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公司是租来的,按月计费,随丑闻解雇。它们能推开门,却不能保证门后的人长期站在台湾一边。台湾在美国最持久、最便宜、也最难被北京撼动的资产,是另一种东西——一批不收台湾一分钱、出于信念或选区利益而长期挺台的现任议员,以及把他们组织起来的常设机制。
这套机制的中枢,叫国会台湾连线。
一、为什么是国会,而不是白宫
要理解台湾为什么把重兵压在国会,得回到第二章那个起点:1979 年的《台湾关系法》,是国会逆着卡特政府的意思加码写成的。从一开始,台湾在美国最可靠的同情就来自立法机构,而非行政机构。
这种偏好背后有制度逻辑。白宫处理对华关系时,必须同时管理与北京的全盘关系——贸易、气候、朝核、台海,牵一发动全身,所以行政部门天然倾向于克制、模糊、“战略模糊”。而国会不一样:单个议员可以毫无顾忌地高调挺台,因为他不必为整体的美中关系负责;挺台对许多议员来说是一笔稳赚的政治生意——既能展示对华强硬,又能呼应“民主对抗威权”的叙事,还几乎没有国内选民会因此惩罚他。
学术研究把台湾与北京在美国的这种分工概括得很精炼:台湾主攻国会、“卖民主”,北京主攻行政部门、“卖市场”;两者在美国社会各个层面展开一场“没有枪声的较量”。1 国会,就是台湾选定的主战场。
二、2002 年 4 月 9 日:连线成立
2002 年 4 月 9 日,国会台湾连线(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CTC)在众议院成立。2 它是一个跨党派的“国会议员组织”(Congressional Member Organization,CMO)——这是美国国会里一种松散的、按共同议题自愿结社的形式,没有正式立法权力,但能协调立场、联署信件、共同提案、形成压力。
它的创始联合主席是一组刻意跨党派的组合:罗伯特·韦克斯勒(Robert Wexler,民主党)、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民主党)、史蒂夫·查博特(Steve Chabot,共和党)、达纳·罗拉巴克(Dana Rohrabacher,共和党)。3 两民两共——这个配比本身就是一份政治声明:台湾议题不属于任何一党,它是两党的共同事业。
二十多年后,连线的联合主席仍然保持着这种两党配置。近年的共同主席包括马里奥·迪亚兹-巴拉特(Mario Diaz-Balart,共和党)、安迪·巴尔(Andy Barr,共和党)、阿米·贝拉(Ami Bera,民主党)等。4 主席换了一茬又一茬,党派平衡这条规矩没变。
次年,参议院也建立了对应的组织。2003 年 9 月 17 日,参议院台湾连线(Senate Taiwan Caucus)成立;2011 年时由罗伯特·梅嫩德斯(Robert Menendez)与詹姆斯·英霍夫(James Inhofe)共同主持——又是一民一共。5
三、229 还是 144?一个需要诚实对待的数字
国会台湾连线常被冠以一个引人注目的头衔:美国国会最大的国会议员组织。连线方面公布的成员数是 229 名——这个数字出现在连线共同主席之一布拉德·谢尔曼(Brad Sherman)议员的官方网站上,他的页面明确把 CTC 称为“国会最大的 CMO”,成员 229 人。6
但这个数字需要诚实对待,因为另一个来源给出的数字明显更低。维基百科对国会台湾连线的清点是 144 名(更早的快照里甚至出现过 114 名)。7 同一个组织,两个相差悬殊的数字,哪个对?
本书的判断是:两个数字都不算错,差异源于“成员”的计算方式。CMO 的成员登记具有累积性——议员加入后通常不会主动退出,名单往往跨届期只增不减;而维基这类独立清点,是某个时点根据公开名单数出来的、相对保守的数字,且更新常常滞后。229 是连线自己(经共同主席办公室)公布的、偏大的累计口径;144 是第三方某一时点的清点。严谨的写法,是把两个数字都摆出来,并说明差异的成因,而不是挑一个好看的数字往大里说。 一个组织自报的成员数,本身就带着展示影响力的动机,研究者应当对它保持一份克制的怀疑。
无论取哪个数字,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是一个规模可观、横跨两党的常设议员网络。它的价值不在于精确的人头,而在于它把“挺台”制度化成了国会里一个不需要每次重新动员的默认立场。
四、连线如何工作:从 WHO 到军售
连线和它背后的关键议员,做的是一套具体而琐碎的工作。把第四章里 FARA 申报揭示的接触清单,和议员们的公开行动对照起来看,就能看清这台机器的咬合。
CIP 报告统计了 2019 年台湾说客接触最频繁的国会办公室,排在最前面的是:南希·佩洛西(34 次)、参议院外交委员会(16 次)、斯特尼·霍耶(11 次)、诺玛·托雷斯(11 次)、马克辛·沃特斯(9 次)、吉姆·里施(7 次)等。8 这份名单由民主党主导,反映的正是台湾顶级说客格普哈特、达施勒的民主党人脉。但连线本身是跨党派的——说客负责打通民主党高层,连线负责维持共和党基本盘,两条腿走路。
它们推动的,是一连串实实在在的立法与决议:
- 世卫观察员身份:2019 年围绕 S.249 和众议院 H.Res.273 等,连线议员推动美国支持台湾重返 WHO 观察员席位——这正是格普哈特集团密集游说参院外委会幕僚的那个议题。9
- 《台湾旅行法》(Taiwan Travel Act):由埃德·罗伊斯(Ed Royce)、史蒂夫·查博特、布拉德·谢尔曼等在 2017 年提出,2018 年 3 月 16 日由特朗普签署成法,鼓励美台各层级官员互访。10 它的推动者,正是连线的核心成员——这也说明,常被笼统归给 FAPA 的这部法律,真正的立法引擎是国会连线。
- 《台湾关系法》四十周年纪念决议(2019):英霍夫、梅嫩德斯、加德纳、马基、里施联名提出——又是一份跨党派的联署。11
这些动作单看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它们把“支持台湾”焊死成了国会的肌肉记忆。当 2022 年佩洛西决定访台时,她踩着的,正是连线和说客们二十年里铺就的这条路——尽管没有任何单一行为可以被认定为“导致”了她的出访。12
五、个人的分量:从梅嫩德斯到佩洛西
连线是骨架,但真正让它有力的,是一些分量极重的个人。
南希·佩洛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她对台湾、对中国人权议题的关注,可以追溯到 1991 年她在天安门广场打出声援民主的横幅。她不是被台湾说客“游说”出来的盟友——恰恰相反,是台湾说客反复争取接触她,因为她本就是华盛顿最坚定的对华人权批评者之一。2019 年她的办公室被接触 34 次居首,2022 年她以众议院议长身份访台、成为 25 年来访台的最高级别美国官员——这些都说明,台湾影响力机器最高效的时刻,往往是它顺着一位议员既有的信念推一把,而不是凭空制造一个盟友。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前主席梅嫩德斯则是另一种样本:一位在外交政策上长期鹰派、对台友好的资深参议员,连线的支柱之一。(需要说明的是,梅嫩德斯后来因与台湾无关的贪腐案被定罪,这是另一个故事,但它提醒人们:议员的“挺台”立场,与他们个人的廉洁与否,是需要分开评估的两件事。)
六、盟友议会的本质
把这一章和上一章放在一起看,台湾的国会战线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双层结构:
下层是付费的旋转门公司,负责打开门、安排会面、推动具体法案——它们是临时的、可替换的、按合约计费的“接触承包商”。
上层是不付费的盟友网络,由连线和关键议员组成,负责把一次次接触沉淀为长期的、跨党派的、不需要每次重新购买的政治共识——它们是这台机器真正的护城河。
这正是台湾以极小的金钱投入维持巨大影响力的秘密所在:钱花在下层的接触上,价值积累在上层的共识里。而上层的共识之所以能稳固,又是因为它契合了美国自身的需要——对华制衡的战略、“民主对抗威权”的叙事、议员们零成本展示强硬的政治激励。台湾没有买下国会;它把自己的诉求,焊进了国会本就在乎的东西里。
但国会的共识不是凭空维持的。它需要被持续地供应论据、数据、专家证词、政策框架——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告诉华盛顿“为什么台湾重要”。这项工作,由这套机器的第三条战线承担:思想的供应链。
那是下一章。
本章注释
[1] Project MUSE / JHU Press, “Battle Without Gunfire: Taiwan and the PRC’s Lobbying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muse.jhu.edu/article/784940
[2] 国会台湾连线 2002/04/09 成立:Wikipedia, “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ngressional_Taiwan_Caucus
[3] 创始联合主席 Wexler / Brown(民主党)、Chabot / Rohrabacher(共和党):同上。
[4] 近年共同主席 Mario Diaz-Balart、Andy Barr、Ami Bera 等:同上;Andy Barr 议员官网相关新闻稿,https://barr.house.gov/
[5] 参议院台湾连线 2003/09/17 成立、2011 年 Menendez/Inhofe 共主席:Wikipedia, “Senate Taiwan Caucus.”
[6] 连线方面公布 229 名、号称国会最大 CMO:Brad Sherman 议员官网, “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 https://sherman.house.gov/taiwancaucus
[7] 独立清点约 144 名(更早快照曾见 114):Wikipedia, “Congressional Taiwan Caucus”;差异成因(CMO 登记累积性与名单更新滞后)为本研究判断。
[8] 2019 年被接触最多的国会办公室(Pelosi 34、参院外委会 16、Hoyer 11 等):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17 页(Table 2)。
[9] WHO 观察员议题 S.249 / H.Res.273:同上,第 11 页。
[10] Taiwan Travel Act:Royce/Chabot/Sherman 2017 提出、2018/03/16 特朗普签署:Wikipedia, “Taiwan Travel Act”;House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相关页面。
[11] TRA 40 周年纪念决议(Inhofe/Menendez/Gardner/Markey/Risch 联名,2019/04/04):Zhang & Freeman, 第 13–14 页(引 Inhofe 参议员办公室新闻稿)。
[12] 连线长期铺垫与 2022 佩洛西访台的关系(关联而非因果):Responsible Statecraft, “How the Taiwan lobby helped pave the way for Pelosi’s trip,” 2022/08/04,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2/08/04/how-the-taiwan-lobby-helped-pave-the-way-for-pelosis-t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