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一章在 Synanon 那里停住的地方,是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那套把干活叫作治疗、把围攻叫作疗法、最后滑向威权的“治疗社区”模式,扩散出去之后落到了谁手里。
答案的一半,落在一间县级法庭里。
据 Reveal(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记者 Amy Julia Harris 与 Shoshana Walter 在 2017 年 10 月的调查报道,俄克拉荷马、阿肯色、得克萨斯、密苏里几个州的法官,会把非暴力的、多数是涉毒的被告,作为坐牢的替代方案,判去一个叫 CAAIR 的项目——Christian Alcoholics & Addicts in Recovery,基督徒酗酒者与成瘾者康复会,位于俄州东北角一个叫 Jay 的小镇1。被告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通向监狱,另一条通向“康复”。绝大多数人选了后者。这是个容易理解的选择。
据同一篇报道,到了 Jay 之后,他们发现所谓康复的主要内容,是去禽类加工厂上班。CAAIR 把学员派往附近的 Simmons Foods——一家年营收约 14 亿美元的家禽与宠物食品公司——以及 Crystal Lake Farms 等工厂,在流水线上宰杀、去毛、掏内脏,每周工时通常不低于 40 小时1。报酬是床位、餐食,以及定期的戒酒会、戒毒会。诉状里有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细节:日常伙食是博洛尼亚午餐肉三明治,住的是拥挤的宿舍2。
据 Reveal 的报道,工厂把工钱付给 CAAIR,而不是付给干活的人;学员入项目时被要求签字,声明自己是机构的“客户”而非“雇员”,因而无权领取工伤赔偿1。报道记录了一句被引述得最多的话——一名学员在工伤之后,被管理者告知:你要么干活,要么回监狱,随你便1。
这句话值得在开篇就停一停,因为它把这一整类机构的位置说清楚了。在前面几章里,硬端的处置有两种面孔:仓储(把多余的人封存起来)与榨取(把多余的人收割掉),现金流由国家或企业付费,被处置者本人不掏钱。第三章谈的是这条逻辑向软端过渡时,国家如何一步步退场,“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如何接管“强制”。CAAIR 这样的机构,正落在那条退场线刚刚开始的位置上:法院仍然握着那根绳子(不去就坐牢),却不再亲自处置——它把人交给一家私营的、宗教外衣的治疗机构,由后者把这些人的劳动按市价转包出去收钱。强制还在,只是被外包了;治疗的话语接管了强制的外观,劳动的提取接管了治疗的实质。
这就是本章要立的位置:国家让出的第一块位置。它不是一桩“无人理论化的调查新闻”,而是治安国家把榨取外包给私营治疗的第一个、也是最靠近硬端的实例。
二
要谈这类机构,绕不开把它们挖出来的那条调查主脊,因为本章后面所有关于具体机构的指控,都依赖它,也都归因于它。
核心是两位记者:Shoshana Walter 与 Amy Julia Harris,供职于 Reveal / Center for Investigative Reporting1。从 2017 年到 2020 年,他们做了一个跨越数年的系列报道,最初由 CAAIR 的养鸡场切入,后来扩展到得州、路易斯安那的 Cenikor,再到北卡的 Recovery Connections。2018 年,Harris 与 Walter 凭这组报道入围普利策奖国内报道类决选名单(finalist)3。
这组报道的影响并不停在版面上。据相关综述与诉讼记录,它直接或间接促成了多项政府调查与数起联邦诉讼,指控涉及奴役、劳动法违规与欺诈4。2020 年,Reveal 把 Cenikor 与整套“劳动疗法”的历史谱系做成了八集播客《American Rehab》,这是目前最适合作为整体制度民族志入门的材料5。到 2025 年 8 月,Walter 把多年积累写成专著《Rehab: An American Scandal》,由 Simon & Schuster 旗下 Atria 出版,320 页6。个人故事、制度结构与历史谱系都收在这本书里,是单一最佳入口。
这里需要把上一章的线接过来。据《American Rehab》播客与相关历史梳理,当代“劳动疗法”式康复,可以一直追溯到 1950 年代加州海滩边的 Synanon——由 Charles Dederich 创立的成瘾者社群,以一种叫“The Game”的攻击性团体疗法著称:圈子里轮流把火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对其羞辱、逼问5。据相关历史研究,到 1970 年代,全美已有数百个 Synanon 的衍生项目,Cenikor 是其中之一26。换句话说,前一章那个“治疗=劳动=控制”的基因,正是经由这些衍生项目,长成了今天接收法院转介者的康复农场。农场没有背离 Synanon 模式;它就是这套模式的下游——把“劳动即康复”的内部信条,外包给了食品厂和炼油厂。
这条谱系不只是历史趣闻,它解释了今天这些机构为何敢把无偿劳动叫作治疗。据研究材料的记载,这套“学员劳动→项目自筹经费”的逻辑,曾被一些联邦立法者当作省钱的好事来看待:既然康复机构能靠学员的劳动自养,政府就不必再为治疗拨款26。这句话把国家退场的那一步说得很透——把多余人口的管理外包给私营或宗教机构,再让被管理者自己出力供养这个机构,国家既甩掉了人,又甩掉了账。前一章讲 Synanon 如何把治疗、劳动与控制焊在一起;这一章接手的,是这套被焊好的模板如何被一笔财政算计征用,成为国家处置成瘾者的廉价出口。
这条调查主脊的证据等级很高:一手报道扎实,诉讼记录详尽。它唯一稀薄的地方在理论那一端,本章后半段会回到这件事,但分量会放轻——“为什么没人看见”这个完整的问题,留给全书最后一章去算总账。
三
先看 CAAIR,因为它把外包的机制摆得最清楚。
据 Harris 与 Walter 2017 年的报道,CAAIR 每年接收约 280 名法院转介者,常驻人数约 2001。它把自己描述为一年期的基督教康复项目,但据报道,它从未取得俄州法定的治疗资质1。完成整个项目的人,据报道约为四分之一1。其余的人——中途退出或被开除的——往往会被送回原来的法院,去面对当初那个被搁置的刑期。这一点很重要:它意味着那道“自愿”从头到尾被一根绳子拴着,而绳子的另一端在司法手里。
劳动的内容前面已经提过。这里要补的是工伤这一环,因为它最能说明外包之后机构的双重身份。据 Reveal 的报道,学员被要求签字承认自己是“客户非雇员”,从而放弃工伤赔偿权;但当学员真的在工厂受伤,CAAIR 反过来会以雇主身份代为申报工伤赔偿,并截留赔款1。报道举了具体的例子:一名学员脊柱受伤,CAAIR 收到约 4,500 美元赔款,本人分文未得;另一名学员手部被机器压伤致残1。在劳动法上你是客户,在保险申报上你又是雇员——身份随机构的利益而切换。
现金流的方向,在这里第一次清晰可数。工厂按市价向 CAAIR 付学员的劳动费,政府的转介把人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学员的工伤赔款也由机构代领代截。三笔钱都流向机构,而干活的人拿到的是床位、餐食与一句“这对你的康复有好处”。这就是本书要追问的那个反转的起点:在硬端,国家付钱仓储穷人;到了这里,钱开始反向流动,被处置者用自己的劳动(乃至工伤赔款)供养着处置自己的装置。
值得停下来看的,是这套外包对“被处置者”的彻底改写。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窗口被填进不同的栏目:在毒品法庭,他是被告,是一个量刑问题;在 CAAIR 的入项文书上,他是“客户”,签字放弃了雇员才有的工伤权利;在 Simmons 的流水线上,他是一双能掏内脏的手,按市价计入工厂的用工成本;在 CAAIR 替他申报的工伤表格上,他又临时变回了“雇员”,好让机构去领那笔赔款。每一次改写都对机构有利,对他不利。据 Reveal 的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治疗”的名义之下——他名义上是来戒毒的,所以工资可以不算工资,伤可以不算工伤,连一年里只有约四分之一的人能熬到“毕业”这件事,也被包装成康复本就艰难1。司法把人交出来,治疗的话语接手,然后劳动法的保护就在这层话语下一项项失效。
诉讼这边的进展,需要按时间一条条说清,因为它本身就是这一类法律博弈的样本。Copeland 诉 CAAIR / Simmons Foods(N.D. Okla., 4:17-cv-00564)于 2017 年起诉7。据诉讼记录,最初针对强制劳役的第十三修正案主张未能成立——学员名义上“自愿”入项,使这条路难走2。地区法院一度在 2020 年 12 月以 Rooker-Feldman 原则(联邦法院不得复审州法院判决)为由驳回全案;但据法院记录,第十巡回法院于 2023 年 5 月推翻并发回,认定 CAAIR 与 Simmons 的相关行为不属于该原则所排除的联邦管辖范围8。发回之后,据 2024 年 7 月 26 日的一份裁定,地区法院(J. Hill)驳回了被告的抗辩,准许密苏里州法下的不当得利(unjust enrichment)主张与 FLSA 主张并行推进,理由是不当得利诉求并不降低工资下限、也不增加加班门槛,故不与 FLSA 冲突9。截至 2026-06,该案尚无最终和解结果可确证;可以确证的是:第十三修正案这条路基本走不通,有牙的是工资法与州法下的不当得利9。
据 The Frontier 在 Reveal 调查发表后不久的报道,原告律所在曝光后随即对 CAAIR 与 Simmons 提起集体诉讼,把“他们以为去的是康复,到的却是鸡肉厂”这件事从新闻搬进了法庭4。诉讼随后的一段进展也由 The Frontier 记录:在被告试图整体拖垮此案之后,法院认定其中针对强制劳动的若干主张“言之成理”(plausible),可以继续推进28。新闻先把现象摆出来,诉讼再去逐条检验它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这条“报道在前、诉讼在后”的路径,在后面几家机构身上会一再重复。
这里先记一笔,后面谈法律机制时会反复用到:宪法层面的“奴役”指控,对名义自愿的康复学员几乎咬不动;真正能咬动机构的,是最低工资。
四
如果说 CAAIR 把外包的机制摆得最清楚,那 Cenikor 把外包的规模摆得最大。
Cenikor Foundation 是一家横跨得克萨斯与路易斯安那的非营利机构,历史可追溯到 1960 年代,正是上一章所说的 Synanon 衍生谱系里的一支。据 Walter 等人 2019 至 2020 年的“All Work. No Pay.”系列报道,Cenikor 在数十年间向 300 多家营利公司派出过数以万计的学员,以“康复”的名义提供无偿劳动;一名前联邦劳动官员对记者表示,这种安排很可能违反联邦劳动法10。客户名单里有重量级企业——据报道包括 ExxonMobil 的炼油厂、Shell 的石油平台搭建、Walmart 的仓库搬运10。
劳动条件,据报道,工时每周可达 80 小时;学员因过度劳累,几乎得不到本应是项目核心的咨询与治疗10。报酬一项最刺眼:据报道,学员基本上是“用香烟支付”的——每周一包,没有现金工资10。羞辱式的团体疗法仍在,那是从 Synanon 继承来的。
Cenikor 的关键之处,是它把外包做成了一套自我供养的财务系统。据报道,它一边按市价向第三方企业收取学员的劳动费用,一边领取数百万美元的政府拨款,其中包括 Medicaid10。两头都收钱,中间省下工资和工伤成本。向企业收劳动的钱,向政府收康复的钱,而真正出力的人,拿一包烟。得州与路易斯安那州随后启动了多项调查,涉及 Medicaid 欺诈与劳动违规10。
把这个结构和 CAAIR 并置,能看清外包的两种形态,也看清它们的共性。CAAIR 的核心是单点榨取加工伤截留:劳动卖给 Simmons,工伤赔款留在机构。Cenikor 则把外包做成了系统——客户多达三百余家,跨越炼油、能源、零售多个行业,等于把法院送来的学员当成一支可外派的、零工资的劳务大军10。更要紧的是政府那一头:当一家机构能同时从企业的劳动费和政府的康复拨款里取酬,它就把“被治理者”本身变成了可持续的收入流。学员越多、工时越长,两头的进账都越大;而治疗——本应是这一切的理由——反倒成了挤占工时的成本。据报道,正因工时过长,学员几乎得不到咨询10。理由被它自己的商业模式排挤掉了。
诉讼这边,Klick 诉 Cenikor 已经有了一个对理解全局很关键的结果。据法院记录,原告——Timothy Klick 等数名前学员——主张自己实为雇员,应受 FLSA 保护11。地区法院曾对原告有利地认定了集体诉讼资格;但第五巡回法院于 2024 年 2 月 9 日推翻,认定下级法院用错了标准,应当采用“主要受益人”(primary beneficiary)检验,而非用于区分雇员与独立承包商的那套标准,并据此发回重审11。法院列出的考量因素是非穷尽的:原告是否预期获得报酬、项目的治疗价值、该关系是否取代了带薪岗位,以及任何能说明“哪一方主要从该关系中获益”的因素11。这个检验对原告不利——它把“治疗价值”抬进了天平,让机构可以拿“你也康复了”来抵销“你没拿到工资”。
CAAIR 那里是第十三修正案被堵死、FLSA 留口;Cenikor 这里是 FLSA 的口也被“主要受益人”检验收窄了一截。法律的牙在哪、咬得动咬不动,正在一桩桩案子里被反复测量。
五
CAAIR 与 Cenikor 不是孤例,外包的范围有多广,要靠另外两家来坐实。
一家是北卡罗来纳的 Recovery Connections Community。据 Harris 与 Walter 在北卡的调查,其创始人是一名曾被吊销执照、且涉嫌欺诈的成瘾咨询师12。据报道,学员被派往全州的养老院、残障护理机构和餐厅,给病患洗澡、换尿布、发药,每天工作可达 16 小时,几乎没有培训、缺乏睡眠——而北卡法律要求个人护理员接受不少于 80 小时的培训,多数学员从未受训12。机构向用工方收费,学员零报酬。这家的处境又添了一层:据报道,曾有学员被指对病患有性侵或不当性行为,按法律须上报却未报12。无证、过劳、零薪的护工,被派去照看比他们更脆弱的人。
另一家把外包推到了全国规模,也催生了目前最大的一宗工资诉讼:救世军成人康复中心(The Salvation Army Adult Rehabilitation Centers, ARCs)。据 Geiser 诉救世军一案(1:22-cv-01968, S.D.N.Y.)的诉讼材料,ARC 的模式叫“work therapy”(劳动疗法):学员分拣、修理、加工捐赠物资,开货车,操作机械,常与带薪员工干完全相同的活;报酬是每周 1 到 25 美元,远低于联邦每小时 7.25 美元的最低工资13。据诉讼,救世军有一套统一政策,把 ARC 工人排除在“雇员”之外14。
这宗案子的进展值得精确标注。据原告代理律所 Cohen Milstein 的通报,2026 年 3 月 27 日,一家伊利诺伊联邦法院授予了集体诉讼资格(class certification),覆盖伊利诺伊、密歇根、威斯康星数州的 ARC 工人,并就更大范围的多个州认证了 FLSA 集体诉讼14。据该通报与诉讼信息,救济类别大致为 2019 年 9 月起入读 ARC 并以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劳动者,人数合计数千14。截至 2026-06,该案处于集体诉讼已获认证、实体争议待审的阶段;这意味着“劳动疗法到底算不算雇佣”这个问题,将在一个数千人规模的诉讼里被正面回答。
四家机构,四个州起以上的覆盖,四种用工对象——鸡肉厂、油田、护理院、慈善二手店。共同的句法是同一个:把劳动者叫作学员或受益人,把工资留给机构,把“这对你有好处”当作抗辩。
这四家机构的用工去向,本身就是一张去工业化美国的劳动地图:禽类加工的流水线、油田与炼油厂、长期护理机构、慈善二手店——全是劳动密集、流动率高、本地工人不愿干或干不长的岗位。据 Reveal 的报道,CAAIR 派人去的 Simmons Foods 与 Crystal Lake Farms 是俄州东北部的禽类加工厂1;据“All Work. No Pay.”系列,Cenikor 的客户里有 ExxonMobil 的炼油厂、Shell 的石油平台、Walmart 的仓库10;据北卡的调查,Recovery Connections 把人送进全州的养老院、残障护理机构和餐厅12;据 Geiser 案材料,救世军 ARC 的学员分拣加工捐赠物资、开货车、操作机械13。这些岗位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需要稳定、廉价、可随时调度、不会抱怨的劳动力。法院送来的成瘾者恰好填进了这个位置——他们走投无路、随时可被“送回监狱”要挟、又被告知干这些活是为了自己好。被市场判定为多余的人,在这里被重新接入了市场最不愿意付钱的那些环节。
把这四家放在一起,还能看出一条隐约的内部分层,而这条分层恰好预告了后面两章。CAAIR 与救世军披着明确的宗教外衣(基督教康复、救世军的慈善传统)——这一脉往下走,就是第六章要谈的、以救赎之名接管穷人的高控制宗教社区。Cenikor 是世俗的治疗机构。Recovery Connections 则更接近一桩失控的私人生意——据报道,其创始人曾把学员用于看护自家孩子、打扫私宅,并挪用非营利资金12。话语的包装从“信仰”到“治疗”到几乎不加包装,呈一道光谱;但无论包装薄厚,底下那笔账是一样的:劳动有市场价,劳动者拿不到,差额留在机构。把它们归为一类的,从来都是那个共同的财务结构,而非宗教或治疗的具体内容。
六
到这里可以把法律机制收拢起来讲,因为外包之所以能成立,靠的正是法律上几道接缝。
第一层是第十三修正案那道“除作为惩罚之外”的口子。这道口子原本是为监狱劳动留的:判了刑的人,宪法允许强制其劳动。康复学员处在它的灰区——他们名义上是“自愿”入项(作为坐牢的替代),所以严格的强制劳役主张很难成立,Copeland 案里第十三修正案部分被堵,就是这个道理2。宪法层面咬不动,于是真正有牙的工具落到了别处:FLSA 的工资主张,以及州法下的不当得利等。
第二层,也是机制的核心,是 FLSA 怎么认定“雇员”。据 OnLabor 上 Amy L. Eisenstein 2025 年的法律分析,FLSA 对“雇佣”的定义宽得出奇——“employ”即“to suffer or permit to work”(容许或听任其劳动),门槛极低;判断一个人是否雇员,用的是“经济现实”(economic reality)检验,看劳动者在经济现实上是否依赖该机构生存15。这套分析的支柱判例,是 Tony & Susan Alamo Foundation v. Secretary of Labor, 471 U.S. 290 (1985):该案涉及一家宗教康复机构,向接受康复的人提供食宿衣物、让其在二手店等处无偿劳动;最高法院认定,实物待遇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工资”,劳动者在经济上依赖机构即构成雇员15。免费给一口饭、一张床,换不来一个法律上不算工资的劳动者。据该分析,多家法院在驳回机构的“非营利”“治疗非雇佣”“学员是 trainee”等抗辩时,正是援引了 Alamo15。其中一个要点格外干净:劳动有没有疗效,与机构欠不欠薪无关——即便“劳动疗法”真有用,也不能豁免最低工资15。
Alamo 当年针对的就是一家几乎照搬康复农场模式的宗教机构——靠受康复者在二手店等处无偿劳动来运转15。最高法院 1985 年定下的这条线清楚而朴素:劳动者在经济上靠机构活着,他就是雇员;至于这劳动对他有没有好处,是另一个问题,不能拿来抵销欠薪。这条线,是今天每一桩工资诉讼的地基。它也让 Klick 案的“主要受益人”检验显出分量:Alamo 那条线说的是“实物即工资、经济依赖即雇员”,而第五巡回法院在 Klick v. Cenikor 中引入的“主要受益人”检验,把“治疗价值”放回了天平的另一端,让机构有机会主张:在这段关系里,主要受益的是学员而非机构11。同一套 FLSA,两个方向的拉锯——一边是宽门槛的雇员认定,一边是给机构留口的受益人衡量。这一类机构的法律命运,就悬在这条线上。
第三层是上游,也就是外包的进料口。drug court(毒品法庭)、检方分流(diversion)、缓刑条件,是这些项目的进料管道:它们把人判入、转介、或以缓刑条件送入这些机构1。“去监狱还是去农场”这道选择题,使“自愿”二字在事实层面被掏空——人确实做了选择,但选择的两端都由刑事司法系统设定。法学者 Noah Zatz 把刑事司法系统在监狱之外强制人劳动的现象,称作“carceral work mandate”(监禁性劳动强制)16。康复农场正是这种强制的一个变体:强制不写在判决书的劳役条款里,而藏在“不去就坐牢”的选项结构里。法院负责把人捕获到选项的入口,私营机构负责在出口处提取劳动。强制与提取,被一道程序门槛干净地分给了两方。
第四层是商业模式,也就是把前三层兜住的那个底。机构同时做三件事:向第三方按市价计费学员的劳动;领取政府拨款与 Medicaid;省下工资与工伤成本。学员于是有了一个奇特的双重身份——他既是被治理、被矫正的对象,又是供养这个治理机构的经费来源。被管理者自费供养着管理自己的机构。这正是全书那条“现金流反转”暗线在软端入口处的第一道刻度:还没反转到底(学员尚未像后面几章那样直接掏现金购买资格),但国家付费仓储的逻辑已经松动,被处置者的劳动开始反向供养处置装置。
七
材料到此基本齐了。这里可以把理论那一端处理掉——但只点到为止,因为“为什么整个学界都没看见这台机器”的完整清算,是全书最后一章的事,不是这一章的。
判断很直接:这个现象有 A 级的调查新闻,有详尽的诉讼记录,却几乎没有人把它系统地接入治安国家、过剩人口、全控机构这几套理论。它不缺材料——Walter 与 Harris 的多年系列、八集播客、一本专著,加上一摞跨州的诉讼卷宗,密度足以支撑一部专著6。它缺的是一个把这些材料安放进去的理论坐标:在监狱研究里,它太软;在劳动社会学里,它太刑事;在成瘾治疗研究里,它太像剥削。
一个干净的证据是:离它最近的那本理论著作偏偏漏掉了它。Erin Hatton 的《Coerced: Work Under Threat of Punishment》(UC Press, 2020,获美国社会学会 Max Weber 杰出学术奖)提出了一个很好用的概念——“status coercion”(地位胁迫):某些劳动者被划入一种特殊的“雇佣”定义之外,劳动保护对他们不适用,而用工方握有远超“招聘与解雇”的惩罚权力17。Hatton 用四类人来展示这种胁迫:监狱里劳动的囚犯、被指派去 workfare(以工代赈)的福利领取者、大学一级联赛的橄榄球和篮球运动员、理工科的研究生17。四类人受同一种胁迫——程度不同,性质相同。
这个框架几乎是为康复农场量身定做的,可它偏偏没有把康复劳动列进去。据相关历史博客的圆桌记录,Hatton 本人评论过《American Rehab》播客,却没有把 rehab labor 纳入她的类型学18。康复劳动符合每一条判准——劳动者被排除在雇员定义之外,机构握有“送你回监狱”这一远超解雇的惩罚权——却没有被收进去。它甚至同时占了好几类的特征:惩罚权来自刑事司法(像囚犯那一类),进入由一道近似福利条件的程序门槛把守(像 workfare 那一类),劳动被一套“这对你有好处”的话语重新命名(像运动员被告知打球是教育的一部分)。一个康复学员身上,叠加了好几类劳动者各自的胁迫机制。它太像每一类,反而不像任何单独一类,于是在一本按四类组织的书里没有它的章节。这一“缺失的第五类”,本章只把它标出来;为什么连最贴近的理论都从它身边绕过去,是全书最后一章要回答的。
绕过它的不止 Hatton 一人。Noah Zatz 的“carceral labor continuum”(监禁性劳动连续体)概念,专门处理监狱之外、由刑事司法系统驱动的强制劳动,相关度极高;但 Zatz 的三大语境是抚养费执行、刑事司法债务、缓刑与假释,并未把宗教或治疗式的康复农场纳入16。可以借他的“连续体”把康复劳动定位为其上一个未被命名的环节。临床那一头同样错过了它:临床与效果文献里有“therapeutic workplace”(治疗性工作场所)这样的研究方向,讨论“以工作换戒断”的疗效,但这类研究和劳动剥削、政治经济批判完全脱钩,它问的是有没有用,不问的是谁拿了钱19。零散的定性社会学触及过司法涉入的吸毒者在劳动力市场上的处境,但也不以 coerced rehab labor 为焦点20。一边是只问疗效的临床研究,一边是只问胁迫却漏了这一类的劳动社会学,康复农场正好落在两者中间的缝里。
把前几章的工具装上去,这个缝里的东西就有了形状。Goffman 笔下的 total institution——把生活的全部环节关进一个被管理的场所——几乎是 CAAIR、Cenikor 这类机构的字面写照:吃、住、劳动、戒毒会,都在同一套权力之下21;Lewis Coser 的“贪婪机构”(greedy institutions)补上另一面:它们要求成员的全部投入、排他的忠诚,并以“为你好”的名义索取22。Ruth Wilson Gilmore 对治安国家的分析,核心之一是把被市场抛下的人口加以“安置”(warehousing)23;康复农场是这种安置的一个软端变体——它不像监狱那样纯粹封存,而是一边封存、一边榨取。Daniel Hatcher 关于公共机构如何把弱势人口本身当作创收来源的分析,给前面那个双重套利提供了现成的命名:机构的运转逻辑是收入最大化,被服务对象同时是被收割对象24。而“劳动即康复”这句话之所以有效,不在于它经得起劳动法的检验,而在于它把强制劳动重新描述为对灵魂的照管——这套照管者的权力,福柯称为牧领权力(pastoral power)25。这套话语越是真诚,外包就越是隐形。这些工具如何彼此咬合、如何共同生产出“自愿”,是第八章的事;这里只需指出:康复农场是治安国家在软端的一个收益装置,它落在监狱、工厂、医院三者之间的空地上,借用每一种的外形,又不承担其中任何一种的义务。
八
现在把它放回本书的连续谱上,给它一个精确的坐标。
这本书处理的是一片机构群岛,沿“强制遗弃 → 强制榨取 → 自愿榨取”一条连续谱排列,从硬端的监狱、移民拘留,一直延伸到软端的高控制宗教、传销。软端的三块——康复农场、高控制宗教、传销——都用“自愿”与某种良善话语(治疗、信仰、创业)包装着控制与提取。在这三块里,康复劳动农场是最贴近硬端的那一块。
理由就在它的入口。第六章的高控制宗教与第七章的传销,多数情况下靠的是说服、归属感、对更好生活的许诺;人是被吸引进去的。康复农场不同:它的进料管道是刑事司法系统本身——drug court 的判决、检方的分流、缓刑的条件1。人是被法官送进去的。它一头连着监狱(硬端的强制),一头连着无偿劳动(软端的提取),中间靠“你自己选的”这句话把两端缝合起来。把它放在连续谱上,它正好压在硬端与软端的接缝处:入口是司法强制,外衣是治疗自愿,内里是赤裸榨取。
现金流的方向,在这个坐标上也读得出来。沿着连续谱往软端走,本书追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一次是谁付钱。硬端是国家或企业付费仓储穷人;到了康复农场,钱开始反向流动——企业与政府仍在付费,但被处置者用自己的劳动、乃至工伤赔款,反过来供养着处置自己的机构,自己拿到的是一张床、一包烟,或者零。这还不是反转的终点(到第七章,失业者要直接掏现金购买被榨取的资格),但反转已经在这里起步:在软端最靠硬端的这一格,国家付费的逻辑第一次松动,被管理者第一次开始替管理自己的装置出力。
这个位置也解释了为什么它的法律命运比另外两块软端更纠缠。传销与高控制宗教的争议,多落在欺诈、税务、家庭关系这些领域;康复农场的争议直接落在最古老的几条线上——第十三修正案、最低工资、人口贩运。它离监狱足够近,近到能借用监狱的强制;又离监狱足够远,远到享受不了——也躲不开——监狱劳动那套现成的法律处置。于是它成了一块法律意义上的试验田:法院得在没有判决书劳役条款的情况下,重新判断“在不去就坐牢的压力下做出的同意”到底算不算自愿,“换来食宿的劳动”到底算不算雇佣。这些判断的结果,会反过来界定整片软端群岛能被现行法律咬到多深。
法律还在追问一个具体的问题:这些人到底算不算雇员。Klick 案的“主要受益人”检验、Geiser 案数千人的集体诉讼、Copeland 案里被堵死的第十三修正案与留着活口的不当得利——这些都还在审,答案要一桩桩等。但比这更大的问题,法律不负责回答:一个国家为什么会把它的成瘾者,作为坐牢的替代,判给鸡肉厂和炼油厂。这个问题的形状,前面几章的理论已经给出:过剩人口要被安置,治理要能自筹经费,强制要被话语遮住,照管要能换成收益。康复农场只是把这四样东西,外包给了私营与宗教的治疗机构。
一个对照可以放在这里收束。人权观察 2011 年关于越南强制戒毒劳动营的报告,标题叫《The Rehab Archipelago》——康复群岛27。那份报告把强制戒毒劳动作为人权与强制劳动问题做了系统的理论化。美国版本的现象规模与之可比,理论化却停在调查新闻和诉讼层面。同一个隐喻,一边被当作人权框架来用,一边还没有名字。这本书借用同一个词——群岛——把它接进来。
需要留白的地方也要说清。法律的几条线都还在审,最终落点未定;本章引用的所有关于具体机构的指控,依据都是调查报道、诉状与法院裁定,而非作者的独立认定,机构方的抗辩同样在进行中。这些案子里有人会被判定为雇员,有人未必;有的机构或许会改、会赔、会关,也有的会援引“主要受益人”之类的检验全身而退。可无论个案如何收场,那个更大的形状不会随之改变:一个把成瘾者判给鸡肉厂的国家,处理的从来不止是成瘾,还有它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多余的人。它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把这件事外包了出去——交给一家治疗机构,让被处置者的劳动来付账。这是国家让出的第一块位置;下一块,第六章交给以救赎之名接管穷人的教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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