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影响力体系都有它的创世时刻。台湾在美国的这套机器,诞生于一次背叛的清晨。

一、清晨的断交

1978 年 12 月 15 日(华盛顿时间),吉米·卡特总统在电视上宣布:美国将于 1979 年 1 月 1 日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同时终止与台北中华民国政府的外交关系,并在一年内终止《中美共同防御条约》。1 对台北而言,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而屈辱——美方在公布前数小时才知会台湾驻美大使。一夜之间,台湾失去了它最重要的盟友的承认。

但断交在制度上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产物。美国国内——尤其是国会——并不甘心让台湾彻底从美国的法律视野里消失。卡特政府原本提交的、用以处理断交后台美往来的法案,被国会认为对台湾的保障太弱。于是国会自己动手,把它改写成了一部远比行政部门设想更有分量的法律。

1979 年 4 月 10 日,卡特签署了《台湾关系法》(Taiwan Relations Act,TRA,即众议院 H.R.2479 号法案)。2 这部法律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事:它规定美国将向台湾提供“防御性武器”,并维持美国自身“抵抗任何诉诸武力或其他强制形式”的能力——这成为此后四十多年美国对台军售的全部法律基础;它把美台之间的非官方往来制度化,授权设立美国在台协会(AIT);它实际上把“台湾的安全”写进了美国法律。

值得注意的是,TRA 的强硬条款不是行政部门主动给的,而是国会逆着白宫的意思加上去的。这一点,是理解整个故事的钥匙:从最开始,台湾在美国最可靠的盟友就不是白宫,而是国会。这也预先决定了台湾此后影响力运作的主战场——它会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向国会,而不是行政部门。这与中国大陆此后偏重经营行政部门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照,后来的学术研究把这种分工概括为一场“无声的较量”:台湾“卖民主”给国会,北京“卖市场”给白宫。3

与断交同时,还有一场象征性的法律抵抗。亚利桑那州参议员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领衔,状告卡特政府未经国会同意单方面终止《中美共同防御条约》违宪(Goldwater v. Carter)。这桩官司最终被最高法院以“政治问题”为由不予裁决,台湾输了官司——但戈德华特这个名字,成了美国保守派“亲台”传统的一个早期路标。4

二、把大使馆装进另一个盒子

断交带走了大使馆,台湾必须自己造一个替代品。

1979 年,台湾在华盛顿设立“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Coordination Council for North American Affairs,CCNAA)。这是一个刻意起得不像外交机构的名字——它要在“没有官方关系”的政治约束下,行使官方的功能。1994 年,它改名为“驻美国台北经济文化代表处”(TECRO)。5 名字里没有“中华民国”、没有“大使馆”、没有“台湾”作为国名,但它就是台湾的事实大使馆:负责签证、侨务、经贸,更重要的是,负责与美国政界保持接触。

然而 TECRO 有一个先天的残疾。一座正常的大使馆,它的外交官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国会山,约见议员、出席听证、参加政治筹款餐会。TECRO 不行——它不是被承认的外交机构,它的“代表”不享有大使的礼遇与通路。台湾被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它有一座大使馆,却没有大使馆的腿。

这个残疾,正是台湾影响力机器后来要解决的核心工程问题。解法有两条腿:一条腿是雇佣本就能走进国会的美国人(注册的外国代理,详见第四章);另一条腿,是在美国社会内部培育一批“自己人”——而这条腿的第一个、也是最持久的成果,叫 FAPA。

三、FAPA:一群流亡者的院外政治学校

1982 年 2 月,在洛杉矶,一群流亡海外的台湾人成立了“台湾人公共事务会”(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FAPA)。6

需要先厘清一个常被混淆的事实。早期的一些二手叙述把 FAPA 的创办归于彭明敏——这位 1964 年因起草《台湾人民自救运动宣言》被捕、后流亡海外的台大教授,确实是台独运动的标志性人物,也确实在 1984 年出任过 FAPA 会长。7 但 FAPA 的创会会长(Founding President)是蔡同荣(Trong Chai)。FAPA 官方的会史明确记载,蔡同荣作为“创会会长”,在 1982 年 5 月 20 日——国民党在台湾实施戒严三十三周年的那一天——应邀到美国众议院亚太事务小组委员会,就台湾的戒严问题作证。8 准确的表述应当是:FAPA 由彭明敏等流亡海外的台独运动者发起,蔡同荣出任创会会长,彭明敏其后亦任会长。

FAPA 与 TECRO 有一个根本区别。TECRO 是国民党政府(当时台湾仍在国民党一党威权统治下)的官方机构;而 FAPA 是一个反对国民党、主张台湾独立的海外侨民组织。在 1980 年代,这两者甚至是对立的——FAPA 游说美国国会向台湾的威权政府施压,要求解除戒严、释放政治犯、推动民主化。换句话说,台湾在美国的影响力网络,从一开始就不是铁板一块:有官方的(国民党政府/TECRO),有反对派的(FAPA/台独运动),它们的目标在威权年代彼此冲突,要到 1990 年代台湾民主化、特别是 2000 年民进党执政之后,才逐渐汇流。

FAPA 的方法是纯正的美式院外活动——它不靠钱,靠的是把分散在全美各地的台裔美国人组织成选民,让他们给自己选区的议员写信、打电话、登门拜访,把台湾议题塞进美国政治的毛细血管。它扮演的角色,更像一所“院外政治学校”,教会了第一代台裔美国人如何在民主制度里为故乡发声。

它的战绩是具体而可查的。1994 年 10 月 25 日,美国国会通过了护照出生地修正案,允许出生于台湾的美国公民在护照出生地一栏填写“Taiwan”而非“China”——这是 FAPA 长期推动的成果,对一个被否认存在的群体而言,是一次小而深的身份确认。9 1990 年代初,FAPA 推动美国国会支持台湾以“台湾”名义重返国际组织;2000 年,它协调推动了《台湾安全加强法》在众议院通过。10 至于常被一并归到 FAPA 名下的《台湾旅行法》(2018 年),更准确的说法是:FAPA 长期倡导提升美台官员互访层级,但该法的最终立法推动主要发生在 FAPA 此后的年代,并由国会台湾连线的议员们完成(详见第五章)。

四、康奈尔之战:影响力第一次改写历史

如果说 TRA 和 FAPA 是这套机器的“和平时期产物”,那么 1995 年的康奈尔签证之战,则是它第一次以一种戏剧性的、改写历史的方式登场——尽管这一次,它动用的手段也带上了此后将被反复审视的灰色。

李登辉,台湾第一位本省籍总统、把台湾从威权推向民主的关键人物,是康奈尔大学的农业经济学博士。1995 年,他希望以“私人身份”回母校参加校友活动并发表演讲。这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自 1979 年断交以来,美国从未允许台湾在任元首踏上美国本土,因为这会被北京视为对“一个中国”的公然挑战。

克林顿政府最初确实拒绝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展示了台湾影响力机器在国会这条战线上的真正威力。在密集游说之下,1995 年 5 月,美国众议院以 396 票对 0 票、参议院以 97 票对 1 票,通过决议要求政府准许李登辉访美。11 面对国会几乎全票的压力,克林顿政府退让,发给李登辉签证。1995 年 6 月,李登辉成行,在康奈尔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民之所欲,长在我心”演讲。

这是 1979 年以来访美的第一位台湾在任元首,它的地缘政治后果是巨大的:北京视之为美国背弃承诺,随即在台湾海峡进行导弹试射和军事演习,引发了 1995–1996 年的第三次台海危机,美国一度派出两个航母战斗群。

而支撑这场国会全票胜利的,除了 FAPA 式的草根动员和国会本就存在的同情,还有金钱。促成这件事的游说合约,把我们引向了台湾影响力史上最隐秘、也最具争议的一章——那笔由台湾情报机构秘密基金支付的、给华盛顿顶级公关公司的钱。

那是下一章的故事。


本章注释

[1] Jimmy Carter 1978/12/15 断交声明;背景见 Wikipedia, “Taiwan Relations Ac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iwan_Relations_Act ;Heritage Foundation 及 Congress.gov 相关条目。

[2] H.R.2479 — Taiwan Relations Act, 96th Congress, signed 1979/04/10, https://www.congress.gov/bill/96th-congress/house-bill/2479 ;条款引述见 Zhang & Freeman, The Taiwan Lobby, 2021, 第 17 页。

[3] Project MUSE /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Battle Without Gunfire: Taiwan and the PRC’s Lobbying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muse.jhu.edu/article/784940 (台湾重国会、北京重行政之分工的学术概括)。

[4] Goldwater v. Carter (1979),最高法院以“政治问题”不予裁决;见 Wikipedia, “Taiwan Relations Act” 相关章节。

[5] CCNAA(1979)改名 TECRO(1994),见 Wikipedia, “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Representative Office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ipei_Economic_and_Cultural_Representative_Office_in_the_United_States

[6] FAPA 1982 年 2 月成立于洛杉矶:History of Taiwanese American (T.A. Archives), “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 was established in Los Angeles. 02/1982,” https://taiwaneseamericanhistory.org/blog/formosan-association-for-public-affair-was-established-in-los-angeles-02-1982/ ;Wikipedia, “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ormosan_Association_for_Public_Affairs

[7] 彭明敏 1984 年任 FAPA 会长并在民主党政纲听证会作证(1984/04/09):FAPA, “FAPA History 1982-2012,” https://fapa.org/fapa-history-1982-2012/

[8] 蔡同荣为创会会长、1982/05/20 在众院亚太小组委员会作证:同上 FAPA History 1982-2012。

[9] 1994/10/25 护照出生地修正案通过:同上 FAPA History 1982-2012。

[10] Taiwan Security Enhancement Act(2000,众院通过)及 1990 年代 FAPA 推动台湾参与国际组织:同上 FAPA History 1982-2012。

[11] 众院 396–0、参院 97–1 决议要求准许李登辉访美:The Washington Post, “Lobbying: A New Front in China-Taiwan Conflict,” 1997/03/01,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chive/politics/1997/03/01/lobbying-a-new-front-in-china-taiwan-conflict/ ;Cambridge, China’s Dilemma, ch.2 “Lee’s US Visit and China’s Response,”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abs/chinas-dilemma/lees-us-visit-and-chinas-response/0C2D22BC77A5A9162C77D03D9B436869 ;Taipei Times 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