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结束在一场国会的全票胜利:1995 年,美国国会以近乎全票的压力,逼克林顿政府放李登辉进入美国。本章要回答的是这场胜利背后被掩盖的另一半——支撑它的,不只是道义与同情,还有一笔来自台湾情报机构、不受任何民意机关监督的秘密金钱。

这一章是整本书里色调最暗的一章。它讲的,是台湾影响力运作在制度化、(相对)透明化之前的“灰色顶点”:当一个被孤立的政权决心突破国际封锁时,它会走多远。把它写出来,不是为了给后来制度化的游说蒙上原罪,恰恰相反——是为了说明,今天那套相对可查、相对可计量的 FARA 体系,是从一个怎样不透明的起点演化而来的。

一、一笔一亿美元的隐形预算

故事的核心,是一笔由台湾“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Bureau,NSB)掌握的秘密基金。

据《华盛顿邮报》2002 年 4 月那篇题为《秘密台湾基金在海外寻找朋友与影响力》的长篇调查,这笔基金规模约一亿美元,在 1994 年至 2000 年间运作,完全不受台湾立法院的监督。1 1994 年 6 月 20 日,李登辉把国安局的相关运作收归自己掌控,并据报指示时任国安局局长殷宗文,对立法院隐瞒这笔钱。在台湾本地的政治记忆里,这类由情报系统经手、绕开预算审查的秘密帐目,后来与“奉天专案”“当阳专案”等代号联系在一起,长期是政坛与司法追查的对象。

需要把这件事放回它的处境里理解。1990 年代的台湾,刚刚走出威权、正在民主化,但在国际上却越来越孤立——邦交国一个接一个倒向北京,台湾被排除在联合国及几乎所有政府间国际组织之外。对当时的台湾领导层而言,“金援外交”是一种在绝境中维持国际存在感的手段:用钱换取小国的承认,用钱在大国首都买进通道。这不为这种做法辩护,但它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笔基金——它是一个被世界关在门外者的、不择手段的求生。

二、掮客刘泰英

执行这笔钱的关键人物,是刘泰英。

刘泰英是国民党的“大掌柜”——长期掌管国民党党营事业财务的核心人物,同时主持“台湾综合研究院”(Taiwan Research Institute,常简称“台综院”)。据《华盛顿邮报》的调查,李登辉派遣刘泰英赴海外,寻找可以作为“门面”的投资项目,用来把台湾的资金洗成对“友邦”与友人的输送。2 台综院这个看似中立的研究机构,在这套运作里扮演了资金通道的角色——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研究机构作为影响力资金的管道,这种形态在三十年后会以更温和、更合规的方式重现(详见第六章关于智库的讨论)。

刘泰英最著名的一笔操作,正是康奈尔签证之战的幕后。1994 年 6 月,他代表台湾方面与华盛顿的游说公司卡西迪公司(Cassidy & Associates)签下一份 450 万美元的合约,任务非常具体:为李登辉争取赴美签证,以便他出席康奈尔的校友重聚。3 上一章里那场众院 396 比 0、参院 97 比 1 的国会胜利,它的草根一翼是同情与动员,它的专业一翼,就是这笔钱买来的卡西迪的游说机器。

三、9,818,548 美元

康奈尔合约只是开始。

据美国司法部的备案记录,从 1995 年 1 月 1 日到 2000 年 12 月 31 日,卡西迪公司及其姊妹公司——尚帝克公共事务公司(Shandwick Public Affairs)和鲍威尔·泰特公司(Powell Tate)——从台湾方面共收到 9,818,548 美元4 这个数字精确到了个位,因为它来自法定的申报。

更关键的是这笔钱的来源结构。据《华盛顿邮报》引述台湾官员的证实:这近 982 万美元,一半来自李登辉掌控的国安局秘密基金,另一半来自国民党、经由台湾综合研究院支付。5 也就是说,一条由情报机构秘密基金和执政党党库共同供血的资金链,通过一家看似中立的研究机构,流进了华盛顿顶级公关公司的帐户,再转化为国会山上的游说压力。

这条链条把本书的几个主题第一次完整地串在了一起:情报机构的黑钱 + 政党的党营资金 + 作为通道的研究机构 + 旋转门式的华盛顿公关公司 + 国会作为最终战场。 三十年后,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还在,只是黑钱变成了申报的游说费,党营资金变成了政府预算,秘密变成了(不够充分的)披露。第三章和第七章之间的距离,就是台湾影响力运作从“秘密”走向“合规”的距离。

四、买来的邦交:巴拿马与尼加拉瓜

这笔秘密基金的用途远不止华盛顿。《华盛顿邮报》的调查披露,台湾官员承认通过这笔秘帐向多个“友邦”输送了数以百万计的资金。6

  • 1997 年,巴拿马政府因接待李登辉到访,据报获得 1,100 万美元
  • 尼加拉瓜获得约 1,000 万美元,用于为其总统阿诺尔多·阿莱曼(Arnoldo Alemán)兴建一座“粉黄相间”的总统府,另有至少 600 万美元用于兴建外交部大楼。

这些数字勾勒出 1990 年代台湾“金援外交”的真实形态:在一个它无法以正常方式获得承认的世界里,台湾用钱购买小国元首的接待、购买在国际场合被以“国家”对待的片刻。这是一种昂贵、脆弱、且最终难以为继的策略——它买来的承认,往往在出价更高的北京面前迅速翻转(巴拿马、尼加拉瓜后来均与台湾断交、转向北京)。

五、基金如何暴露

任何秘密都需要一个守不住的人。

这笔国安局基金的内幕,最终是通过一名出走的帐务相关人员把秘帐文件曝光后才浮出水面的。在台湾的公开记忆里,这与 2000 年前后牵动政坛的“刘冠军案”——一名国安局出纳席卷公款外逃、连带抖出秘帐——纠缠在一起。2000 年台湾政党轮替、陈水扁当选总统之后,这些尘封的帐目陆续被媒体和司法系统追查。7

刘泰英本人也走完了从权力顶峰到法律审判的全程。他后来因台综院相关的多起弊案被起诉,2003 年 8 月一度获法院释放,2006 年因贪渎被判刑。8 这位经手过近一亿美元秘密外交资金、为李登辉打开美国大门的“大掌柜”,最终以经济犯罪的身份退场。

六、灰色顶点之后

应当如何评价这一章里的事?

需要把两层东西分开。一层是可证的事实:450 万美元的卡西迪合约、982 万美元的总付款、一半来自国安局基金一半来自国民党、巴拿马与尼加拉瓜的款项——这些有司法部记录、有《华盛顿邮报》依据多个台湾官员的证实,证据等级是扎实的。另一层是解释:把这一切定性为“买影响力”是否公允?

本书的判断是:把它简单骂成“台湾操纵美国”,是误读。1990 年代这套秘密金钱外交,与其说是台湾在腐蚀美国制度,不如说是一个被国际体系驱逐的政权,在用它当时唯一会用的、也是那个时代国际政治里并不罕见的手段——秘密资金、金援外交、收买掮客——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卡西迪买到的,是把李登坐到康奈尔讲台前;但真正让国会几乎全票支持的,是冷战刚结束、美国国内对一个“正在民主化的台湾对抗威权中国”这一叙事的真实共鸣。金钱打开了门,但门后的房间是美国自己布置的。

这正是从这一章走向后面各章的关键转折。1990 年代的灰色顶点之后,有两件事同时发生:台湾完成了民主化,它在美国可讲的故事从“反共”升级为“民主对抗威权”,不再那么依赖买;与此同时,美国本身收紧了对外国影响力的审视(尽管 FARA 执法依旧宽松)。于是台湾的影响力运作开始“洗白”——从情报机构的秘密基金,转向注册在案、定期申报的游说公司。

这些公司里最值钱的资产,是一群刚刚卸任的、还带着满身人脉的美国前政要。这就是下一章——旋转门。


本章注释

[1] The Washington Post, “Secret Taiwan Fund Sought Friends, Influence Abroad,” 2002/04/05,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chive/politics/2002/04/05/secret-taiwan-fund-sought-friends-influence-abroad/ (原文为付费墙,本章细节经多源摘要与交叉来源还原;基金规模约 1 亿美元、1994–2000 运作、不受立法院监督、1994/06/20 李登辉收归掌控并指示对立院保密)。

[2] 同上 WaPo 2002;刘泰英受派海外、台湾综合研究院作为资金通道。

[3] 1994/06 刘泰英代表签 Cassidy & Associates $4.5M 合约,目的为李登辉康奈尔签证:同上 WaPo 2002;PRWeek/PRovoke, “Weber Shandwick Unit Embroiled in Taiwan Controversy,” https://www.provokemedia.com/latest/article/weber-shandwick-unit-embroiled-in-taiwan-controversy

[4] 1995/01/01–2000/12/31 Cassidy/Shandwick/Powell Tate 共收 $9,818,548(司法部记录):同上 WaPo 2002。

[5] 一半来自国安局基金、一半来自国民党经台综院支付:同上 WaPo 2002(引述台湾官员证实)。

[6] 巴拿马 $11M、尼加拉瓜 $10M + $6M:同上 WaPo 2002。

[7] 基金经出走帐务人员曝光、2000 年政党轮替后追查(刘冠军案相关):综合 WaPo 2002 与 The Nation, “Taiwangate? Bush Appointees Linked to Secret Slush Funds,”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taiwangate-bush-appointees-linked-secret-slush-funds-update/

[8] 刘泰英 2003/08 一度获释、2006 因贪渎判刑:Taipei Times, “Liu Tai-ying released by court,” 2003/08/17, https://www.taipeitimes.com/News/taiwan/archives/2003/08/17/2003064069 ;及后续台媒贪渎判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