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完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社区、多层次直销,会留下一个共同的疑问,而这个疑问恰恰是前几章的事实材料回答不了的。
事实是清楚的。据 Reveal 记者 Amy Julia Harris 与 Shoshana Walter 2017 年的调查,被送进俄克拉荷马 CAAIR 的成瘾者,名义上来治病,实际去禽类加工厂的流水线上一周干四十小时,工资归机构,本人只得床位与餐食1。据美联社 2017 年的系列调查,北卡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把巴西青年以旅游与学生签证成批运来,护照被收走,每天劳作约十五小时,无薪,一位前成员把话说到最直白——“他们需要劳力,而我们是廉价劳力,见鬼,是免费劳力”2。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2019 年对 LuLaRoe 的诉讼,公司用“众多顾问月销一两万美元”的话术招人,又用强制最低库存把卖不掉的紧身裤连同债务一并压到这些女性身上,最终以 475 万美元和解3。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逻辑上有一处接不上。农场学员可以退出,代价只是回去面对那个被搁置的刑期;教会成员的门没上锁;直销的女性从未被谁拿枪指着,账单是她自己签的,希望也是。换句话讲,软端机构几乎都缺少硬端那种赤裸的物理强制——没有围墙,没有狱警,没有铁门。可人偏偏进去了,留下了,付费了,其中不少人还把这段经历讲成被拯救、被成全、被接纳。
前几章的归因方式,到这里用尽了。调查报道能确证工资流向哪里、护照被谁收走、库存债务怎样向下转嫁;它能把现象摆出来,却答不出那个更靠里的问题——为什么是“自愿”的。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们被洗脑了”这类省事的说法,会立刻撞上一堵墙:被送进 CAAIR 的人多数受过基本教育,会算账,会权衡;那位全职妈妈打动于一套对她真实困境的精准回应(照顾孩子与挣钱之间的两难、正式劳动力市场对中断过职业生涯的女性的冷淡),她不是被骗进黑屋子的傻瓜。把她的留下解释成她笨或弱,等于把本书最关心的那一层——她为什么没有别的去处——一笔抹掉。
所以需要换一套工具。这一章要做的,并非再举一个案例,而是把分散在不同学术传统里的几样零件收拢成一套,专门用来拆解“自愿”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先说清这套工具的来历与限度,再逐件对着刚才那三类机构去试。
二
第一件零件来自福柯,而且是他讲座里一个偏古老的概念——牧领权力(pastoral power)。
1977 至 1978 年,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讲治理性。他给治理性下过一个绕口的定义:它是“由制度、程序、分析与反思、计算与策略构成的总体,使一种以人口为对象的、极为特殊而复杂的权力得以运作”4。比定义更要紧的是那句概括——治理的要义是“对行为的引导”(conduct of conduct)。它不靠镇压,不取消被治者的自由;相反,它在自由的空间里运作,通过塑造选项与环境,让人“自己”走向被期望的方向4。这是理解软端的第一把钥匙:一处不靠铁门、靠引导运转的权力。
在追溯治理性的来历时,福柯挖出了一个更古老的原型——牧领权力,模型是牧羊人与羊群。他列出它的几个特征。其一,它既总体化又个体化:牧人照看整个羊群,同时不放过任何一只羊的细节。其二,它与生命同延,是终身的看顾,而非一次发出便了结的命令。其三,它以救赎(salvation)为目标,把羊引向彼岸的好处。其四,它要求一种“详尽的、彻底的、永久的个体服从”,在这种结构里,每一个灵魂无一例外都需要被引导。其五,也是最微妙的一点:它通过真相的生产来运作——牧人要知道每只羊的内心,于是发展出坦白、良心审查、向导师吐露隐情这一整套技术,强制个体说出关于自身的真相,并在说的过程里把自己造成一个特定的主体4。福柯在《主体与权力》里把这套机制压成一句:现代国家继承并改造了牧领权力,使它“以救恩、健康、安全、福祉之名”看顾每一个个体5。
到这里要先标一处,因为它会贯穿全章。把牧领权力直接接到当代戒毒农场或直销组织上,是本书的综合论证,是一种解释,不是福柯本人的原话。福柯谈牧领权力,主要为了讲清治理性的基督教谱系,他并未点名 CAAIR 或 LuLaRoe。本章的工作,是把他描述的这套结构当作一具解剖图,去对照那些以关怀和救赎为名、要求全面而自愿服从、靠见证与坦白把成员造成自我监控之主体的当代机构。已有研究者沿这个方向走过:Chrulew 梳理福柯对基督教的谱系考察,指出牧领权力内部本就含有“反向引导”(counter-conduct)的抵抗可能,宗教社群的服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6;另一组研究直接用“牧领”框架分析信徒自我如何在竞争与互补的多个“牧职”之间被治理7。这些工作支持一个有限度的用法:牧领权力是软端权力运作的一个有用原型,但移用时要保留它的内部裂缝,不可把成员描绘成纯粹的被动客体。
把这五个特征逐条对照刚才所见,贴合得出奇。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的“牧领”是字面意义上的:据美联社报道,新成员要在公开的会众面前接受“出魔鬼”(deliverance)式的尖叫祷告与盘问,私生活、念头、动摇都被翻出来2。Twelve Tribes 要求加入者交出个人财产、放弃原有姓名、换一个希伯来文新名——一种字面的“旧人死去、新人重生”,而救赎正是以此为彼岸式的好处。戒毒农场许诺重生,福音项目许诺得救,直销许诺财务自由,都要求当下交出某种东西去换。坦白这一项最值得停一下:从 Synanon 继承下来的攻击性团体疗法(圈子里轮流把火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逼问、羞辱),到福音项目里的公开见证、到直销大会上声泪俱下的“分享”,都是把成员内心翻出来、说出来、再被组织收编的技术8。坦白在这里被设计成爱与归属的仪式,它以惩罚之外的面目出现,这恰恰是它有效的原因。
软端的“自愿”,由此可以重新理解。羊愿意跟着牧人走,恰恰是牧领技术成功的标志;把它读成权力的失效,就读反了。羊没有被锁住——羊是被牧的。这条解释也提醒一处分寸:被牧不等于被骗,更不等于全无能动。Chrulew 提到的反向引导提示,羊群里始终有羊在用牧领的语言反过来质疑牧人,有人离开,有人改写教义,有人在服从的形式里夹带不服从6。用牧领权力作解剖图,是为了看清权力如何运作,不是为了否认被治者的判断与挣扎。
三
牧领权力解释了软端服从的古老形式,却带着一身宗教语言。直销组织开口闭口谈的不是救赎,是“做自己的老板”“投资自己”。要把这套经济语言接进来,需要第二件零件——责任化与“自我的企业家”。
在《生命政治的诞生》里,福柯把新自由主义读成一种治理性而非单纯的经济学说:它把社会全域编码为经济域,把每个人重塑为“自我的企业家”(entrepreneur of the self),是自身人力资本的经理人;治理通过改变环境变量、塑造人的选择来运作,而非直接强制9。把结构性的失业、被资本周期吐出的处境,翻译成一句“你没有经营好自己”,是这套治理性最日常的动作。它不否认你的困境,它只是把困境的账记到你头上:不是经济抛下了你,是你还不够努力、还没找到对的项目、还没真正“投资自己”。
Nikolas Rose 的《Powers of Freedom》(1999)给了它当代的、可操作的版本,这本书是这套工具的承重墙。Rose 的核心命题只有一句,却足以重置许多直觉:自由远非治理的对立面,它恰恰是治理的关键发明与最重要的资源之一10。在他称为“先进自由主义”的统治形态里,权力不靠扩张国家来运作,反而靠收缩国家、把治理的责任下放给个体、家庭、社区与专家系统。他用两个词概括:远距离治理(government at a distance)与责任化(responsibilization)10。国家不再直接管你,它让你“自己对自己负责”,于是主体通过自由来自我治理。在更早的《Governing the Soul》里,他把心理学、治疗、咨询这一整套“psy”学科称为“主体性的技术”:自尊、自我实现、康复这些话语,把宏观的政治治理翻译成微观的、内在的自我工作11。
把这件零件对准直销,严丝合缝。那位全职妈妈被招募时,话术不谈风险谈自由,不谈库存谈“时尚”,要她“为成功备货”——货越多,越像个真正的生意;卖不动的时候,上线告诉她,是她不够努力,是她“没有相信”3。整套责任化在这里运转得近乎完美:库存风险被转嫁到她的客厅,亏损被重述成她个人的信念不足,而她把这一切体验为自由的选择和自我的提升。Stephen Butterfield 在 1985 年那本《Amway: The Cult of Free Enterprise》里,从内部记下了同一套机制——书名本身就是论点:把一桩生意运作成一种“自由企业的崇拜”,靠见证、靠对领袖的情感依附、靠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来维系12。没有锁,因为主体已经把牧人内化了。Rose 比福柯更管用的地方,在于他给出了具体的零件:专家、量表、自尊的话语、康复的脚本、“相信”二字。
但这堵承重墙有两道裂缝,须明说。其一,和福柯一样,Rose 对政治经济与利润着墨很轻。责任化被分析成一种治理理性,可是谁从下放的责任里获利——直销把库存风险转嫁给下线、私营项目领取公共补贴——被淡化了。有批评者指出,治理性文献倾向于“抹平国家、市场与消费者之间的权力关系”,把自上而下的权力边缘化,因而冒着“反过来坐实它本要审视的新自由主义统治”的风险13。其二,Rose 偏重纲领性的文本与话语,容易低估实打实的经济胁迫。软端机构里常有真实的强制:据美联社报道,WOFF 的巴西成员护照被收走、被困在异国2;据 Reveal 报道,CAAIR 学员一旦退出就被送回法院面对刑期1。一个纯责任化的框架会把这些漏掉,把胁迫误读成自愿。这道裂缝,本章末尾会交还给政治经济的几章去补。
四
牧领权力与责任化解释了“怎样让人服从”,却还差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愿意进去?要回答这一问,得把第三件零件接上——Cacho 的价值话语。
Lisa Marie Cacho 的《Social Death》(2012)处理的是某些人怎样在法律与文化层面被判定为“不配做人”。她指出,“非法移民”“帮派成员”这类标签把身份本身变成罪,被这样标记的种族化群体落入她所说的“种族化的无权状态”,被永久犯罪化,被渲染成“不配获得人格的人”,处在一种社会性死亡里14。她最尖锐的一步在后面:整个政体对“价值”和“应得性”(deservingness)的理解,恰恰建立在对这些被犯罪化群体的贬值之上——守法公民之所以“有价值”,部分是因为有一批人被预先定为“无价值”,充当价值的对照底色。由此产生一个困境:当无权者试图争取“被当人看”,他们能用的语言,只有那套本就剥夺了他们人格的价值标准——他们得证明自己“勤劳”“清白”“对社会有用”,而这恰恰再生产了那套以“有用”衡量人的逻辑15。
Cacho 解释的是价值话语如何被用来贬低一个人。把它接到软端,会看见同一套话语反过来运转:先告诉你你一文不值,再告诉你只要交出劳动、金钱或人脉就能重获价值。这是把“被榨取”重写成“被拯救”“被改造”“被赋值”的修辞工艺,而它正是软端机构正当化其榨取时的修辞资源。
这套修辞之所以能咬住人,是因为它接住了一个先在的伤口。被送进软端的人,多半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应得性”的话语里被掏空过一轮:一个有毒品案底的人被默认为咎由自取,一个签证悬空的贫困移民被默认为可疑,一个中断过职业生涯、想补贴家用的女性被正式劳动力市场默认为不值得认真雇佣。Cacho 指出的那个困境在这里翻了个面——他们想被当人看,能用的语言只有“证明自己有用”,而软端机构恰恰把一条“证明自己有用”的现成路递了过来:来干活,来奉献,来进货,你就重新有了价值。机构不必发明这套价值标准,它只是把社会早已写好的判决,改写成一份看起来像出路的合同。
逐一对照,工艺看得很清楚。戒毒农场把无偿的禽类加工劳动包装成“通过劳动获得救赎”,把一个因成瘾、案底而别无去处的人,重述成一个正在“康复”、正在重新做人的人。福音社区把交出财产与无薪劳作包装成“对你灵魂的投资”,据美联社报道,WOFF 把同样的活在美国人那里付薪、在巴西人那里改称“志愿工作”(volunteer work),用一个慈善词替换掉雇佣词,恰恰是把榨取重写成奉献的那一笔16。直销把囤货消费包装成“自我提升”和“成为更好的你”,把一个被正式劳动力市场冷落的女性,重命名为“创业者”。三处话术的共同结构是同一个:被资本判定为多余的人,先在价值话语里被掏空,再被许诺一条用劳动、奉献或负债换回价值的路。Cacho 揭示了贬值这半段,本书要补的是反转成榨取的另半段——而这两半合起来,正是软端“自愿”得以成立的修辞胶水。
把前三件零件叠在一起,可以给“为什么有人愿意进去”一个不省事却更可信的回答。让他们进去的并非轻信,而是这样一种处境:先被一套价值话语判定为无价值,又被一套责任化话语告知这是他们自己的失败,再被一套牧领话语许诺一条以服从换救赎的出路。当一个人除了这条路别无去处,走进去就成了一个会算账的人能做的、当下看起来最合理的一步。
五
可这仍没回答最难堪的那一问:既然门是开的,既然进去之后渐渐看清了,他们为什么不走?
这一问要交给全控机构那一脉里两件专为软端打磨的零件。先是 Lewis Coser 1974 年的《Greedy Institutions》。Coser 明白地把自己的概念立在 Goffman 全控机构的对面:全控机构靠物理围墙强制隔离,贪婪机构没有围墙,它靠一套结构机制让成员“自愿”地把全部时间、精力与忠诚交出来17。他写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类机构想要“吞掉整个人”(devour the entire person),它怨恨成员在组织之外的任何活动,要把整个人格圈进组织的领地17。手段不靠上锁,而靠让成员对组织产生完全的依赖,并让外部的家庭、友谊、身份逐一萎缩、被挤出去。
Coser 列举的历史样本五花八门——耶稣会士、深宅里的家仆、奥斯曼帝国的禁卫军、十九世纪的乌托邦公社、献身的职业革命者17。它们没有共同的围墙,却有共同的效果:成员在组织之外的那部分生活被一点点掏空,直到组织几乎成了他全部的世界。Coser 把这点讲得很透——贪婪机构的“贪婪”,不在于它要走你多少时间,而在于它不能容忍你把忠诚分给别的任何人或事,它要的是不可分割的那一份。
这件零件解释了软端最常见的一个细节:亲属语言。戒毒农场把同住者叫“家人”,直销把上线下线叫“家人”,Twelve Tribes 把彼此叫“家人”。当一个组织开始用亲属语言来描述一种其实是雇佣或榨取的关系时,往往正是它在把成员的外部关系替换成内部关系——把真正的家庭挤出去,让组织自己来当那个家。那位把客厅改成仓库、把每一个亲戚旧友都变成潜在客户的全职妈妈,正是在这条路上被一步步掏空外部世界的:她的社交账号成了店面,她的亲友圈成了下线池,到最后,能听她说话的几乎只剩那个“姐妹团队”。
但 Coser 只讲了依赖的结构,没讲观念怎样从里面把门锁上。再往里一层,是 Janja Lalich 2004 年的《Bounded Choice》。Lalich 自己曾深陷其中,这让她对“被洗脑”那套被动图景格外警惕。她的修正是:这些人确实在做选择、确实在行使能动性,他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问题在于,他们能选的范围已被结构封死,封死到一种程度,以致他们会理性地、自愿地做出违背自身利益的事18。她把这种处境叫“有限选择”(bounded choice),并指认四个互相咬合的维度——魅力型权威、超验的信念体系、控制系统(外在行为规则)、影响系统(同侪情感压力)——四者扣在一起,形成一个从内部任何角度都推不开门的“自我封闭系统”18。
Lalich 回答的正是“他们为什么不走”,而且她的答案保留了当事人的理性,因此比“他被洗脑了”更可信,也更难堪:人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在那个被封死的选择空间里,留下,确实是当下看起来最合理的一步。门是开的,可门外是什么?对一个被原生家庭放弃、没有积蓄、有案底、没有医保、没有别处可去的人来说,门外可能是更彻底的孤独,甚至是那个一直悬着的刑期。在这种处境下,留在一个吞没他的组织里,未必是失去理智,反而可能是把仅有的几个糟糕选项里那个不那么糟的挑出来。这一脉先前在国家级强制改造场景里提炼出的“totalism”八条——环境控制、忏悔崇拜、装载语言、存在权的分配等——之所以能逐条对上一个戒毒农场或直销系统,靠的就是它检测的是观念环境而非物理围墙19。Lalich 的贡献,是让“为什么不走”这个问题从指责变成了理解。
须当场拆掉一个引信。这一脉的源头带着“brainwashing”(洗脑)一词,它来自国家级的强制改造场景。把它原封不动搬到自愿走进去的美国软端机构,会把一个人因为贫困、成瘾、案底而别无去处的处境,简化成“他被洗脑了”,恰恰抹掉本书最关心的那一层——为什么是这些人、为什么他们没有别的选择。Lalich 的“有限选择”已经把那条边界画在了群体周围;本书要做的,是把那条边界一直画到整个经济的周围。
六
五件零件现在可以装到一起,交出这一章的核心解释。
把三层叠起来。第一层是牧领权力:以关怀与救赎之名,要求全面而持续的个体服从,通过坦白、良心审查、真相提取,把成员造成特定的主体4。第二层是新自由主义治理性与责任化:主体被重塑为“自我的企业家”,自由本身成为治理的资源,结构性的处境被翻译成个人的失败与个人的选择910。第三层是价值话语的反转加上贪婪机构的吞没与有限选择的封闭:先把人贬为无价值,再许诺一条用服从换价值的路,最后用依赖、亲属语言和封死的选择空间把人留住1517。
三层之间是历史的接续与功能的分工,而非简单并列。牧领权力最古老,提供“以关怀之名要求服从”的原型与坦白的技术;治理性把这套服从重新编码为经济语言,让服从看起来像创业、像自我投资;责任化、贪婪机构与有限选择给出当代的具体零件,让这套编码可以由上线、属灵导师、康复脚本与同侪压力日常地执行。一所福音派戒毒农场可以同时跑这三层——它用牧领的语言要求你交出内心,用创业的语言告诉你劳动是在投资自己,用康复的语言把你被困的处境说成你自己要负责的病,再用“家人”二字把你留下。三层叠加,胁迫被层层翻译成自愿。
叠完,软端机构的“自愿”露出它真正的位置。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社群、直销组织里的自愿性,并不标记权力的边界,它是权力较精致的一种形态。成员把它体验为自由的选择、自我的提升、对救赎的追求——而这恰是治理生效的条件。当牧人被内化为良心,就不再需要锁。这是本书的综合论证,须再标一次它的身份:把福柯讲座里那套基督教谱系的牧领权力,接到当代戒毒农场与直销组织上,是本书的解释,不是福柯的字面主张。福柯本人谈的是治理性的来历,没有点名 CAAIR 或 LuLaRoe;这座从“牧领权力”通向软端的桥,承重的是本书,不是他5。
软端与硬端因此不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而是同一治理连续体的两极。前几章已经描出了硬端:监狱把人“失能化”、从社会与时间里抽走,是赤裸的强制与仓储,谈不上“引导”。把硬端的极限版本立起来作对照,能让软端的特殊显形——这要借两位偏死亡一极的理论家。
七
Giorgio Agamben 的《Homo Sacer》(1995)提供一把照硬端的工具。他的核心概念是赤裸生命(bare life):被剥去政治资格、还原为纯粹生物存在的生命20。配套的是例外状态——主权者通过悬置法律来构造法律秩序,被拘者既不在正常法律保护之内,又被法律的撤离所定义。Achille Mbembe 1995 年那篇《Necropolitics》把它往种族与死亡推一步:主权的终极表达落在“决定谁可以活、谁必须死”的能力上,产物是“死亡世界”,大批被种族化的多余人口被还原为“活死人”21。原刊《Public Culture》第15卷第1期,第11至40页22。
这两把工具命中的是硬端的结构位置:移民拘留中的医疗忽视、被遗弃在拘留中滑向死亡的人,接近“任其死”——不主动去杀,只撤回生命支持。把它们与软端并置,对照立刻显形。硬端是“任其死”,软端是“使活与塑造”:戒毒农场、福音项目、直销组织都宣称要让人重生、康复、变得更好,是积极地塑造生命而非放任其消亡。一台是减法的机器(把人从时间里减去),一台是加法的机器(往人身上不断追加“成为更好的你”的工程)。两端用的是同一套对人口生与死、活法与去向的分配权——只是软端把这套权力翻成了关怀的语态。
但 Agamben 与 Mbembe 必须小心持握,因为他们恰好暴露了一种盲区,而这盲区正是本书要避开的。两人都偏总体化、隐喻化。Agamben 把现代政治整个还原为例外现象,有批评者指出这会滑向一种政治虚无主义,把所有现代政治“统一在集中营这个秘密命运之下”,封闭斗争与抵抗的空间23。更要命的是抹平制度的特殊性:把一所有营业执照、向政府按人头收费、把空床当作待补缺口来经营的私营拘留公司,与一座以灭绝为唯一产出的死亡营拉进同一个“营”的范畴,遮蔽的恰是前者最关键的特征——它要的并非被拘者的死,要的是被拘者的在押天数,因为天数即收入。Agamben 的框架看得见“被剥夺政治资格”,看不见“按天计费”20。Mbembe 共享同样的倾向:“死亡世界”“活死人”修辞力很强,却难以校准制度之间的梯度,把缓刑监管下的人和种族隔离飞地里的人都叫“活死人”,会丢失中间的层次21。
这条抹平制度特殊性的盲区,对本书是一个反面的教训,须当作方法上的警示记下。本书要谈的恰恰是制度之间的差别:戒毒农场、福音社区、直销网络,连同硬端的监狱与移民拘留,外形相去甚远,现金流方向相反,正当化的话语各不相同。一套总体化的隐喻——无论是“营”还是“死亡世界”——会把这些差别一口吞掉,留下一个修辞上有力、分析上失焦的判断。Agamben 和 Mbembe 的力量在于命名一种结构位置,他们的代价是丢失了机构的具体面目:谁签的合同、按什么计费、靠哪一套话语把人留下。对一本想把六七种机构摆进同一张比较表、又不愿把它们捏成一团的书来说,这个代价付不起。
对本章而言,两人的盲区还多出一条致命的:他们偏死亡那一极,几乎解释不了软端的“自愿”。在戒毒农场和直销里运作的,是牧领与责任化的“使活与塑造”,不是“任其死”;这两套总体化的隐喻在那里整个失灵。把它们用在美国机构上,可以借“赤裸生命”去命名硬端被遗弃者的结构位置,但不可让“营”这个吃掉一切差别的隐喻,去描述一所软端机构每天如何运转、靠什么把人留下。它们是强力的命名工具,不是测量工具——这条使用边界,与本章对牧领权力划的那条边界,是同一种谨慎。
八
工具装完了,得诚实地说出这套工具最大的一道裂缝,因为它会决定后面几章的走向。
这一整套——牧领权力、责任化、价值话语、贪婪机构、有限选择——回答的是两个问题:如何让人自愿,以及这种安排如何被说成关怀与自由。它给出的是主体化的机制与正当化的机制:人怎样被造成自愿的主体,榨取怎样被重写成救赎。它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谁获利,钱怎么流。从下放的责任里、从被牧的羊群中、从被重命名为“创业者”的负债女性身上,货币是怎样一道一道被抽走的——工资怎样归了机构,库存风险怎样转嫁给下线,护照怎样被没收以锁住廉价劳力——这套工具系统性地看不见。
这并非疏忽,而是它的构造决定的。治理性这一脉不以利润与资本积累为分析轴,“实践体制”这个概念里并不天然包含“谁在抽取剩余价值”这一问。批评者对它“抹平国家、市场与消费者权力关系”的提醒,正落在这里13。好在那个被它漏掉的问题,前面几章已经替它答过:调查报道与司法记录确证了工资归 CAAIR、库存债务压向 LuLaRoe 的女性、无薪劳动以“志愿”之名供给 WOFF13。现金流的方向,第02期已经立成了贯穿全书的轴;它的政治经济学,后面的章节还会再回来收。
所以这一章与前几章是分工而非互斥。经验的几章确证了榨取的事实与现金流的方向,这一章补上那些事实回答不了的那一层——为什么被榨取的人会自己走进去、付费、留下、感激。两边合起来,才能同时说清一所机构如何让人留下、又如何在人身上挣钱。
把这套工具的位置再标一次,作为对全书的一个交代。它配得上“理论后置”的安排:先摆一把尺子再去找案例的做法被倒了过来——走完软端、积下疑问,再让这几件零件靠“能解释刚才所见”赢得它的位置。装上之后,三类看似不相干的软端机构——司法外包的戒毒农场、救赎接管的福音社区、创业接管的直销网络——在同一套“自愿生产”工艺下显出了亲缘:它们用不同的语言(康复、得救、创业)做同一件事,把被判定为多余的人,造成自愿交出自己的主体。Gilmore 笔下被仓储、被任其死的硬端多余者,与这些自己走进来、还满怀感激的软端成员,原是同一片海床上强度不同的两处岛礁——前者国家付费把他们存放起来,后者他们付费请机构接住自己,而那道把人预先判为“多余”的工序,在两端是同一道24。
最后留一句不下结论的话。这套工具能照亮“自愿如何被生产”,照不亮“谁从中获利”;它解释了羊为什么愿意被牧,解释不了牧场是谁的生意。前一个问题,本章答到了能答的地方;后一个问题,要回到现金流那根轴上去。羊被牧,而牧场要算账——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需要两套不同的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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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 Julia Harris & Shoshana Walter, “They thought they were going to rehab. They ended up in chicken plants,” Reveal / 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 2017-10-04(CAAIR 法院转介、禽类加工无薪劳动、工资归机构、退出即回监狱)。https://revealnews.org/article/they-thought-they-were-going-to-rehab-they-ended-up-in-chicken-pl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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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ch Weiss & Holbrook Mohr, “Inside a religious sect where children are beaten, teens labor and the IRS doesn’t mind,” Associated Press, 2017(Word of Faith Fellowship;巴西签证管道、护照被收、约 15 小时无薪劳作、Andre Oliveira “cheap labor — hell, free labor”、deliverance 盘问)。https://apnews.com/hub/word-of-faith-fellow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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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hington State Office of the Attorney General, “AG Ferguson’s lawsuit against LuLaRoe” 起诉与 2021-02 和解(虚报盈利、强制最低库存、库存债务转嫁、$4.75M 和解、逾三分之一华州零售商亏损)。https://www.atg.wa.gov/news/news-releases/ag-ferguson-recovers-475-million-lularoe-end-pyramid-scheme-alleg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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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shana Walter et al., American Rehab, Reveal / 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 八集播客系列, 2020(“劳动疗法”谱系自 1950s Synanon 的 The Game 攻击性团体疗法扩散而来)。https://revealnews.org/podcast/american-rehab-chapter-one-the-king-of-recov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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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el Foucault, The Birth of Biopolitics: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78–1979, ed. Michel Senellart, trans. Graham Burchell.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08(新自由主义治理性、自我的企业家、通过塑造环境引导自由主体)。英译全文 PDF:https://eclass.uoa.gr/modules/document/file.php/LAW353/%5BMichel_Foucault,_Michel_Senellart,_Arnold_I._Davi(BookFi).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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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kolas Rose, Governing the Soul: The Shaping of the Private Self, 2nd ed. London: Free Association Books, 1999(1st ed. Routledge, 1990)(“psy”学科作为主体性的技术:自尊、康复、自我实现)。版本核对:https://en.wikipedia.org/wiki/Nikolas_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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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hen Butterfield, Amway: The Cult of Free Enterprise.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85(内部民族志:入会、见证、对领袖的情感依附、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出版信息:https://www.google.com/books/edition/Amway/By4bAAAAYA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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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sa Marie Cacho, Social Death: Racialized Rightlessness and the Criminalization of the Unprotected. New York: NYU Press, 2012(事实上的身份犯罪、racialized rightlessness、ineligible for personhood、社会性死亡)。出版社页:https://nyupress.org/9780814723753/social-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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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sa Marie Cacho, Social Death, 2012(政体的价值/应得性建立在对被犯罪化群体的贬值之上;无权者只能用贬低自己的价值标准申诉的困境)。Project MUSE 书评:https://muse.jhu.edu/article/515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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