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我最常被问到的一句话是:“所以,谁是坏人?”
这个问题很自然。我们习惯了这样的故事结构——有一桩看上去不对劲的事,背后总该有个人在算计,找到他,把他拎出来,事情就讲清楚了。三家公司握着几乎所有大公司的投票权,听上去就该有这么一个人。
可我越往里看,那个人越找不到。
不是说这三家公司里没有强势的人物,也不是说它们的高管个个清白无辜。是说,把美国大公司的所有权归拢到三张桌子上的那股力量,根本不出自任何一个人的意志。它出自一道算术题——前面几章讲过的那道,夏普写下来、博格尔反复念叨的那道——和几千万个被这道算术说服的储户。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没听说过夏普,也分不清先锋和贝莱德。他们只是在某个下午,对着退休账户里两只基金的费率,选了便宜的那只。
把这几千万个“选便宜的那只”加起来,就是这本书的全部内容。
所以这本书写的是结构,不是阴谋。这不是一种姿态,是被材料逼出来的选择。每当我想往“黑手”那个方向多写一句,手里的证据就把我拽回来。这三家在股东大会上九成以上的时候跟着管理层投票;它们对环境和社会类提案的支持率这几年不升反降;它们的治理团队小得可怜,几个人要照看上万家公司的投票。这些都不是一个有议程、想统治的庄家会有的样子。它更像一个被塞了太多钥匙、又懒得开门的看门人。
写一个看门人,远不如写一个庄家好看。但我宁可要那个准确的、扫兴的版本。
我也想过,把这本书写成结构的故事,是不是一种回避——把责任摊给“结构”,听上去总有点像谁都不用负责。我后来想明白,这恰恰是这件事最该被看清的地方。有些麻烦确实没有作恶者,它们是无数个正确选择的副产品。承认这一点不是放过谁,而是别再把力气花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上。一本书如果硬要给这样的事配一个反派,它会读起来痛快,却会把读者引向错的方向——让你以为只要换掉某个人、查办某家公司,问题就解决了。问题不在人,所以也不会因为换人而消失。
二
有一个画面,从我动笔到现在,一直没从脑子里走开。
发明指数基金的人,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公开指控了自己的发明。
二〇一八年底,杰克·博格尔——这套让普通人省下无数费用的办法的创造者,先锋的创始人,被尊为“指数基金之父”的那个人——在报纸上写道,如果这东西继续这么长下去,三家最大的机构可能合起来持有美国股市三成以上,形成“实际控制”,而他“不相信这样的集中符合国家利益”1。几个星期后,他去世了。
我反复想这件事,是因为它把整本书的难处压成了一个画面。
如果博格尔是个骗子,事情就简单了:发明者自己都不信,可见这是个骗局。可博格尔不是骗子,他到死都相信指数基金对普通投资者是对的——他自己的钱也几乎全在里面。他警告的不是这个办法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该用,于是所有人都用了,于是“所有人都用了之后会怎样”这个问题,第一次变得无法回避。一个东西好到这个份上,它的成功本身就成了新的麻烦。
发明者临终前指控自己的发明,这件事比任何爆料都让我在意。它意味着问题不藏在某个人的坏心里,而摆在结构的明面上。你没法靠抓住一个坏人来解决它,因为根本没有坏人;你也没法靠让大家别买便宜基金来解决它,因为让大家多付费才是真正荒唐的建议。一个对每个个体都正确的选择,汇总起来,造出了一个没有人想要、也没有人负责的结果。这种别扭,我没有办法替读者抹平,只能尽量让它保持原样地呈现在这里。
三
正因为没有反派,我得格外小心,别在别的地方偷偷塞进一个。
所以请允许我把这本书“没有证明”的东西,一条条说清楚——这些话在前面的章节里也说过,但放在结尾再讲一遍,是因为读完一本讲权力集中的书,人很容易记住骨架、忘掉那些挡在结论前面的限定词。
第一,这本书没有证明这三家滥用了它们的权力。它证明的是权力集中这个结构事实——所有权和投票权确实归拢到了三张桌子上。可“集中”不等于“滥用”。从公开的投票记录看,这份权力大部分时间是被搁置的、随大流的,而不是被拿去推行什么议程的。我写的是一种问责的真空:一份巨大的权力悬在那里,潜在的影响力和实际的克制之间,隔着一道谁也没去填的缝。真空本身值得担忧,但担忧真空,和指控有人在真空里作恶,是两回事。把后者当成前者来写,是这类题材最常见、也最省事的滑坡,我尽量没让自己滑下去。
第二,“共同持有抬高了物价”这件事,学界没有定论,我也不会假装有。有一派经济学家拿出模型和数据说,当同一批股东同时持有相互竞争的几家航空公司或几家银行,这些公司就少了拼命压价抢客户的动力,最终由消费者埋单2。另一派则质疑他们的数据口径和因果推断,认为那个效应要么很小,要么根本是统计幻象。这场争论我在正文里把两边都请上了场,没替读者选边。到今天为止,它仍然悬而未决,谁要是告诉你已经板上钉钉,无论说的是哪一边,都走得比证据远。
第三,那个流传很广的恐慌——“被动投资买股票不看价格,迟早会把市场的定价功能搞坏”——被目前最好的证据驳倒了3。价格发现并没有崩溃。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是另一个,也更技术、更不耸人听闻:当越来越多的钱长期锁定、几乎不交易,市场对资金进出的反应会不会变得更剧烈、更脆弱。这是个关于弹性的问题,不是关于末日的问题。把它写成末日,就又造了一个假反派。这三条限定词,每一条都让书的结论显得不那么过瘾。可一本书的价值,有时正落在它不肯说的那些话里。
把这三条放在一起,你会发现这本书的结论比它的书名听上去要冷静。书名叫《被动的权力》,讲的是一份真实存在、真实巨大、却大体处于休眠状态的权力。它的危险不在于已经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没有人为“万一它醒过来”这件事做好安排。
四
我也该交代这本书是怎么做出来的,以及它因此做不到什么。
这是一本完全建立在公开材料之上的书:学术论文、监管文件、法庭卷宗、公司年报、严肃媒体的深度报道,还有这三家公司自己披露的东西。它的好处是,每一句话你都能顺着来源自己去查;它的限制也正在这里——隔着公开材料能看到的,终究只是这台机器朝外的那一面。
有些门,公开材料推不开。
这三家公司的治理团队,在真正决定怎么投一张关键的票之前,内部是怎么讨论的,跟被投票的那家公司的高管私下通了什么气,哪些考量上了台面、哪些没有——这些都不在任何披露文件里。指数公司那个决定谁进指数、谁出指数的委员会,开会时到底怎么权衡,外人也看不到。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些房间存在、它们重要、它们不透明;我没法告诉你房间里发生了什么。这本书止步于公开记录的边缘,再往里,得靠另一种功夫——靠人,靠现场,靠那些愿意开口的知情者。那不是坐在材料堆里能完成的活,这本书也就没有假装自己完成了它。
我把这一点摆出来,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是因为一本讲权力的书,最该诚实的地方就是交代自己的视野到哪里为止。看得见的我尽量看清了,看不见的我标出来留给后来人,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五
最后,我想说说那个一直让我没法轻松收尾的念头。
在人类的历史里,谁拥有那些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向来是靠剧烈的方式来重新安排的——战争、革命、立法、收购、家族的兴衰。所有权易主,通常伴着冲突,伴着输家和赢家,伴着某个可以写进编年史的时刻。
而这一次,美国大公司的所有权发生了或许是几代人以来最大的一次转移,过程却安静得近乎无聊。
没有谁攻占了哪里。没有一项法律被通过,没有一笔世纪交易被签下,没有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日子。有的只是几千万个普通人,在几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对着自己的退休账户做了同一个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决定:少付一点费用。每一个这样的决定都小得可以忽略,每一个都无可指摘,每一个都是教科书会夸奖的理性选择。可它们累加起来,悄悄重排了谁拥有美国公司这件大事。
我没有一个干净的判断来收住这件事。要说它是坏事吧,让普通人省下被华尔街抽走的钱,怎么会是坏事;要说它没事吧,把全国公司的投票权攒到三张桌子上,又确实不像没事。这本书从头到尾,试图守住的就是这个不舒服的中间地带——既不替这台机器欢呼,也不把它写成怪物,只是尽量准确地描出它的形状,连同它身上那些至今没有答案的地方。
让我久久放不下的,其实是这件事透出的那个更大的东西。我们这个时代很多最要紧的变化,恐怕都是这样发生的:不是某个人在某处按下了按钮,而是无数个各自合理的小决定,在没有人统筹、也没有人负责的情况下,汇成了一个谁都没有选择过的大结果。它没有作者,所以也找不到可以问责的人。面对这样的事,愤怒往往落空,因为愤怒需要一个对象。这本书没能给你那个对象,我想,这本身就是它想说的一部分。
如果读完这本书,你对“谁拥有美国公司”这件事的感觉,从一个清晰的答案变成了一个更复杂、也更诚实的问号,那么它就做到了我希望它做到的事。剩下的,留给比公开材料走得更远的人。
参考文献
- John C. Bogle, “Bogle Sounds a Warning on Index Fund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2018-11-29。文中提出若指数化继续扩张,三家最大机构或合计持有美国股市三成以上、形成“实际控制”,并称“我不相信这样的集中符合国家利益”。原文经付费墙,引文据乔治·华盛顿大学法学院镜像核对。镜像 →
- 共同持有可能削弱竞争一说的代表作:José Azar, Martin Schmalz & Isabel Tecu, “Anticompetitive Effects of Common Ownership,” The Journal of Finance 73(4), 2018。该结论在方法与数据上受到多方质疑,至今学界无定论,详见正文相关章节。原文 →
- “被动投资撑爆价格发现”的主流恐慌缺乏最佳证据支持;更稳健的关切转向市场弹性与脆弱性,而非定价功能失灵。综述与证据见正文第九章及所引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