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六章里出现了很多数字:497 万、982 万、565 万、22 万、14 万、25 万累计……读到这里,一个自然的冲动是:把它们加起来,算出“台湾每年到底花多少钱影响美国”。

这一章要做的第一件事,恰恰是劝阻这个冲动。

不存在一个可靠的“台湾游说总额”。这不是因为数据藏得太深,而是因为这些钱分属四条法律性质完全不同、披露制度互不相通的渠道。把它们加总,就像把一个人的房贷、信用卡、给孩子的零花钱和公司报销加在一起算“他的开支”——数字算得出来,但毫无意义,还会误导。本章的任务,是把这四条渠道分别摊开,说明每条的量级,以及为什么它们不能简单相加。

一、第一条渠道:FARA 注册游说

这是最“正宗”的一条——代表台湾政府、TECRO 或民进党的注册外国代理,受《外国代理人登记法》约束,定期向司法部申报。

它的量级,前面已经反复出现:

  • 2019 年:7 家公司、申报支出 497 万美元、537 项政治活动。1
  • 累计:自 2016 年起到 2022 年,约 2,500 万美元量级。2
  • 公司数:随会计期波动——2019 年 7 家,2021 年 4 月一度增至约 15 家,2022 年约 12 家。3 据 2022 年的报道,代表台湾的十家公司里,约六家代表 TECRO,包括格普哈特集团、尼克尔斯集团、Alston & Bird、达施勒集团等。4

这条渠道还附带一份“献金账本”。CIP 报告统计,2019 年这些公司做了 143 笔献金、共 156,794 美元;其中 23,605 美元流向 17 名它们曾代表台湾接触过的议员;最大单笔受款人是道格·琼斯(12,350 美元,全部来自达施勒集团)。5 这是四条渠道里唯一能把“钱”和“接触”精确对应起来的一条——也正因如此,它成了研究者和批评者最常引用的一条,尽管它的绝对金额在四条里并不算最大。

二、第二条渠道:智库捐赠与自办研究机构

这条走的是另一套披露制度——智库的自愿披露和 IRS 的非营利申报,完全不在 FARA 体系内

  • TECRO 对主流智库的捐赠(第六章已列):布鲁金斯 25–49.9 万、CSIS ≥50 万、CNAS 10–24.9 万、哈德逊 >10 万、CAP 5–10 万……这些是区间值,无法精确加总。6
  • 自办的 GTI:常态年收入七八十万美元,2019 年峰值 565 万美元。7

把这条渠道的各项粗略相加,量级在每年数百万美元——与第一条 FARA 渠道大致相当。但请注意“大致”二字:因为智库捐赠是区间值、年度不齐、且 GTI 的峰值是一次性的资本注入,这条渠道根本无法算出一个精确数字,更无法和 FARA 渠道精确比较占比。任何画出“台湾游说支出饼图”、标着“FARA 占 X%、智库占 Y%”的图表,都是在用伪精确掩盖真实的不可知。

三、第三条渠道:公司商业游说(TSMC)

这条渠道最容易被误算进“台湾游说”,但它其实根本不属于台湾政府

台积电(TSMC)作为一家在美国有巨额投资(亚利桑那州的晶圆厂)的私营公司,按《游说披露法》(LDA,而非 FARA)进行国内商业游说。它的支出:2022 年 281 万美元、2023 年约 300 万美元、2025 年 328 万美元。8

这里有一个值得写出来的结构性事实:台积电这一家公司的商业游说支出(年 300 万美元以上),已经逼近台湾官方全部 FARA 游说支出(2019 年 497 万美元)的量级。但二者的性质截然不同——TSMC 游说的是芯片补贴、出口管制、税收等关乎自身商业利益的议题,它代表的是股东,不是台北。把 TSMC 的游说算进“台湾影响美国”的账上,是一个常见但根本性的错误。它提醒我们:随着台湾的经济角色(尤其是半导体)变得对美国不可或缺,“台湾的影响力”正在从政府游说,悄悄转移到一种更深、更结构性的形态——经济上的相互依赖。这种依赖,比任何说客都更有力,也更不需要申报。

四、第四条渠道:政府对政府的公共外交

最后一条,是 GCTF、TFD、以及美台商业协会(USTBC)主办的年度国防工业会议等。9 这些走的是外交预算或行业组织经费,既不是 FARA 游说,也不是商业游说。它们是软实力和准官方交流,量级难以货币化,性质也最“干净”——它把这条渠道列出来,是为了完整,而不是为了加总。

五、为什么不能加总:四套披露制度

把四条渠道并排,就能看清为什么“总额”是个伪命题:

  • 第一条(FARA 游说):受 FARA 约束,向司法部申报,金额相对精确;
  • 第二条(智库捐赠/GTI):受智库自愿披露和 IRS 990 约束,金额为区间或含一次性注资;
  • 第三条(TSMC 商业游说):受 LDA 约束,代表的是公司而非政府;
  • 第四条(公共外交):走外交预算,难以货币化。

四套制度,四种口径,四种性质。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被台湾(或与台湾相关的行为体)用来在美国施加某种影响。但它们不能相加,正如四种不同货币不能直接相加一样。研究者能诚实地说的,只有“量级排序”,而非“精确总额”:FARA 游说与智库+GTI 大致同在每年数百万美元量级;TSMC 单一公司的商业游说已逼近台湾官方全部 FARA 支出;公共外交难以计价。仅此而已。

六、最重要的对照:台湾花得有多少

把第一条渠道(最可比的一条)放进国际对照里,才能看清台湾游说真正的特征——不是它花得多,而是它花得少。

同样以 2016 年之后的几年为窗口:日本在美国的外国游说支出超过 2 亿美元,韩国同样超过 2 亿美元,中国大陆约 2.76 亿美元。10 而台湾自 2016 年以来的累计 FARA 支出,到 2022 年也只有约 2,500 万美元——是这些国家的零头。即便把第二条渠道(智库+GTI)的数百万也算进来,台湾的总投入仍然远低于它的邻居。

这个对照是全书最关键的一个数字事实,因为它直接反驳了“台湾用钱操纵美国”的简单叙事。一个用零头预算运作的影响力机器,如果真的产生了巨大的政策效果,那么效果的主要来源就不可能是钱本身。钱只是润滑剂;真正的引擎,是台湾的诉求与美国战略利益之间的契合。下一章,就来检验这台机器到底产生了多大的效果,以及它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


本章注释

[1] 2019 年 7 家、$4.97M、537 项活动: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CIP, 2021, 第 3、9–10 页。

[2] 2016–2022 累计约 $25M:Responsible Statecraft, “How the Taiwan lobby helped pave the way for Pelosi’s trip,” 2022/08/04,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2/08/04/how-the-taiwan-lobby-helped-pave-the-way-for-pelosis-trip/

[3] 公司数 2019 年 7 家、2021/04 约 15 家、2022 约 12 家:Zhang & Freeman 报告结论(第 24 页);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

[4] 十家中六家代表 TECRO(Gephardt、Nickles、Alston & Bird、Daschle 等):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

[5] 143 笔献金 / $156,794、$23,605 流向 17 名被接触议员、Doug Jones $12,350:Zhang & Freeman, 第 20–21 页。

[6] TECRO 智库捐赠区间:Quincy Institute, 2020/06/17, https://quincyinst.org/2020/06/17/taiwan-funding-of-think-tanks-omnipresent-and-rarely-disclosed/

[7] GTI 历年收入、2019 年 $5,653,086 峰值:ProPublica Nonprofit Explorer, EIN 47-4583894, https://projects.propublica.org/nonprofits/organizations/474583894

[8] TSMC 联邦游说(2022 $2.81M、2023 约 $3M、2025 $3.28M,属 LDA 商业游说):OpenSecrets, 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https://www.opensecrets.org/orgs/taiwan-semiconductor-manufacturing/summary?id=D000067818

[9] GCTF / TFD / USTBC 国防工业会议:见第六章注 67 及 US-Taiwan Business Council, https://www.us-taiwan.org/

[10] 国际对照(日本 >$200M、韩国 >$200M、中国约 $276M,台湾累计约 $25M):Responsible Statecraft 2022;OpenSecrets Foreign Lobby Watch。

数据诚实声明:本书未能从公开二手渠道取得台湾 2023–2025 年的 FARA 逐家逐年明细(OpenSecrets 国别页为动态渲染、本研究检索时返回访问限制)。本章引用的 FARA 系统性数字以 2019 年(CIP 报告)和 2022 年(Responsible Statecraft)口径为准;最新明细需直接查询美国司法部 efile.fara.gov 或 OpenSecrets 国别页。详见附录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