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斯顿的起诉书里,有一段证据写得格外用力。

它讲的是二〇二一年五月,一家叫“一号引擎”的微型对冲基金,只握着埃克森美孚约百分之零点零二的股份,却把三名董事送进了这家石油巨头十二人的董事会。它能做到,唯一的原因是先锋、贝莱德、道富把手里那一大块票投给了挑战者。1这是本书第七章用过的同一个故事,在那里它是“三家的票具有决定性”的最干净证明。

奇妙的地方在于,给埃克森这场战役赋予意义的,不止帕克斯顿一个人。

哈佛法学院的约翰·科茨,在他那本《十二人的难题》里,把同一件事当作“三家手里攒着真实权力”的样板——一小撮机构,理论上可以坐在一个房间里,决定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走向。2科茨是民主党人,关心的是问责与合法性。帕克斯顿是共和党人,关心的是这份权力被用来推行气候议程。两个立场相反的人,引用同一个事实,读出两套截然不同的寓意。

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一章要讲的全部故事的缩影。一份关于“被动巨头权力过大”的警报,原本是学院里的左翼反垄断思潮——埃因纳·埃尔豪格二〇一六年在《哈佛法律评论》里就主张,竞争对手被同一批股东共同持有,会软化竞争,这在现行《克莱顿法》第七条下已经违法。3这套说法被沃伦一系的进步派、被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前任领导层接了过去。它属于那个担心资本过度集中、想给大金融机构套上缰绳的传统。

然后,它被搬了家。

共和党人发现,“共同所有权软化竞争”这把刀,恰好可以反过来砍向他们厌恶的那个东西——三家被动巨头牵头的气候联盟。同一套逻辑,原本指向“它们合谋抬价、损害消费者”,现在被改写成“它们合谋减排、推高电价、损害消费者”。受害人的位置没变,加害的内容从垄断换成了气候。一个进步派造出来约束华尔街的工具,就这样被保守派捡起来,用来攻击华尔街替进步派议程做的事。这把刀换了握法,刀刃没变。

这不是修辞上的巧合。它说明本书前九章描述的那份权力,确实大到任何一方都想动用它、或者怕它被另一方动用。当一份所有权集中到这个程度,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公司治理问题,它变成了一个谁都想抢、谁都没把握抓住的政治筹码。

还有一个细节,让这桩“双方都引用同一事实”的官司更耐人寻味。被两边轮流当成证据的那场埃克森董事会战役,它的发动者——“一号引擎”——后来并没有沿着“股东民主”这条路走下去。它在战役之后就对激进维权沉默了,推出了一只投票主题的交易所交易基金,把自己重新定位成“让美国重新工业化”的推手;主导那场战役的核心人物查理·彭纳,二〇二四年离开,另立门户。41那个被反复援引为“小股东能撬动巨头”的样板案例,连它的主角都已经放弃了那套打法。一个被诉状当作“卡特尔正在运转”的铁证、被学者当作“权力真实存在”的样本的事件,本身其实是个没有续集的孤例——三家自那以后在环境社会议题上一路退守,再没有第二个埃克森。事实可以被两边引用,恰恰因为它的含义从来就没被钉死。


得州那份起诉书的法律骨架,是反垄断;它瞄准的靶子,是煤炭。

起诉书称,三家公司“组成了一个辛迪加”,在主要煤炭企业里持有从百分之八点三到百分之三十四点一九不等的股份——阿奇煤炭百分之三十四点一九、皮博迪百分之三十点四三、康索尔百分之二十八点九七——然后通过两个气候联盟,逼迫这些煤企把碳排放削减一半以上。按原告的讲法,减排就是减产,减产就是压低供给、抬高电价,于是这构成了《克莱顿法》第七条意义上的非法产出限制。4那两个气候联盟,一个叫“净零资产管理人倡议”,一个叫“气候行动一百+”。

把联盟拽进案子,不是孤立动作。

二〇二四年六月和十二月,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的共和党人接连放出两份报告,标题一份叫《气候管控》,一份叫《可持续性敲诈》。它们指控资产管理人和气候活动团体结成了一个“气候卡特尔”,串通推进脱碳,违反反垄断法,调查范围覆盖了六十多家机构。5这两份报告本身带着明显的党派色彩,作为证据要打折扣;但它们的政治效果是实打实的。压力很快见效:贝莱德、先锋以及一长串机构相继退出“净零资产管理人倡议”,七十多家投资者退出了“气候行动一百+”。6

这里有一层需要看清的因果。三家加入这些气候联盟,本是上一轮政治风向的产物——二〇二〇年贝莱德的拉里·芬克还在致首席执行官的信里写下“气候风险就是投资风险”,预言资本会比多数人预想得更早地大规模重新配置。7风向一转,到二〇二三年,芬克已经说自己不再用“ESG”这个词,因为它被“左右两端都武器化了”,他甚至“为身处这场政治化争论而羞愧”。8同一个人,同一家公司,三年里从气候议程的旗手退成了想要置身事外的人。那个曾被第八章警报派当作“协同治理”证据、被反证派当作“虚张声势”靶子的气候联盟网络,在政治压力下开始解体。退出联盟,既是表态,也是在拆掉对方诉状里的证据。

三家公司当然否认。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案子还在审理。贝莱德称这些指控“前所未有、不合逻辑、缺乏支撑”,强调投资决策各自独立、持股只是被动财务投资、并非为了控制。9道富说这桩诉讼“毫无根据、没有道理”。10

值得分清的是,共同所有权抬高价格这个命题,在学界远没有定论。最有名的实证——共同持股的航空公司票价高出百分之三到十一——被一批后续研究反驳,称那个相关其实来自市场份额而非所有权;二〇二四年《金融经济学年评》的综述给出的判断是:证据混杂,识别脆弱,效应量很小。11反对者还有一个更釜底抽薪的诘问:一个持有整个市场的分散化股东,若真去推动某个行业涨价,受损的是它在其他行业的持股,它没有任何动机这么做。12理论上的反垄断激励被广泛承认存在,可它在现实里到底有多大,至今悬而未决。

但诉讼不必等学界吵出结果。


二〇二五年八月一日,法官杰里米·克诺德尔驳回了三家公司联合提出的撤案动议。13

这一步比它听上去重要。撤案动议被否,意味着法院认定:即便原告的事实主张全部成立,这套从未在联邦法院真正立住过的共同所有权反垄断理论,至少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一个二十年里多数时候只活在法律评论和经济学论文里的论点,第一次在法庭上没有被当场打发掉。

它能走到这一步,背后还站着联邦政府。

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二日,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联合提交了一份“利益声明”。文件本身罕见:这是两家联邦反垄断执法机构第一次在联邦法院里,就共同持股的反垄断含义表明正式立场。它说,资产管理人如果把交叉持股用于反竞争目的,可以根据《克莱顿法》第七条承担责任;社会目标——比如应对气候变化——不能作为豁免理由;并敦促法院驳回撤案动议。14

这句话需要读两遍。一个曾经几乎只是学术争鸣的命题,被联邦执法机构在法庭上认领为一条活的反垄断原则。它不再只是论文里的假设。

这里有个不该被政治色彩盖住的细节:提交利益声明的,是一届共和党执政下的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也就是说,一个最初由左翼学者锻造、用来约束大资本的反垄断理论,如今被一届保守派政府正式带进联邦法院,去支持一桩由共和党州总检察长发起、针对气候合作的诉讼。理论的发明者和它的执行者,分处政治光谱的两端。“被动巨头权力过大”这个判断,成了眼下华盛顿少有的、左右两边都点头的事——只是两边想用它做的事,正好相反。

不过得说清楚边界。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并没有一桩由司法部或联邦贸易委员会直接提起、并据以确立共同所有权反垄断责任的完整执法案件落地;真正在法庭上推进的载体,仍是帕克斯顿牵头的这桩州层面的煤炭诉讼。15联邦机构是以“利益声明”的方式介入别人的官司,而不是自己当原告。这个区别不该被抹掉。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三个被告里,先锋先松了口。

它和得州等十一个州达成和解,支付两千九百五十万美元,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16钱不是重点,附带的条件才是。和解协议要求先锋:把“投资者选择投票”扩展到任何美股占比超过一半的基金,二〇二七年六月前落实、维持到二〇三二年六月;不再加入以气候为主题的投资或受托人团体;承诺“被动”——不指导组合公司的经营战略、不主张减排;不提名董事、不提交股东提案;并把它在美国的业务撤出“联合国负责任投资原则组织”。17

把这份清单连起来读,会看见一件意味深长的事。

一家公司为了了结一桩反垄断诉讼,主动用白纸黑字承诺自己会更“被动”——不主张、不提名、不施压、退出一切可能被解读为“协同”的组织。本书前九章一直在追问的那个问题——这份“被动”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还是一种带着选择的不作为——在这里被一份法律文书给出了一个荒诞的回答:被动可以成为和解条款,可以被要求、被承诺、被监督。一种本是策略副产品的姿态,如今要靠合同来保证。

这件事还有一个反讽的侧面。第八、第九两章里,警报派和反证派为一个问题争得不可开交:三家到底是在用手里的票推动议程,还是大多数时候随管理层、什么都不真正主张。先锋的和解,等于让一方在合同里赢了——它正式承诺成为反证派描述的那种公司:不指导战略、不主张减排、不提名董事、不交提案。可它不是因为被说服才这么做的,是因为继续主张的法律风险太高了。被动在这里不是一种信念,是一种避险。

也要把和解的分量说准:先锋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付钱了事,本质上是用确定的成本换掉不确定的诉讼风险。它没有承认那套共同所有权理论成立,更没有承认自己合谋过什么。把和解读成认错,是一种误读。

先锋走了,贝莱德和道富留下,继续打。18截至二〇二六年六月,这桩案子对它们仍未了结。对仍在应诉的两家来说,先锋的退场是把双刃剑:它移走了一个共同被告,却也让“行业老大自己都签字认了被动”成了对方手里的一张牌。

法庭只是三条战线里的一条。

第二条在银行和能源监管这边。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和先锋签了一份“被动性协议”,禁止它在持股达到或超过百分之十的银行里影响董事提名,并附带内外部审计。19贝莱德被要求签一份类似协议,期限从一月十号推到二月十号,它一度想拖到三月底。20能源这边,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二〇二五年四月续批了贝莱德持有公用事业公司投票证券(上限百分之二十)的一揽子授权,先锋也申请延期;但委员们在附议里写明,委员会“也许并不具备充分工具”来评估这些庞大被动管理人对公用事业的影响。21两个监管口子盯的是同一件事:一个号称被动、却在每家受监管企业里都握着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凭什么相信它真的不会动用这份影响力。它们的解法也一样——让对方签字承诺被动。

这里出现了本章反复撞见的那个词:“被动性”。在巴菲特的赌局里,被动是一种投资策略;在第一章的算术里,被动是一种放弃努力换来的优势;到了监管文件和和解条款里,被动成了一项需要被监督、被审计、被法律强制的义务。同一个词,从一家公司用来描述自己赚钱方式的形容词,变成了监管者用来约束它的紧箍咒。当先锋和贝莱德被要求签署“被动性协议”,被要求证明自己不会影响一家银行的董事提名时,“我们只是被动持有”这句过去用来撇清治理责任的辩词,被原封不动地拿来当成了套在它们脖子上的承诺。它们说了二十年的“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在要靠法律来逼它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第三条战线在政治顶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一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令,标题是《保护美国投资者免受外资控制和政治动机驱动的代理顾问之害》。它点了两家公司的名——ISS 和 Glass Lewis,这两家加起来占据代理咨询市场九成以上——指示证券交易委员会、联邦贸易委员会、劳工部展开审查,矛头对准多元化与 ESG 议题,以及允许股东提案的第 14a-8 规则。22这条战线打的不是三家本身,而是三家投票时所依赖的那套外部建议系统——第七章讲过,三家上万家公司的选票,背后是极小的团队借着这两家顾问的菜单作出的。23掐住顾问,等于掐住了那台投票机器的一个关键接口。

行政令不是孤军。得州另立了一部 SB 2337,专门要求代理顾问披露其建议背后的依据,这部法律一度被法院的禁令拦下,二〇二六年二月进入庭审;佛罗里达、密苏里、得州的总检察长还各自对 ISS 和 Glass Lewis 展开调查。22把这些放到一起,会发现攻击的角度变了:早几年的反 ESG 行动,多半是直接喊话三家、威胁撤走州政府的养老金委托;如今的打法更精巧,它绕到三家身后,去拆它们投票所凭借的那套基础设施——顾问、联盟、政策模板。直接掰不动这台机器,就去拧松它的螺丝。

这一连串动作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背景。把“被动巨头权力过大”从一篇法律评论变成一场全国性的政治攻势,靠的是左右两端在不同年份、不同口径下持续向同一个目标加码:左边担心它损害竞争与问责,右边担心它推行政治议程。两股力量从未协调,却奇异地合流,把同一个对象推上了被告席。


被三股力量同时伸手去够之后,三家公司给出的部分答案,是把那个“单一声音”拆开。

最直接的工具是穿透式投票。贝莱德和道富较早推出“投票选择”,先锋随后跟进,让基金背后的投资者可以自己挑一套投票政策,把决定权部分还给受益人。24这套设计的吸引力在于,它直接回应了批评者最锋利的那句话——你们手里这份票,本就不是你们的,是几千万储户的。把投票权部分还给储户,听上去正好对症。

可数字讲了另一个故事。机构端采用率确实在涨——到二〇二五年年中,贝莱德有约百分之二十四的合格资产用上了它,道富覆盖了超过八成合格资产。但零售端冷清得多:先锋约四百万合格投资者里,只有约八万二千人真正选了,比例约百分之二。25绝大多数普通储户,要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权利,要么知道也懒得行使——这恰恰是当初他们买被动基金的理由,他们买的就是“不用管”。把一份“不用管”的产品,配上一个“请你来管”的投票选项,多数人的回答是沉默。

更要紧的是,即便选了,大多数选票仍然从同一批 ISS/Glass Lewis 的菜单里流出。投资者挑的是一套预设政策,而政策的设计者,还是那两家代理顾问。它更像把集中的权力重新分配,而不是把它溶解掉。科茨本人就不看好这条路,他说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穿透“其实改变不了什么”。26

更彻底的拆解发生在治理结构里。

二〇二五年元旦,贝莱德把受托管理拆成两支——指数一支、主动一支,两支独立运作,可以投出不同的票。27大约一年后,先锋为二〇二六年代理季完成了类似的拆分。28连代理顾问 Glass Lewis 也宣布,二〇二五年十月起不再维持单一的“基准”投票政策。29那个曾经令人警惕的“一个声音指挥一切”的形象,正在政治压力下被它的拥有者亲手打碎成许多个声音。

这是个值得停一下的反讽。第八章里,集中是危险的核心——一小撮人能左右几乎所有公司。如今为了卸掉这份危险,机器开始把自己拆散。可拆散之后,那个更老的问题并没有走开:当一份权力被刻意分得谁也说不清落在哪儿时,出了事,又该由谁来负责。

而且要看清,这些拆分多半不是出于对集中风险的真心忧虑,而是出于避险。“一个声音”在政治上太扎眼,太容易被画成“卡特尔”的指挥棒。把它拆成两支、三支独立运作、可以投不同票的队伍,对方就更难指认出一个统一的“协同者”。所以分散声音首先是一种法律和公关上的自我保护。它也许顺带缓解了集中,但驱动它的不是这个目的。第七章描述的那台投票机器——几十个人为上万家公司投票——并没有因此变大多少,它只是被重新切分、贴上了不同的标签。


如果说前五节是三家在为“被动”这个标签辩护、缴费、退让,那么真正让这个标签溶解的,是它们自己正在离开被动。

最清楚的样本是贝莱德。

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年,它一口气买下三家公司,把重心从低费率的被动指数,决然推向高费率、主动、不流动的私募市场。基础设施巨头“全球基础设施合伙人”二〇二四年十月一日交割,合并后平台约一千七百亿美元规模;私募市场数据商 Preqin 二〇二五年三月三日交割,给了贝莱德私募资产的数据与基准层,被称作“私募市场的彭博”;私募信贷公司 HPS 二〇二五年七月一日交割,一举添了约一千一百八十亿美元资产。30二〇二五年六月十二日的投资者日上,贝莱德定下目标:到二〇三〇年,私募市场募资达到四千亿美元;私募市场加技术,占公司收入的比例从二〇二四年的百分之十五提到至少百分之三十。31

这台机器是靠“什么都买、从不卖、几乎不收费”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现在它最大的那台,正把增长的赌注押在恰好相反的东西上——精挑细选、深度介入、收取高额费用、把资金锁在看不见报价的资产里。“被动巨头”这个称呼,对二〇二六年的贝莱德来说,越来越只描述它的过去。

这个转向有它的商业理由。被动指数的费率已经被压到接近于零,靠它再赚更多钱,只能靠规模无止境地膨胀;而私募市场——基础设施、私募信贷、未上市股权——费率高出一两个数量级,资金一锁就是好几年,正好是利润最厚的地方。贝莱德二〇二四年一年就花了约二百八十亿美元在另类资产和数据上。32从被动到私募,是一家把效率做到极致的公司,去寻找下一片还能收费的水域。

但这件事对本书的母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私募市场恰恰是那种没有每日报价、没有公开持仓、没有代理季投票的地带。当一个治理问题——三家在公开市场里握着所有人的投票权——还没等到有人想清楚怎么办,最大的那家已经开始把重心挪向一个连“投票权”这个概念都不适用的领域。科茨在《十二人的难题》里同时点了被动指数和私募股权的名,理由正在于此:前者强势影响每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后者干脆“整个地经营着三分之一的经济”,而且后者更隐蔽、更难问责。2清算的对象还停在公开市场,被清算者已经在往私募走。

而它的过去,并没有因此停下。

就在贝莱德转身走向私募的同时,那台被动机器还在以它惯有的方式扩张。二〇二五年二月一日,先锋宣布了它五十年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降费,覆盖八十七只基金、一百六十八个份额类别,单年为投资者省下估计超过三亿五千万美元;到二〇二六年,它的基金平均运营成本降到百分之零点零六——每一万美元一年六块钱。33新任首席执行官萨利姆·拉姆吉给这件事一句注脚:我们越大,它就越低。34这正是第一章那道算术的终局:成本被压到趋近于零,于是钱继续涌进来。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先锋的标普五百 ETF——代码 VOO,费率百分之零点零三——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只资产突破一万亿美元的交易所交易基金,一笔约十七亿美元的流入把它推过了这道线。35它在二〇二五年二月刚刚超过 SPY,成为全球最大的 ETF;一年多后,它独自跨过了一个以前整个行业都未曾有过的刻度。

这三家公司本身,也在这两年里悄悄换了模样。先锋二〇二四年七月迎来了它历史上第一位从外部空降的首席执行官萨利姆·拉姆吉,他来自贝莱德,正是当年把贝莱德指数与 ETF 业务做大的人。道富则在二〇二五年六月三十日把旗下资产管理部门更名,三十年来头一回换招牌,从“道富环球投资管理”改叫“道富投资管理”。42这些更替本身不起眼,但放在清算的背景里看,它们像是一家家公司在风暴里重新调整站姿——换帅、改名、拆队、转向,没有一个动作是孤立的。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二〇二六年六月的图景是矛盾的。一边,法院、银行监管者、能源监管者、国会、白宫,五个方向同时在向“被动巨头”施压,逼它们承诺被动、撤出联盟、拆散声音、缴费和解;另一边,那台造出它们权力的机器照旧轰鸣——费率创新低,单只基金破万亿,截至二〇二六年三月底,贝莱德管着约十三点八九万亿美元,先锋约十一点六万亿,道富资产管理约五点六万亿,全是各自的纪录或接近纪录。36三家加起来,按一份被反复引用、数据停在二〇一七年的研究,是标普五百里约百分之八十八的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37


到这里,本书追了十章的那条暗线,可以摊开来看了。

它起于一道近乎作弊的算术:什么都买、从不卖、几乎不收费,长线就能赢过几乎所有选股的人。这道算术太对了,对到几万亿美元都被它说服,涌进同一个动作——买下整个市场、长期持有。可“买下整个市场”翻译成操作,就是成为每一家公司的大股东;“长期持有”翻译成治理,就是成为每一家公司挥之不去的投票人。效率的胜利和所有权的集中,从来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不挑”,一步步变成了“全有”。

而“全有”带来的那份权力,从没有人真正想要过,也从没有人被指派去为它负责。它悬在“潜在的巨大”和“实际的服从”之间:三家多数时候随管理层投票,在股东提案上比主动基金还保守,对环境社会议案的支持从二〇二一年的四成以上塌到二〇二五年的不足百分之二——按一种读法,它们被动得近乎缺席。38

这份“服从”本身,正是问责真空的核心。卑尔丘克和赫斯特那一派的论证是:被动基金的管理人之所以倾向于随管理层、少花心思在治理上,不是懒,是理性——它们从所管理的资产里只抽极小一笔费用,认真治理创造的价值绝大部分归了别人,搭便车的同行还能白白享受成果,加上和组合公司之间盘根错节的业务往来,于是它们有充分理由对企业管理层客气、对治理投入吝啬。39反方——费什等人——把同一个事实读成相反的故事:正因为被动基金卖不掉手里的烂公司,“发声”就成了它们唯一能为客户增值的杠杆,所以它们其实有真实动机去认真投票和介入;要剥夺它们的投票权,是误解了它们的生意。40同一份“多数时候随管理层”的数据,一方读出理性的怠惰,一方读出价值最大化的克制。这场争论,直到清算降临都没有定论。

可正因为这份权力大到没有边界、又散到没有归属,当它终于被人盯上时,盯上它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法院、监管者和政治同时伸出的手——而且左右两端伸出的,竟是同一只手里的同一把刀。值得留意的是,连最严厉的批评者卑尔丘克本人,也没有主张剥夺这些基金的投票权——他担心那样反而更糟。39也就是说,连警报派内部都没有一个现成的、谁都认账的解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份权力,没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公认能拆它的钥匙。

把这十章连起来,会看见一个奇怪的对称。这套策略当年作为异端被嘲笑,正因为它“什么都不做”——不研究、不选股、不预测,看上去笨得近乎认输。它最终大获全胜,靠的也正是这份“什么都不做”。可胜利把它推到一个位置上,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不再是一种谦逊的策略,而成了一种谁也说不清边界的支配:你持有了所有公司,你就握着所有公司的票,哪怕你从不主动用它,这份票的存在本身就重新定义了那些公司面对的是谁。效率走到极致,长出了权力;而这份权力又因为它“被动”的出身,找不到一个该为它负责的主体。基金经理说我只是替储户复制指数,储户说我只是想省下手续费,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里,有人举手说这份对整个公司美国的影响力是我要的、由我负责。

清算之所以来得这样混乱,根子就在这里。一份没有主人的权力,谁都可以声称自己有资格处置它。最后这一章想留下的,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份没有人寻求、也没有人负责的权力,如今被所有方向同时争夺:有人要拆掉它,有人要规训它,有人要借它打另一场仗。与此同时,造出这份权力的那台机器,一边继续把费率压向零、把规模推向新高,一边已经悄悄转过身去,朝着私募市场那片更不透明、更难问责的地带走远了。等到法院、监管者和政治终于想清楚该拿这份“被动的权力”怎么办时,那台机器,会不会早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道题,第一章那把加减乘除算不出来。它至今没有标准答案,也至今没有人,真正负起责任去解。


参考文献

  1. “一号引擎”以约 0.02% 股份赢得埃克森美孚 12 席董事会中的 3 席(2021 年 5 月),决定性地依赖三家被动巨头投票;该事件后被科茨与得州诉讼双方分别引用。Harvard Law School Forum on Corporate Governance, “Was the Exxon Fight a Bellwether?”,2021。原文 →
  2. John Coates, The Problem of Twelve(Columbia Global Reports, 2023)及 Mercatus Macro Musings 访谈:十二人“理论上可以坐在一个房间里决定事情”,私募股权“整个地经营着三分之一的经济”,关切点为合法性与问责。访谈 →
  3. Einer Elhauge, “Horizontal Shareholding,” 129 Harvard Law Review 1267(2016):竞争对手被共同持有会软化竞争,在现行《克莱顿法》第七条下已属违法。原文 →
  4. Texas et al. v. BlackRock, State Street, Vanguard,2024 年 11 月 27 日于得州东区联邦法院提起,11 个共和党州总检察长(帕克斯顿领头);指控三家“组成辛迪加”,在主要煤企持股 8.3%–34.19%(阿奇 34.19%、皮博迪 30.43%、康索尔 28.97%),借净零资产管理人倡议与气候行动一百+逼迫减排逾 50%,构成《克莱顿法》第七条非法产出限制。复诉书见 Harvard corpgov,2024。原文 →
  5. 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共和党)《气候管控》(2024 年 6 月)与《可持续性敲诈》(2024 年 12 月 13 日)报告,指控资产管理人与气候团体结成“气候卡特尔”,调查 60 余家机构(注:党派来源,证据等级打折)。报告 →
  6. 政治压力下,贝莱德、先锋等退出“净零资产管理人倡议”,70+ 投资者退出“气候行动一百+”。ESG Dive 报道,2024。原文 →
  7. BlackRock 拉里·芬克 2020 年 1 月致首席执行官信《金融的根本重塑》:“气候风险就是投资风险”,预言资本将更早大规模重新配置。BlackRock 原文;Harvard corpgov 转载。原文 →
  8. 2023 年 6 月,芬克在 Aspen Ideas Festival 称自己不再用“ESG”一词,因其被“左右两端武器化”,并“为身处政治化争论而羞愧”。Fortune;Investing.com。来源 →
  9. 贝莱德回应:指控“前所未有、不合逻辑、缺乏支撑”,投资决策各自独立、持股为被动财务投资而非控制。BlackRock 声明,2025。来源 →
  10. 道富称诉讼“毫无根据、没有道理”。ESG Dive, “Vanguard settles antitrust coal case…”,2026-02-26。原文 →
  11. 共同所有权抬价命题争议未决:旗舰实证(Azar/Schmalz/Tecu, J. Finance 73:4, 2018,航空票价高 3–11%)被 Dennis/Gerardi/Schenone(J. Finance 77, 2022)反驳为“市场份额成分”假象;2024 年《金融经济学年评》综述判断证据混杂、识别脆弱、效应量小。年评 →
  12. “无机制”诘问:持有整个市场的分散化股东若推动某行业涨价,会因其他行业持股受损,故没有动机如此。ICI, Common Sense Doesn’t Support Common Ownership,2022。来源 →
  13. 2025 年 8 月 1 日,法官 Jeremy Kernodle(得州东区)驳回三家公司联合撤案动议,案件继续推进;这一新颖共同所有权理论第一次在联邦法院存活。撤案动议裁定原文(得州 AG)。原文 →;另见 ESG Dive →
  14. 2025 年 5 月 22 日,FTC 与 DOJ 联合提交“利益声明”——两机构第一次在联邦法院就共同持股的反垄断含义表明立场:交叉持股若用于反竞争目的,可依《克莱顿法》第七条担责;社会目标不构成豁免;敦促驳回撤案动议。FTC 新闻稿。原文 →
  15. 截至 2026 年 6 月,未发现由 DOJ/FTC 直接提起并据以确立共同所有权反垄断责任的完整执法案件;真正推进的载体是帕克斯顿牵头的州层面煤炭诉讼(负向查证,标注为范围边界)。
  16. 2026 年 2 月 26 日,先锋与得州等 11 州达成和解,支付 2,950 万美元,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ESG Dive,2026。原文 →
  17. 先锋和解条款:将投资者选择投票扩展至任何美股占比 >50% 的基金(2027 年 6 月前落实、维持至 2032 年 6 月);不加入以气候为主题的投资/受托人团体;承诺“被动”(不指导组合公司战略、不主张减排);不提名董事、不提交股东提案;将美国业务撤出联合国负责任投资原则组织(UN PRI)。同上 ESG Dive;另见 Reuters/Yahoo Finance。原文 →
  18. 先锋和解后,贝莱德与道富仍为被告、继续应诉;截至 2026-06 案件未结。同上 ESG Dive。
  19. 2024 年 12 月 27 日,FDIC 与先锋签订“被动性协议”,禁止其在持股 ≥10% 的银行影响董事提名,附内外部审计。American Banker / Banking Dive。来源 →
  20. FDIC 要求贝莱德签署类似被动性协议,期限自 1 月 10 日延至 2 月 10 日,贝莱德一度寻求拖至 3 月 31 日(注:是否及何时最终签署待核)。Banking Dive,2025。原文 →
  21. 2025 年 4 月,FERC 续批贝莱德持有公用事业投票证券(上限 20%)的一揽子授权,先锋申请延期;委员附议指 FERC“也许并不具备充分工具”评估巨型被动管理人对公用事业的影响。ESG Dive / FERC,2025。原文 →
  22. 2025 年 12 月 11 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保护美国投资者免受外资控制和政治动机驱动的代理顾问之害》,点名 ISS、Glass Lewis,指示 SEC/FTC/DOL 审查,矛头对准 DEI/ESG 与第 14a-8 规则;另有得州 SB 2337(已被禁令暂停,2026 年 2 月开庭)。Harvard corpgov,2025。原文 →
  23. ISS 与 Glass Lewis 合计占代理咨询市场 >90–97%;小机构“机器人投票”使议程设定权部分落在顾问手中。Manhattan Institute / CRS R48691。来源 →
  24. 贝莱德、道富较早推出“投票选择”,先锋随后跟进(2023 起试点),让基金背后投资者自选投票政策。BlackRock Voting Choice。来源 →
  25. 穿透式投票采用率:到 2025 年中,贝莱德约 24% 合格资产、道富 >80% 合格资产覆盖;先锋零售端约 400 万合格投资者中仅约 8.2 万人参与(≈2%),且多数选票仍走 ISS/Glass Lewis 菜单——属再分配而非溶解。同上 BlackRock Voting Choice。来源 →
  26. 科茨对穿透式投票持保留:在很多投票上“这种政策穿透其实改变不了什么”。Mercatus 访谈,2023。原文 →
  27. 2025 年 1 月 1 日,贝莱德将受托管理拆为 BIS(指数)与 BAIS(主动),两支独立运作、可投不同票。BlackRock;CLS Blue Sky Blog。来源 →
  28. 先锋约于 2026 年 1 月为 2026 代理季完成 VCM/VPM 受托管理拆分,逻辑同贝莱德。Cooley,2026。来源 →
  29. Glass Lewis 宣布自 2025 年 10 月起不再维持单一“基准”投票政策。Harvard corpgov,2025。原文 →
  30. 贝莱德私募转向:GIP(基础设施)2024-10-01 交割(合并平台约 1,700 亿美元);Preqin(私募数据)2025-03-03 交割;HPS(私募信贷)2025-07-01 交割,添约 1,180 亿美元 AUM。BlackRock 8-K / SEC EDGAR。GIP 8-K →HPS →
  31. 2025 年 6 月 12 日投资者日:贝莱德目标 2030 年私募市场募资 4,000 亿美元;私募加技术占收入比例由 2024 年 15% 提至 ≥30%(系目标/投射,非已实现值)。Bloomberg;Crowdfund Insider。来源 →
  32. 贝莱德 2024 年约花 280 亿美元于另类资产与私募市场数据收购(GIP、Preqin、HPS 等),刻意把组合从低费率被动重配向高费率私募。Markets Media / Bloomberg / Crowdfund Insider。来源 →
  33. 2025 年 2 月 1 日,先锋宣布 50 年来最大降费,覆盖 87 只基金、168 个份额类别,单年估省 >3.5 亿美元;2026 年基金平均运营成本 0.06%(每万美元 6 美元)。Vanguard institutional;2026 投资者信。来源 →
  34. 先锋首席执行官 Salim Ramji(2024 年 7 月就任)2026 投资者信:成本随规模下降(“我们越大,它就越低”)。来源 →
  35. 2026 年 6 月 2 日,先锋标普五百 ETF(VOO,费率 0.03%)成为史上第一只资产突破 1 万亿美元的 ETF(约 17 亿美元流入推过该线);此前于 2025 年 2 月超越 SPY 成为全球最大 ETF。Bloomberg;ETF.com。原文 →
  36. 截至 2026 年 3 月 31 日:贝莱德约 13.89 万亿美元 AUM(纪录,Q1 2026 8-K);先锋约 11.6 万亿(公司经媒体披露,2025-09-30,无 SEC 季度披露,取诚实区间);道富资产管理约 5.6 万亿。BlackRock 8-K / SEC;Statista;State Street 8-K。BlackRock 8-K →
  37. 三家合计为标普五百约 88% 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Fichtner、Heemskerk、Garcia-Bernardo(CORPNET),Business and Politics,数据为 2017 年(仍是常被引用的经典出处,注意年份较旧)。来源 →
  38. 三家 >90% 随管理层投票、股东提案支持率低于主动基金;环境社会议案支持从 2021 年 >40% 跌至 2025 年 <2%(贝莱德),先锋约 0–2%。ESG Dive,2025。原文 →
  39. Bebchuk & Hirst(卑尔丘克与赫斯特)的代理问题论:被动基金管理人因费率/价值捕获极小、搭便车、业务往来等,理性地“少投入治理、过度迁就企业管理层”;但他们明确反对剥夺指数基金投票权。The Specter of the Giant Three,BU L. Rev. 99:721,及 Index Funds and the Future of Corporate Governance,Columbia L. Rev. 119:2029,2019。原文 →
  40. 反方(Fisch/Hamdani/Solomon “The New Titans of Wall Street”,168 U. Pa. L. Rev., 2020):被动基金无法退出,“发声”即其唯一增值杠杆,故有真实动机认真投票;剥夺其投票权的呼声“建立在误解之上”。原文 →
  41. “一号引擎”在埃克森战役后转向:对激进维权沉默,推出 VOTE ETF,重新定位为“让美国重新工业化”;核心人物查理·彭纳于 2024 年离开,创立 Ananym Capital。该案被科茨与得州诉讼双方分别引用,含义本身存争议(另见 Sharfman 对其“成功”的质疑)。Wikipedia “Engine No. 1”。来源 →
  42. 先锋 2024 年 7 月迎来首位外部 CEO 萨利姆·拉姆吉(前贝莱德 ETF/指数业务负责人);道富于 2025 年 6 月 30 日将资产管理部门由“道富环球投资管理”更名为“道富投资管理”(约 30 年来首次更名);道富母公司董事长兼 CEO 为 Ron O’Hanley,资管部门负责人为 Yie-Hsin Hung。RIABiz;State Street 投资者关系。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