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台湾的注册游说在买什么,那就是:台湾买的不是选票,而是通道。
一座没有正式身份的“大使馆”最缺的,是走进国会办公室、约见行政部门官员、出席政治活动的能力。而在华盛顿,有一类人天生拥有这种能力——刚刚卸任、人脉尚未冷却的前国会议员、前党魁、前内阁成员。他们曾经是被游说的对象,转身就成了最贵的说客。这条从公职到游说业、再凭借旧人脉影响旧同僚的路径,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旋转门(revolving door)。1
台湾的 FARA 游说,几乎完全建立在旋转门之上。翻开 2019 年代表台湾的几家主要公司的花名册,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密度:它们的创办人,凑起来几乎是一部 1990 年代美国国会领袖名录。
一、Gephardt Group:一个人撑起六成接触
2019 年,代表台湾接触国会次数最多的公司,是格普哈特集团(Gephardt Group Government Affairs)——它一家就占了当年所有代表台湾的政治接触的近 六成。2
这家公司的创办人,是迪克·格普哈特(Dick Gephardt)。他代表密苏里州第三选区在众议院待了二十八年,做过众议院多数党领袖,也做过少数党领袖——是 1990 年代民主党在众议院的头号人物之一。3 他卸任后创办的公司,自 2013 年起代表台湾,月费约 22,000 美元。4
格普哈特集团 2019 年那 300 多次接触里,藏着这套机器如何运转的细节。CIP 的研究者从它的 FARA 申报里挑出了几组典型:
- 围绕台湾恢复世界卫生组织(WHO)观察员身份,格普哈特集团在 2019 年 3 月至 6 月间,五次接触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幕僚,对应的是参议院 S.249 法案和众议院相关决议。5 台湾曾在 2009–2016 年间拥有 WHO 观察员身份,蔡英文当选后因北京施压而失去,恢复观察员身份成为台湾游说的重点议题。
- 围绕安排蔡英文与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通话,格普哈特集团向佩洛西办公室的不同幕僚做了 18 次接触,主题就是“为台湾总统安排与议长的电话”。最后两次接触发生在 2019 年 7 月 8 日,对象是佩洛西的行程主任和礼宾主任。一周后的 7 月 15 日,蔡英文过境美国期间,与包括佩洛西在内的多名美国官员举行了闭门会晤。6
- 2019 年 7 月,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埃利奥特·恩格尔(Eliot Engel)在纽约会见过境的蔡英文,并发表声明称他“致力于深化美台之间的伙伴关系”。声明里没有提的是:恩格尔的前同僚格普哈特,曾两次代表台湾接触恩格尔办公室,以确保他出席这场活动。7
这三组细节,把台湾游说的真实质地展示得很清楚:它做的不是塞钱让谁投票,而是安排会面、促成通话、确保出席、把法案往前推一格。它买的是格普哈特和恩格尔之间那种“前同僚”的熟稔——一种钱本身买不到、只能靠资历沉淀出来的通道。
二、Daschle Group:献金与游说的交汇
紧随其后的旋转门样本,是达施勒集团(Daschle Group)。它的创办人汤姆·达施勒(Tom Daschle)曾任南达科他州参议员十八年,并短暂担任过参议院多数党领袖。8
达施勒集团代表台湾的同时,也在做政治献金。CIP 的研究发现,2019 年代表台湾的各公司一共做了 143 笔献金、总额 156,794 美元,而其中最大的单一受款人是阿拉巴马州参议员道格·琼斯(Doug Jones),他收到的 12,350 美元全部来自达施勒集团。9 这是一个值得停顿的事实:一家代表外国政府的公司,向美国议员捐款,是合法的——尽管外国人自己直接向美国竞选捐款是非法的。这道法律的缝隙,正是旋转门最微妙的地方。
CIP 报告把“游说接触”和“政治献金”两份数据叠在一起,发现了更尖锐的东西:在它们追踪到的 156,794 美元献金里,有 23,605 美元流向了 17 名这些公司曾代表台湾接触过的议员。10 换句话说,扣除流向党委会和政治行动委员会、无法追踪到个人的部分,这些公司近四分之一的献金美元,给了它们替台湾游说过的议员。
最赤裸的两个个案,来自另一家公司——西半球战略公司(Western Hemisphere Strategies)。这家公司代表 TECRO,它的说客之一是前众议员林肯·迪亚兹-巴拉特(Lincoln Diaz-Balart,佛州)。据其 FARA 申报:2018 年 9 月 17 日,迪亚兹-巴拉特代表 TECRO 与众议员安迪·巴尔(Andy Barr)会面讨论台湾议题,同一天他向巴尔的竞选捐了 1,000 美元;2018 年 8 月 15 日,他与众议员布莱恩·马斯特(Brian Mast)通电话讨论台湾议题,同样在那一天向马斯特捐了 1,000 美元。这两次,都是迪亚兹-巴拉特唯一一次报告与这两位议员交谈,也是唯一一次向他们捐款。11
这是阴谋吗?严格地说,不是——它完全合法,而且公开申报了,否则研究者也无从发现。它揭示的不是违法,而是制度本身允许的灰区:一个外国政府可以雇佣前议员,前议员可以在替这个外国政府游说现任议员的同一天,给这位现任议员捐款。这道缝隙不是台湾挖的,是美国制度自己留的;台湾只是和其他外国委托人一样,学会了在缝里工作。
三、Nickles 与 Park Strategies:两党通吃与一次道德调查
旋转门不分党派。在民主党的格普哈特、达施勒之外,台湾同样雇佣共和党的卸任政要。
尼克尔斯集团(Nickles Group)由前俄克拉荷马州共和党参议员唐·尼克尔斯创办,他在参议院待了二十四年,如今 TECRO 是他的客户。12 它的工作同样是安排会面、推动决议——比如 2019 年两次接触参议员吉姆·里施(Jim Risch),请他录一段纪念《台湾关系法》四十周年的视频;视频似乎没拍成,但里施和几位参议员随后联名推出了纪念决议。13
而最能说明旋转门风险的,是帕克战略公司(Park Strategies)的案例。它由前纽约州共和党参议员阿方斯·达马托(Alfonse D’Amato)创办,自 2009 年起代表 TECRO,累计收费超过 81.3 万美元,2013 年终止合约。14 终止的导火索,是一桩道德调查:2011 年,帕克战略安排了众议员比尔·欧文斯(Bill Owens)夫妇访台,机票、五星级酒店全部由台湾方面承担。这趟旅行引发了众议院道德委员会的调查,调查认定这次访台“很可能违反了法律”——但因为欧文斯事后偿还了费用,最终未予追究。15 这起个案让台湾意识到旋转门的反噬:当通道做得太露骨,它会反过来烫伤被通道连接的两端。
四、Dole:旋转门的巅峰之作
把旋转门的全部能量浓缩进一个时刻的,是引言里那个鲍勃·多尔的故事。
多尔的履历是旋转门的极致:参议院共和党领袖、1996 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卸任后成为律所 Alston & Bird 的说客。2016 年 5 月到 10 月,台湾通过这家律所付给他 14 万美元。16 他用这笔钱做的事,前面已经说过——给特朗普竞选团队做通报、安排台湾代表与竞选幕僚会面、促成台湾代表团出席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把党纲往有利台湾的方向推,最终促成了那通震动世界的元首通话。17
多尔的案例之所以是巅峰,不是因为 14 万美元多——恰恰因为它少得离谱。用一个前总统候选人六个月的人脉,花十几万美元,撬动了一通改写台美关系象征意义的电话。这就是旋转门的杠杆:它把卸任者积累了一辈子的政治资本,以白菜价租给了一个买不起军备竞赛、却买得起一位老参议员午餐的小盟友。
五、旋转门的两面
旋转门是台湾影响力机器最核心、也最高效的部件。它的效率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在华盛顿,接触的能力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而卸任政要是这种资源的垄断供应商。台湾买不起也不需要买通整个国会,它只需要租用几个能推开正确的门的人。
但旋转门也是这套机器伦理上最脆弱的部件。它模糊了“为美国服务”和“为外国服务”的界线——同一个人,昨天还在制定对台政策,今天就在替台湾游说对台政策。它把献金、游说、人脉熔进同一条管道,让“合法”和“恰当”之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欧文斯访台引发的道德调查、迪亚兹-巴拉特同日游说又捐款的个案,都是这道裂缝的具体形状。
不过,仅靠几家旋转门公司,撑不起一条延续四十年的准同盟关系。公司是临时的、按合约计费的、随时可能因丑闻被解雇的。台湾真正持久的资产,是一群不收钱、出于自身信念或选区利益而长期挺台的现任议员——他们组成了一个跨越党派、跨越届期的常设网络。
那是下一章:盟友的议会。
本章注释
[1] “Revolving Door,” OpenSecrets, https://www.opensecrets.org/revolving/ ;概念引述见 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6 页。
[2] Gephardt Group 占 2019 年代表台湾政治接触近 60%: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第 10–12 页。
[3] Gephardt 生平:Gephardt Group, “About Us”,转引同上报告第 11 页。
[4] Gephardt Group 自 2013 起代表台湾、月费约 $22K:综合 Zhang & Freeman 报告与 Global Times, “Taiwan authorities paying US lobbyists,” 2022/06(亲北京来源,数字交叉参考)。
[5] WHO 观察员议题、S.249、五次接触参院外委会幕僚:Zhang & Freeman, 第 11 页(引 Gephardt Group FARA Supplemental Statement, 2019/07/31)。
[6] 18 次接触佩洛西办公室安排蔡英文通话、2019/07/15 闭门会晤:同上,第 12 页。
[7] Engel 出席纽约会见蔡英文、Gephardt 两次接触确保其出席:同上,第 12 页(引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新闻稿 2019/07/12 与 FARA 申报)。
[8] Daschle 生平:Bipartisan Policy Center, “Tom Daschle”;引同上报告第 15 页。
[9] 143 笔献金 / $156,794;Doug Jones $12,350 全部来自 Daschle Group:Zhang & Freeman, 第 20 页(Table 3)。
[10] $23,605 流向 17 名被接触议员、近 1/4 献金美元给被游说议员:同上,第 21 页。
[11] Lincoln Diaz-Balart 代表 Western Hemisphere/TECRO,2018/09/17 会见 Andy Barr 当日捐 $1,000、2018/08/15 致电 Brian Mast 当日捐 $1,000:同上,第 21–22 页(引 Western Hemisphere Strategies FARA Supplemental Statement, 2019/02/28)。
[12] Nickles Group / Don Nickles 代表 TECRO:同上,第 13 页。
[13] 两次接触 Jim Risch 录 TRA 40 周年视频:同上,第 13 页(引 Nickles Group FARA Supplemental Statement, 2019/03/29)。
[14] Park Strategies / D’Amato 代理 TECRO 2009 起、累计 >$813K、2013 终止:ProPublica, “Taiwan Drops Park Strategies in Wake of Ethics Probe,”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taiwan-drops-park-strategies-in-wake-of-ethics-probe
[15] Bill Owens 2011 访台、众院道德委员会认定“很可能违法”但因已偿还不追究:ProPublica, “Ethics Probe: Congressman’s Taiwan Trip Likely Broke the Law,”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ethics-probe-bill-owens-taiwan-trip-likely-broke-law
[16] Bob Dole / Alston & Bird 2016/05–10 收 $140K:Business Insider, 2016/12/07,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bob-dole-trump-taiwan-lobbyist-2016-12 ;Taipei Times, “Bob Dole lobbied for Taiwan for six months,” 2012/06/14.
[17] Dole 的具体运作:Isaac Arnsdorf, Politico, 2016/12/06, https://www.politico.com/story/2016/12/bob-dole-donald-trump-taiwan-232266 ;CNN, 2016/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