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一个流传很广的图景摆出来,再把它拆掉。

这个图景大致是这样:美国关了两百多万人,监狱是一门生意,囚犯被无偿或近乎无偿地驱使劳动,私营公司从中牟利,这是“新形态的奴隶制”。图景里的每一个元素单独看都有依据——确实有两百多万人在押,确实有私营监狱公司,确实有近乎免费的狱中劳动。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得到一台逻辑统一的榨取机器:穷人被关起来,是为了榨干他们。

问题在于,把这些元素拼成一台机器,恰好掩盖了硬端真正的形状。硬端不是一台机器,是两台。它们处理的是同一批被资本判定为多余的人,运转的却是两套互不相同、有时相互矛盾的逻辑。一套把人移出价值循环,存放、等待、不再指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遗弃。另一套把人留在价值循环的边缘,反复抽取他仅剩的现金、债务能力和未来——这是榨取。前一套的标本是加州的监狱群,后一套的标本是密苏里州弗格森的法院。把二者混为一谈,是这个领域最常见、也代价最高的一处错认。

之所以代价高,是因为整本书要画的那条连续谱,正是从这两极之间撑开的。如果硬端只有一种逻辑,那么软端(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传销)就只是它的延续或弱化;可一旦看清硬端本身就分着遗弃与榨取两端,软端的位置就清楚了——它落在榨取那一端的延长线上,并把榨取推到一个连警察暴力都不再需要的位置。这一期不进软端。它只做一件事:把硬端的两扇门分别推开,看清门后各自是什么,再说明它们为什么常被认成同一扇。

这道区分有两个最清晰的代言人,他们恰好站在对立面。一个是 Ruth Wilson Gilmore,她写监狱,结论是遗弃,并且明确否认监狱主要靠榨取囚犯劳动牟利1。另一个是 Jackie Wang,她写城市财政与放贷,结论是榨取,穷人被当作可反复收割的税基2。两人写的都是被种族化的过剩人口,都把矛头指向种族资本主义,却给出了方向相反的诊断。这条 Gilmore↔Wang 的断层,是本期要正面摆出的东西。

两扇门通向相反的命运,入口却是同一个。被送进任何一扇门之前,一个人得先成为“可被处置的多余者”,而这一步在上一期已经交代过:按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十五章的说法,资本积累本身就在不断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沉淀出一支随时可被征用、也随时可被搁置的“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23。马克思的后备军以可回收性为前提,多余者迟早会被资本重新吸收。当代理论几乎一致地报告,去工业化、自动化、资本外移已经把大量人口留在再也不会被召回的位置上:后备军变成了不再后备的军24。问题恰好从这里分叉。一个永久多余、再也不会被工厂召回的人,落到哪扇门后,取决于他对另一套制度还有没有用——对靠拘留合同收钱的承包商、对靠罚款维生的市政、对靠截留福利金创收的机构,他可能仍是一笔可计价的资源,也可能连这点资源都不是。前者是榨取的入口,后者是遗弃的入口。同一道输入,两套处置。


先看遗弃这一极。把它讲到最干净的,是 Gilmore 的《Golden Gulag》(2007)。

Gilmore 要解释一个具体现象:从1980年代到世纪之交,加州建起了规模罕见的监狱群,在押人数在二十来年里翻了好几倍,而扩张最猛的那些年,加州的犯罪率其实在下降3。犯罪率解释不了监狱潮。那么监狱在回应什么?

她的回答是“四种过剩”。监狱大扩张被她读成对四种同时积压的剩余物的一次性吸收:过剩的金融资本(去工业化后找不到出口的钱,需要监狱债券这样的投资标的)、过剩的土地(农业萧条区无人问津的贱价地块)、过剩的劳动力(被去工业化抛出生产、没有就业前景的黑人和拉丁裔青壮年)、过剩的国家能力(从福利领域撤出后无事可做的官僚机器)3。监狱是把这四者一次性容纳进去的装置。Gilmore 给它一个地理学的名字:对政治经济危机的“局部地理修复”3。在后来的《Abolition Geography》里,她把这个动作直接称为“监狱修复”(prison fix),并强调它修补的是危机,而非犯罪4

监狱在这个读法里不是惩罚机器,是危机管理机器。被关进去的人,是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的种族化群体。Gilmore 由此给出她影响最广的那个定义:种族主义“具体说来,是国家批准或法外地生产并利用群体差异化的、过早死亡的脆弱性”5。这是一个关于风险分布的定义,不是关于情感的定义。某些群体被系统性地置于更高的提前死亡概率里——更差的医疗、更脏的环境、更可能被警察击毙、更可能被关进会缩短寿命的地方。决定谁被装进机构的,是一套把某些群体预先标记为可被牺牲的分配结构。

她把这套治理模式命名为“有组织的遗弃”(organized abandonment)6。国家从这些群体的生活里撤出——撤出就业、医疗、教育、住房支持——同时又用监狱把撤出后无处安放的人收纳起来。撤出与收纳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监狱既谈不上改造谁,也谈不上让谁劳动,它只是把多余者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仓储(warehousing)。

到这里要格外小心,因为下一步正是那个流传最广的误读会把 Gilmore 推到她明确反对的位置上。


那个误读是:监狱为了榨取囚犯的劳动而存在。Gilmore 本人反复、明确地拒绝它,这是本期一处不能写错的地方。

在2022年发表于《Jacobin》的一篇长访谈里,Gilmore 直接处理了“监狱靠囚犯劳动牟利”这一论点。她的话相当不留余地:根据对美国任一时刻被关押的两百多万人究竟在做什么的经验核算,“劳动剥削几乎什么都解释不了”(labor exploitation explains virtually nothing)1。她承认监狱里存在某种提取,但提取的对象是时间,不是劳动——被关起来的人被剥夺了时间,时间从他们的生命里被抽走,最终变成工资、利息、租金与账单流动出去的,正是这些被没收的生命时间,而车间里的劳动产品并不在其列1

同样的立场出现在她接受 Verso 的访谈里。谈到私营监狱时,她说私营监狱只是美国大规模监禁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紧接着补一句:被剥削的囚犯劳动也一样,“它同样解释不了这套系统的规模或持久性”(nor of exploited prisoner labor, which also doesn’t explain much about the system’s size or durability)7。她的意思并非监狱里没有劳动剥削,而是哪怕把所有监狱劳动加起来,也撑不起两百多万人被关押这个事实的体量。若监狱真是为了榨取劳动,它没有理由关这么多产值微薄的人。在《Abolition Geography》里她反复回到这一判断:监狱是一台把人“失能化”(incapacitation)、从社会与时间里抽离出去的装置,盈利从来不是它的主轴4

这个立场精确地标定了遗弃极。Gilmore 笔下的过剩,是被移出价值循环的人。他们之所以被关,恰恰因为对资本不再有用,连被榨取的资格都谈不上。监狱是这些人的存放处。强制、仓储、过早死亡,没有利润动机的掩饰——这是遗弃逻辑能给出的最强、最干净的版本。

需要点明的是,Gilmore 的反榨取立场是经验判断,不是回避。她做过谁在押、这些人实际在做什么的核算,结论是“监狱靠劳动牟利”在数量上站不住1。这一点很重要:它意味着遗弃极是对一类机构的实证描述,一项可被数据核对的判断,谈不上价值偏好或修辞选择。仓储是真的:有一整类装置,它的功能就是把人存起来,不指望从他身上提取什么。后面会看到,软端没有任何机构落在这一端——这恰恰是软端为什么需要单独一套理论的第一个线索。


遗弃极站住了。问题是它照不亮另一片地方。

设想另一类机构:它并不把多余者移出价值循环,反而把他从被驱逐的位置重新拽回来,编进一条边缘的、反向的现金流。他没有被仓储起来等死,他被精心维持着,因为只有维持着,才能持续从他身上抽走东西——抽走他的罚款、他的债务、他截留下来的福利金。这不是遗弃,是收割。Gilmore 的语汇在这片地方失灵,而填补它的,是 Jackie Wang。

Wang 的《Carceral Capitalism》(2018)把镜头对准了相反的逻辑2。她提出当代种族资本主义有两种榨取模态。第一种是“掠夺性放贷”(predatory lending):次级贷、学生贷、发薪日贷、先租后买这些信贷工具,名义上是把穷人纳入金融体系的包容机制,实际运作起来却是“以放贷之名行剥夺之实”8。她为此造了一个概念——“种族化的剥夺式积累”(racialized 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资本不再主要通过雇佣这部分人口来获利,而是通过向他们放贷、再从他们身上拔取本金与利息来获利8

第二种模态是“寄生式治理”(parasitic governance)。她列出五种机制:财政例外状态(紧急财政管理人悬置地方民主,如 Flint 水危机);自动化处理(用软件批量发罚单、批量拒赔以省人力,如密歇根 MiDAS 系统对失业申请高达93%的误判);榨取与劫掠(违法者自费的服务、费用、罚款,以弗格森为范型);监禁;以及无端暴力9。这五种机制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为暂时延缓金融资本制造的危机而出现的。当一座城市在2008年金融海啸后陷入财政崩溃,紧急财政管理人接管、自动化系统省下人手、罚款抽干居民——治理不再是服务人口,而是从人口身上止血9

两种模态合起来,描述的是同一群人从两个方向被抽取。放贷模态从他们的未来抽取:把一笔本不该批的贷款发给还不起的人,再用利息、滞纳金、收回抵押品把本金连本带利收回。治理模态从他们的当下抽取:用一张张罚单、一笔笔规费、一次次拒赔,把维持生存的现金从口袋里掏走。在 Wang 那里,穷人并未被移出价值循环,而是被反复榨干——城市靠开他们的罚单维持财政,金融靠给他们放高利贷牟利10。被开采的不再是劳动,是他们仅剩的现金流与未来。


Wang 的“弗格森范型”不是一个比喻,它有一份来自国家自身的注脚。

2014年8月,密苏里州圣路易斯郡一个两万一千人的小城弗格森(Ferguson),白人警察击毙了黑人青年 Michael Brown。真正暴露这座城市运转方式的,是随后司法部那份调查报告:弗格森市政府把警察和法院当成创收部门来经营,对辖区里大多数为黑人的居民系统性地开罚单、收规费、追滞纳金,靠违章和欠费维持财政11。报告给出了具体运作方式——市政官员把法院收入当作预算目标来下达,向警察施压要求多开罚单;一张罚单逾期未缴就追加罚金、再签发逮捕令,于是一桩交通违章可以滚成数百美元的债务和一张拘票11。穷人付不起,债务越滚越大,最后可能因为一张未缴的违停罚单而坐牢。

这套模式不止弗格森一处。把罚款、规费、保释金当财政工具的城市遍布全美,它有一个学术名字叫“掠夺性罚没”(predatory fines and fees)。据 Brennan Center 的核算,单是美国各级司法系统每年从被定罪者及其家属身上征收的罚款与规费,规模就达到数十亿美元,而这套体系大量依赖把追缴成本转嫁给最付不起的人12。穷人在这里不是被抛弃的负担,是被城市刻意保留下来的资源。一个被排除在正常经济之外、作为消费者或纳税人贡献甚少的人,仍然可以作为罚款对象、债务对象、被收费对象,被反向接入财政。

把这套账记到尽头的,是 Daniel L. Hatcher 的《The Poverty Industry》(2016)。Hatcher 的发现是:那些受托照护“美国最脆弱公民”——儿童与老人——的公共与准公共机构,反过来与营利顾问公司签约,以“收入最大化”(revenue maximization)为目标,把被照护者本身变成创收工具13。具体手法包括截留寄养儿童本应领取的社会保障、遗属抚恤与退伍军人津贴,把儿童抚养费转为政府岁入,用他所称的“幻术”(illusory schemes)把本应给穷人的 Medicaid 资金虹吸进州库13

Hatcher 揭出的最阴暗的一处激励值得逐字记下,因为它把榨取推到了尽头:机构有动机去“追逐父母已故或最穷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的福利金最容易被截留而无人代为抗争;机构还有动机把被照护者分类为残疾、需要精神药物,以拿到更高的联邦报销——据 Hatcher 的描述,被照护者“被镇静之后利润更高,因为所需的人手更少”14。一个寄养儿童如果父母双亡,他通常有资格领取社会保障的遗属抚恤金;按理这笔钱属于孩子。但据 Hatcher 的记述,州的寄养机构会主动申请成为这笔钱的“代收人”(representative payee),把它截留下来抵作照护成本——孩子被用自己的钱供养,机构省下本该由公共财政支付的开支,而孩子既不知情,也无人代他抗争14。最脆弱、最孤立无援的那个孩子,恰恰是最干净的收入来源。这套批判延续到他2023年的《Injustice, Inc.》,把司法系统对儿童与穷人的商品化纳入同一框架15

Gilmore 的仓储里,没有人指望从被关者身上拿到什么;Hatcher 的账本里,机构精确地知道能从每个孩子身上拿到多少。两套逻辑对同一类脆弱人口的处置,朝着相反的方向。


现在把两极并排放在2026年的当下,看它们如何同时全速运转。这一组数字也顺带证明,遗弃与榨取不是历史的两个阶段,而是同一时刻并存的两套装置。各项均注明截至 2026-06-25 的口径与来源。

先看遗弃端的体量。2025年1月特朗普第二任期就职时,ICE 在押约39,000人;到2025年11月,这一数字升至纪录性的66,000人,是有记录以来 ICE 同时关押待驱逐者的最高值,其中约33,000人没有任何刑事指控或定罪,仅因民事移民违规被关押16。支撑这一扩张的是2025年7月通过的预算和解法案:其中约450亿美元专门用于新建拘留中心,相当于把 ICE 此前的拘留预算提高约265%17。一半的被关押者并非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身份上的某种状态被收进了这套装置——这是 Gilmore 意义上的仓储:把人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存起来,等待处置。

可同一座装置的另一端,现金在反向流动。据 Prison Legal News 2026年3月的报道,私营监狱公司 GEO Group 在2025财年录得公司史上最高的2.54亿美元利润,较2024年暴增约700%,主要由资产出售与新建 ICE 拘留设施的合同驱动18。GEO 在2025年拿下约5.2亿美元的新增或扩张合同,是公司史上单年新业务最多的一年18。同期 CoreCivic 利润约1.165亿美元,增约70%19。这里要看清现金流的方向:被关押者本身不付钱,是国家付费给私营公司来仓储他们。榨取确实在发生,但榨取的对象不是被关者,是国家财政——纳税人的钱经由拘留合同流进 GEO 的财报。这一点恰好印证了 Gilmore 的核算:监狱这台装置的利润,不来自压榨囚犯的劳动,来自仓储行为本身被计价、被承包、被开成合同。

第三个数字关于狱中劳动,方向又翻了过来。2024年11月,加州的6号提案——旨在删除州宪法中允许把强制劳役作为犯罪刑罚的例外条款——被选民否决,狱中强制劳动得以延续20。这一条提示了榨取的宪法根基:第十三修正案废奴,却为“作为犯罪刑罚”的强制劳役留了一道例外,而2024年加州的选民没有把这道例外关上。据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的《Captive Labor》基线报告,在押工人创造约20亿美元的商品与约90亿美元的服务,时薪普遍在0.13至0.52美元之间,政府还以食宿等名目扣去高达80%的工资21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恰好演示了为什么遗弃与榨取会被混为一谈。它们出现在同一套设施里、同一批人身上、同一个新闻周期里:国家扩建收容(66,000人),私营公司从承包仓储中获利(2.54亿美元),被收容者的劳动又以宪法例外为根基被廉价抽取(时薪几美分)。三件事挨得这么近,难怪被读成一台逻辑统一的榨取机器。可它们其实是三套不同的现金流:仓储是国家付费、利润流向承包商;福利金截留与狱中劳动则是从被关者本人身上抽取。Gilmore 说的是第一套——仓储不靠榨取被关者牟利;Hatcher 和那道宪法例外说的是后两套——确实存在从被关者身上的提取。两个人都对,只是说的不是同一笔钱。混乱就出在这里:把“监狱里有榨取”当成了“监狱是榨取机器”,把一笔边角的提取,错放大成了整台装置的主轴。


把这道区分讲清楚,需要回答一个问题:遗弃与榨取究竟是怎样被认成同一件事的?错认有它固定的形状。

第一种错认,是把现金流的方向数错。仓储的现金流是这样的:国家(或县、或联邦)出钱,私营公司收钱,被关者既不付费也不被直接变现——他对资本的价值是负的,关着他要花钱,这笔钱由公共财政承担,私营承包商赚的是这笔公共支出的差价。榨取的现金流方向相反:被收割者本人出钱——交罚款、还利息、被截留福利金、被扣工资——钱从他身上流向市政、放贷机构、寄养承包商。把这两套现金流叠在一起看,就会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印象:穷人被关起来,然后被榨干。实际上,被关起来的那一刻(仓储)和被榨干的那一刻(榨取),往往现金流方向相反,常常也不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正是 Gilmore 与 Wang 表面对立、实则各说一极的根源:Gilmore 盯着仓储那笔由国家承担的支出,Wang 盯着收割那笔从穷人身上抽走的收入。

第二种错认,是把两套逻辑的时间顺序拉直成一条因果链。常识倾向于讲一个故事:先把人榨干,榨不出油水了,就把人关起来扔掉。这个故事把榨取当成遗弃的前奏,把遗弃当成榨取的终点。可现实里它们更像两条并行的轨道,而非一前一后的两段。弗格森的居民被罚款收割的同时,并没有被仓储;ICE 拘留中心里被仓储的那33,000名无刑事指控者,多数也不是因为先被榨干才被收进去。一个人可能这辈子只经历榨取(被罚款、被放贷、被截留)而从未进过监狱,也可能直接被仓储(如等待驱逐的移民)而几乎没产生过可榨取的现金流。两套处置各有各的入口,不构成一条单线。

第三种错认最隐蔽,它把榨取的“对象”搞错。监狱里确实有钱在流动——GEO 的财报是真的,狱中低薪劳动是真的。错认在于:看见钱,就假定钱是从被关者身上榨出来的。可 GEO 那2.54亿美元利润,主体来自国家的拘留合同,不来自囚犯劳动的产值。Gilmore 的核算针对的正是这一点——她承认监狱里有钱,只是强调那笔钱的来源是仓储这件事本身被开成了生意,与劳动剥削无关1。把“仓储被计价”误读成“被关者被榨取”,是这一整片混乱里最常见的一步。区分二者,需要每次都追问同一个问题:这笔钱是谁付的,从谁身上来。

三种错认有一个共同根源:它们都假定硬端只有一种逻辑,于是把不属于同一套逻辑的现象硬塞进一个解释。一旦承认硬端本就分着遗弃与榨取两端,三种错认就同时松动了——现金流方向、时间顺序、榨取对象,都成了可以一项项核对的经验问题,而不再是被一个统一隐喻预先封死的答案。

值得停一下,看清错认为何如此顽固。把一切都说成榨取,在道德上是省力的:它给出一个清晰的恶人(牟利者)和一个清晰的受害者(被榨取者),一切都纳入“资本主义就是剥削”的直觉。遗弃却更难讲——它没有牟利者,只有撤手;它的暴力不是抽取,是停止维持。一个被仓储起来、无人指望从他身上拿到什么的人,比一个被抽血的人更难被同情,因为他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把遗弃改写成榨取,等于给一种更难看的处置披上一层更易理解的外衣。这层外衣值得揭掉,为的是让遗弃也被看见——这并不否认榨取——群岛上有相当一部分人,遭遇的恰恰是无人想榨取的那种命运。


为什么同一个国家,会同时既遗弃又榨取?因为它从来不是一只手在动。

Loïc Wacquant 在《Punishing the Poor》里给了一个有用的比喻:当代国家是一头“半人马”(centaur state),对上半身(企业、投资者、富人)自由放任,对下半身(穷人)则父权而惩罚25。他更细的一处划分,借自 Bourdieu:国家有一只“左手”——教育、医疗、住房、福利等关怀职能,和一只“右手”——经济纪律、警察、监狱等强制职能;新自由主义时期的特征,是右手日益侵入并改写左手,二者交织成他所谓的“监禁—救济网”(carceral-assistential net)25。把这套左右手的图景接到本期的两极上,会看清遗弃与榨取并非两个国家,而是同一个国家两只手的不同动作:左手撤出(停发福利、关闭医院、放弃就业支持)就是遗弃,右手伸进口袋(罚款、放贷、截留、扣工资)就是榨取。撤出与伸手可以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他领救济要接受监控与行为审查,违规则滑向刑罚的一侧。Wacquant 自己把这套支撑哲学叫作“道德行为主义”:把贫困当成个人品行缺陷,用奖惩去矫正穷人的行为,而非改变他们的处境26

这道左右手的区分,恰好对应着一对更老的政治理论概念。Michel Foucault 区分过两种权力:一种是“使其活”的生命权力(biopower),它管理、优化、维持人口的生命;另一种是更古老的、君主式的“任其死”的权力27。Achille Mbembe 把后者推到极致,命名为“死亡政治”(necropolitics):主权的终极形式,是决定谁可以活、谁注定要死的权力,它制造出大量人口被置于“活死人”状态的“死亡地带”28。遗弃端,是“任其死”的逻辑——把人放进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停止维持,等他凋零,Gilmore 的“过早死亡”与 Mbembe 的“死亡地带”说的是同一件事。榨取端却吊诡地接近“使其活”——它必须维持被榨取者的存活,因为死人交不了罚款、还不了贷款、领不到可被截留的福利金。一座靠罚款维生的城市,需要它的居民活着、继续违章、继续欠费;一所靠截留福利金创收的机构,需要孩子活着以便继续领取遗属金。榨取是“使其活”的阴暗版本:维持你的生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从你身上持续抽取。

这就给遗弃—榨取轴补上了一根理论的脊。一端是“任其死”的纯遗弃,另一端是“使其活以便榨取”的纯收割。整本书要写的机构,都落在这两种对待生命的方式之间。需要补一句限定:把 Mbembe 的“死亡政治”直接套到美国机构上有风险——它的概念太宏大,容易抹平不同制度之间的差别,把一所等死的收容所和一座抽血的城市说成同一回事。本期的整个工作,恰恰是反着来的:把被它抹平的东西重新分开。


把两极当作一根轴,而非一对对手,整本书的地图才铺得开。这根轴有一个名字:遗弃—榨取轴。

遗弃这一端,是 Gilmore 的纯仓储:人被移出价值循环,存放、失能、过早死亡,没有人指望从他身上提取什么,关着他的成本由国家承担4。榨取这一端,是 Wang 与 Hatcher 的纯收割:人被留在价值循环的边缘,反复被抽走罚款、利息、福利金,钱从他身上流出去213。两端之间并非非此即彼;它们之间铺着一条可以连续移动的轴:越靠遗弃端,机构越不在乎从人身上拿到什么,越接近单纯的存放;越靠榨取端,机构越精确地计算每个人能贡献多少现金流。一所设施可以同时坐落在轴的不同位置上——ICE 拘留中心在仓储维度靠遗弃端(关着等驱逐),在合同维度却为承包商创造创纪录利润(但利润来自国家,不来自被关者);一座靠罚款维生的城市则整体压在榨取端。

这根轴解释了为什么本书不把研究对象限定在监狱。监狱是遗弃端最清晰的标本,可它旁边那些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团体、传销网络,运转的是榨取那一端的逻辑——它们靠维持多余者来牟利,而维持需要话术。把它们放上这根轴,会发现一件值得记下的事:软端机构无一落在遗弃端。没有哪个戒毒农场把人仓储起来等死,它要的是让人活着、干活、交钱、拉人;没有哪个传销组织把成员移出价值循环,它要把成员重新编进一条以加盟费和库存为现金流的边缘循环。软端是榨取端的延长线。

但软端把榨取端往前推了一步,推到一个连 Wang 和 Hatcher 都没有词汇去命名的位置。Wang 的榨取主体几乎全部绑在“国家加金融资本”这对组合上——市政府配放贷机构;Hatcher 的案例全部是公共或准公共机构及其营利承包商22。两人笔下的被榨取者,始终是被某种外力按住的:被罚单、被判决、被算法、被代收人制度。可软端的人没有被任何外力按住,是自己走进去的——自己交加盟费,自己签劳役协议,自己把世俗财产交给一个高控制的宗教社区。这里没有罚单,没有判决,只有一份看似自由的契约和一句关于救赎或向上流动的承诺。

到这一步,遗弃—榨取轴上多出了一个新的刻度。硬端的榨取靠强制——警察、法院、算法把人按住,再抽取。软端的榨取不靠强制,靠说服——它让被榨取的人相信自己正在被拯救、被改造、被赋予价值,于是“自愿”交出劳动、金钱与人脉。从强制遗弃,到强制榨取,再到自愿榨取,是同一根轴上从硬到软的连续滑动。Wang 站在国家边界的内侧,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推开那扇门,需要一套关于“自愿如何被生产”的理论,而那是后面的事。


把这道分叉收一下,再交给下一期。

硬端不是一种逻辑,是两种:仓储/遗弃与收割/榨取。Gilmore 把遗弃讲到最干净——监狱是仓储装置,靠失能化人口、而非榨取其劳动来运转,她的经验核算明确否认监狱主要是榨取性劳动场所1。Wang、Hatcher 与弗格森把榨取讲到最具体——城市靠罚没收割穷人,机构靠截留福利金把脆弱者变成创收工具,被收割者本人付费给这套装置214。多数描述把二者混成一团,称之为“监狱产业”;本期把它们拆开,并指出错认的三种固定形状——数错现金流方向、拉直时间顺序、搞错榨取对象。

两端并存,常常错配,落在同一套设施、同一批人、同一个新闻周期里——2025年那一组数字(66,000人在押、2.54亿美元利润、时薪几美分)就是它们同时全速运转的证据。看清这一点,遗弃—榨取轴就立起来了:它是一根可以连续移动、可以逐项核对现金流的刻度,而不是一对相互排斥的标签。整本书后面要写的每一所机构,都会被放上这根轴定位。

这根轴也已经露出了它向软端弯曲的方向。硬端的两端之间,还夹着一片地带,那里“强制”开始松动,“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开始接管——精神病院关闭后被搬来搬去的人,被截留 SSI 的次等公民,被以保护之名带走孩子的家庭。在这片地带,遗弃与榨取的边界变得模糊,国家既没有完全退场,也不再赤裸地强制。下一期就走进这片影子中段,去看当强制松动、善意话语接管时,多余者是怎样被搬来搬去的。


参考文献

  1. Ruth Wilson Gilmore, “The Prison-Industrial Complex Goes Beyond Cops and Jails. It’s All Around Us.”, Jacobin, 2022-08(反榨取立场原文:“labor exploitation explains virtually nothing”,及“被抽走的是时间而非劳动”的经验核算)。https://jacobin.com/2022/08/prison-industrial-complex-race-capitalism-abolitionism

  2. Jackie Wang, Carceral Capitalism. South Pasadena, CA: Semiotext(e), Intervention Series 21, 2018(掠夺性放贷/寄生式治理/剥夺式积累;榨取极代表作,出版社页)。https://mitpress.mit.edu/9781635900026/carceral-capitalism/

  3. Ruth Wilson Gilmore, Golden Gulag: Prisons, Surplus, Crisis, and Opposition in Globalizing Californi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7(加州监狱潮、犯罪率下降中的扩张、四种过剩、“局部地理修复”;出版社页)。https://www.ucpress.edu/books/golden-gulag/paper

  4. Ruth Wilson Gilmore, Abolition Geography: Essays Towards Liberation. London: Verso, 2022(“prison fix”、监狱作为失能化/incapacitation 装置、对“监狱牟利”叙说的持续反驳;出版社页)。https://www.versobooks.com/products/2730-abolition-geography

  5. Ruth Wilson Gilmore, Golden Gulag, 2007,种族主义定义原文:“Racism, specifically, is the state-sanctioned or extralegal production and exploitation of group-differentiated vulnerability to premature death.”(引文页)。https://www.goodreads.com/work/quotes/107830-golden-gulag-prisons-surplus-crisis-and-opposition-in-globalizing-ca

  6. Davis Vanguard, “Revisiting Ruth Wilson Gilmore’s Golden Gulag: Examining the Praxis of Carceral Historicization”, 2024-12(“organized abandonment”概念与全书论证的再评述)。https://davisvanguard.org/2024/12/revisiting-ruth-wilson-gilmores-golden-gulag-examining-the-praxis-of-carceral-historicization/

  7. “Prisons and Class Warfare: An Interview with Ruth Wilson Gilmore”, Verso Books(论私营监狱与囚犯劳动:“…nor of exploited prisoner labor, which also doesn’t explain much about the system’s size or durability.”)。https://www.versobooks.com/blogs/news/3954-prisons-and-class-warfare-an-interview-with-ruth-wilson-gilmore

  8. Jackie Wang, Carceral Capitalism, 2018(掠夺性放贷“以放贷之名行剥夺之实”、种族化的剥夺式积累 racialized 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出版社/经销页)。https://www.semiotexte.com/carceral-capitalism

  9. Jackie Wang, “Carceral Capitalism”(寄生式治理五机制:财政例外、自动化处理、榨取劫掠、监禁、无端暴力;MiDAS 系统93%误判失业申请,作者原文节选), The New Inquiry, 2018。https://thenewinquiry.com/carceral-capitalism/

  10. Jackie Wang, Carceral Capitalism, 2018(资本主义与反黑人暴力结构交织;市政府把穷人当作税基/收入工具来开采)。https://mitpress.mit.edu/9781635900026/carceral-capitalism/

  11.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Civil Rights Division, Investigation of the Ferguson Police Department, 2015-03-04(市政以罚款/规费/逮捕令系统性向黑人居民提取财政收入的官方调查)。https://www.justice.gov/sites/default/files/opa/press-releases/attachments/2015/03/04/ferguson_police_department_report.pdf

  12. Matthew Menendez et al., The Steep Costs of Criminal Justice Fees and Fines,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2019(掠夺性罚款与规费每年从被定罪者身上征收数十亿美元、并将追缴成本转嫁给最付不起者的核算)。https://www.brennancenter.org/our-work/research-reports/steep-costs-criminal-justice-fees-and-fines

  13. Daniel L. Hatcher, The Poverty Industry: The Exploitation of America’s Most Vulnerable Citizens. New York: NYU Press, Families, Law, and Society Series 11, 2016(与 Maximus、HMS 等营利顾问签约、以“收入最大化”revenue maximization 为目标、把脆弱者变创收工具;截留社保/遗属/退伍军人福利、抚养费转岁入、虹吸 Medicaid 的“幻术”;出版社页)。https://nyupress.org/9781479874729/the-poverty-industry/

  14. Daniel L. Hatcher, The Poverty Industry, 2016(“追逐父母已故/最穷的孩子”、分类为残疾以拿更高报销、“被镇静后利润更高”;州寄养机构申请成为遗属金代收人 representative payee 并截留抵作照护成本)。https://nyupress.org/9781479874729/the-poverty-industry/

  15. Daniel L. Hatcher, Injustice, Inc.: How America’s Justice System Commodifies Children and the Poor. Oaklan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23(把司法系统对儿童与穷人的商品化纳入同一榨取框架)。https://www.ucpress.edu/books/injustice-inc/paper

  16. “ICE’s detainee population reaches 66,000, a new record high”(2025-01 约39,000 → 2025-11 约66,000;约半数无刑事指控;截至 2026-06-25), CBS News, 2025-11。https://www.cbsnews.com/news/ices-detainee-population-reaches-66000-a-new-record-high-statistics-show/

  17. “The Big Beautiful Bill and Immigration / Border Security”(约450亿美元新建拘留中心、约265%增长), American Immigration Council, 2025。https://www.americanimmigrationcouncil.org/fact-sheet/big-beautiful-bill-immigration-border-security/

  18. “Private Prison Firm GEO Group Reports Record $254 Million Profit After New ICE Contracts”(2025财年2.54亿美元利润、较2024增约700%、约5.2亿美元新增合同;截至 2026-06-25), Prison Legal News, 2026-03-01。https://www.prisonlegalnews.org/news/2026/mar/1/private-prison-firm-geo-group-reports-record-254-million-profit-after-new-ice-contracts/

  19. “ICE’s Largest Prison Contractors Post Record Revenue”(CoreCivic 利润约1.165亿美元、增约70%;两家公司2025年合计为 ICE 新开多座拘留设施), TIME, 2025。https://time.com/7378284/ice-immigration-detention-contractors-record-revenue/

  20. “California voters reject Proposition 6”(2024-11 加州6号提案——删除作为刑罚的强制劳役例外——被否决;截至 2026-06-25), CalMatters, 2024-11。https://calmatters.org/politics/elections/2024/11/california-election-result-proposition-6-fails/

  21. ACLU &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 Global Human Rights Clinic, Captive Labor: Exploitation of Incarcerated Workers, 2022(在押工人创约20亿美元商品+约90亿美元服务;时薪0.13–0.52美元;政府以食宿等名目扣高达80%工资;第十三修正案刑罚例外作为强制劳动的宪法根基)。https://www.aclu.org/news/human-rights/captive-labor-exploitation-of-incarcerated-workers

  22. Daniel L. Hatcher, The Poverty Industry, 2016(案例边界:全部为公共/准公共机构——州 DHS、寄养机构、退伍军人之家、医院——及其营利承包商,未跨入纯私营/宗教的软端)。https://nyupress.org/9781479874729/the-poverty-industry/

  23. Karl Marx, 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I, 1867, Ch. 25 “The General Law of Capitalist Accumulation”, §IV “Different Forms of the Relative Surplus Population”(相对过剩人口/可支配产业后备军,作为两套处置的共同输入端)。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ch25.htm

  24. “Reserve army of labour”(相对过剩人口概念史与当代关于“永久性过剩/不再后备”人口的再阐释,线索条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serve_army_of_labour

  25. Loïc Wacquant, Punishing the Poor: The Neoliberal Government of Social Insecurity. Durham &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9(“半人马国家”centaur state;借 Bourdieu 的左手/右手与“监禁—救济网”carceral-assistential net;出版社页)。https://www.dukeupress.edu/punishing-the-poor

  26. Loïc Wacquant, Punishing the Poor, 2009(“道德行为主义”moral behaviorism:把贫困当个人品行缺陷、以奖惩矫正穷人行为而非改变其处境;全文 PDF)。https://files.libcom.org/files/Lo%C3%AFc%20Wacquant%20-%20Punishing%20the%20Poor.pdf

  27. 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1: An Introductio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8(生命权力 biopower/“使其活与任其死”make live and let die 的区分;出版社/版本页)。https://archive.org/details/historyofsexuali0000fouc

  28. Achille Mbembe, Necropolitic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9(原文 “Necropolitics”, Public Culture 15(1), 2003;“决定谁生谁死”的主权、death-worlds、living dead;亦自陈其概念宏大、易抹平制度差别的限度)。https://www.dukeupress.edu/necro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