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从一个人开始。
下面这段轨迹是据实合成的示意,不是任何单一真实个案的传记。它的每一段都对应后面各章会写到的、有调查报道或司法记录支撑的真实机制,只是把这些机制串在同一个虚构的人身上,好让这条路看得见。现实中很少有人走完全程;要紧的恰恰是,走完任意两三段所需要的衔接,制度上早已铺好。
设想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在某个去工业化的县城。工厂走了,他做过仓库、做过零工,最后那份工也没了。这是地理学家露丝·威尔逊·吉尔摩笔下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的那种人:他的失业并非个人失败,按她研究加州监狱扩张时给出的诊断,那是积累过程的结构性副产品,资本每一轮扩张与收缩都会吞吐这样一支后备人口1。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更早讲过这件事:积累会不断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制造一支随资本伸缩而吞吐的“产业后备军”,并把其中一部分人沉淀为资本再也吸收不了的赤贫层2。失业之后是镇痛药,是一次因持有毒品的逮捕。他从一个“暂时失业、等待被重新雇用”的人,慢慢沉淀成一个带着案底、很难再被正规劳动力市场吸收的人。
到这里,国家本来会把他送进监狱,也就是后面要讲的那条谱的纯遗弃端:把人仓储起来、失能化,不指望改造。但毒品法庭给了他一个选择:去监狱,或者去“康复”。他选了康复,于是被判进一家以工代疗的农场。康复的内容是去鸡肉厂掏内脏,或者去油田搭钻台,工时很长,没有工资,机构按市价把他的劳动转包给第三方企业,并把他签成“客户”而非“雇员”。据 Reveal(调查报道中心)2017 年的奠基报道,在俄克拉荷马一处这样的项目,每年约 280 人被送进去,工资归机构,受伤后连工伤赔偿都被机构代领并扣下3。一名学员受伤后,管理者对他说的是:干活,或者去坐牢,随你。这句话把“自愿”和“强制”之间那道线,标得很清楚。
一年后他出来了。没有积蓄,案底还在,住处不稳。这时接住他的,往往已经不是国家。国家在福利紧缩之后退到了后面,让出来的位置由一间教会,或者一个收容性的信仰社区填上。它以救助和救赎之名,给他提供住处与一个新身份。据美联社(AP)对北卡罗来纳一处名为 Word of Faith Fellowship 的信仰社区的系列调查,这类社区里“和美国人干一样的活、却拿不到工资”的安排,被冠以“志愿服务”之名4。对一个刚从农场出来、走投无路的人,这样一处地方提供的不只是床位,还有一套现成的意义:失败者的身份,被换成了被拯救者的身份。
再往后,是另一条出口。某个旧相识,或者社区里某位“成功”的姐妹,递给他一个机会:成为自己的老板。他付一笔入门库存款,被重新命名为“创业者”,把仅剩的社会关系变成下线渠道。据 FTC(联邦贸易委员会)2024 年一份审查了 70 份公开收入披露的职员报告,这一行里绝大多数参与者年收入在 1000 美元或以下,平均每月不足 84 美元5;据 AARP 基金会 2018 年的调查,约 73% 的参与者亏损或不赚不赔6。这一次,是他向机构付钱。
值得停一下,看清这条轨迹上身份是怎么一步步被改写的。第一段,他是“失业者”,一个等待被市场重新吸收的劳动力。到了第二段,他成了“成瘾者”,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病人,而治疗的内容是劳动。第三段,他是“志愿者”,一个为信仰无偿付出的人。第四段,他是“创业者”,一个为自己梦想投资的人。没有一处把他叫作“被榨取者”或“被仓储者”;每一处都给了他一个听起来更体面的名字。失业、治疗、奉献、创业,这四个词一层层盖在同一件事上面,而那件事——把一个被经济淘汰的人留在某个边缘的位置上、并从他身上取走点什么——始终没变。话语在变形,处境没怎么动。
一个人,从失业到案底,到法院强制的劳动农场,到教会,到多层次营销。每一步看上去都属于一个不同的世界,分属刑事司法、宗教、商业,彼此互不相认。可这条轨迹上每一处衔接,制度上都已铺好:毒品法庭与转处程序,把刑事被告往“康复”项目里送;福利紧缩留下的真空,把出狱后无处可去的人往教会与收容社区里送;社交网络与“创业梦想”的营销,把失业者往传销里送。上游有现成的进料管道把人一段段递过去,下游有现成的容器把人一段段接住。没有谁统一调度这套递送,可它运转起来像一条传送带:一个人从一个容器掉出来,很容易就落进下一个容器的开口。
需要先说明的是,把这四段串在一个人身上,是为了让连接可见,不是为了制造一个典型受害者。现实里的人,大多只走其中一两段就停下,或者绕开,或者反过来在某一段里安顿了下来、过上了说得过去的日子。这条轨迹不主张“每个失业者都会滑到传销”,那是危言耸听。它只主张一件克制得多的事:从任一段到下一段的门,制度上是开着的,而且常常是同一拨走投无路的人在这些门之间被推来推去。门开着,不等于每个人都会被推过去;但门开着这件事本身,已经够构成一个值得查的问题。
本书想做的,就是论证这些容器是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部件——处理的是同一种人。这台机器是否真的存在,是一个待证的命题,不是开场就该被默认的结论。这一章先把命题抛出来,并说清楚我打算用什么去证。
二
把这段轨迹接成一台机器的,是一个不太被正面讨论的问题:经济会持续造出它用不上的人,而社会必须把这些人安置在某处。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新。去工业化、自动化、福利收缩,每一轮都在制造新的多余者:失业和半失业的人、有案底的人、成瘾者、移民、被从家里带走的儿童、精神障碍者、贫困的妇女、乡村的穷人、找不到落脚处的年轻人。多余不是个人的失败,它是积累的结构性产物。一个社会一旦不再打算把这些人重新接回正规劳动力市场,就得给他们找个去处——因为他们不会凭空消失。问题于是变得很具体:造出来之后,这些人去哪里?谁来接?接住之后,又拿他们怎么办?
这本书的猜想是,回答这三个问题的,是一组互不相认的机构在分头承担;它们沿一条从赤裸强制到“自愿”的连续谱排开,各管一段。把这条谱描出来,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种处置是仓储。把人圈起来,让他们待着,不指望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监狱、移民拘留所,大体属于这一端。吉尔摩在研究加州监狱大扩张时给出过一个有力的解释:加州在犯罪率下降的年代仍然疯狂建监狱,回应的并非犯罪;它要同时吸收四种过剩——过剩的金融资本、过剩的土地、过剩的劳动力、过剩的国家能力。监狱是危机的“空间修复”,被关进去的,是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被种族化的人群1。她把这种治理模式命名为“有组织的遗弃”。在她那里,监狱主要是仓储与失能化,而不是从囚犯身上牟利的场所——她甚至明确反驳监狱靠榨取囚犯劳动赚钱的说法。
吉尔摩看见的,是纯粹的遗弃端:强制、仓储、被任其提早死亡。但她的框架照不到另一半。因为还有一种处置并不把人扔掉,它把人重新编进一条边缘的价值循环里,从他们身上持续提取——无薪或低薪的劳动、教会的奉献、下线交上来的货款。轨迹里那家鸡肉厂农场,靠近遗弃端;那间堆着卖不掉库存的客厅,靠近榨取端。把它们连起来,需要一条更长的谱。
硬端用墙。软端用别的东西——信仰、债务、梦想。越往软端走,国家越退场,私营公司、教会、销售组织接管同一项功能;而现金流的方向,也在某个地方悄悄反转了过来。
这个过渡带,眼下正以一种很多年没见过的速度被填满。2025 年的移民拘留是个现成的标志物。据美国移民委员会与 Brennan Center 的分析,2025 年 7 月通过的预算和解法案含约 1700 亿美元移民执法相关拨款,其中约 450 亿美元用于新建拘留中心,相当于 ICE(联邦移民执法机构)现拘留预算增长约 265%7。床位随钱一起涨:在押人数从 2025 年初约 39,000 人,升至当年 11 月的纪录 66,000 人,有机构预测 2026 年初可能逼近十万量级8。钱流向了承包商;据 Prison Legal News 与 TIME,运营这些设施的一家私营监狱公司 2025 财年录得约 2.54 亿美元的纪录利润,较前一年增长约 700%9。这是一台清晰的机器在硬端的样子:国家付费,把一批被判定为不该留在这里的人,关进按人头计价的仓库里。把它和那间客厅放在一起,是这本书要做的整件事。
三
本书的骨架,是一条连续谱,三段。先把它摆出来,后面各章再逐一坐实。
第一段是强制遗弃。国家用强制手段把人圈起来,主要目的是仓储,把多余者从社会的视野里移走。监狱、移民拘留、被强制送进的精神设施,是这一段的典型。吉尔摩的“有组织的遗弃”是这里的核心语言。
第二段是强制榨取。人仍然是被强制装进来的,但机构不只是看管他们,还从他们身上提钱。州政府截留寄养儿童名下的社会保障金,私营公司从在押者的电话费、汇款手续费、医疗费里抽成,戒毒农场把被法庭判来“康复”的成瘾者外包给鸡肉厂和油田、扣下他们的工资。这一段是社会学家杰姬·王所说的“治安资本主义”最直接的地盘:当国家退出福利、转向惩罚与收割,穷人成了一座可以反复开采的矿10。法学者丹尼尔·哈彻则算清了另一本账:受托照护最脆弱公民的机构,反而以“收入最大化”为目标,把脆弱者身上能虹吸的联邦资金尽数截下11。
第三段是“自愿”榨取。这里没有墙,没有判决书,没有押送的警车。人是自己走进来的——签了字,交了钱,相信这是一条出路。戒毒农场打着治疗的旗号,高控制宗教社区打着救赎的旗号,多层次营销打着创业的旗号。现金流在这一段彻底反了过来:国家或企业不再付费仓储穷人;穷人付费给机构,购买劳动、奉献、追梦的资格。那位买紧身裤库存的女性,就站在这一端。
把第三段那个“自愿”的引号撑住,需要一座理论的桥,但这座桥本书不在导论里搭——它留到经验材料走完之后再就位。这里只先记下方向:当看管的牧人被内化成你自己的良心,当“为你好”变成你自己的语言,最有效的牢笼就不再需要墙。软端机构的“自愿”,更像是权力一种精致的形态,而不是强制的反面。
这条谱不是从好到坏的排序。它是同一项功能在不同强制程度上的展开。越往软端,越自愿,越像是个人的选择,也就越难被看作一个“管理多余人口”的系统——这恰好是它最隐蔽的地方。
两根暗线会贯穿全谱。一根是现金流的方向:从第二段起,每到一处都该追问“这一次是谁在付钱”,到第三段反转到底。另一根是榨取的方向:无论谁付钱,价值始终从底层向上走,流向承包商、农场账户、教会名下的产业、上线与母公司。现金流可以反转,榨取的方向不会。把这两根线分开看,是这本书后面大半篇幅在做的事。
之所以要把这两根线分开,是因为它们一旦缠在一起,最容易把人引向错误的结论。现金流的反转太显眼了:硬端是国家掏钱关人,软端是穷人掏钱进来,方向截然相反,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惩罚,一个是自愿的生意,根本不该放进同一本书。可一旦把“谁付钱”这一层揭过去,去看“价值往哪儿流、坏结果落在谁头上”,两端就对上了:被关押者承受着几分钱时薪和工伤,农场学员承受着过劳与被截留的福利金,买库存的顾问承受着卖不掉的货和净亏损——出钱或出力的是同一类人,承担全部下行风险的也是同一类人。现金流这层表象越是相反,底下榨取与风险这层结构越是相同。看穿这一点,是把监狱和那间客厅放进同一张图的关键一步,也是最容易被表象挡住的一步。
四
如果这台机器一直在运转,为什么没有人把它整个看见?这里先给一个一句话的观察,详细的地图留到末章。
观察是这样的:至少有四群人,在分别描述这台机器的不同部件,而他们彼此不引、互不相认。监狱改革者在写硬端的仓储与榨取;反邪教的研究者与幸存者在写高控制宗教社区;反传销的记者、监管者与受害者在写多层次营销;移民权利的倡导者在写拘留所的扩张。这四群人各自掌握着扎实的材料,各自把自己那一角写得很透,却几乎从不把对方的那一角接到自己这边来。戒毒农场的证据停在调查新闻里,高控制宗教社区被收进“邪教研究”的抽屉,多层次营销被切成“消费欺诈”和“流行文化”两半,移民拘留被当作移民政策的单独议题。每一块都被人研究过,却没有一块被接进同一张图。
这不是说他们看错了。他们各自看得很准,只是各自看的是同一头大象的不同部位,而没有人退后一步,问这会不会是同一头大象。监狱改革者熟悉国家如何付费仓储与压价用工,却很少把视线越过监狱的围墙,去看一个出狱的人接下来落进了哪间教会;反邪教的研究者把高控制宗教社区的心理操控写得极细,却往往不问这套操控同时也是一套劳动榨取的安排;反传销的人手握成堆的亏损数据与受害者证词,可他们多半把多层次营销当成一种商业骗局,而不是一个吸纳失业者的人口装置;移民权利的倡导者盯着拘留所的扩张与利润,那是硬端最锋利的现场,却也少有人把它放到与软端同一条谱上去看。四副镜头,四个清晰的局部,四道彼此不相通的边界。
本书的工作,与其说是发现了谁都没见过的机构——那些机构早有人写过——不如说是把这四群人手里的看法接成一条线,再看这条线能不能合拢成一个回路。至于这四群人为什么各自停在自己的边界上、那些学科墙是怎么砌起来的,是末章要正面处理的题目,这里只先指出:他们描述的,很可能是同一台机器。
书名也由此而来,借自两处。“群岛”取自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他用过 carceral archipelago,规训的群岛——监狱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它是一张由教养院、缓刑假释、中途之家、济贫工场、孤儿院、道德改造组织“逐级”连成的网,把惩罚的权力一层层插进社会的肌体12。“多余者”取自吉尔摩传统里的 surplus——被积累判定为多余的人1。一句话说:这是一群被判定为多余的人,被分散关进一片彼此相连的岛屿。
两个词合在一起,已经画出了本书的边界与雄心。群岛这个意象的好处,是它既承认每座岛各有各的法律、各有各的语言、彼此隔着水,又坚持它们浮在同一片海上、由同一道暗流连着。福柯停在了道德改造组织那里,那已经是国家与半官方机构的边缘;他描述的那张网,最远只伸到不再领国家俸禄的门口。本书要做的,是再往外推一步,把那些不领国家工资、却干着同样活计的私营治疗机构、收容性教会与销售组织也算进同一片海域——它们离监狱很远,远到看上去毫不相干,可一旦把现金流与榨取那两根线接上,它们就成了同一片群岛上更靠外、也更隐蔽的几座岛。
五
接下来该说清楚,这本书是怎么写的,以及它不做什么。
它是一部公开资料的系统综述,不是田野民族志。我没有住进任何一座农场、任何一个教会、任何一个销售团队,也没有蹲守任何一座拘留所。本书所依据的,是已经出版的学术著作、法院判决、政府报告、调查报道,以及少量经转述使用的现场记录。这决定了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能把分散在各处的材料拼成一张地图,指出结构上的连接;它不能替代任何一处的深度民族志。
这种做法有它该认下的代价。坐在桌前读二手材料,看得见制度的接缝,看不见接缝里那个人当时的感受——他在鸡肉厂的流水线上想什么,他交出全部财产那天是出于恐惧还是真心相信,他被拉进销售团队时是不是也尝过一阵被需要的暖意。这些只有田野能给。本书因此把自己限定在一个更窄、也更可核验的任务上:它要做的是把已经被报道、被判决、被研究证实的机制,按结构重新摆放,看它们是否落在同一条谱上。它提出一个假设,并给出支撑这个假设的公开证据;它不假装亲历,也不替任何一处的当事人代言。能在桌前完成的,是把碎片拼成图样;图样是真是假,最终要靠有人走进去验证。
涉及软端机构的违法、榨取、虐待指控,本书一律归因到来源——据某项调查报道、据某份司法判决、据 FTC 的认定——不下作者本人定论式的个人指控。前面提到的紧身裤公司,依据的是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2019 年提起、2021 年以 475 万美元和解的诉讼;据该诉讼,多数华州顾问的总利润不足 1 万美元,将近三分之一是净亏损13。那处养鸡场,依据的是 Reveal 的报道与一桩仍在审理的诉讼3。这样写并非为谨慎而谨慎;软端的边界本就模糊:同一座机构,可以同时是真诚的救助、合法的生意和系统的榨取,三者叠在一起。把指控的重量交给报道与判决去承担,是对被写到的人——无论哪一边——的基本公正。
涉及敏感数字,本书尽量注明口径与来源,必要时注明“截至 2026-06-25”。多层次营销的亏损率就是一例,它并非一个单一的“99%”:FTC 2024 年报告说的是绝大多数人年收入在 1000 美元以下5,AARP 2018 年调查说的是约 73% 亏损或不赚不赔6,而那个更高的数字来自一位独立研究者的比较分析,他本人也是这一行的批评者。这三组数字口径不同、立场不同,本书分别标注,不合并成一个吓人的整数。
我也尽量克制。书里写到的每一个人——被关进拘留所的移民,被判去掏鸡内脏的成瘾者,车库里堆满卖不掉库存的母亲,乃至软端机构里那些自己也深信不疑的中层——都不是用来证明某个论点的材料。同情他们,是这本书的前提,不是它的姿态。
至于田野——哪里值得去、该问什么、有哪些方法上的难处——本书把这些建议集中收在书末的附录里。正文不外推任何田野任务。对读者,我想说一句诚实话:你不必去任何地方。你可以只是把这些章节读下来,由此看见整台机器的轮廓。
六
最后是一张阅读地图,说明各章做什么。这本书是归纳的:先让你看见机器运转,再给你拆解它的工具,最后才递上一张地图。
第一章,谁是多余的。 机器的输入端:资本主义为什么周期性地造出用不上的人,谁最先被划进去。从马克思的后备军,到吉尔摩的四种过剩与“有组织的遗弃”,再到鲍曼的“人类废料”。这一章只讲多余如何被生产,不讲处置。
第二章,两种处置。 机器的第一个分叉,也是全书最锋利的一处分辨。硬端不是一种逻辑,而是两种:仓储/遗弃,与榨取/收割。吉尔摩明确否认监狱靠榨取囚犯劳动牟利,王与哈彻却看见了榨取;本书把这条断层正面摆出来,立起“遗弃—榨取”这根贯穿全书的轴。
第三章,被搬来搬去的人。 硬端向软端的过渡带:精神病院关闭之后,人被转进监狱、收容所、街头;寄养与家庭警务把儿童从家里带走,截留他们名下的福利金。这一段里,“强制”开始松动,“慈善、治疗、保护”的话语开始接管。
第四章,一道接缝。 1950 年代加州的 Synanon——一个从戒毒治疗社区演化成暴力邪教的组织——如何内生出无偿劳动与攻击性团体疗法。它一身兼“康复机构”与“高控制宗教社区”两端,证明“治疗”“劳动榨取”“邪教”从一开始就不是三件事。这一章是软端的入口。
第五章到第七章,是软端的三块。 戒毒劳动农场、高控制宗教社区、多层次营销,各一章。本书把它们框定为国家让出的三块位置被谁顶上:司法把榨取外包给私营治疗,救赎接管管理穷人的功能,创业把失业者重命名为“付费购买被榨取资格”的人。现金流在这三章里一段段反转到底。
第八章,让人自愿的技术。 理论在这里就位(归纳后置):人为什么自己走进去、还感激?福柯的牧领权力、罗斯的“责任化”、卡丘的价值与应得性话语,加上思想改造与“贪婪机构”的研究,被收拢成一套解释“自愿”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工具,放在经验之后,靠“能解释刚才所见”赢得位置。
第九章,改造的反讽。 机器两端的逻辑为何相反:硬端的新刑罚学放弃改造个人、只精算管理风险群体,软端却把“改造灵魂”当主营。两套相反的刑罚学,服务同一项人口管理功能。
第十章,为什么没人看见。 收束。四群互不相认的人在这里被正式命名,画成一张偏视地图:每个传统都把软端当成“别人的对象”,于是它从学科缝里漏掉。这一章也与最近的先例诚实对话,并交代这个框架在哪里可能错。这台机器有没有总设计师,留到那一章再讲。
回到开头那个人。他从失业走到传销,每一步都被一只手接住,而那些手彼此并不相识。这本书接下来要做的,是顺着他走过的路,一段段查清楚:每一只手是谁,它在赚谁的钱,以及把这些手并排放在一起,会不会显出一台机器的形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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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hington State Attorney General, “LuLaRoe to pay $4.75 million to resolve AG Ferguson’s lawsuit over pyramid scheme”(2021-02;多数华州顾问总利润不足 1 万美元、近三分之一净亏损;起诉于 2019)。https://www.atg.wa.gov/news/news-releases/lularoe-pay-475-million-resolve-ag-ferguson-s-lawsuit-over-pyramid-sche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