,方法学未完全公开,只能当作量级看待5。私营加上瑞士,一前一后,把这种准主权的权力收进了公众视线够不到的地方。
这套模式并非没有被追究过。托克 2017 年在美国就向巴西官员行贿一事认罪,赔付超过 1.26 亿美元,这是司法部认定的结果,不是传闻18;它还牵涉过 2006 年科特迪瓦的有毒废料倾倒、2022 年一桩约 6 亿美元的镍欺诈案——集装箱里装的是钢、铝和铁砖,而不是镍19。这些个案能被查到、被罚到,恰恰说明问题不在于某次违法,而在于一种结构:当少数低披露的私人公司握着搬运战略资源的能力时,监管往往只能在事后、就个案、隔着好几层股权与离岸架构去追,而追到的,多半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六
把这条线从头捋一遍:1973 年一个关于现货、轻资产与银行融资的判断,1974 年长成一家瑞士公司,1993 年分出托克、1994 年改名嘉能可,复利到 2022 年那场跨品类的同步暴利,最后在 2025 年以“一个金属巨头把农业资产并进粮食 ABCD 之一、再准备退出”收尾。一整个生命周期跑完,品类自始至终只是外衣。
所以“贸易商就是隐形主权”,不是粮食独有的诊断。它是一个物种的共性——这个物种横跨石油、金属、煤炭和谷物,用同一套基因运作,在同样的危机里赚同样的钱,把同样的权力藏在同样的私营结构和同一个瑞士枢纽背后。粮食的 ABCD,是这个物种里最古老、也最低调的一支。
那么,如果这是一个如此稳定、如此普遍的模式,它正在被谁改写?当一家公司带着不只是利润、还有一国粮食安全的目标,想挤进这门生意,会发生什么?这正是下一章要进入的地方——一个把国家意志和商业逻辑搅在一起、所有制和动机都被反复追问的角色,中粮,以及它想成为的那个“第五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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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S business profile: Marc Rich, Glencore’s fugitive founder”(伊朗供油逾十五年、向种族隔离南非输油为其“最赚钱”生意之一;1983 年 Giuliani 提起逾 50 项刑事指控,含逃税约 4,800 万美元、电信欺诈、RICO 及人质危机期间与伊朗交易石油,理论刑期约三百年,里奇逃往瑞士;2001-01-20 克林顿离任日赦免)。New Statesman, 2012.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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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 Rich”(汇编口径:1983 年起诉一说为 65 项指控;1993 年世界锌市场逼仓失败后旧部逼其交权,1994-09-01 经管理层收购更名 Glencore。指控精确数仅见百科/汇编,正文采用主流口径“逾 50 项”,65 项作此处备注口径)。Wikipedia(仅作精确数字之备注口径,非单独采信)。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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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Trafigura 1993 年由 6 名前 Marc Rich 高管(Claude Dauphin 等)创立、始终私营(员工持股、股东超 1,400 名、刻意不上市)的记述。专业财经媒体(承自跨品类 deep-dive 来源块)。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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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vier Blas & Jack Farchy, The World for Sale: Money, Power, and the Traders Who Barter the Earth’s Resources(2021;五大油商约经手 2,400 万桶/天约占全球需求 25%、七大农商控约世界一半谷物油籽、Glencore 约占世界三分之一钴;为利比亚叛军供油“若非约 10 亿美元燃料叛军几乎肯定被击败”、Vitol 据称向塞尔维亚军阀 Arkan 付 100 万美元、入股 Rosneft 向克里姆林一侧输送流动性、伊拉克“石油换食品”附加费购油;作者自陈最坏案例不代表全行业、交易商自称“纯财务驱动”。以上为该书叙述与判断)。Penguin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书评:Impact Investor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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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encore 2011 年在伦敦/香港 IPO,为同行中唯一上市公司;披露仍长期受批评。公司资料与专业媒体记述。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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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Glencore 2012 年以约 61 亿美元收购 Viterra、进入农业并后持 50% 权益的记述。专业财经媒体 / 公司资料。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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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encore plc, “Closing of Viterra-Bunge merger”(2023-06-13 宣布 Viterra 并入 Bunge,2025-07-02 完成;Glencore 收约 9 亿美元现金 + 约 26 亿美元 Bunge 股票,持合并后 Bunge 约 16.4%)。Glencore 官方公告。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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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encore appears to be readying agriculture industry exit”(CFO Steve Kalmin 称农业对更广义 Glencore 业务“一直是非核心的”;CEO Gary Nagle 称持 Bunge 16.4% “可能不是 Glencore 长期会做的事”;合并完成后须持股至少 12 个月方可清仓)。The Western Producer, 2025.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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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tol: the secretive trading giant minting fortunes for its employees”(员工持股;2023 年经股票回购向员工股东返还约 106 亿美元,人均超 1,750 万美元)。SWI swissinfo.ch.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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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Trafigura 2022 年 12 月向交易员与股东派发超过 17 亿美元(£1.4bn)的记述,由能源危机点燃。专业财经媒体。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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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司法部关于 Trafigura 就向巴西政府官员行贿(FCPA)认罪、赔付超过 1.26 亿美元的记录。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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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Trafigura 其他争议的记述:2006 年科特迪瓦有毒废料倾倒(数万人就医);2022 年约 6 亿美元镍欺诈案(集装箱内为钢/铝/铁砖而非镍)。专业财经媒体 / 法律和解记录。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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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Ammann, The King of Oil: The Secret Lives of Marc Rich(St. Martin’s Press, 2009;ISBN 9780312650681)维基条目,用于核 Marc Rich 谱系与传记定位。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