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的共识不会自己维持。每一位投票支持军售的议员、每一位高调挺台的幕僚,背后都需要一套现成的论据:为什么台湾对美国重要,为什么这笔军售必要,为什么“放弃台湾”在战略上不可接受。这套论据,不是议员自己写的,也不是台湾说客直接灌输的——它来自华盛顿那个庞大的、生产“政策常识”的产业:智库。
这是台湾影响力机器的第三条、也是最隐蔽的一条战线。前两条战线(旋转门、国会连线)影响的是决策;这条战线影响的是前提——它塑造的不是某一次投票,而是华盛顿在思考台湾时所默认的整个框架。
一、买不到投票,但可以赞助框架
台湾经营思想供应链的方式有三种,需要分开看,因为它们的透明度和性质各不相同。
第一种,是资助美国本土的主流智库。台湾的事实大使馆 TECRO,向华盛顿一系列顶级智库提供资金。第二种,是自办研究机构——由台湾出资、设在美国、专做台湾相关研究与倡导的机构,最典型的是全球台湾研究中心(GTI)。第三种,是政府对政府的公共外交项目——台湾外交部发起或与美国合办的训练框架、民主基金会,如全球合作暨训练架构(GCTF)和台湾民主基金会(TFD)。
这三种里,最值得警惕、也最难追查的是第一种。
二、TECRO 的智库地图
2020 年 6 月,昆西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发表了一篇题为《台湾对智库的资助:无处不在,却鲜被披露》的研究。1 它梳理出 TECRO 资助的一批主流智库,以及它们各自披露的(区间)金额——美国智库通常只公布捐赠的区间,而非精确数字:
- 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2019 年获 TECRO 捐赠 25 万至 49.9 万美元;
-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某年至少 50 万美元——研究者指出,台湾给 CSIS 的钱,与美国政府给它的一样多;
- 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某财年获 10 万至 24.9 万美元;
- 哈德逊研究所(Hudson):2018 年和 2022 年各获超过 10 万美元;
- 美国进步中心(CAP):获 5 万至 10 万美元;
- 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受资助,金额未明确披露。2
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华盛顿在亚太与国家安全议题上最有发言权的机构。它们的研究员,正是国会作证、媒体引述、向行政部门提供政策建议的“中立专家”。
问题不在于这些钱是非法的——它们不是。问题在于披露的隐晦。昆西研究所的研究指出,这些智库虽然披露了 TECRO 的资助,但往往把它埋在网站或年报的深处;更关键的是,当它们的研究员公开主张加强对台安全承诺、扩大对台贸易时,几乎没有人会同时披露“本机构受台湾资助”这一潜在的利益冲突。3 美国进步研究所(The American Prospect)转载这项研究时用的标题点破了要害:无处不在,却鲜被披露。
这就是思想供应链的工作原理:它不需要让任何一位研究员说违心的话。它只需要持续地、低调地,资助那些本就倾向于支持台湾的机构和研究——让“台湾很重要”这个结论,由一连串看似独立的专家之口、以学术中立的语气,反复说给国会和媒体听。它买的不是观点,是观点的扩音器,以及扩音器旁那层“中立”的漆。
三、GTI:一个自办智库的财务侧写
如果说资助布鲁金斯是“租用”别人的扩音器,那么自办智库就是“自建”一个。全球台湾研究中心(Global Taiwan Institute,GTI)就是这样一个机构——2015 年前后在华盛顿成立,是一个专做台湾议题的独立 501(c)(3) 非营利组织。
GTI 的财务,因为它必须向美国国税局提交 990 表格,给了我们一个罕见的、可以精确到美元的观察窗口。根据 ProPublica 转录的历年 IRS 990 数据:4
| 财年 | 总收入 | 总支出 |
|---|---|---|
| 2018 | $723,295 | $589,523 |
| 2019 | $5,653,086 | $763,348 |
| 2020 | $808,058 | $655,023 |
| 2021 | $838,412 | $942,871 |
| 2022 | $1,814,634 | $962,477 |
| 2023 | $776,167 | $1,138,197 |
| 2024 | $569,728 | $1,055,501 |
这张表里最刺眼的,是 2019 年那个 565 万美元的收入峰值——它是相邻年份(七八十万美元量级)的七到八倍。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一年它的支出只有 76 万美元。收入远远超过支出,意味着 GTI 在 2019 年收到了一笔(或数笔)远超运营所需的大额捐赠,呈现出“建立准备金、进行资本性注资”的特征,而非当年花掉。考虑到 GTI 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捐赠,这笔注资是谁给的,是一个自然会被追问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公开材料无法回答。美国法律允许非营利组织在向公众公开的 990 表格中隐去捐赠人名单(Schedule B 的捐赠人身份对公众版隐去)。ProPublica 的公开版本同样不含捐赠人信息。因此,“2019 年这笔峰值注资具体来自谁——是否来自台湾政府或 TECRO”,本研究无法从公开材料证实,只能标注为不可证。任何把它直接说成“台湾政府注资”的断言,都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撑的范围;能确证的只是结构性事实:GTI 几乎全靠捐赠,且 2019 年收到过一笔异常大额的资金。
这张表还透露了另一件事:2023、2024 两年,GTI 连续出现支出大于收入——它在动用前几年积累的准备金,营收已回落到五十到八十万美元的常态。一个自办智库的“潮汐”,在这张表里一目了然。
四、Project 2049:利益冲突的样本
自办与受赞助之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形态——同时接受多方资助、且资助方与研究议题存在直接利益关系的机构。Project 2049 研究所(Project 2049 Institute,近年改名为 Institute for Indo-Pacific Security)是一个被反复审视的样本。
它由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和石明凯(Mark Stokes)于 2008 年创办,专注于亚太安全。媒体调查(如 Sludge 2018 年的报道)指出,它的资助方包括美国政府、日本驻美使馆、台湾国防部,以及洛克希德·马丁、诺斯罗普·格鲁曼等防务承包商。5 这构成了一个尖锐的利益冲突结构:一个研究亚太军事威胁、并据此主张对台军售的机构,同时收受着会从这些军售中获利的军火商和台湾国防部的钱。这里的问题,和布鲁金斯案例是同构的,只是更浓缩:当倡导军售的研究、由军售获益者资助时,“独立分析”和“利益代言”之间的界线变得难以辨认。
值得补充的是,薛瑞福后来出任特朗普政府负责印太安全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这又是一道旋转门,只不过这次旋转的不是议员,而是智库研究员与国防官员之间的身份。思想供应链和决策圈,在这里直接接通了。
五、公共外交:GCTF 与 TFD
思想供应链的第三种形态,是光明正大的政府对政府公共外交——这部分透明度最高,性质也最接近正常的国家间软实力合作,不应与前两种混为一谈。
全球合作暨训练架构(GCTF),2015 年 6 月 1 日由美国在台协会(AIT)与 TECRO 共同设立,是台美(后来加入日本、澳大利亚等)合办的能力建设平台,就公共卫生、执法、妇女赋权、数字经济等议题为第三国官员办培训。据其官方统计,十年间办了近百场活动、培训约 1.09 万人、覆盖 130 多个国家。6 它的逻辑很清楚:在无法以正式国家身份参与国际组织的处境下,台湾通过“提供有用的公共产品”来积累国际存在感和善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负责任的贡献者”,而不只是一个寻求援助的对象。
台湾民主基金会(TFD),2003 年成立,由台湾外交部发起、立法院通过预算资助,是台湾版的“国家民主基金会”,与美国的 NED 关系密切,主要靠政府拨款运作。7 它把台湾的故事从“地缘政治筹码”重新包装为“亚洲民主灯塔”——这正是第二章末尾说的那个升级:民主化之后,台湾在美国可讲的故事,从冷战的“反共”变成了价值观的“民主对抗威权”,而 TFD、GCTF 这类机构,就是讲述这个新故事的官方喉舌。
六、思想供应链的双重面孔
这条战线最难评价,因为它的两端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一端是正当的公共外交:办培训、办研讨、出报告、讲一个关于民主台湾的故事。这是任何国家都在做的软实力工作,台湾做得专业且克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GCTF 提供真实的公共产品,TFD 资助真实的民主研究。
另一端是隐晦的利益渗透:资助本应中立的智库,却让披露隐于年报深处;让受资助的“独立专家”在国会作证、向媒体发言时,不必声明自己的资助来源;让倡导军售的研究由军售获益者买单。这一端不违法,但它侵蚀的是华盛顿政策辩论的诚实性——当“台湾很重要”这个结论被包装成无数中立专家的独立判断,公众就失去了评估其中利益结构的能力。
把这条战线和前两条放在一起,台湾影响力机器的全貌就完整了:旋转门负责接触,连线负责共识,思想供应链负责前提。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一台以极小金钱投入、维系巨大政策影响的精巧装置。
但“极小金钱”到底是多小?这些钱分几条管道、各自多少、流向何处?为什么不存在一个“台湾游说总额”?下一章,把全书出现过的所有钱,摊在一张地图上。
本章注释
[1] Quincy Institute, “Taiwan funding of think tanks: Omnipresent and rarely disclosed,” 2020/06/17, https://quincyinst.org/2020/06/17/taiwan-funding-of-think-tanks-omnipresent-and-rarely-disclosed/
[2] TECRO 智库捐赠区间(Brookings 25–49.9 万、CSIS ≥50 万、CNAS 10–24.9 万、Hudson >10 万、CAP 5–10 万、Atlantic Council):同上;并见 The American Prospect, “Taiwan Funding of Think Tanks: Omnipresent and Rarely Disclosed,” https://prospect.org/world/taiwan-funding-think-tanks-omnipresent-rarely-disclosed/
[3] 披露隐晦、研究员发言不声明利益冲突:同上 Quincy Institute / American Prospect。
[4] GTI 历年 IRS 990 收入/支出:ProPublica Nonprofit Explorer, Global Taiwan Institute (EIN 47-4583894), https://projects.propublica.org/nonprofits/organizations/474583894 (2019 年 $5,653,086 为该数据库转录的精确值;峰值捐赠人因 Schedule B 公众版隐去而不可证)。
[5] Project 2049(Schriver/Stokes 2008 创办)受美政府/日本使馆/台湾国防部/Lockheed/Northrop 资助:Sludge, “Pentagon’s Top Official For East Asia Led Think Tank Funded By Defense Contractors And Foreign Governments,” 2018/06/11;Wikipedia, “Project 2049 Institute.”
[6] GCTF 2015/06/01 由 AIT 与 TECRO 设立、十年近百场约 1.09 万人 130+ 国:Global Cooperation and Training Framework 官网, https://gctftw.org/en ;AIT GCTF 页面。
[7] 台湾民主基金会(TFD)2003 成立、外交部发起、立法院预算资助、与 NED 关系密切:Wikipedia, “Taiwan Foundation for Democracy”;NED, “Taiwan Foundation for Democracy,” https://www.ned.org/taiwan-foundation-for-democracy-taip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