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街上的那一头。

衡量全球食品价格,最常被引用的尺子是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食品价格指数。它把谷物、植物油、乳制品、肉类和糖五大类的国际报价加权成一个数。按现行口径,这个指数以 2014 至 2016 年的平均水平为 100 点1。多数年份,它在 100 上下不远处晃动。

2022 年 3 月,它冲到了 159.3 点,是这套序列有记录以来的最高1。那一年 2 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黑海两个全球最大的小麦、玉米、葵花籽油出口国之一同时被战火和封锁卡住。战争开打数日之内,芝加哥的小麦期货跳涨约 60%,玉米约 15%221。战前乌克兰一国就供应了全球约 46% 的葵花籽油出口221,它的港口一停,从开罗到突尼斯的厨房先感觉到了。

这不是头一回。把时间往前拨十几年,会看到几乎一样的剧本,只是触发的钥匙不同。

2007 到 2008 年那一轮,价格上得更急。在那之前,FAO 这把尺子几乎从未离开过它习惯的区间;然后稻米、小麦、玉米接连翻倍。最锋利的一段发生在 2008 年第一季度:印度和越南先后限制大米出口,菲律宾等进口国转头恐慌性抢购,世界大米价格在一个季度里上涨了 117% 到 149%320。那一年,先后有多达 16 个国家对粮食出口设了某种限制——禁令或出口税,涉及大米、小麦、玉米、其他谷物和植物油;同时有 36 个国家发出了粮食援助呼吁320

这里要小心一个常见的误读。2008 年和 2011 年那两轮高点,常被人引成“224 点”“238 点”一类的数字。那是 FAO 旧的计算口径,以 2002 至 2004 年为基期;它和现在以 2014 至 2016 年为基期算出的 159.3 点,不是同一把尺子上的刻度,不能直接比高低1。能确定的是:2008 年和 2011 年的两次飙升,都把当时那把尺子顶到了历史新高,街头的反应也都是真实的——从西非到南亚,为面包和大米上街的人,那几年没断过。

街上是这一头。账本是另一头。


2008 年,ADM——四家粮商里唯一一家公开上市、必须向监管者交账本的——在年度业绩里写下一句很克制的话:当年销售额的增长,有 90% 来自价格上涨4。这不是评论,是公司自己对自己生意的描述。同样的东西,卖出去的不一定更多,但每一单都更贵。

那一年 ADM 的净利润是 17.8 亿美元418。随后两年价格继续高位运行,它的利润也跟着往上走:2010 年 19.3 亿美元,2011 年 20.4 亿美元418。读这条曲线要带一点耐心——ADM 2008 年的净利润数字其实比 2007 年低了一些,原因是 2007 年的账上记了一笔出售资产的一次性收益,把基数垫高了;剔掉这类干扰,单看经营本身,2008 年是明显增长的4。这种事后面还会反复出现:一家公司某一年的“利润”里,往往掺着和粮食买卖关系不大的东西。

不上市的几家,账捂得更紧,但轮廓也能拼出来。

嘉吉,美国最大的私营公司,2008 财年录得当时创纪录的利润,接近 40 亿美元5。它的董事长格雷格·佩奇(Greg Page)后来对外解释过这笔钱从哪来。他说的不是“我们押对了价格往哪走”。他说的是,公司能赚钱,“不必非得做方向性的交易,不必去猜天气、猜某个政府会怎么做”5。这句话值得记住——它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下一节再拧开。2009 年价格回落,嘉吉利润降到 33.3 亿美元,仍然不低5

邦吉那几年的话说得更直白。2008 年,它的净利润首次越过 10 亿美元,时任首席执行官阿尔贝托·魏瑟(Alberto Weisser)把那一年称作“创纪录”的一年6。到 2010 年,俄罗斯因为干旱和山火停止小麦出口、价格再度被推高的那一年,邦吉的利润窜到 23.5 亿美元6

路易达孚——四家里资格最老的私营家族企业之一——在那几年不公开报表。当时的行业观察者只能估计:它的利润同样大幅增加了7。这是一句没有硬数字支撑的话,只能这样弱写;但它和有数字的三家放在一起,方向是一致的。

把这一头和上一头并排放:2008 年,36 个国家在求援,16 个国家在锁住自己的粮仓;同一年,ADM、嘉吉、邦吉,连同捂着账本的路易达孚,账面都在变好。这两件事在同一段时间里发生,本身不构成因果,但它太规整了,规整到值得追问下去:为什么飙升的价格,恰好流向了管道而不是堵在管道里?


答案藏在“量比价更要紧”这句行话里。

一家粮商的核心生意,不是赌小麦明天涨还是跌。它是让自己的那套设施——驳船、车皮、远洋散货船、码头的立筒仓、压榨厂——尽量满负荷地转起来。它从美国中西部的某个收购站买进玉米,几乎在同一时刻就在某个进口国把对应的量卖出,中间锁定一个差价;它真正在意的,是这中间的运费、不同港口之间的基差、仓储费、汇率、以及垫付货款的融资成本,能在多少个点上各赚一道8

价格平稳的年份,这些缝隙都很窄。各地报价趋于一致,运费稳定,基差变化不大,套利空间被磨得很薄。波动一旦放大,缝隙就跟着张开:某地突然缺货、某条航线突然被堵、某国突然加税或禁运,地区之间的价差被瞬间拉大,而能在全球范围内调动实物、把粮食从过剩的地方搬到短缺的地方的,恰恰就是这几家手里同时握着船、库、钱和信息的公司。佩奇那句“不必猜天气、不必猜政府”,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它们赚的不是方向,是落差。落差越大,赚得越多。

嘉吉自己披露过一个更具体的例子。2008 年下半年,它根据掌握的收成信息判断小麦价格会往下走,提前在期货市场上做了相应的布置,结果获利5。注意这里的因果次序:它不是先猜了价格、再去找理由,而是先掌握了别人没有的、关于田里到底长了多少粮的信息,再据此行动。信息在前,仓位在后。这正是前面几章反复说的那道最深的阀门,在危机年份的具体兑现方式。

邦吉的魏瑟把这套逻辑说得最不加修饰。他说,利润率“在这种时刻会扩张,因为市场变得紧张……这恰好打在我们的强项上”6。市场越紧张,越需要有人垫钱、调度、承担风险、跨洋搬运,而这件事全世界只有数得过来的几家公司做得了,也只有它们手里同时备齐了做这件事的全部零件。波动对大多数人是麻烦,对这台机器是开工的信号。

所以“危机=丰收”不是一句修辞,它是这门生意的结构属性。一个靠落差和周转赚钱的中间人,天然地会在落差最大、周转最忙的年份赚得最多。把这件事写清楚,并不需要任何愤怒的形容词。


到了 2022 年,这套逻辑撞上了一场更大的波动,账面也就更夸张。

ADM 那一年净利润 43.4 亿美元,比上一年增长 60%,是公司历史新高;营收 1,018.5 亿美元9。嘉吉那个截至 2022 年 5 月的财年,营收创纪录地达到 1,650 亿美元,利润据报道约 67 亿美元,同样是它有史以来最高10。路易达孚 2022 年归属集团的净利润 10.06 亿美元,比上一年增加约 44%,营收 599 亿美元11

三家公司、三套口径不同的账本,指向同一个方向。把它们和 FAO 那把尺子在 2022 年 3 月顶到 159.3 点的曲线叠在一起看,时间上几乎严丝合缝。

但“全员在 2022 年创纪录”这句话,并不准确,得在这里纠一处。

邦吉的利润峰值不在 2022 年,而在 2021 年。2021 年它的净利润是 20.8 亿美元,比 2020 年增长约 80%,压榨量、精炼、港口吞吐多项指标都创了纪录12。到了 2022 年,营收确实涨到了 672 亿美元,但净利润反而回落到 16.1 亿美元,比 2021 年低了约 21%12。也就是说,这台机器的几个操作员,丰收的年份并不整齐划一——有的早一年,有的晚一年,取决于各自的资产组合、对冲安排和会计节奏。把它们一律说成“2022 年集体暴利”,是把一个更参差的事实磨平了。

还有一处更要紧的提醒,关乎“利润”这个词本身。

回到邦吉 2010 年那笔 23.5 亿美元。它确实出现在一个粮价被俄罗斯出口禁令推高的年份,但这个数字里有很大一块,来自邦吉当年出售化肥养分业务的一次性收益,和那一年的粮食买卖并不是一回事6。ADM 2007 年那笔垫高基数的资产出售收益,是同一类东西4。一家大公司某一年的净利润,是经营、投资、买卖资产、税务安排等许多条线汇总的结果,未必都是“在粮食上赚的”。

这一点必须点明,否则就会把“贸易获利”说得比实际更大。能站得住的说法是收窄过的:在那几个价格飙升的年份,这几家公司账面普遍变好,而它们自己——ADM 的业绩措辞、佩奇的解释、魏瑟的原话——都把变好的相当一部分归因于价格和波动本身。至于每一笔利润里究竟有多少来自实物贸易、多少来自一次性事项,外人很难逐项拆清,尤其是对那几家不公开报表的公司。把握得住的,是方向和它们自己的归因;把握不住的,是精确到小数点后的归因,那就不必硬写。


最后留两个接口,都先点到为止。

第一个,是这件事不止发生在粮食里。

2022 年创纪录的,远不只 ABCD。同一年,主营金属、煤炭、石油的那批大宗交易商,账面同样炸裂:嘉能可(Glencore)归属股东净利润 173.2 亿美元,是它的历史新高19;维多(Vitol)净利约 151 亿美元,比上一年增长约 258%,超过它此前六年的利润总和16;托克(Trafigura)那个财年净利约 70.3 亿美元($7.03bn)17。把嘉吉那 67 亿美元放进这份名单,它一点也不显得突兀13

这种跨品类的同步,不是巧合。粮食、石油、金属的交易商,靠的是同一套零件——物流、仓储、融资、信息——在同一场波动里各自张开各自的缝隙14。一个直接的例证是嘉能可:它既是金属、煤、油的交易商,2022 年又通过持有维特拉(Viterra)50% 的股份握着一大块农业生意,那一年维特拉自身净利约 10 亿美元1522。金属和粮食,在同一家公司的账上交汇。这条跨品类的线索,后面会单独拆开看,这里先记下它的存在。

第二个接口,是一个还没被回答的追问。

如果危机年份恰恰是这台机器的丰收年份,那么一个很自然、也很尖锐的问题就会冒出来:它们会不会有动机让波动来得更猛、持续得更久?再往前一步,是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粮食本身,会不会被当成一张可以攥在手里、待价而沽的筹码——无论攥着它的是商人,还是政府?

这两个问题,这一章都不回答。本章只把一件事钉死:危机年份与丰收年份高度重合,这是有账本支撑的事实;而它之所以发生,是因为这门生意靠落差和周转赚钱,波动放大落差。至于波动是怎么来的、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真实的供求和金融投机各占多少——那是后面几章要分别拆开的争论。

把账本摊到这里,下一章先从“筹码”说起:出口禁令、港口封锁、把口粮锁进国家储备或汽车油箱的政策——粮食是怎么一次次被人当成杠杆使用的。


参考文献

  1. FAO Food Price Index(食品价格指数)官方说明与历史序列:现行基期 2014–2016=100;历史峰值 2022 年 3 月 159.3 点;旧基期 2002–04=100 下的 2008/2011 高点不可与现行序列直接并列。FAO。链接 →

  2. 关于 2022 年俄乌战争对黑海粮食贸易冲击的综述:开战数日内小麦期货约 +60%、玉米约 +15%;战前乌克兰占全球葵花籽油出口约 46%。USDA-FAS / Intereconomics。链接 →

  3. 关于 2007–08 全球粮价危机的综述:2008 年第一季度世界大米价格上涨 117%–149%;多达 16 国实施出口限制、36 国发出粮食援助呼吁。U.S. State Department / Asian Development Bank。链接 →

  4. ADM 危机年利润与业绩措辞:2008 年净利 $1.78bn、2010 年 $1.93bn、2011 年 $2.04bn;公司称 2008 年销售额增长的 90% 来自价格上涨;2007 年含一次性资产出售收益。Oxfam《Cereal Secrets》引 ADM 财报。链接 →

  5. Cargill 危机年利润与 CEO Greg Page 自述(2008 创纪录利润近 $4bn、不必做方向性交易;2008 下半年据收成信息押小麦下跌获利;2009 利润 $3.33bn)。Oxfam《Cereal Secrets》引 Cargill 年报与高管表态。链接 →

  6. Bunge 危机年利润与 CEO Alberto Weisser 自述(2008 首破 $1bn 净利、称“record”;2010 升至 $2.35bn,含出售化肥养分业务的一次性收益;“利润率在市场紧张时扩张……打在我们的强项上”)。Oxfam《Cereal Secrets》引 Bunge 财报与高管表态。链接 →

  7. Louis Dreyfus 不公开报表,2010–11 年其利润被行业观察者估计同样大幅增加。Oxfam《Cereal Secrets》。链接 →

  8. 粮商利润机制:“量比价更要紧”,让自有运输/仓储满负荷运转,从运费、基差、仓储、汇率、融资多点套利;价格涨跌皆可获利。Oxfam《Cereal Secrets》。链接 →

  9. ADM Reports Full-Year 2022 Results:FY2022 净利 $4.34bn(+60%,创纪录)、营收 $101.85bn。U.S. SEC 8-K(CIK 0000007084)。链接 →

  10. Cargill FY2022(截至 2022-05-31)营收创纪录 $165bn(+23%)、利润据报道约 $6.7bn,为公司有史以来最高。Reuters / Star Tribune 报道(Cargill 2020 年起不再公开多数一手财务)。链接 →

  11. Louis Dreyfus Company Reports 2022 Financial Results:2022 归属集团净利 $1,006m(2021 为 $697m,约 +44%)、净销售额 $59.9bn。LDC 新闻稿(grainjournal 转载)。链接 →

  12. Bunge Reports Fourth Quarter and Full-Year 2021 Results:2021 净利 $2.08bn(+80%,多项指标创纪录,为近年利润峰值);2022 营收 $67.2bn、净利 $1.61bn(同比约 -21%)。BusinessWire / Bunge 新闻稿。链接 →

  13. 2022 跨品类大宗交易商创纪录利润横向汇总:Glencore 归属股东净利 $17.32bn(创纪录);Vitol 净利约 $15.1bn(+258%);Trafigura FY2022 净利约 $7.03bn(年报口径 $7,026m,约70.3亿);Cargill 约 $6.7bn。Public Eye 汇编(各公司一手财报另见 ref 16/17/19)。链接 →

  14. 跨品类“贸易商=隐形权力”框架:少数私营/低披露公司通过同时控制物流、仓储、金融、信息,在波动中获利;七大农业交易商掌控约世界一半谷物油籽。Javier Blas & Jack Farchy,《The World for Sale》(2021)。链接 →

  15. Glencore Preliminary Results 2022:归属股东净利 $17.32bn;其持有 Viterra 50% 权益,2022 年 Viterra 自身净利约 $10bn(Glencore 份额约 $4.94bn 税后)——金属/煤/油交易商同时握有农业生意的直接例证。Glencore 财报。链接 →

  16. Vitol 2022 创纪录净利约 $15.1bn(+258%),超过此前六年利润总和;2022 营业额近翻倍至约 $505bn;世界最大独立(非生产商)石油/大宗交易商,私营、员工持股、低披露。Offshore-Technology, “Vitol profits soar to record $15bn”;SWI swissinfo 报道。链接 → ; 链接 →

  17. Trafigura FY2022(截至 2022-09-30)profit for the year = $7,026m(约70.3亿美元),较上年 $3,075m 翻倍、连续第三年创纪录;营业额 +38% 至 $318,476m;始终私营、员工持股。年报口径,弃用“$6.8bn/68亿”旧口径。Trafigura 2022 Annual Report / 官方新闻稿 “2022 Annual Results”。链接 →

  18. ADM 危机年净利一手口径:2008 年 $1.78bn、2010 年 $1.93bn、2011 年 $2.04bn;2008 年销售额增长约 90% 来自价格上涨;2007 年含一次性资产出售收益垫高基数。ADM 当年年报 / SEC 10-K、8-K(U.S. SEC EDGAR,CIK 0000007084)。链接 →

  19. Glencore plc, Preliminary Results 2022(归属股东净利创纪录 $17.32bn,2021 为 $4.974bn,约 3.5 倍;调整后 EBITDA $34.1bn,+60%)——一手公司财报,独立于 ref 13 的二手汇编。Glencore. 链接 →

  20. 2007–08 全球粮价危机:2008 年第一季度世界大米价格上涨 117%–149%(印度/越南限制出口 + 菲律宾等恐慌性抢购);该年多达 16 国实施出口限制、36 国发出粮食援助呼吁。Asian Development Bank, “Has the World Learned from the 2007–2008 Food Price Crisis?”(与 ref 3 的 U.S. State Department 口径互为佐证)。链接 →

  21. 2022 年俄乌战争对黑海粮食贸易的冲击:开战数日内芝加哥小麦期货约 +60%、玉米约 +15%;战前乌克兰占全球葵花籽油出口约 46%。USDA Foreign Agricultural Service, “Ukraine Conflict and Other Factors Contributing to High Commodity Prices and Food Insecurity”(与 ref 2 的 Intereconomics 综述互为佐证)。链接 →

  22. 2022 年 Viterra 自身 EBITDA 约 $20bn、净利约 $10bn,Glencore 按 50% 权益计税后份额约 $4.94bn——农业利润仅为嘉能可整体的零头,印证暴利主要来自能源/金属而非农业。Glencore 2022 Preliminary Results(农业分部)。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