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四年秋天,一本叫《投资组合管理杂志》的新刊物出了它的创刊号。在第十七页上,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写了一篇短文,标题带着挑衅——《对判断力的挑战》。1
萨缪尔森那年刚拿诺奖没几年,是当时全世界最有名的经济学家之一。他在文章里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狠话:尊重证据这件事,逼得他不得不倾向于一个假设——大多数做投资组合决策的人都应该改行,去当水管工,去教希腊语,或者去公司里当个高管,给国民生产总值做点别的贡献。2
这话说得刻薄,但他真正想推动的是一件具体的事。萨缪尔森呼吁,某个大型基金会应该在内部建一个紧盯标普五百指数的组合,哪怕只是为了立一个“傻瓜模型”,好让基金会自家那些自信的选股枪手有个东西可以比一比,看看他们的本事到底值不值那份薪水。2
这个提议在当时听起来近乎冒犯。一九七四年的华尔街,整套生意建立在一个不容置疑的前提上:投资是门手艺,好的基金经理凭研究和判断能挑出别人没看见的便宜货,这份本事值得高薪。萨缪尔森这篇短文等于当众问了一句:如果这门手艺整体上连一个什么都不挑的傻瓜模型都赢不过,那你们收的那些费用,究竟买的是什么?他没有断言所有人都做不到,他只是说,证据让他不得不怀疑——而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证据能反驳他。
这篇文章后来被一个叫杰克·博格尔的人当成了起点。博格尔说,萨缪尔森在很多方面成了他的导师;他会把电话开成免提,好把萨缪尔森的想法一句句记下来。3
萨缪尔森不是凭空开火。在他之前四年,一位芝加哥大学的年轻经济学家尤金·法马,已经把一整套理论摆上了台面。一九七〇年,法马在《金融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综述,题目是《有效资本市场:理论与实证研究的回顾》,从第三百八十三页到第四百一十七页。4这篇文章定义了什么叫“信息有效”的市场:在每一个时刻,价格都已经把关于未来价值的所有可得信息吸收了进去。法马把市场效率分成弱式、半强式、强式三种,这套划分此后成了金融学的通用语言。4二〇一三年,他因为这方面的工作拿到了诺贝尔经济学奖。5
法马这套理论的含义很硬:如果价格已经吸收了所有公开信息,那么靠研究公开信息去挑出“被低估”的股票,长期看就是徒劳——因为你知道的,价格早就知道了。这等于从理论上抽掉了主动选股的地基。
法马这个人和他这套方法,本身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实证脾气。他后来概括自己做研究的路子,就三句话:看事实,收集数据,检验理论。5不靠直觉,不靠故事,只看数字说话。在一个习惯了用“我看好这家公司”来下注的行业里,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挑衅。要补一句的是,“有效市场假说”从来不是定论,它在学界吵了几十年,至今仍有人拿各种异象去反驳它;但它对主动选股那记釜底抽薪,足够硬,硬到无法被轻易绕过。
同一年,普林斯顿的经济学家伯顿·马尔基尔出了一本书,《漫步华尔街》,一九七三年由诺顿出版社印行,四百五十六页。6马尔基尔把法马那套学院腔翻译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记得住的画面:一只蒙着眼睛的猴子,朝报纸的财经版面扔飞镖,它挑出来的投资组合,表现会和专家精挑细选的那个一样好。6这本书卖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册,到二〇二三年出到第十三版,正好五十周年。6
到这里,三块砖已经砌齐了:法马给出理论,萨缪尔森发出呼吁,马尔基尔造出那个人人都懂的比喻。一个推论几乎是自动浮出来的——既然挑不赢,那就别挑了,干脆把整个市场买下来,跟住它就行。
可是,谁来真的做这件事?
二
第一个把它做出来的,不是博格尔。
这一点值得说清楚,因为流传最广的版本里,指数基金是博格尔发明的。准确的说法是:博格尔造出的是第一只面向普通人的零售指数基金;而世界上第一只指数基金,比他早了整整五年,诞生在一个机构投资者的账户里。
一九七一年,旧金山,富国银行的约翰·“麦克”·麦克奎恩,给一个具体的客户搭起了第一只指数基金——新秀丽公司,就是那个做行李箱的牌子,它有一个大约六百万美元的养老金账户。7麦克奎恩最初做的是一只等权重的基金,把纽约证券交易所大约一千五百只股票按相同比例买进;一九七三年,他把策略转向了紧盯标普五百。7麦克奎恩活到了二〇二四年十月,九十岁去世。7
把这件事放回一九七一年,会更明白它有多反常。那时候计算机还笨重昂贵,要按市值比例同时买进上千只股票、再持续跟踪,是一桩在工程上都不容易的事。麦克奎恩不是基金经理出身,他更像个把学院里的新理论搬进现实的实干者——芝加哥大学那批人刚刚把市场效率论证清楚,他就着手把它变成一个真能运行的账户。这只基金没有挑选,没有判断,没有任何关于“哪家公司更好”的观点,它只是机械地复制一个指数。在当时的行业语境里,这几乎是对“投资”这个词的冒犯:一个连脑子都不动的东西,凭什么也叫管钱?
这是一只机构产品,普通人买不到。而它之所以只能是机构产品,背后还有一道法律的门。一九七一年,最高法院在“投资公司协会诉坎普案”里作出裁决,依据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商业银行不得向公众发售这一类集合投资基金。8富国银行被这道判决挡在了零售市场之外。
这道法律的门,意外地划出了一条至今仍重要的界线。机构客户和散户,从一开始就被分在了两个世界:新秀丽的养老金能享受指数化的好处,街角那个攒退休钱的普通人却够不着。理论上人人都该用这套便宜又有效的办法,可现实里,最需要省下那笔费用的恰恰是普通家庭,他们偏偏被挡在门外,只能继续买那些高收费的主动基金。
于是一个空档被留了出来:理论有了,第一只指数基金也有了,但还没有人能把它装进一个普通家庭买得起的产品里,端到散户面前。这个空档,几年后被博格尔补上了。但要先有人替他把舞台清空——而清空舞台的方式,是先把博格尔自己从原来的位置上踹下去。
三
一九七四年,对博格尔来说是被羞辱的一年。
有意思的是,博格尔对“基金跑不赢市场”这件事的怀疑,比萨缪尔森那篇文章还要早得多。一九五〇到一九五一年,他在普林斯顿写本科毕业论文,题目是《投资公司的经济角色》,那时他刚二十出头。他在论文里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基金“无法宣称自己优于市场平均”。9一个学生在四十年代末就隐约看见的东西,他后来用一生去把它做成产品。
毕业后他进了惠灵顿管理公司,一路做到掌门人,干了二十三年。10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他主导了惠灵顿和一家波士顿“激进派”基金经理的合并,想借对方的锐气给公司提速。结果一九七三到一九七四年的熊市来了,合并埋下的隐患全部引爆,惠灵顿的股价从大约五十美元一路崩到四点二五美元。10董事会把账算到了博格尔头上,把他解雇了。10那场把他赶下台的失败,恰恰是一次主动管理的失败:他押注于别人的选股本事,结果输得很惨。一个被主动管理灼伤的人,转身去做了主动管理的掘墓者。
被赶下台的博格尔没有彻底出局,他抓住了一道法律上的缝隙。惠灵顿管理公司炒掉的是他这个人,但惠灵顿旗下那些共同基金本身,各有独立的董事会,而他还掌握着这些基金的董事会。管钱的公司可以解雇他,基金却不一定。一九七四年三月,他向这些基金的董事会递交了一份方案,叫《惠灵顿基金集团的未来结构》。10同年九月二十四日,先锋集团正式注册成立。11基金董事会同意了一个当时看来很古怪的安排:这家新的管理和会计公司,不归外部股东所有,而归基金自己所有。11
这个安排,就是先锋后来一切的根。
普通的资产管理公司,是要替它的外部股东赚钱的——客户付的管理费,最后流向公司的所有者。先锋反过来:管理公司一百分之百由它管理的那些共同基金持有,而那些基金又由购买它们的投资者持有。12于是每一个买先锋基金的人,都顺带成了那家管理公司的一小块主人。管理公司给基金提供服务,是按“成本价”收的——不留利润,省下的全都还给基民。12一九七五年,先锋集团正式成形,这套“成本价”的互助所有权结构通过了证券监管的批准。13
在大型资产管理公司里,这套结构是独一份。它意味着先锋天然就有把费用往下压的动力——压得越低,基民这群“老板”拿到的就越多。后面要讲的那场费率竞赛,源头就在这里。
但一九七四年的博格尔,手里有了一家结构怪异的新公司,还差一样东西:一个能装进这套结构里的产品。萨缪尔森那篇文章,正好给了他答案。
四
一九七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先锋的“第一指数投资信托”上线了——它后来改名叫先锋五百指数基金。14
承销的目标定在一亿五千万美元。最后募到的,是一千一百三十万。14连目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业内的反应不是冷淡,是嘲笑。这只基金被叫做“博格尔的蠢事”。14批评者说它“反美国”,说买它等于主动选择“保证平庸”。15逻辑在他们看来很简单:美国人凭什么甘心只拿一个“平均”?花钱请高手,不就是为了跑赢平均吗?一个一开张就摆明了“我不打算赢、只打算跟住”的产品,在一个把“战胜市场”当信仰的行业里,简直像是来砸场子的。
这里要把博格尔的功劳说准。他没有发明指数基金——那是麦克奎恩五年前的事。7他做的是把这个只有大机构玩得起的东西,第一次包装成一只普通人能买的共同基金,端到了散户面前。第一只零售指数基金,是他的。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来做这件出力不讨好的事?回到先锋那套结构就明白了。一家普通的资产管理公司没有理由去推一只指数基金——指数基金费率低,公司赚不到几个钱,还会抢走自家高费率主动基金的生意。可先锋不是普通公司。它的“老板”就是基民,它存在的意义本就是替基民省钱。一只成本低到极致、收益跟住市场的产品,恰好和这套结构严丝合缝。别人眼里的“赔本买卖”,在先锋这里是天作之合。
只是这桩天作之合,市场用了很久才肯认。
五
一九七六年之后的很多年,是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爬坡。
“博格尔的蠢事”没有一夜翻身。整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指数基金都是个小众选择,在一个由明星基金经理和他们的传奇故事主导的行业里,缩在角落里慢慢长。博格尔几乎偏执地把先锋的费率往下压,一边压,一边到处去讲他那套“成本至上”的道理。这套道理他大约在二〇〇三年前后正式命名为“成本至上假说”:金融市场的毛回报,减去金融中介环节的全部成本,等于投资者实际拿到的净回报。16他特意把这套说法和法马那套“有效市场假说”区分开——他说,就算市场无效,就算价格不合理,低成本指数基金照样赢,因为它赢在那道成本的算术上,根本不需要市场有效这个前提。16
这套布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八十年代是美国主动型基金的黄金年代,明星经理们靠着几年漂亮的业绩登上杂志封面,普通人排着队把钱交给他们,相信自己买到的是天赋。指数基金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既扫兴又可疑:它公开承认自己没有天赋,只打算拿一个平均数。在一个把“跑赢”当成尊严的市场里,主动承认“我只求不输”,几乎是一种认怂。博格尔被同行当成怪人,他的产品被当成给那些“对自己没信心的人”准备的次等选择。
可平均数有一个谁也夺不走的优势:它便宜,而便宜会复利。每一年,先锋的基金都比对面那些高费率的主动基金少抽走一点点;每一年这点差距看着不起眼,可几十年滚下来,它就变成了一道主动管理无论如何也填不平的沟。规模就这样一点点滚大,靠的不是某一年指数基金突然跑出了惊人的业绩,靠的是时间站在低成本这一边,年复一年地替它做功。
道理是硬的,可道理传得慢。在那些年里,让指数化真正走向大众的,除了博格尔的布道,还有一件来自完全不同方向的事——它甚至差点先落到博格尔自己手上,被他亲手推开了。
六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叫内森·莫斯特,大家叫他内特。
莫斯特原本是个商品交易员,一九七六年离开期货监管的岗位,进了美国证券交易所,负责开发新产品。17那时候这家交易所的股票这边很萧条,一天才成交大约两百万股。17莫斯特到处找能挂牌的新东西,最后盯上了共同基金——他觉得这玩意儿“五六十年都没怎么变过”,是块没被开垦的地。17
他的灵感来自老本行:商品仓单。18仓库收下一批货,开出一张大额仓单作为凭证,这张仓单可以被拆分、可以拿到市场上买卖,而底下那批货一直安安静静躺在仓库里。莫斯特想:把这套搬到证券上来呢?把一篮子股票存进一个信托,对着这篮子股票开出可以交易的凭证——这不就成了一个能像股票一样在交易所里随时买卖的基金吗?
他先把这个想法拿去找了一个人:先锋的杰克·博格尔。18
博格尔拒绝了。18他的理由和他一辈子的信条一脉相承:把一只基金挂到交易所上去交易,会平白添出买卖的成本,这和他那套“成本压到最低、买了就别动”的哲学是冲突的。18一个会让普通人忍不住频繁买进卖出的产品,在博格尔看来不是进步,是诱惑。于是,后来定义了道富、并且催生出整个交易所交易基金时代的那个东西,最早是被先锋的创始人亲手推回去的。
莫斯特只好自己干。他这套设计里最关键的一环,叫“实物申购与赎回”。19不是谁都能直接向基金申购份额,能这么做的是一批被指定的大机构,叫“授权参与者”。19它们想要新的基金份额,就拿一篮子真实的成分股去换;想退出,就拿份额换回那一篮子股票——整个过程是股票换份额、份额换股票,几乎不动用现金。19这一招很妙:它绕开了券商佣金的拖累,也避开了传统共同基金那个老大难——因为申赎要卖股票而被迫向所有持有人分配资本利得、连带一张税单。19更关键的是,授权参与者随时可以在“基金市价”和“底下那篮子股票的净值”之间做套利,这就把基金的价格牢牢拴在了净值附近。19为了把这套从没人做过的“用股票来发行份额”的管道搭起来,莫斯特和一位被称作“SPDR 女士”的律师凯瑟琳·莫里亚蒂,去说服了全国证券清算公司专门为它建了新的结算系统。19
推动监管点头的,是一场灾难。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黑色星期一”,市场单日崩盘。20事后监管者复盘时注意到一件事:当时市场上竟然没有一只能代表整个大盘的单一证券可供交易——能干这事的只有标普五百期货。20监管层因此想要一个更好的、能给整个市场做对冲的工具,这让他们对莫斯特那份依据一九四〇年投资公司法提交的豁免申请,变得愿意听了。20
整件事拖了大约六年——三年用来说服交易所,三年耗在监管审批上。18等到一九九三年获批时,莫斯特已经七十九岁了。18
最后把这个产品造出来、推上市的,是道富环球投资管理公司。道富的资管这条线一九七八年才在波士顿成立,最早的产品就包括一只国内指数基金和一只盯住 MSCI EAFE 的国际指数基金。21它和美国证券交易所合作了大约三年,把莫斯特的设想落了地。22
一九九三年,SPDR 标普五百 ETF,代码 SPY,挂牌上市——美国第一只交易所交易基金。22它以“SPDR 信托第一系列”的名义注册,种子资金大约六百五十三万美元。23
关于它到底哪天第一次交易,有个小小的争议得标出来:道富自己在三十周年的官方稿里用的是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二日;但另有一些史料把一月二十九日记作首个交易日。2223本章采用道富官方口径的一月二十二日作为上市日,同时把一月二十九日的首日交易说法一并存照。
SPY 的意义,在当时没人完全看清。它把“买下整个标普五百”这件原本只有大机构才办得到的事,变成了普通人在券商账户里点一下鼠标就能完成的动作——一键买进五百家公司,随买随卖,费用极低。博格尔当年担心的“会诱使人频繁交易”,确实成了真:很多人拿 SPY 当短线工具炒进炒出。但更深远的影响在另一头——它给了无数普通投资者一条几乎没有门槛的通道,去执行那个被法马、萨缪尔森、博格尔反复论证的动作:别挑,把整个市场买下来。
被博格尔推开的那个点子,就这样在另一家公司手里,变成了日后整个被动投资浪潮最显眼的载体。
七
九十年代和两千年代,是这套办法从角落里走出来的二十年。SPY 让普通人可以像买一只股票一样,一键买下整个标普五百;先锋那边,指数基金的规模在低费率的持续侵蚀下一点点滚大。但要让“被动”真正坐上头把交椅,还缺最后一块拼图——一家把这套生意做到极致规模的巨头。
这家巨头叫贝莱德,它的崛起路线和先锋、道富都不一样。
贝莱德成立于一九八八年,创始人拉里·芬克带着七个合伙人起家。24有意思的是它的出身:它是在黑石集团的羽翼下诞生的,黑石给了大约五百万美元的信贷额度,换走了约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公司最初就叫“黑石金融管理”,后来才分出来,改名贝莱德。24
把贝莱德送上全球第一的,是二〇〇九年的一笔收购。那年金融危机正烈,巴克莱银行急需资本。二〇〇九年六月十六日,巴克莱董事会接受了贝莱德一份有约束力的报价:以一百三十五亿美元,买下巴克莱旗下的巴克莱国际投资管理公司,连同它的 iShares 这块 ETF 平台。25这笔交易让贝莱德的管理规模几乎翻了一倍,从大约一点四万亿美元跳到大约二点七万亿美元,一跃成为全世界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26
这笔交易的时机本身就说明了被动投资的命运转向。iShares 是危机中巴克莱不得不变卖的资产,可它恰恰是巴克莱手里最值钱的那块——一台正在加速运转的 ETF 机器。一家急需现金的银行被迫割肉,另一家公司接住了未来十年增长最快的那门生意。芬克押的不是某只股票,是整个被动指数化的潮水会继续涨;这一注他押对了。从此,先锋靠结构和低费率从下往上侵蚀,贝莱德靠 iShares 从规模上往前冲,两股力量从不同方向把同一件事推向主流。
到这里,三家的位置都落了座:先锋靠那套互助结构和低费率,把指数化做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低成本运动;道富造出了第一只 ETF;贝莱德则用一笔危机中的收购,把 iShares 这台 ETF 机器和自己的规模拼到了一起,登上头名。三条不同的路,通向的是同一个动作——买下整个市场,长期持有,把成本压到接近于零。
被这三家执行的这个动作,规模越滚越大。直到那条线被越过。
八
二〇一九年八月,晨星公司的月度基金资金流向报告记下了一个里程碑。
截至当月最后一天,美国被动管理的股票资产规模达到四点二七万亿美元,第一次超过了主动管理的股票资产——后者是四点二五万亿。27那一年的前八个月,趋势一边倒:被动美国股票基金净流入八百八十九亿美元,而主动美国股票基金净流出一千二百四十一亿美元。27钱在用脚投票,一边往外走,一边往里涌,两股水流在二〇一九年八月这个点上交汇、易位。
从一九七四年萨缪尔森在一本新杂志的第十七页上发出那句近乎赌气的呼吁,到这条线被越过,过去了四十五年。从一九七六年“博格尔的蠢事”只募到一千一百三十万、被骂“反美国”,到被动正式成为美国股市里更大的那一半,过去了四十三年。一个曾经的异端,熬成了正统。
这场胜利发生得几乎悄无声息。它没有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没有谁在某一天突然认输;它就是费用那道算术,年复一年、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地,把钱从主动那边搬到了被动这边。等人们回过神来,标志胜负的那条线已经被越过去了。
值得说清楚的是,这条四点二七万亿对四点二五万亿的线,量的只是美国股票这一块,不是全部资产。被动在债券、在另类资产里仍是少数。但美国大盘股恰恰是那个信息最充分、交易最拥挤、谁也很难占到便宜的市场——也就是上一章里那道算术最锋利的地方。被动率先在这里翻盘,并非偶然。它先在自己最强的战场上赢,再一寸寸往外扩。而每一个把钱从主动挪到被动的人,多半都只是为了一件小而具体的事:少付一点费用,省下那杯咖啡的钱。没有谁是冲着“重塑公司所有权”去的。
而就在这条线被越过的同一段时间里,最早把这场革命推上路的那个人,留下了一句几乎没人愿意听的警告。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离他去世只剩不到两个月,博格尔在《华尔街日报》上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叫《博格尔就指数基金发出警告》。28他算了一笔账:指数基金当时已经持有美国股票超过百分之十七,而且“只是时间问题”,迟早会越过百分之五十;照这个势头下去,先锋、贝莱德、道富这少数几家,可能会掌握美国公司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的股份,那将构成一种“有效的控制”。28他写下一句很重的话:他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28两个月后,一九年一月十六日,博格尔在宾州布林莫尔去世,享年八十九岁。29
这是一个奇特的画面:替这套办法赢得正统地位、自己也因此被奉为“指数基金之父”的人,在临终前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亲手推动的东西,看见的竟不全是胜利,还有一个他叫不出名字、也无人负责的麻烦。
九
把这五十年压扁了看,会看见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法马、萨缪尔森、马尔基尔给出的,是一个关于“挑不赢”的论证:既然价格已经吸收了信息,主动选股长期就是徒劳,那最聪明的做法是别挑,买下整个市场。麦克奎恩、博格尔、莫斯特、芬克这些人做的,是把这个“别挑”的论证,一步步变成普通人买得起、随时能交易、便宜到几乎不要钱的产品。二〇一九年那条线,是这个论证终于说服了多数美元的时刻。
可“买下整个市场”翻译成操作,就是“买下市场里的每一家公司,并且长期持有,几乎从不卖出”。当这个动作只被新秀丽那个六百万美元的养老金账户执行时,它无足轻重。当它被四点二七万亿美元执行、而且执行者高度集中在三家公司手里时,事情就变了。这三家不是因为看好哪家公司才买它的——它们买,只因为那家公司在指数里。它们也几乎不卖——卖了就偏离了指数,就背叛了让它们赢的那套策略。于是,让这套办法在赛场上赢的那个特征——不挑、不退、长期持有整个市场——同时也让执行它的三家机构,变成了几乎每一家美国大公司挥之不去的大股东。
博格尔在临终前看见的,正是这件事的另一端。他一辈子在打的那场仗,是替普通人从华尔街手里省下被抽走的那笔费用;这场仗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可就在省钱的同时,那套策略顺手把美国几乎所有大公司的股份和投票权,一点点拢到了三家公司的桌上。效率的胜利和所有权的集中,是同一个动作的两端——这一章讲的,是这个动作如何从异端变成正统;它没有讲的,是这个动作“为什么”几乎注定会赢。
因为它能赢,靠的从来不是某个天才看准了哪只股票,而是一道连初中数学都用不上的算术题。下一章,回到这道题本身:为什么主动管理作为一个整体,长期跑不赢——这不是运气不好,是加减乘除的必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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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A. Samuelson, “Challenge to Judgment,” The 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 Vol. 1, No. 1 (Fall 1974), p. 17 —— 该刊创刊号。原文索引 →(证据等级 A;原文付费,事实经权威二手源交叉核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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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缪尔森呼吁某大型基金会建立紧盯标普五百的内部组合,并称“大多数投资组合决策者应改行——去当水管工、教希腊语,或当公司高管为 GNP 做贡献”。出处同上 JPM 1974;引文转引自 Marginal Revolution(Alex Tabarrok),“Samuelson and the Birth of the Index Fund”。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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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尔自述萨缪尔森的 1974 年文章是其直接灵感,称萨缪尔森“在很多方面成了我的导师”,并会把电话开成免提以记录其想法。Jason Zweig(《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Birth of the Index Mutual Fund: ‘Bogle’s Folly’ Turns 40”。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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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gene F. Fama, “Efficient Capital Markets: A Review of Theory and Empirical Work,” Journal of Finance, Vol. 25, No. 2 (1970), pp. 383–417;定义“价格在每一时刻已吸收关于未来价值的所有可得信息”,并区分弱式/半强式/强式三种效率。经 Chicago Booth Review(John Cochrane)核证。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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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a 因相关工作获 201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Sveriges Riksbank Prize);其方法概括为“看事实、收集数据、检验理论”。Chicago Booth Review。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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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ton G. Malkiel, A Random Walk Down Wall Street,初版 1973,W. W. Norton,456 页;“蒙眼猴子向报纸财经版扔飞镖”之喻;销量逾 150 万册,2023 年出至第 13 版(50 周年)。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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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 年 John “Mac” McQuown 于富国银行为新秀丽(Samsonite)约 600 万美元养老金账户建成第一只指数基金,初为约 1,500 只纽交所股票等权重,1973 年转向盯住标普五百;McQuown 于 2024 年 10 月去世,享年 90。Citywire / CFA Institute。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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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 年最高法院“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 v. Camp”裁决,依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阻止商业银行向零售公众发售此类集合投资基金。Get Rich Slowly,“History of Index Funds”。来源 →(C,second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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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尔 1950–1951 年普林斯顿本科毕业论文《投资公司的经济角色》(The Economic Role of the Investment Company),结论为基金“无法宣称自己优于市场平均”。Princeton University Library 馆藏检索辅助(Senior Thesis, MC206_c0087)。来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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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尔 1951 年加入惠灵顿管理公司并升任掌门,任职 23 年;其主导的合并在 1973–74 熊市中失败,惠灵顿股价由约 50 美元跌至约 4.25 美元;1974 年被董事会解雇;1974 年 3 月向基金董事会递交《惠灵顿基金集团的未来结构》。Financial Planning,“Jack Bogle’s impact on finance”。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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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集团于 1974 年 9 月 24 日注册成立;基金董事会同意新设的行政/会计公司由基金自身(而非外部股东)拥有,互助结构由此诞生。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Group”。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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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助/成本价所有权:The Vanguard Group, Inc. 由其管理的共同基金 100% 拥有,基金又由其持有人拥有;公司按“成本价”向基金提供服务。John C. Bogle, “Reinventing Mutual Funds” 演讲(vanguard.com/bogle_site)。来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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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 年先锋集团成形,“成本价”互助所有权结构获证券监管批准。Britannica Money,“Vanguard Group”。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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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指数投资信托(后更名先锋五百指数基金)于 1976 年 8 月 31 日上线,承销仅募得约 1,130 万美元(对应 1.5 亿美元目标),被讥为“博格尔的蠢事”。Jason Zweig,“‘Bogle’s Folly’ Turns 40”。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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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基金被批评为“反美国”、通往“保证平庸”之路。Vanguard Canada,“50 years, 50 facts: indexing since 1976”;另见 Jason Zweig 同文。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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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至上假说”(Cost Matters Hypothesis)约 2003 年由博格尔提出:金融市场毛回报减去金融中介全部成本,等于投资者实际净回报;博格尔强调其不依赖有效市场假说,即便市场无效,低成本指数基金仍凭成本算术取胜。Bogleheads wiki / Morningstar(引 Bogle, “The Relentless Rules of Humble Arithmetic,” FAJ 2005)。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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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森·莫斯特(Nathan “Nate” Most),原商品交易员,1976 年加入美国证券交易所(AMEX)主管新产品开发;其时该所股票端日成交仅约 200 万股;他将共同基金视为“五六十年几乎未变”的未开垦领域。Institutional Investor,“Happy 20th Birthday, ETFs: A Look Back at Nate Most”。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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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特的灵感源于商品仓单;他先向先锋的杰克·博格尔兜售该构想,博格尔以“挂牌交易会增加交易成本、与低成本理念冲突”为由拒绝;黑色星期一提升了监管接受度;整个审批约 6 年(3 年说服交易所、3 年走监管),获批的 1993 年莫斯特已 79 岁。Institutional Investor 同前。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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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物申购/赎回”机制:仅“授权参与者”以一篮子成分股换取或赎回份额,避开券商佣金与传统共同基金的资本利得分配问题,并通过套利使市价锚定净值;莫斯特与律师 Kathleen Moriarty(“SPDR 女士”)说服全国证券清算公司(NSCC)建成基于股票发行份额的结算管道。Institutional Investor 同前。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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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 年 10 月 19 日“黑色星期一”崩盘后,监管复盘指出市场缺乏可代表整体大盘的单一证券(仅标普五百期货可担此任),由此提升 SEC 对莫斯特依 1940 年投资公司法提交之豁免申请的接受度。SSGA,“How SPY reinvented investing”;另见 Wikipedia(SPDR S&P 500 ETF Trust)。来源 →(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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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富环球投资管理(SSGA)1978 年于波士顿成立;最早产品包括一只国内指数基金、一只 MSCI EAFE 国际指数基金及一只短期投资基金。Wikipedia,“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来源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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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DR 标普五百 ETF(SPY)—— 美国第一只交易所交易基金 —— 由道富与 AMEX 约三年合作打造;道富 30 周年官方稿将上市日记为 1993 年 1 月 22 日。State Street IR,30 周年新闻稿。来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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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Y 以“SPDR Trust, Series 1”注册,种子资金约 653 万美元;部分史料将 1993 年 1 月 29 日记作首个交易日(与道富官方的 1 月 22 日上市日存在分歧,本章一并存照)。Wikipedia,“SPDR S&P 500 ETF Trust”。来源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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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莱德 1988 年由拉里·芬克(Larry Fink)与七名合伙人创立,初在黑石集团旗下运作(初名“Blackstone Financial Management”),黑石提供约 500 万美元信贷并取约 50% 股权,后分拆改名贝莱德。Britannica Money,“Larry Fink”。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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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 6 月 16 日,巴克莱 PLC 董事会接受贝莱德有约束力的报价,以 135 亿美元出售巴克莱国际投资管理公司(BGI,含 iShares)。SEC EDGAR —— Barclays/BGI 新闻稿(EX-99.1)。原文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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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I 交易作价 135 亿美元(约 66 亿美元现金加股票),使贝莱德管理规模约由 1.4 万亿翻倍至约 2.7 万亿美元,成为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确切数额因 2009 年市场动荡的计量基准而有出入)。Reuters/Investing.com,“BlackRock to buy BGI, becomes top asset manager”。来源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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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 2019 年 8 月基金资金流向报告:截至 2019 年 8 月 31 日,美国被动股票资产(4.27 万亿美元)首次超过主动股票资产(4.25 万亿美元);当年前 8 个月被动美股净流入 +889 亿美元,主动美股净流出 −1,241 亿美元。Morningstar 新闻稿。来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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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尔《华尔街日报》评论“Bogle Sounds a Warning on Index Funds”(2018 年 11 月 29 日):指数基金已持有美国股票逾 17%,越过 50% “只是时间问题”,少数几家或掌握美国公司 30% 以上股份构成“有效控制”,他“不相信这样的集中会符合国家利益”。原文(ShareholderForum 复刻)→(A;WSJ 原文付费,引文据多个一致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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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尔于 2019 年 1 月 16 日在宾州布林莫尔去世,享年 89 岁(生于 1929 年 5 月 8 日)。CNN Business 讣闻。来源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