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把时间线摆出来。
2003 年,全球商品指数复制策略管理的资产大约是 130 亿美元。到 2008 年 7 月,这个数字涨到约 3,170 亿美元。同一段时间里,构成这些指数的 25 种大宗商品,价格平均上涨了 200% 以上1。粮食在其中。按 FAO 食品价格指数,2007 到 2008 年的飙升之前,这个指数从未越过 120 点,多数时候还在 100 以下;2008 年那一轮,把它顶到了一个从前没有过的高度2。
把这个尺度感再坐实一下。3,170 亿美元不是分散在几百个市场里的零钱,它集中压在大约 25 种商品上,而粮食类期货的整体规模本来就不大。一笔体量这么大、又只朝一个方向(买入并持有)的资金,进入一个相对窄小的池子,水位被抬高,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推断。
钱进来了,价格上去了,时间几乎重合。一个对冲基金经理在这里看出了因果。
2008 年 5 月 20 日,Masters Capital Management 的管理合伙人 Michael Masters 坐到美国参议院国土安全与政府事务委员会面前作证。他给出了一个新角色:“指数投机者”(Index Speculators)。这些人有别于传统那种押注价格涨跌方向的投机客——他们是养老金、捐赠基金这类大机构,按一篮子配置被动地、程序化地买入并长期持有大宗商品期货。Masters 把这种行为称作“通过期货市场进行的虚拟囤积”(virtual hoarding)——它们不消费一粒粮食,却像囤货的人一样,把需求凭空加进了市场,扭曲了价格发现1。
这套说法后来被叫作“Masters 假说”。它的吸引力在于直观:有一笔前所未有的买盘,有一段前所未有的涨价,两者在时间上严丝合缝。
三年后,这套直观判断拿到了一个国际机构的背书。2011 年 6 月,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发布报告《金融化商品市场中的价格形成:信息的作用》(Price Formation in Financialized Commodity Markets: The Role of Information),文号 UNCTAD/GDS/2011/1,研究组由 Heiner Flassbeck 领衔3。报告的判断是:商品衍生品市场的“金融化”助长了羊群行为,价格形成越来越遵循金融投资的逻辑,而不是供需基本面,连主粮这样的基础商品也受到显著影响3。UNCTAD 后来在自己的统计图册里把这层判断又重申了一遍,把商品指数投资者列为 2007 年以来食品价格飙升的主因之一15。
支撑这一侧的,还有一批金融学者的研究。Tang 与 Xiong 较早注意到,2004 年前后大量指数资金进场之后,原本各走各路的农产品、能源、金属期货价格开始同步起落,越来越像一个被金融资金统一驱动的资产类别,而不是各凭供需定价的独立商品16。Cheng 与 Xiong 则把这条线索整理成一篇综述,梳理金融化如何改变了商品市场的风险分担与价格信息17。这些研究多数没有走到 Masters 那一步、断言投机“制造”了泡沫,但它们提供了一个可观察的事实:钱进来之后,市场的行为变了。一个原本由各地收成和库存分头定价的市场,开始随着金融市场的情绪一起呼吸——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追问的转变,哪怕它离“投机抬高了价格”还有一段需要论证的距离。
到这里,争论的一端已经成形:一笔巨量的金融资金涌入,把粮价推离了它本该待的地方。一个来自华尔街内部的人提出,一个联合国机构接住。
二
另一端的声音,来自大学的计量经济学系。
Scott H. Irwin 和 Dwight R. Sanders 是这一侧最持久的两位。他们的工作从一个更窄、也更挑剔的问题出发:如果指数基金的买盘真的推高了价格,那么在数据上,指数头寸的变化就该“先于”价格的变化出现。这是格兰杰因果检验(Granger causality)要回答的事——它问的不是两件事是否同时发生,而是其中一件能否用来预测另一件。
2010 年 6 月,他们为 OECD 写了一份工作论文《指数基金与掉期基金对商品期货市场的影响:初步结果》。基于新拿到的头寸数据做检验,他们没有找到指数基金在农产品期货里制造泡沫的证据,指数和掉期基金的头寸变化,与市场波动率的上升之间,没有统计上显著的关系4。这份论文一出,连《经济学人》都加入了讨论——它触到的,是当时一种相当流行的直觉。
第二年,更正式的版本登上同行评议期刊。Irwin 与 Sanders 在《应用经济视角与政策》(Applied Economic Perspectives and Policy)2011 年第 33 卷第 1 期发表《指数基金、金融化与商品期货市场》,正文从第 1 页到第 31 页。结论写得克制而硬:指数基金交易与商品期货价格之间“缺乏直接的实证联系”,这对“指数基金助推了价格泡沫”的看法构成了相当大的质疑5。
注意他们没有说投机不存在,也没有说市场上没有金融资金。他们说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事:拿数据去检验“指数买盘导致涨价”这个因果链条,链条没接上。
那么粮价为什么涨?这一侧给出的是一组基本面的解释,而且每一项都能单独追到来源。库存处在历史低位——按 USDA 口径的全球库存数据,谷物与油籽的库存消费比在那几轮飙升前都偏紧,而把数据切开会看到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中国一国就持有全球约一半的粮食与油籽库存,扣除中国之后,世界其余部分的库存其实更薄22。美元走弱。油价高企,既推高了化肥和运输成本,又通过生物燃料政策给粮食凭空加了一块刚性需求——美国所产玉米约 40% 进入乙醇及其副产品的生产环节6。新兴市场需求在长。天气在 2010 年给了俄罗斯一场摧毁约三分之一小麦收成的旱灾。还有出口禁令——2007 到 2008 年间,最多有 16 个国家实施了某种出口限制,36 个国家发出求援,单是大米因为印度、越南的限制叠加菲律宾的恐慌抢购,2008 年第一季度就涨了 117% 到 149%7。FAO 自己的工作论文把这类出口限制称作“以邻为壑”的政策:单个国家想稳住国内价格,结果反而放大了国际市场的波动与不确定性18。生物燃料这一块也有专门的机制分析——IFPRI 的“粮食对燃料”系列指出,强制掺混政策制造出刚性的燃料需求,把粮食作物锁进油箱,从而放大了供给冲击向粮价的传导19。
2010 到 2011 那一轮,剧本几乎一样。2010 年夏天,极端干旱加野火摧毁了俄罗斯约三分之一的小麦收成,俄罗斯随即停止出口,市场恐慌跟上。到 2010 年 12 月,FAO 食品价格指数升到当时有记录以来的最高,谷物分项更是冲到 2008 年 8 月以来的高点。这里每一步——天气、出口禁令、恐慌——都能在新闻和官方公报里逐日追踪,不需要请期货市场上的资金来补缺。这一侧的论证策略,简单说就是:先把所有看得见的基本面冲击算个干净,看还剩多少没法解释的涨幅留给投机;他们算下来,剩下的那一块小到可以忽略。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供给侧冲击。Irwin 和 Sanders 的立场是:把这些加在一起,已经够解释那几轮飙升,不必再请投机出场。到 2023 年,Irwin 把十几年的研究汇成一本专著《商品指数基金的投机》,用持仓数据、展期收益、订单流成本加上经济理论,重申指数投机不是 2007 到 2013 年价格大涨的主要推手8。
三
两端都摆出来了。一边是华尔街内部人加一个联合国机构,一边是两位计量经济学家加一摞期刊论文。问题来了:他们看的是同一段历史,用的也不是谎言,为什么得出相反的结论?
第一条裂缝,沿着机构类型走。
倾向否定投机致因的,大多是学院里的计量经济学家。他们受过的训练,让他们对“时间上重合”这件事天然警惕——两件事同时发生,可能是一个导致了另一个,也可能是第三个因素同时推动了两者,还可能纯属巧合。他们手里的工具是因果检验,而检验的门槛设得很高:拿不出统计显著的领先关系,就判“证据不足”。在这套标准下,Masters 看到的那种时间重合,恰恰是最不被采信的一类证据。
倾向支持金融化推涨的,则更多是国际机构和一部分较新的、用了不同方法的研究。UNCTAD 关心的不只是某一条因果链能否在数据里坐实,还有市场结构本身的变化——当越来越多的钱按金融逻辑而非吃饭逻辑进出粮食期货,价格发现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就变了。这是一种偏制度、偏结构的判断,它未必能通过格兰杰检验,但也不是检验能直接证伪的东西。一个像 UNCTAD 这样的发展机构,关心的终点是那几亿买不起面包的人,它有理由对“市场出了问题”的可能性保持警觉,哪怕证据还不够硬,宁可先发出警告。一个计量经济学家关心的终点则是“这个因果命题能不能被数据证实”,证不出来就不写进结论。两种关切都正当,但它们会把同一批数据读出不同的分量。
这里要避免一个简单的归因:不能因为 UNCTAD 是发展机构、就说它的判断是立场先行,也不能因为 Irwin 与 Sanders 拿的研究经费部分来自行业、就说他们替投机者开脱。两边都受过严肃的学术训练,论证都摆在明处可供检验。分歧的根子不在动机,在方法和提问的角度。
两拨人不只是答案不同,连什么算“证据”、什么算“证明”,标准都不一样。一方要的是可证伪的因果链,一方看的是市场结构的转向。隔着这条沟说话,谁也说服不了谁。
还有一层不常被点破的麻烦:双方手里的数据,颗粒度并不一样。Irwin 与 Sanders 的检验依赖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逐周公布的持仓报告,把交易者分成商业、非商业、指数等几类。这些数据在期货市场内是公开的,能拿来做计量。但它有两个先天的限制。一是它只看得见交易所内的标准化合约,看不见场外(OTC)那些通过掉期柜台、私下议定的头寸,而大机构的指数敞口有相当一部分恰恰藏在场外。二是它把头寸归类的方式本身就有争议——一个通过投行掉期柜台进场的养老金,在报告里可能被记成“商业”而非“投机”,于是检验的对象到底是不是 Masters 说的那群人,本身就成了问题。于是分歧不全在结论,也在用什么数据、怎么给交易者贴标签。
这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再多跑几次回归就能了结的争论。两方各自的证据都立得住,又都够不到对方的命门:因果检验证伪不了“市场结构变了”这种偏定性的判断,而结构变化的观察也补不上因果链里缺的那一环。它停在这里,并非因为研究做得不够多,而是因为可得的数据和各自的方法,恰好留下了一块谁都填不满的空白。
四
第二条裂缝更要紧,它是这桩公案能拆开的钥匙:双方很多时候,其实在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
一个问题是:投机有没有抬高粮价的“水平”,制造出一个偏离基本面的“泡沫”?另一个问题是:投机有没有放大粮价的“波动”,让它在短期里更剧烈地上下偏离?
这两个命题是可以分开检验的,而它们的答案可能不一样。把这层区分讲得最清楚的,正是 Irwin 与 Sanders 2012 年发在《能源经济学》(Energy Economics)第 34 卷上的《检验商品期货市场中的 Masters 假说》。他们直接以 Masters 的名字命名这场检验,把“价格水平”和“价格波动”当成两个独立的可检验命题分别去验——总体上,两个命题他们都没找到指数交易系统性推高的稳健证据9。
但更广的文献里,两个问题的答案开始分岔。关于“价格水平/泡沫”,多数计量研究站到了否定一侧:找不到指数买盘把价格长期顶离基本面的因果痕迹。关于“波动/短期偏离”,立场要松动一些——一部分较新的研究认为,金融化至少放大了短期波动,扰乱了价格发现。Kupabado 与 Kapetanios 2021 年在《期货市场杂志》(Journal of Futures Markets)上对共同随机趋势做冲击分析,结论是金融化“确实”对商品价格运动有所贡献,这是一种比 Masters 更细致、也更有限的“部分支持”10。
于是争论里那种各执一词的僵局,有一部分是假象。当一个人说“投机推高了粮价”而另一个人说“没有证据”,他们脑子里装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命题:前者想说的是波动被放大了,后者驳的是泡沫不成立。两句话可以同时为真。把“水平”和“波动”这两个问题分开摆,僵局松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才是真正没有定论的部分。
为什么这层区分常被忽略?因为在公共讨论里,“投机推高粮价”是一句听上去完整的话,没人会停下来追问它指的是把价格的长期中枢顶高了,还是把短期的上下摆幅放大了。可这两件事的政策含义完全不同。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有一个偏离基本面的泡沫,监管该去挤;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市场短期更颠簸,受冲击最大的是那些靠天买粮、没有对冲工具的穷国进口商和小农户,对策更多是缓冲和保险,而不是禁掉某类交易。把两个问题揉成一个,不只是论证上的草率,也会把政策引向错的方向。
Irwin 与 Sanders 这一侧也没有停在 2012 年。他们随后在《农业经济学》(Agricultural Economics)上继续用更新的数据复核同一组命题,结论方向没有变:找不到指数交易系统性驱动价格的因果证据20。
还要补一句证据等级。Masters 的证词是一手国会记录,UNCTAD 报告是一手机构文件,Irwin 与 Sanders 的几篇是同行评议期刊与 OECD 工作论文,这些都立得住。但有些被援引来支持金融化的近作仍是预印本——比如 2025 年一篇把金融化与粮食安全联系起来的实证论文,尚未经过同行评议21,引用时该当线索看,不能当成已经坐实的结论。
五
把目光从期货屏幕挪回到这本书的主角身上,会发现一个常被忽略的错位。
这场争论的靶子,从头到尾是“指数投机者”——养老金、商品指数基金那一类被动的金融资金。它们买的是期货合约,不碰实物,Masters 说它们在做“虚拟囤积”,正是因为它们手里从没有一粒真的麦子。
ABCD 不是这种角色。它们是实物贸易商。它们的优势不在期货账户里,而在粮库、码头、船队和那张比任何政府都灵通的信息网络里(这本书第二章讲过这道阀门)。它们做期货,主要是为手里真实的库存和合同对冲——锁住价格、平掉运费和汇率的敞口。嘉吉的前 CEO Greg Page 说过,公司不靠赌价格方向赚钱,而是靠把零碎的信息拼成对市场的预判11。利润的逻辑也不在价高,而在量大、在流动:让自有的驳船、车皮、货轮跑满,从运费、汇率、仓储、金融的多个点上套利,价格涨跌都有钱赚12。
这就要把两件容易混为一谈的事分开。一件是“从波动中获利”。这本书前面算过那笔账:粮价剧烈波动的年份,往往正是这些贸易商利润创纪录的年份——ADM 2022 财年净利 43.4 亿美元,比上一年增长六成,创了纪录;它在 2008、2010、2011 这几个危机年,净利也一路抬高,2008 年的销售增长有九成来自涨价,这是公司自己的说法13。一个掌握信息差、握着实物库存、又能调度全球物流的玩家,在动荡里比谁都更容易赚钱,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
这种获利方式还有一个常被误读的地方。指数投机者赚的是方向——它们押价格往上,价格涨了就赢。实物贸易商不是这样。它们手里同时握着现货和期货,一头是仓库里真实的粮,一头是对冲的合约,赚的往往是两者之间的价差、基差和时间差,而不是单边的方向。这就是为什么价格涨它们赚、价格跌它们也能赚:动荡本身放大了各地之间、各时点之间的价差,而价差正是它们的生意。这跟“押对了方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盈利结构,也是为什么不能把它们简单归进 Masters 笔下那群“虚拟囤积者”。
另一件事,是“制造波动”。前一件成立,并不自动推出后一件。能在风浪里行船赚钱,跟能掀起风浪,是两回事。而恰恰是后面这件——贸易商有没有、能不能主动把价格推离基本面——既缺乏针对它们的因果检验(学术界检验的是指数基金,不是实物商),也没有公开的持仓数据可供外人验算,因为这几家里只有 ADM 一家上市、要披露账本。一个握着别人看不见的实物库存信息的玩家,比指数基金更接近 Masters 所说的“囤积”——它的囤积是真的,囤的是真粮。但“握有信息和库存优势”离“蓄意把价格顶离基本面”仍有距离,而这段距离上没有公开的脚印可循。把这一步走完的,要么是监管者手里的非公开数据,要么是内部人,外人到不了。
有一条线索值得记下,但只能当线索:1980 年代各国公共储备退出之后,ABCD 自持了更多实物库存,全球库存的数据随之私有化,而库存判断又直接驱动它们的衍生品仓位14。一个同时握着实物库存、库存信息和金融头寸的玩家,理论上具备影响短期价格的条件。但“具备条件”和“做了”“做成了”之间,隔着外人补不上的证据。这一章不会替这段空白填上结论。
六
那么,投机和基本面,到底各占多少?
诚实的回答是: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定论,而且不同的提法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如果问的是“投机制造了一个偏离基本面的粮价泡沫吗”——主流的学术计量证据偏向否定,库存、能源、生物燃料、出口政策、天气这些基本面因素,已经能解释那几轮飙升的大部分。如果问的是“金融化放大了粮价的短期波动、扰乱了价格发现吗”——UNCTAD 和一部分较新的研究给出了有限的肯定,这一侧的争论还开着。把这两个问题混成一个来问,才会逼出那种非黑即白、其实谁也证不了的对立。
要小心的是,“没有定论”不等于“两种说法各打五十大板”。在“价格水平/泡沫”这个问题上,天平其实是偏的:用上能拿到的数据去检验,基本面那一侧站得更稳,投机致因那一侧拿不出过硬的因果证据。真正悬而未决的,是更窄的那个问题——金融化有没有、在多大程度上放大了短期波动。把这一点说清楚,是为了不让“尚无定论”被借去抬高任何一边:它既不给“投机制造了饥荒”背书,也不给“金融资金完全无辜”背书。那几轮把上亿人推回贫困线的飙升,主要的推手是真实的库存、能源、政策和天气;金融资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一个还没有答案、但也不该被夸大的问题。
至于 ABCD,它们站在这场争论的侧面,而不是中心。它们不是被告席上的指数基金,它们是另一种东西:握着实物、握着信息、能在波动里稳定获利的实物贸易商。说它们“在波动中获利”,有公开的财报为证;说它们“制造了波动”,证据不在公开档案里,既没法坐实,也没法干净地排除。
这一章的态度,到此为止。谁要是告诉你投机者制造了那场饥荒,他越过了现有的证据;谁要是告诉你金融资金对粮价毫发无伤,他也越过了。证据没有闭合。把它强行合上的人,多半是想让你站到某一边去。
一桩好的悬案,价值不在于逼出一个仓促的判决,而在于把分歧的真正所在标记清楚:哪些命题已经有了相对可靠的答案,哪些还悬着,悬着的那部分又卡在什么地方。在这件事上,卡住的地方是数据——能拿到的那部分不够回答最关键的问题,能回答最关键问题的那部分,握在拿不到它的人手里。
留下的那个更大的问题,不在“投机占几成”里。无论那个比例是多少,那台能在波动中稳稳获利、能左右粮食流向的机器,本身仍然立在那里。它握着别人没有的信息和库存,它的账本大半不对外开。
把这场学术争论的得失放到一边看,会发现它其实绕开了一个更要紧的对象。争论双方都在盯着期货市场里那些匿名的金融头寸,争论它们有没有推高价格;可真正同时握着实物、信息和金融工具,又能决定一船粮食最后开往哪个港口的,是为数不多的那几家实物贸易商,而它们恰恰落在所有这些检验的视野之外——因为外人拿不到它们的仓位数据,因为针对它们的因果检验根本没法做。换句话讲,最有能力影响价格和流向的玩家,正好是最难被研究的那一类。能从波动里赚钱,不等于能操纵波动;但一个外人无法验算其仓位、又恰好在每一轮动荡里赚得最多的玩家,本身就够构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投机还是基本面”更难回避。下一章会顺着它往下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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