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开任何一家美国巨型上市公司的代理投票文件,翻到列着主要股东的那几页,你会一次又一次撞见同样三个名字:先锋、贝莱德、道富。苹果是这样,微软是这样,埃克森美孚是这样,摩根大通也是这样。不论这家公司做芯片还是卖石油、开银行还是造飞机,名单最上面那几行,几乎总是这三家。一个想认真研究某家公司“谁是主人”的普通人,会很快得到一个反常识的印象:这几百家彼此毫不相干、甚至相互竞争的公司,最大的股东居然高度雷同,像是被同一只手攥着。
这只手并不存在。没有人坐在某处,决定要同时持有这几百家公司。这份雷同,是一道算术指令的副产品。把这道指令拆开看,那个反常识的印象就会变成一件几乎不可避免的事。
先把那道指令拆开看。
一只标普五百指数基金的承诺,是让你的钱跟住那五百家公司的整体表现。要兑现这个承诺,基金经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每家公司在指数里的权重,把它们一家一家买进来。苹果占指数的百分之七,基金就把百分之七的钱投进苹果;某家市值很小的公司占万分之几,基金就投万分之几进去。它不能挑,挑了就会偏离指数;它也几乎不能卖,卖了同样会偏离。这套策略之所以能在前几章那道算术里赢,靠的正是这种近乎机械的彻底——不预测、不交易、不退出。1
一个人这样投,无足轻重。他买下的每家公司那一小片,小到可以忽略。
但执行这条指令的,不是一个人。当成千上万亿的储蓄被同一道算术说服,都涌进“买下整个市场”这个动作里,而执行它的又主要是先锋、贝莱德、道富这三家时,那些原本可以忽略的小片,就被汇集、叠加,最后在每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垒成了厚厚的一摞。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差。一个主动基金经理如果看好某家公司、想成为它的大股东,他得主动出手——研究它、押注它、把别的仓位腾出来给它。被动基金的大股东地位,恰恰相反,是“不出手”换来的。它持有一家公司一大块股票,不是因为它判断这家公司好,而是因为这家公司在指数里,而指数要求它持有,且策略要求它别动。它对这家公司没有任何特别的看法,甚至可能从没有哪个人仔细看过这家公司的财报——这是它便宜的原因,也是它能做到这种规模的原因。可它就这样,在毫无意图的情况下,成了那家公司挥之不去的大股东。
“不能卖”这件事,还要再多说一句,因为它和普通人印象里的大股东很不一样。一个传统大股东,如果对一家公司失望,可以走人——把股票卖掉,用脚投票。被动基金没有这个选项。只要那家公司还在指数里,基金就得一直持有它,业绩再差也得拿着,丑闻缠身也得拿着。它被锁在每一家成份公司里,锁到那家公司被剔出指数为止。这种“想退也退不出”的处境,会怎样反过来影响它对待这些公司的方式,是后面几章争论的一个焦点;这里只需先记住一点:它的大股东身份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种持续的、几乎无法解除的状态。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进一步说明这份所有权有多“身不由己”。指数按市值给每家公司分配权重,公司越大、市值越高,在指数里占的份额就越大,基金被迫投进去的钱也就越多。这意味着一家公司越成功、越值钱,被动基金反而越要往它身上堆更多的持仓——不是因为基金看好它的未来,而是因为它已经大了。24市场上最大的那几家公司,于是同时也是被动基金里仓位最重、所有权最深的那几家。规模本身在自动召唤更多的所有权,与任何判断无关。
所以这份所有权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古怪的性质:它是“不挑”的副产品,不是“看好”的结果;它是“退不出”的处境,不是“押重注”的决心;它是市值算术的自动结果,不是哪个人拍板的决定。把这几点记住,后面所有的数字才不会被误读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收购。
二
那么,这份副产品到底堆到了多高?
一个常被引用的测算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一个研究团队。Fichtner、Heemskerk 与 Garcia-Bernardo 把三家的持股加在一起,发现它们合起来,是标普五百里大约百分之八十八的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2也就是说,在那五百家美国最重要的上市公司里,每十家就有将近九家,翻开股东名册,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是这三家合在一起。
这个数字传播得极广,常被通俗读物说成“这三家公司拥有美国企业界”。3但必须把它的年份钉住:它是基于二〇一七年前后数据的测算,到现在已经将近十年。2它是这个领域被引用得最多、也最经典的一个数,可它同时是其中比较旧的一个。引用它,是因为它干净、直观地点出了集中的事实;但它具体的百分比,不该被当成今天的实时读数。
这里值得多停一句,因为它关系到怎样诚实地使用一个旧数字。一个测算越是漂亮、越好记,就越容易被人从它诞生的那一年里拔出来,当成永远成立的“常识”到处引用——“百分之八十八”就是这样一个数。负责任的做法不是把它扔掉,也不是假装它就是当下,而是把它放回它的年份里:它告诉我们的,是二〇一七年前后那个时点的一张快照。后面会看到,更新一些的数据——持股的中位数、投出的票数——口径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量级也相近。所以真正稳的,是“三家合起来已是绝大多数大公司的最大股东”这个判断;至于究竟是八十八,还是八十五,还是九十,那个小数点后的精确,反倒是这件事里最不重要、也最容易过期的部分。
要理解这个数为什么值得停下来看,得先知道它打破了一段什么样的历史。
二十世纪大半段时间里,美国大公司的所有权是高度分散的。一家典型的上市巨头,股票散落在成千上万个互不相识的小股东手里,没有谁的份额大到能对管理层构成约束。经济学家把这种局面叫“所有权与控制权的分离”——名义上公司属于股东,实际上日常说了算的是职业经理人,因为分散的股东谁也凑不出力量来管他们。20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美国公司的标准图景,几代商学院学生都是这么被教的。
被动基金的崛起,在所有权这一端,悄悄逆转了这个长达几十年的分散过程。2股票重新被归拢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归拢到的不是某个创始家族或某个野心勃勃的并购者手里,而是三家替几千万陌生人持股的机构手里。这是一种以前从没出现过的所有权形态:高度集中,却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主人”——攥着股票的机构,自己也只是替别人代持,它名下那几万亿,归根结底是几千万退休账户、教师养老金、普通家庭储蓄的总和。集中与分散,在这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叠在了一起:底层是空前分散的几千万储户,顶层是空前集中的三家名字。
集中是怎么发生的,看一条时间线最清楚。
哈佛的 Bebchuk 与波士顿大学的 Hirst 在那篇被反复引用的《巨头三人组的幽灵》里算过:三家合起来在标普五百里的持股,从一九九八年的百分之五点二,涨到了二〇一七年的百分之二十点五。4二十年,翻了大约四倍。一九九八年,它们合起来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机构投资者,谁也不会觉得它们能左右什么;到二〇一七年,它们手里攥着的,已经是这五百家公司整整五分之一的股权。
到了更近一点的口径,他们在二〇二二年又给出一组以二〇二一年底为准的数字:三家合起来,在标普五百各家公司里的持股中位数,是百分之二十一点九。5中位数这个说法值得停一下——它的意思是,把五百家公司排开,正中间那一家,三家合起来持有它约百分之二十二的股票。不是个别公司的极端值,是中间地带的常态。
百分之二十二,听上去不像“控股”——离百分之五十还远。可在一家股权高度分散的大公司里,这是一块谁也比不过的筹码。剩下的股票散在成千上万的小股东、其它机构、指数同行手里,没有任何一方能凑出与之抗衡的份额。在股东会的投票里,百分之二十二常常就是那张最重的票。所有权的集中之所以要紧,不在于它够不够“控股”那条线,而在于它在一个分散的盘面上,意味着什么样的相对优势。
把视角换到证券监管的尺度上,这个量级会显得更扎眼。美国法律规定,任何人或机构持有一家上市公司超过百分之五的股份,就得专门向监管机构申报——百分之五,已经被视为一个值得公开示警的“大额持股”门槛,因为它大到可能影响一家公司。21三家合起来在中位公司里的持股,是这条门槛的四倍出头。也就是说,在一家典型的标普五百公司里,它们各自的持股可能就已逼近或越过那条申报线,三家叠在一起,更是把那条“值得警惕”的线远远甩在身后。这不是某一两家明星公司的特例,是五百家里中间那一家的常态。
三
到这里,一件更微妙的事情浮出来。
它们持有多少,和它们能投出多少票,并不是一回事——后者比前者更大。
还是那组二〇二一年底的数据:三家合起来持股中位数是百分之二十一点九,但在那些公司的年度股东会上,它们实际投出的票,占到了所有投出选票的大约百分之二十四点九。5投出的票,比持有的股,高出好几个百分点。这个差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个很具体、也很少被讲到的来源:散户大多不投票。
公司股东会的选票,理论上每一股都有份。但绝大多数散户拿到那一沓代理投票材料后,根本不会去填、不会去寄。材料又厚又难懂,投出去的一票在几亿股里也几乎看不出影响,对一个普通持有者来说,花时间研究每一项提案、再逐项表态,回报低到接近于零。理性的反应就是把那叠纸扔进抽屉。一个被反复引用的估计是,散户持有的股票里,只有约百分之二十九最终被投了出去。4剩下那七成多,等于自动弃权了。
机构则不一样。像三家这样的大机构,几乎会把手里每一股的票都投出去——一方面有受托责任的要求,另一方面它们有专门的团队在做这件事(这套团队到底有多小,下一章会专门讲)。于是结果就成了:在“实际参与投票”这个缩小了的盘子里,三家的分量被放大了。它们持有的或许是五分之一的股权,但因为另外那一大批股票的主人集体缺席,它们投出的,是被投出去的全部选票里的近四分之一。所有权先在前台堆高,又在投票这道环节上,被散户的沉默二次抬升。
换一个人来描述同一件事,画面更直白。法学者 John Coates 把这种局面概括成一个说法,叫“十二个人的问题”——他指的是,少数几家这样的机构,合起来能在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里说上重话。他算的口径里,把富达也加进来凑成“四大”,结论是这几家“控制着标普五百公司超过百分之二十的选票”。6“十二个人”不是一个精确的人头统计,而是一个刻意夸张的意象:它要说的是,决定权小到了一个可以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的数目。Coates 那套关于这种集中是否危险、是否“政治上不稳定”的论证,是后面章节的事;放在这一章,只取它对规模的那个朴素描述:能在几乎每一家美国大公司里投出重票的机构,确实已经少到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这和历史上其它“大块持股”的情形,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值得说破。过去也有人攥着一家大公司很大一块股票——创始家族、敌意收购的“门口的野蛮人”、伺机而动的维权投资者。但那些大块持股,几乎总是冲着某一家特定公司去的,带着明确的意图(要么守住它,要么改造它,要么吞下它),而且随时可能因为目的达成或落空而退出。三家的大块持股,每一条都和这相反:它不指向任何特定公司,没有针对哪家的意图,也几乎不会退出。它是同一道指令在几百家、几千家公司身上同时落下的结果。历史上那种集中是“点状”的、有目的的、会消散的;这一种是“面状”的、无目的的、长期固定的。正因为它无目的,人们一开始很难把它看成一种“权力”——可它覆盖的面,比历史上任何一次点状的集中都要广得多。
它们手里的股权为什么能堆这么高,钱的流向给了最直接的答案。Bebchuk 与 Hirst 算过,在到二〇一八年为止的那十年里,所有流进美国基金的净新增资金,有超过百分之八十二,流进了这三家。7换个说法:那十年里普通人每往基金里多投五块钱,就有四块多进了这三家的口袋。这不是它们抢来的,是那道“低成本、不挑选”的算术,把钱一笔一笔地领到了它们门前。
值得留意的是,这条资金流并不是被三家均匀分走的——它高度偏向于谁更便宜。这就把前几章讲过的那台降费机器,和这一章讲的所有权集中,接到了一起。一个储户被那道算术说服,要找一只尽量便宜的指数基金;他货比三家,最后多半落到费率压得最狠的那一两家头上。于是“为投资者省钱”这件无可指摘的好事,和“把所有权往少数几家归拢”这件令人不安的事,成了同一笔交易的两面:他省下的每一分费用,都意味着他的钱、连同那份所有权,又往这少数几家多挪了一步。省钱越彻底,集中越深。
把这一切落到一场具体的股东会上,画面会更清楚。设想一家典型的标普五百公司开年度股东大会,要表决一批董事人选和几项提案。在场的“票”里,散户那一大块大半缺席了,没寄回投票卡;剩下真正被投出来的票里,三家合起来那一份,常常就是单一最大的一坨。于是会出现一种乍看奇怪、细想必然的局面:三家既没有“控股”、也从没想过要控制这家公司,可在那一天那个会场里,它们手中的票,往往足以左右一项提案是过还是不过、一位董事是留还是走。所有权的中位数是五分之一,可在投票这件具体的事情上,它们的话语权被放大到了近四分之一——而且是在一个大多数人沉默的房间里。它们不需要多数,只需要在所有真正出声的人里占最大的一份,就够了。
这股资金流今天还在继续,而且在朝最便宜的产品集中。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先锋的标普五百 ETF(代码 VOO,年费仅百分之零点零三)成为史上第一只资产突破一万亿美元的 ETF——一笔约十七亿美元的当日净流入,把它推过了那道线。8一只单一产品,规模就抵得上许多国家一整年的经济总量,而它做的事,不过是机械地持有那五百家公司。每流进一块钱,就在那五百家公司的名册上,又多压一点分量。
赢得越彻底,进来的钱越多;进来的钱越多,它们在每一家公司名册上的那一摞就越厚。这条链子的每一环,都只是上一章那套策略在更大规模上的重复。
四
把这三家放在一起看,学界给了它们一个名字:universal owner,可以译作“全体所有者”,或者更贴字面一点,“无所不持的所有者”。9
这个词点出的,是一种和传统大股东根本不同的处境。过去一个大股东,通常重仓某个行业、某几家公司,它的利益和那几家绑在一起。一个押注石油的投资者,盼着油价涨;一个押注航空的投资者,盼着油价跌——两人立场天然对立,各自只为自己那一摊操心。三家不是。它们按市值持有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从航空到银行,从科技到能源,从制药到零售。它们的组合,约等于整个市场本身。它们关心的,不再是某家公司的输赢,而是整张盘面的涨跌——因为整张盘面,差不多就是它们的资产。
最值得停下来的,是这句话的一个推论:它们在一家公司里是大股东,在这家公司的直接竞争对手那里,同样是大股东。在可口可乐里有一大块,在百事里也有一大块;在一家航空公司的股东会上有票,在和它抢同一条航线的另一家航空公司的股东会上也有票。传统的反垄断想象里,一家公司的股东会希望它把对手打垮、独占市场;可一个同时持有所有对手的“全体所有者”,从对手的失败里得到的,和从这家公司的胜利里得到的,可能彼此抵消。这种“什么都持有一点、且彼此竞争的公司都持有”的奇特处境,会引出后面几章里最棘手的几个争论——它到底是让竞争变软了,还是根本没有可操作的机制让它这么做。这里只需先记下这个结构事实本身:它们的视野天然横跨整个经济,跨越每一组竞争关系,没有哪个传统投资者站过这样的位置。
这份横跨,今天有多重,看它们管的钱便知。
截至二〇二六年三月底,贝莱德管理的资产总额约为十三点九万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且仍在创纪录地增长。10先锋次之,约十一点六万亿——这个数得说明一下口径:先锋是一家不上市的公司,不像贝莱德那样按季披露一个统一的资产总额,这个数来自它公开口径与第三方统计,落在“约十一点六到十二万亿”这个区间,应当当作一个诚实的区间,而不是精确到某一天的官方读数。11道富的资产管理部门最小,约五点六万亿——这家在二〇二五年六月底把名字从 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 改成了 State Street Investment Management。12三家相加,量级在三十万亿美元上下浮动。
这些数字大到失去了实感,不妨换一个角度看它是怎么被喂大的。
先锋的增长引擎,根子上是一种特殊的所有权结构:先锋本身由它旗下的基金持有,而那些基金又由基金的持有人——也就是几千万储户——持有。它按成本价为这些基金提供服务,赚到的利润不分给外部股东,而是以更低的费率退还给储户本身。13正是这个结构,让它五十年里把基金费率往下压了两千一百多次,把行业的费率天花板一点点拆掉。它管的钱越多,运营成本摊得越薄,费率就压得越低;费率越低,又吸引来更多的钱。14截至二〇二六年初,它旗下基金的平均运营成本约为百分之零点零六——投一万块,一年六块钱。15这是一台自我加速的机器:便宜带来规模,规模又允许更便宜。贝莱德则是另一条路径,近年靠收购把版图往私募市场扩张——二〇二四年到二〇二五年间陆续买下基础设施投资公司 GIP、私募数据商 Preqin、私募信贷机构 HPS,AUM 因此又抬高了一大截。22两家的扩张方式不同,但在“摊进市场的所有权”这一端,效果是一致的:管的钱越多,被动那一部分按市值分摊到几千家公司身上的,就越多。
这里还要补一句关于“宽度”的话,否则容易把这件事想小了。前面所有的数字,都围着标普五百打转,因为那是最常被研究、数据最齐的样本。但三家的指数基金远不止盯着这五百家。它们跟踪的指数从全美股票一路铺到全球,覆盖的上市公司数以千计——美国的中盘、小盘,欧洲、日本、新兴市场的成份股,只要进了它们某只宽基基金的篮子,就同样被按权重持有、长期不卖。所以“标普五百里约九成公司的最大股东”这个说法,其实是把这件事说窄了:它描述的只是这片所有权里最显眼的一角。真正的版图,是几千家公司,横跨多个国家的市场。
十三点九万亿、十一点六万亿、五点六万亿——这些总额本身没有意图,加起来约三十万亿美元,已是一个和美国全年经济总量同一量级的数字。可它们一旦被那道指令摊进市场,就在每一家公司那里,变成了一块谁也绕不开的所有权。
五
那么,这条曲线还会往哪里走?
Bebchuk 与 Hirst 顺着前面那条增长线,向前推了一把。他们的测算是:如果过去的趋势延续下去,三家投出的票,可能在十年内达到标普五百选票的约百分之三十四,二十年内达到约百分之四十一。16到那时,他们写道,这三家将“在几乎所有重要的美国公司里,大体主导股东投票”。
这两个数得格外当心地读。它们不是测得的事实,是趋势外推——明确建立在“假设过去的趋势继续”这个前提上的投射。16这条假设有它的道理:过去二十多年,被动确实在稳定地从主动那里夺取份额,那条从百分之五点二到百分之二十点五的线,斜率一直没怎么松动,把它顺势往前画,是最自然的做法。可它也有它的脆弱:被动渗透总有一个上限,越接近那个上限,增速越可能放缓;新的低费玩家可能从三家口里分流资金;监管可能介入;后面几章会讲到的“把投票权按比例还给投资者”的安排,也可能在不动所有权的前提下,把投票的集中稀释掉一部分——三家近年都推出了让部分投资者自选投票方针的机制,只是到目前为止,真正去用它的散户少之又少。23换句话说,百分之四十一不是一个预言中的终点,它是一个“如果什么都不变”的推演。把它当成已经发生的事来引用,会是一种误导;可把它完全无视,又会错过这条曲线一旦延续、会通向何处的警示。它的分量,恰恰落在“投射”这两个字本身——它标记的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结果。
有意思的是,对这条曲线发出最重一声警告的,不是它的批评者,而是把这台机器造出来的那个人。
杰克·博格尔,先锋的创始人,一辈子的事业就是把指数基金从一个被华尔街嘲笑的异端,推成普通人省钱的常识。可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对这台机器越长越大这件事,越来越不安。早在二〇一七年,他就说过一句被广泛转引的话:如果所有人都去买指数,“能用来形容的词只有混乱、灾难……市场会失灵”。17那还只是关于市场定价的隐忧。真正把矛头指向所有权集中的,是一年后那篇文章。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博格尔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短文。他先摆出事实:指数基金当时已经持有美国股市超过百分之十七的份额,而二〇〇九年这个比例还是百分之九,二〇〇二年只有百分之四点五。他写道,指数共同基金越过百分之五十那条线,“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然后他给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如果三家最大的指数管理公司有朝一日合起来持有“美国股市百分之三十或更多”,那就构成了“有效的控制”,而“我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18
这是一段需要静下来掂量的话。
博格尔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为这台机器辩护——它是他造的,它替几代普通人省下了被华尔街抽走的钱。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这篇文章发表不到两个月后,二〇一九年一月,他去世了19——他选择留下的,不是一句对自己发明的颂词,而是一句警告。他没有说指数基金错了;他到死都相信它对普通投资者是好的。他指出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对每个储户个体都正确的选择,汇集到极大的规模之后,会在所有权的层面累积出一种他认为不该由三家私人公司握有的集中。发明者亲手为自己的发明,标注了一条他不愿看到被越过的线。
值得注意的是,他划那条线的方式很克制。他没有谈“控制”二字背后可能的滥用,没有指控任何人有不良企图,也没有说这三家做错了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说,仅仅是这份集中的规模本身——一旦越过某个点——就不再是私人公司该独自承担的东西。他担心的是结构,不是动机。这和后来接过这条线的学者们的措辞是一致的:他们争论的,几乎从来不是这三家“想干什么坏事”,而是“一份这么大的权力,握在这么少的、几乎不对公众负责的手里,本身意味着什么”。这一章把这份权力的规模摆出来,正是为了让后面那场争论有一个共同的事实底座——无论你站哪一边,这个底座是双方都得先承认的。
把这一章的数字收拢起来,能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台机器。它从“买下整个市场”这条最朴素的指令出发;这条指令要求持有每一家公司,于是几千万人的“不挑”,被汇集成了三家对几乎每一家大公司的“全有”——是约百分之八十八公司的最大股东(这是二〇一七年的测算2),是中位约五分之一的股权、近四分之一的投出选票(这是二〇二一年的口径5),是一条还在向上、按其作者的投射可能通向四成的曲线(这是趋势外推,不是测得值16)。这中间没有阴谋,没有夺权的剧本,只有复制市场这件事本身的算术副产品。连发明它的人,到最后都更像一个忧心忡忡的旁观者,而不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征服者。
但所有权只是把权力放到了桌上。它本身还不是权力的行使。手里攥着近四分之一的选票,是一回事;用这些票去选董事、定薪酬、回应一桩桩股东提案,是另一回事。这份攒在三家桌上的巨大投票权,究竟是被谁、用什么样的机制、在每年的代理投票季里一笔笔投出去的——那是下一章的事。它会带出一个让人意外的画面:行使这份横跨整个经济的权力的,常常是少得不成比例的一小群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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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 Fichtner, Eelke Heemskerk & Javier Garcia-Bernardo, “Hidden Power of the Big Three? Passive Index Funds, Re-concentration of Corporate Ownership, and New Financial Risk,” Business and Politics, 2017。三家合计为标普五百中约 88% 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并讨论被动基金对历史性所有权分散的逆转。注意:此为 2017 年前后数据,是该领域被引用最广但也较旧的一个测算;其具体百分比不应被当作当前实时读数。Cambridge Core → 证据等级 A(同行评审),限制:年份偏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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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cian Bebchuk & Scott Hirst, “Big Three Power, and Why It Matters,” Harvard Law School Forum on Corporate Governance, 2022-12-13(数据截至 2021 年底)。三家在标普五百各公司持股中位数 21.9%,投出选票约占总投出选票的 24.9%。原文 → 证据等级 A。注意:基于 2021 年底数据,相对当下略有时滞。
- John Coates, The Problem of Twelve (Columbia Global Reports, 2023;2018 工作论文);及 Mercatus Macro Musings 访谈。Coates 提出“十二个人的问题”,其口径将富达计入“四大”,称这几家“控制标普五百公司超过 20% 的选票”。本章仅引用其对规模的描述;其关于该集中是否危险、是否‘政治上不稳定’的论证属后续章节。书 → ;访谈 → 证据等级 A/B。
- 同 Bebchuk &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2019:在到 2018 年为止的十年里,逾 82% 的基金净流入归于三家。原文 → 证据等级 A。
- Vanguard 标普五百 ETF(VOO,费率 0.03%)于 2026-06-02 成为史上首只资产突破 1 万亿美元的 ETF,一笔约 17 亿美元净流入将其推过该线;此前已于 2025-02 超越 SPY 成为全球最大 ETF。来源:Bloomberg;ETF.com。Bloomberg → ;ETF.com → 证据等级 B。
- “universal owner”(全体所有者)框架:因运作宽基指数基金,三家在主要指数里几乎持有每一家公司,包括相互竞争的公司,其利益横跨整个市场。概念见 Bebchuk &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2019,及公司治理文献的广泛使用。原文 → 证据等级 A(定性框架)。
- BlackRock 资产管理总额约 13.89 万亿美元(截至 2026-03-31,创纪录)。来源:BlackRock 2026 年第一季度 8-K(Form 8-K, Exhibit 99.2),经 SEC EDGAR 与财经媒体核对。SEC EDGAR → 证据等级 A(数字源自 8-K)。已申报值;限制:直接抓取 SEC HTML 曾返回 403,数字经多家媒体读数交叉确认,宜对照原文件复核。
- Vanguard 全球资产管理总额约 11.6 万亿美元(截至 2025-09-30,并在 2026 年初重申)。先锋为非上市公司,不按季披露统一的 AUM;此数来自公司公开口径与第三方统计(Statista 引 Vanguard),常被四舍五入为“约 12 万亿”。应作为“约 11.6 至 12 万亿”的诚实区间处理,而非精确到某一日的官方读数。Statista → ;2026 投资者信 → 证据等级 B。
- State Street 投资管理部门(原 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2025-06-30 更名为 State Street Investment Management)资产约 5.6 万亿美元(截至 2026-03-31)。来源:State Street Corp 2026 年第一季度财报(8-K),经 SEC EDGAR 与媒体核对。SEC EDGAR → 证据等级 A/B。已申报值;注:早前简报曾引“约 4–4.7 万亿”,该区间现已偏旧,应上修至约 5.6 万亿。
- Vanguard 的互助式所有权结构:1975 年起,Vanguard 由其旗下基金按净值比例持有,基金又由基金持有人持有;公司按成本价为基金服务,利润以更低费率返还给投资者。来源:The Vanguard Group, “Ownership”;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 证据等级 A(公司披露)。
- Vanguard 五十年里累计降低基金费率逾 2,100 次(“the Vanguard effect”),以低成本结构推动行业费率整体下行;规模—低费的自我强化循环。来源:The Vanguard Group, “Our History”;Morningstar。Vanguard → 证据等级 B/C。
- 截至 2026 年初,Vanguard 旗下基金平均运营成本约 0.06%(每 1 万美元约 6 美元)。来源:Vanguard 2026 投资者信(Salim Ramji)。原文 → 证据等级 A。
- Bebchuk & Hirst, “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 2019:投射(非测得值)——“假设过去趋势延续”,三家投出的票可能在十年内达约 34%、二十年内达约 41% 的标普五百选票,从而“在几乎所有重要的美国公司里大体主导股东投票”。原文 → 证据等级 A,性质:趋势外推,务必标注为投射而非已发生事实。
- John C. Bogle(2017):若人人都指数化,“能用的词只有混乱、灾难……市场会失灵”。Diana Henriques 称普遍指数化“可能成为新的公地悲剧”。来源:Bloomberg / WealthManagement,2017-05-06。Bloomberg → 证据等级 B(此处仅作博格尔晚年忧虑的语境,定价问题本身留待后文)。
- John C. Bogle, “Bogle Sounds a Warning on Index Fund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2018-11-29。指数基金当时持有美国股市逾 17%(2009 年为 9%,2002 年为 4.5%);指数共同基金越过 50% “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若三家最大指数管理公司合持“美国股市 30% 或更多”,即构成“有效的控制”,而“我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原文 → ;另见 Shareholder Forum 存档 → 证据等级 A(署名一手言论)。
- John C. Bogle 于 2019-01-16 去世,距上述 WSJ 文章发表不足两个月。讣闻见 Jason Zweig, The Wall Street Journal(2019-01);另见先锋公司官方史料。证据等级 B。
- “所有权与控制权的分离”:分散持股下,名义所有者(股东)与实际控制者(职业经理人)相分离,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美国大公司的经典图景。经典论述见 Adolf A. Berle & Gardiner C. Means, The Modern Corporation and Private Property(1932);被动基金对这一分散格局的逆转,见 Fichtner, Heemskerk & Garcia-Bernardo(同注 2)。证据等级 A(经典文献 + 同行评审)。
- 美国证券法下,受益持有一家上市公司逾 5% 表决权股份者须向 SEC 申报(Schedule 13D/13G,源于《1934 年证券交易法》§13(d)/(g));5% 被作为“大额受益持股”的公开披露门槛。被动管理人通常以 13G(被动投资人)方式申报。来源: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规则综述。SEC → 证据等级 A(法规)。
- BlackRock 2024–2025 的私募市场扩张:Global Infrastructure Partners(GIP,2024-10-01 完成)、Preqin(私募数据,2025-03-03 完成)、HPS Investment Partners(私募信贷,2025-07-01 完成),合计显著抬升其 AUM 与费率结构。来源:BlackRock 新闻稿 / 8-K,SEC EDGAR。SEC EDGAR(GIP)→ 证据等级 A。
- 三家近年陆续推出“投票选择”类机制(如 BlackRock Voting Choice、Vanguard 的投资者选择投票),允许部分投资者自选投票方针;机构层面采用度上升(BlackRock 至 2025 年中约 24% 合资格资产),但散户采用率极低(Vanguard 约 8.2 万名、约占合资格散户 2%)。机制与运作细节属第七章;此处仅作‘集中可能被部分稀释’的注脚。来源:BlackRock Voting Choice 等公开披露。BlackRock → 证据等级 A/B。
- 指数按市值(自由流通市值)加权,公司市值越高在指数中权重越大,复制该指数的被动基金被迫对其持仓越多——持仓随市值机械放大,与对公司前景的判断无关。机制见 S&P Dow Jones Indices 指数方法论;及 Sharpe(同注 1)。S&P DJI → 证据等级 A(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