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把问题摆正。
本书后面要逐一处理的那些机构——监狱、戒毒劳动农场、高控制宗教团体、传销网络——里头住着一张张具体的脸:一个因毒品轻罪被判刑的黑人青年,一个被家人送进康复农场的酗酒者,一个把退休金交给“上线”的中年妇女。看见这些脸,最容易冒出的解释是个人的:他染了毒,他管不住自己,她贪心又轻信。可在任何一所机构把他们接收进去之前,有一个更靠前的问题:他们是怎么成为“可被接收的人”的?谁来界定一个人“多余”到了应当被装进某处的程度?
这一期不进任何一所机构。它退到机构之外、之前,去问“过剩人口”是怎样被生产出来、又是谁最先被划进去的。机器要先有输入,才谈得上处置。把人变成可处置的剩余,是输入端干的活;至于把剩余仓储起来等死,还是反过来精心维持着从中抽取,那是输入之后的分叉,留给第02期。这一期只盯住前半截:剩余如何被造,谁被造进去。
这套问法有一个相当老的源头,老到可以追溯到现代资本主义第一次被系统描述的那一刻。
按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五章的说法,资本积累本身就在不断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机器和协作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单位资本需要的活劳动相对减少,于是总有一部分劳动力被“游离”出来,沉淀为一支随时可被重新征用、也随时可被搁置的队伍。马克思把它叫作“相对过剩人口”,也叫“可支配的产业后备军”1。这个命名里藏着本期全部讨论的种子:多余是积累的副产品,与个人的品性无关。同一批人,在资本扩张时被叫作劳动力,在资本收缩时被叫作过剩——叫法换了,人没换。
这套思路并非凭空生长。马克思之前,马尔萨斯已经用人口论给“过剩”立过另一种解释:穷人之所以多余,是因为他们繁殖得太快、超出了食物的增长2。马克思第二十五章里有相当篇幅在反驳这种自然化的说法。在他看来,过剩并非生育的失控,它是积累的产物。把“多余”从一桩自然事实改写成一桩历史—经济事实,是这个传统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后面所有作者,无论走得多远,都站在这一步划出的地面上。
这一步的分量,要在它的反面才看得清。如果多余是自然事实——是某些人天生不行、生得太多、命该如此——那么处置他们的机构就只是在收拾自然留下的烂摊子,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善举。把多余说成自然,等于把生产多余的那套结构藏了起来,也把追问“谁在生产”这件事提前掐断。马克思要做的,恰是把这层自然的外衣揭掉:被叫作多余的那些人并非先天的废人;他们是同一台机器在另一个相位上吐出来的同一批人。这个改写一旦成立,问题的方向就变了——不再问“这个人怎么会沦落至此”,而问“是什么结构把他加工成了可被沦落的人”。本书后面要进的每一所机构,门口都贴着一张自然化的标签:他活该、他自找、他自愿。把这张标签揭下来,是从马克思这里学来的第一个动作。
二
回到第二十五章,把后备军看得再细一点。
马克思在这一章区分了相对过剩人口的几种“形式”:流动的(随产业周期被吸纳又被排出)、潜在的(农村中等待被工业吸收的剩余劳动力)、停滞的(就业极不规则的底层),以及沉到最底下的赤贫层(pauperism)1。前三种还在“后备”的意义上属于资本。它们是工资的调节阀:经济扩张时被吸进来,收缩时被吐出去,用过剩劳动力的存在压低在岗者的工价。马克思有一句话点破了这种归属关系——这支后备军“属于资本,就像资本是自己出钱把它养大的一样”1。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它说明在马克思那里,多余者并未被简单丢弃,至少前三种没有。他们被维持着,作为一种随时可调用的储备。资本不养闲人,却需要养着一批“暂时不用、随时能用”的人。这是一种带回收预期的搁置。
真正接近“纯遗弃”的,是第四种:赤贫层。马克思把它形容为现役劳动军的“残废所”和产业后备军的“死荷重”1。这部分人资本已经不再打算吸收,落到济贫体系或慈善机构的接管范围之内。马克思对这一层着墨不多,但他给出的判断很关键:相对过剩人口的存在,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个生存条件,赤贫层则是这一条件的死荷重式代价3。
赤贫层的位置值得多看一眼,因为本书后面要写的人,大多落在这一层或它的边缘。流动、潜在、停滞这三种过剩人口,多少还在劳动力市场的引力范围之内,工厂景气时会把它们重新吸进去。赤贫层不同:它已经掉到了引力之外,劳动力市场对它不再有兴趣。
马克思笔下的四种形式之间,有一条不易察觉的下行通道。一个流动的失业者,若长期等不到岗位,会慢慢滑向停滞;停滞层里就业最不稳、最难翻身的那批人,再往下就沉进赤贫。这条通道平时被景气掩盖着,一旦遇上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收缩——一整个产业搬走、一座工业城镇空掉——大批人就会成段地往下滑,且滑下去之后回不来。马克思的概念框架里,这条通道是开着的,但他写作的年代,资本扩张还足够快,大多数人迟早会被重新吸上来,赤贫层因而只是底部一个相对薄的沉淀层。把这套框架移到一个半世纪后的去工业化地带,会看到沉淀层在变厚:往下掉的已经不是少数失败者,整片人口被结构性地压在底部,等不到那个把他们吸回去的繁荣。马克思给了通道,没赶上看通道堵死之后的景象。
这里出现了一道当代人不得不正视的裂缝。马克思的后备军以可回收性为前提,多余者迟早会被资本重新吸进生产。可一个半世纪后,大量研究几乎一致地报告:相当一部分人口已经永久性地多余,去工业化、自动化、资本外移把他们留在了再也不会被召回的位置上4。后备军变成了不再后备的军。当“暂时搁置”凝固为“永久搁置”,处理这批人的就改换了主体:劳动力市场退场,另一套机构接手。一个被工厂判定为无用的人,不会因此消失,他得有地方待着。马克思的镜头停在了赤贫层被市场抛弃的那一刻——这一期接着往下看的,是这一刻之后,谁来界定、谁来标记、谁被装进哪里。
三
把马克思的后备军搬到当代美国、并赋予它种族与空间维度的,是露丝·威尔逊·吉尔莫(Ruth Wilson Gilmore)的《Golden Gulag》(2007)。这本书是过剩人口传统在美国语境里的旗舰之作,也是本期分量最重的一站。
吉尔莫要解释的具体现象很扎实:从1980年代到世纪之交,加州建起了规模罕见的监狱群,在押人数在二十来年里翻了好几倍5。通常的解释是犯罪率上升。吉尔莫用数据反驳:扩张最猛的那些年,加州的犯罪率其实在下降5。监狱潮在回应的,不是犯罪。
她的回答是著名的“四种过剩”。监狱大扩张被她读成对四种同时积压的剩余物的一次性吸收:过剩的金融资本(去工业化后找不到出口的钱需要投资标的,监狱债券提供了一个)、过剩的土地(农业萧条区贱价的、无人问津的地块)、过剩的劳动力(去工业化把大批黑人和拉丁裔青壮年抛出生产,他们成了没有就业前景的多余人口)、过剩的国家能力(从福利领域撤出之后,那套官僚机器需要新的事可做)56。监狱是一个把这四者一次性容纳进去的装置。吉尔莫给它一个地理学的名字:对政治经济危机的“局部地理修复”(partial geographical solutions to political economic crises)6。后来在《Abolition Geography》里,她把这种“用建监狱来吸收危机”的动作直接称为“监狱修复”(prison fix),并强调它修补的是危机,而非犯罪7。
这个读法把因果关系倒了过来。先后顺序反了:先有四堆没处放的剩余,监狱才被造出来当容器,被关进去的人是被资本周期判定为多余的种族化群体——并非先有一批危险的人、再建监狱去关他们。谁被装进去,跟个人做了什么的关系,远没有跟他属于哪个被抛出的群体的关系大。
值得停下来体会这四种过剩的同时性。它们并不是四个孤立的问题;它们是同一场去工业化在四个面向上留下的同一笔账。工厂走了,工人失业(过剩劳动力),支撑工厂的农业腹地一并萧条、地价崩塌(过剩土地),原本投在制造业里的钱找不到新去处(过剩金融资本),而国家又在同一时期从福利领域抽身、留下一套闲置的官僚机器(过剩国家能力)。建一座监狱,恰好能一口气把这四样东西都用上:买下贱价的地,发行债券吸纳游资,雇佣并看管那批没出路的人,给那套官僚机器找到新的差事。吉尔莫的洞察在于看出,监狱在加州的疯长,与其说是治安政策,不如说是一桩同时解决四笔烂账的工程。被关进去的人,是这桩工程顺手处理掉的那笔“劳动力烂账”——他们之所以在场,首先因为他们是去工业化吐出来的剩余,其次才因为某条刑法条文恰好把他们网了进来。
吉尔莫由此给出了她影响最广的一个定义,关于种族主义。她写道,种族主义“具体说来,是国家批准或法外地生产并利用群体差异化的、过早死亡的脆弱性”(the state-sanctioned or extralegal production and exploitation of group-differentiated vulnerability to premature death)8。
这个定义需要拆开来读,因为它很容易被引滥。它不说种族主义是偏见或仇恨,它说种族主义是一种生产,生产出“谁更容易早死”的群体差异。某些群体被系统性地置于更高的提前死亡风险里:更差的医疗、更脏的环境、更可能被警察击毙、更可能被关进会缩短寿命的地方。种族主义就是制造并利用这种差异化脆弱性的那套机制。这是一个关于风险分布的定义,不是一个关于情感的定义。把它放回本期的问题:决定谁被划进剩余、谁被标记为“可被装走”的,不是个体的恶,是一套把某些群体预先标记为“可被牺牲”的分配结构。剩余不是随机散落的,它沿着种族与阶级的线被生产出来,落点是可预测的。
四
吉尔莫把这套生产剩余的治理模式命名为“有组织的遗弃”(organized abandonment)9。
“有组织”三个字是关键。遗弃听上去像是疏忽、是没人管、是制度的空白;吉尔莫偏要说,它是被组织起来的,是一项有结构、有方向的动作。国家从这些群体的生活里撤出——撤出就业、医疗、教育、住房支持——同时又用某种机构把撤出后无处安放的人收纳起来。撤出与收纳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一手抽走维持生活的支撑,另一手准备好接住因此跌落的人。这两只手合起来,就把一个群体源源不断地加工成剩余。
值得点明的是,遗弃在这里不等于忽视。忽视是被动的,是漏掉了;有组织的遗弃是主动的,是把资源有方向地从某些地方、某些人身上撤走,并接受、甚至安排好这撤走会产生的后果。某个社区的医院关了,公校垮了,工厂走了,留下的人没有被遗忘,他们被腾空——腾出来的位置,正等着别的机构来填。吉尔莫提醒人们去看这撤与收之间的配合:哪里的福利退得最狠,哪里的监禁就涨得最猛,两条曲线常常背靠背。
把种族主义的那个定义接到这里,遗弃的“组织性”就更清楚了。前面说过,吉尔莫把种族主义定义成对“群体差异化的、过早死亡脆弱性”的生产与利用。有组织的遗弃,正是这种生产的日常操作方式。它不需要任何人喊出种族口号,也不需要谁怀着恶意——它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投资、岗位、医院、学校从某些邮政编码里抽走,把警力、监控、刑期往同一批邮政编码里加。日积月累,住在那里的人就被推到了更高的早死风险上:更可能失业,更可能生病而看不起,更可能在街上被拦下,更可能被关进一个会折损寿命的地方。脆弱性是被这套撤与收的配合一点点垒高的,且垒得有方向、有落点。剩余在这里被生产到具体的人、具体的街区身上,绝非抽象地被生产,并预先按种族标好了价。
在吉尔莫的分析里,监狱接住的那部分人,目的既谈不上改造谁,也谈不上让谁劳动,它只是把多余者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她在《Abolition Geography》及多场演讲里反复回到一个判断:监狱主要是一台把人“失能化”(incapacitation)、从社会与时间里抽离出去的装置7。被收纳进去的人,是被移出了价值循环的人——他们被关,恰恰因为对资本不再有用。
到这里需要先放下一个标记,留给下一期去展开。吉尔莫的“有组织的遗弃”给出的是一种处置:仓储。撤出、收纳、搁置,让多余者待在一个安全地待着的地方。但这只是机器在输入之后分出的一条岔路。还有另一条岔路——有些机构并不把多余者仓储起来等着,反而把他们重新编进一条边缘的价值循环,靠维持他们来持续抽取。仓储与抽取是两种相反的处置,吉尔莫主要照亮了前一种。这道分叉,正是第02期要正面摆出的事。本期只需记住:吉尔莫的贡献在输入端——她精确地说明了剩余如何被有组织地生产出来、谁被生产进去;至于生产出来之后分往哪条岔路,是下一段的事。
五
如果说吉尔莫把过剩人口扎根在加州的土地、债券和监狱里,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则把它抬升到全球与哲学的高度。《Wasted Lives》(2004)是一本只有一百多页的小书,核心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隐喻:人类废料(human waste)10。
鲍曼的论点可以一句话概括:被浪费的生命是现代化的产物,谈不上什么事故。秩序的每一次建立,都要把不合规、放不进新秩序的东西划为多余;经济进步的每一步,都让一批人的技能、位置、存在变得冗余。移民、难民、被自动化淘汰的工人,都是这种生产的产物10。这里和马克思接上了头:在鲍曼看来,造废料是现代化正常运转时稳定产出的副产品,跟主产品一道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谈不上是偶尔出的岔子。
在鲍曼看来,这种生产一直存在,从前之所以没酿成危机,是因为有地方可倒。殖民地和“未开发”地区曾经充当过剩人口的外部倾倒场,欧洲多余的人被运往新大陆、运往殖民边疆11。问题出在现代化覆盖了全球之后。当地球上再没有“空地”可以倾倒,过剩人口只能在内部累积。于是出现了鲍曼所说的当代症候:对“非法移民”“寻求庇护者”的新焦虑,无处不在的安全恐惧,以及把边界、营地、拘留中心当作国内替代倾倒场的冲动11。边缘人口管理机构,在这个读法里是处理“无处可倒之废料”的国内装置。
鲍曼在别处把这套运作方式叫作“流动的现代性”:固态的、稳定的社会结构融化了,人随之被不断重新分类、重新淘汰,被甩出的速度比从前快得多12。一份在三十年前还算体面的工作、一种在一代人之前还稳固的身份,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重新归类为多余。剩余的生产因此提速了,被划进去的门槛也在不断移动——今天还在岸上的人,明天就可能发现水线已经漫过了脚。
外部倾倒场的消失,给这一脉添了一个历史维度,也解释了为什么处理剩余的机构会在某个时点集中冒出来。鲍曼的提醒是:剩余的生产是老问题,剩余的安置才是新问题。当帝国还在扩张、边疆还在打开,多余的人有处可去——被流放,被殖民,被送去开拓别人的土地,问题被空间稀释掉了。等到地球被瓜分干净、再没有“别处”可倒,同一批剩余只能堆在生产它的社会内部。于是出现了一种内向的转折:曾经向外输出的冲动,掉头变成向内收纳的装置。营地、拘留中心、边境围栏,乃至本书后面要写的各类收容机构,都可以读成这场转折的产物——它们是当外部倾倒场关闭后,社会用来在自己体内安置剩余的容器。这个判断对本书有用,因为它把那些看似互不相干的机构,放回了同一段历史里:它们都是在“无处可倒”之后才大量出现的。
废料这个隐喻有它的穿透力,也有它的特定锋向:它讲的是生产与丢弃,是剩余如何被造、如何被判为多余、如何被堆到看不见的地方。这恰好落在本期的题目里。至于废料被堆起来之后会不会被人翻拣、二次变现——废料一旦被定义为废料,按隐喻本身的逻辑就该被丢掉,不再有人指望从它身上得到什么。鲍曼的视野停在丢弃这一边。这停顿不是缺陷,是分工:他把“剩余如何被生产”讲得透,而“剩余被生产出来之后能不能反过来牟利”,是另一个问题,要到下一期才正面处理。
六
剩余被生产出来,还得被标记。生产是结构干的活,标记则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头上——总得有一道手续,把抽象的“过剩人口”翻译成“这个人,可以被装走”。这道手续,丽莎·玛丽·卡乔(Lisa Marie Cacho)在《Social Death》(2012)里看得很细13。
卡乔的关键概念是“事实上的身份犯罪”(de facto status crimes)。她指出,“非法移民”“帮派成员”“疑似恐怖分子”这类标签,把身份本身变成了罪——一个人不需要做错什么,他是谁就已经构成可罚的理由13。被这样标记的种族化群体,于是落入她所说的“种族化的无权状态”(racialized rightlessness):他们被永久犯罪化,被渲染成“不配获得人格的人”(ineligible for personhood),处在一种社会性死亡里1314。这里的“社会性死亡”一词,接的是奥兰多·帕特森(Orlando Patterson)研究奴隶制时的用法:人活着,却被剥夺了被社会承认为成员的资格15。卡乔把它从奴隶制移到当代美国的犯罪化机制上。
她最尖锐的一步在后面。卡乔论证,整个政体对“价值”和“应得性”(deservingness)的理解,恰恰建立在对这些被犯罪化群体的贬值之上。守法公民之所以“有价值”,部分是因为有一批人被预先定为“无价值”,充当价值的对照底色14。换句话说,“谁算个有价值的人”这个判断,并不先量出每个人的价值再排序;它先选定一批人钉死在“无价值”那一格,剩下的人才显出价值来。标记一批人为多余,和确认另一批人不多余,是同一道工序。
这一步把“过剩”从一个经济范畴推进成了一个法律—道德范畴。马克思和吉尔莫告诉人们剩余如何被结构生产出来;卡乔补上的是这剩余如何被一道道具体的标记落实到人身上——一个人之所以可被装进某处,部分原因是他在被装进去之前,就已经在价值话语里被掏空了。等到本书后面那些机构来接收他,他早已被预先盖上了“多余”的戳。谁进得了那些机构?卡乔给出的答案是:由“谁被预先判定为没有价值、无法用合法手段自证清白”决定的。
卡乔还指出一个令她着迷的困境,正好说明这道标记有多牢。被标记为无价值的人,若想反抗这个标记、要求“被当人看”,他能动用的语言,偏偏只剩那套本就贬低了他的价值标准——他得证明自己勤劳、清白、对社会有用,才配得到一点承认。可一旦他这样申诉,他就等于默认了“人要靠有用来换承认”这条规则,而这条规则正是把他打成无价值的同一条规则14。挣扎本身在加固那张网。这一点对理解本书后面的机构很要紧:被装进去的人,往往是带着“得证明自己还有点价值”的渴望自己走近的,很少需要被强行拖进去——那张预先盖好的“多余”戳,连同想洗掉它的冲动,会一起被后面的机构接住、利用。这层利用如何展开,是后话;在这一期,只需看清标记这道工序本身的牢固:它不光把人钉在无价值那一格,还顺手没收了人为自己辩护的语言。
卡乔还顺手揭示了一件事,本期先记下,不展开:她笔下那套“价值/应得性”的话语,将来会被软端机构反过来用作正当化的修辞——先告诉一个人他一文不值,再告诉他只要交出劳动、金钱或人脉就能重获价值。但那是话语如何被用来榨取的故事,属于后面的章节。在这一期,卡乔的位置很清楚:她管的是输入端的最后一道工序——把被结构造出来的剩余,一个个标记成“可处置的人”。
七
把几位作者排在一起,会看到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段落。
马克思给出了机制:积累周期性地把人抛出生产,造出一支可支配的后备军,并让其中一部分沉淀为再也回收不了的赤贫层。这是剩余生产的引擎图。吉尔莫给出了当代美国的具体形态:四种过剩同时积压,被监狱一次性吸收;剩余沿种族与空间的线被有组织地生产、有组织地遗弃,落点可预测,绝不均匀散落。鲍曼给出了全球的尺度与历史的纵深:废料是现代化的稳定副产品,从前有殖民地可倒,如今只能在内部累积,且生产在提速。卡乔给出了落到个人头上的那道手续:把抽象的过剩翻译成具体的“不配做人”,用价值话语把人预先掏空。
四个人,四个段落,拼起来是同一道工序的全程:从结构如何造出剩余,到剩余如何被标记到具体的人身上。这一期到此为止,回答的全是输入端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人多余,谁被造成多余,谁被标记为可处置。这些问题有了相当结实的答案。
侧翼还有两个声音在加固这一脉,也都站在生产/标记这一边。阿希尔·姆贝姆贝(Achille Mbembe)的“死亡政治”(necropolitics)把主权的终极形式定义为“决定谁可以活、谁注定要死”的权力,并指认出大量人口被置于“活死人”状态的“死亡地带”16。亨利·吉鲁(Henry Giroux)的“可弃性政治”(politics of disposability)把鲍曼的废料落到美国新自由主义与青年身上,描述整批青年如何被预先标记为可弃废品17。两位都偏重“谁被标记为可弃”这一面,跟前四位站在同一极上,加固了输入端的论证。
但这里要诚实地划出这一整脉的边界,因为它正是本书接下来要补的地方。这些作者对“剩余如何被生产、谁被标记”讲得透彻,对剩余被生产之后的处置,却讲得相当单一——他们看到的处置,几乎清一色是遗弃:被仓储、被丢弃、被卸载到死亡地带。剩余被造出来、被标记好,然后被搁置着,故事就停在这里。
可现实里的处置不止一种。有些机构确实把多余者仓储起来、任其凋零;另一些机构却反着来,它们不让多余者待着,反而精心维持他们的存活,好持续从他们身上抽取劳动、金钱、信仰。同样是接收一个被标记为多余的人,一种是把他放进一个安全待着的地方,一种是把他放进一条还能榨出东西的流水线。这两种处置逻辑相反,却接的是同一批被造出来、被标记好的人。
把这一期的几位作者合起来看,会发现他们其实共享一个不动声色的前提:被造出来的剩余,是被动的、待处置的。剩余被生产、被标记、被搁置——动词的主语始终是结构、是国家、是市场,被造出来的人则是宾语,是被加工的对象。这个视角有它的力量,它把“个人失败”的滤镜摘掉,让人看见结构的手;但它也有它的盲点,盲点恰恰在于:它几乎不去问,处置剩余这件事,本身能不能成为一门生意。在这一脉的多数作者那里,剩余一旦被造出来、被标记好,故事就近乎收尾了,剩下的只是搁置、丢弃、等死——处置被想象成一个低能耗的收场动作,很少有人把它看成另一台带着自己利益、自己算计的机器的开端。
所以这一期到这里就该交棒了。剩余如何被生产、谁被标记为可处置,已经讲清。但被标记之后,机器分出两条岔路——仓储与抽取——这道分叉是本书最锋利的一处分析动作,也是整条连续谱的第一个关节。它属于下一期。第02期就从这里接手:这些人存在了,也被打上了记号;接下来,对他们做的事,分成了两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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