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结束在一个被福利紧缩腾空、再由教会以救赎之名接管的位置上:当国家退场,私营机构接手“管理穷人”,被管理者交出的是信仰与无偿劳动。再往软端走一步,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接管者又换了一茬。这一次顶上来的,既非法院外包的治疗合同,也非教会,换成了一个词——“创业”。

被接管的人口没有变。还是去工业化地带的失业者、半失业者,中断过职业生涯的母亲,英语不灵的移民,乡村穷人,尤其是女性。变的只是他们被叫作什么。在戒毒农场,他们是“病人”;在高控制宗教社区,他们是“信徒”;在这里,他们被重新命名为“创业者”。捆住他们的也不再是围墙或救赎,而是债务、愧疚与希望。

先说一个具体的人,尽管她的名字可以是很多人。

她是个全职妈妈,住在美国某个中等收入下滑的郊区。孩子上学后家里少了一份收入,她想补贴些什么,又不愿把孩子交给托儿所去上一份朝九晚五的班。一个许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在脸书上私信她,语气热络,先问近况,再发来几张照片:色彩明快的紧身裤,配文是“在家工作”“做自己的老板”“加入我们的姐妹团队”。

入门的话术不谈风险,谈自由。不谈库存,谈“时尚”。她交了第一笔启动费,进了第一批货。公司的政策要求她维持一定的最低库存,要她“为成功备货”——货越多,越像个真正的生意。她把客厅改成了仓库,把社交账号改成了店面,把每一个亲戚、每一个旧友、每一个产后群里的妈妈都变成了潜在客户。卖得动的时候,她确实赚了一点;卖不动的时候,上线告诉她,是她不够努力,是她“没有相信”。

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2019 年对 LuLaRoe 提起的诉讼,这家公司向顾问虚报盈利,高管曾宣称“众多顾问月销 15,000 至 20,000 美元”,个别说法甚至称可达每月 150,000 美元,同时通过强制最低库存采购,把卖不掉的紧身裤库存和债务转嫁给这些女性1。据该州 2021 年 2 月公布的和解,LuLaRoe 支付 475 万美元了结此案,其中约 400 万退还给约 3,000 名华州顾问;该州估计,超过三分之一的华州零售商出现亏损2。2021 年亚马逊上线的四集纪录片《LuLaRich》把这套机制摆给公众看:被库存债务压垮的,多是像她这样的女性3

这一章要处理的,就是这种机构。它有个技术名称,叫多层次营销(multi-level marketing,MLM),又叫直销组织。它把经济上的边缘人重新命名为“创业者”,让他们付费取得被榨取的资格,再用一整套意识形态、债务和愧疚把他们留住。在本书勾画的群岛上,它占据连续谱的末端:监狱付钱把人关起来,戒毒农场让机构截留工资,而到了 MLM,账本被彻底翻面——被管理的人自己掏钱进场。这是“自愿榨取”被推到底的那一格。

需要先把一件事说清楚。本章不论证某家公司是不是金字塔骗局——那是法律的活。本章会把每一条公司层面的指控,严格归因到具体的 FTC 决定、和解、州总检察长诉讼或纪录片,不下作者的定论。本章关心的是另一件被现有讨论漏掉的事:这套制度吸纳的是谁,用什么把人留住,以及现金最终流向哪里。把这三个问题摆在一起,直销组织就不再只是一种可疑的商业模式,而显出它作为一种处理多余人口的机构的轮廓——与监狱、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并排,处在群岛上最靠近“自愿”的那一端。

那位全职妈妈的处境,正是这套机构的入口设计在起作用。她不是被骗进一间黑屋子的傻瓜。她受过教育,会算账,会权衡。打动她的,恰恰是一套对她真实困境的精准回应:照顾孩子与挣钱之间的两难,正式劳动力市场对中断过职业生涯的女性的冷淡,以及一个郊区社区里对“在家也能有所成就”的普遍渴望。MLM 不创造这些困境;它把这些困境当作原料。


把直销组织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社会学对象来研究的人,至今几乎只有一位。

1989 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 Nicole Woolsey Biggart 的《Charismatic Capitalism: Direct Selling Organizations in America》(魅力资本主义:美国的直销组织)4。Biggart 当时是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管理学与社会学教授,社会学博士出自伯克利。她研究的是 Tupperware、Shaklee、Amway、Mary Kay 这些公司——一个在当时已有约 85 亿美元年销售额、五百多万从业者的行业,从业者绝大多数是女性4

她的核心论断,与那个年代的主流组织社会学是顶着干的。韦伯式的理性化论述假定,先进资本主义总要走向科层制——走向理性、非人格、规则化的大组织。直销组织看起来像个返祖现象:靠人际关系、靠情感、靠登门拜访,没有工资、没有合同、没有科层。Biggart 说,这不是残余,而是另一种资本主义。直销组织以韦伯意义上的魅力型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为黏合剂,以准宗教的情感、以家庭和亲属关系的模型为组织原理,把社会关系本身直接转化为经济动员的手段4

她进一步指出一件违反直觉的事:正因为直销组织“不那么理性”——它建立在社会网络而非科层规则之上——它在特定条件下反而具经济生命力4。科层制要付工资、要担风险、要养固定成本;直销组织把这些统统外包给了分销者自己的客厅、自己的车、自己的亲友圈和自己的时间。它的领袖崇拜、皈依式的入会仪式、声泪俱下的见证大会、用道德和情感语言包裹的经济关系,都不是表面的装饰;它们是这部机器的传动部件4。当时的书评——例如 Stephen Wood 发表在《Organization Studies》上的那篇——已经确认了它作为经典的地位5

Biggart 还点出了性别。直销组织把女性的家务劳动、亲属网络、社交资本转化成分销渠道,并把这件事包装成“女性可以做的创业”——一种可以在家、围着孩子、不必进入正式劳动力市场的“事业”4。这一笔,是后来一切关于 MLM 与性别讨论的源头。

Biggart 写作的年代,有一点要补上:那时她笔下的直销组织,大体仍以 Tupperware 式的“派对销售”为主——商品是真要卖给最终消费者的,招募下线是次要的收入来源。她已经看到魅力型权威和家庭模型如何把女性的社会关系转成渠道,但她还没看到这套机制后来如何与“招募本身即收入”的金字塔式报酬结构深度结合,更没看到二十一世纪的信用卡、社交媒体和零工经济会把它推到什么地步。这不算她的疏漏,只是时代的先后。

正因如此,这本书既是一座必引的锚,又留下了一个尺寸明确的接口。它被经济社会学反复引为“社会嵌入”与“魅力型组织”的经典案例,却几乎无人把它更新到当代的过剩人口、不稳定无产阶级、劳动榨取的框架里去。它解释了直销组织如何运转,没有问——也不可能在 1989 年就问——当正式就业大规模萎缩、当越来越多的人成为统计意义上的“多余”时,这台把社会关系转成现金的机器,会如何变成吸纳这批多余人口的装置。

MLM 的当代研究流向了别处:流向法律与监管,流向欺诈经济学,流向播客和纪录片。社会学这一支,在 Biggart 之后基本停摆三十五年。这就是本章要标记的空白:直销组织作为一种吸纳—榨取—捆绑的多余人口管理机构,从未被系统地与监狱、邪教、劳改农场并置考察。


要看清这部机器,得从原型机看起。它叫 Amway。

1979 年,联邦贸易委员会就 Amway 的经营方式作出裁定,案号 93 F.T.C. 618。这份决定是 MLM 史上的法律分水岭。委员会认定 Amway 不是非法金字塔骗局——理由是,它的报酬绑定于向真实消费者的零售,而非绑定于招募本身6。同一份决定也命令 Amway 停止两件事:停止对转售价格的固定(resale price maintenance,即价格操纵),停止向分销者虚报“平均参与者获得财务保障与物质成功的可能性”6。FTC 一面给了它合法身份,一面认定它在收入承诺上误导了人。

这份决定确立了至今仍被业界奉为“黄金标准”的三道安全阀6。其一,70% 规则:每个分销者每月须把所购货品的至少 70% 真正卖出去(批发或零售),才能拿到业绩奖金,以此防止货物在层级里囤积。其二,十客户规则:要从下线的销售中赚取奖金,发起人每月须亲自向 10 个不同的零售客户各完成至少一笔销售并提供凭证。其三,回购政策:发起人须以不低于原价 90% 的价格,回购离开者手中未售出的可销售库存,以此压住“逼下线进货”的冲动6

这三道阀门的设计意图都指向同一处:把报酬钉死在向真实消费者的零售上,从而切断“靠拉人头本身赚钱”的回路。一个金字塔骗局的特征,正是收入主要来自新人交的入门费而非真实商品的零售;只要货品确实流向了店外的消费者,链条上层就不能仅靠下层不断扩招来获利。1979 年的逻辑听起来周密。后面要讲的 Herbalife 和 LuLaRoe 的故事,本质上都是这三道阀门在实践中如何失效或被绕过的故事——当一个分销者把货卖给了谁、是否真有店外的零售需求,几乎无人核查时,“为成功备货”就成了把库存与债务向下转嫁的合法外衣。

值得记下的还有:1986 年,Amway 因再次刊登高于平均的收入广告、违反 1979 年裁定,签下同意令并缴纳 10 万美元罚款7。安全阀立在那里,是一回事;它拦不拦得住收入夸大,是另一回事。

Amway 的两位创办人是 Jay Van Andel 与 Rich DeVos——DeVos 家族即后来的教育部长 Betsy DeVos 的姻亲家族,这条线索通向美国保守政治与宗教的深处,这里只作标记。真正把 Amway 和前一章的高控制宗教接上的,是另一份文本。

1985 年,曾做过 Amway 上线的 Stephen Butterfield 写了《Amway: The Cult of Free Enterprise》(Amway:自由企业的邪教)8。这是一份从内部写出的民族志,书名本身就是论点:Amway 不只是个生意,它是一套自由企业的崇拜。Butterfield 描述的入会、见证、对领袖的情感依附、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与前一章借 Robert Lifton 和 Janja Lalich 讨论的全控(totalism)机制高度对应9

把这种对应说具体些。在 Butterfield 笔下,Amway 的大会有一套近乎宗教复兴会的情感节奏:成功者上台作见证,讲述自己如何从绝望走向“钻石级别”,台下被鼓动到落泪;对“负面的人”(指那些质疑、想退出的亲友)要保持警惕,因为他们会动摇你的信念;磁带、书籍、研讨会构成一套持续的灌输系统,把人的注意力和钱包都留在体系内部8。Lalich 所说的“有界选择”恰可解释这种状态:人并非失去了理性,而是被放进一个信息和关系都被重塑过的封闭世界,在那个世界的内部逻辑里,继续投入是“理性”的,退出才是“失败”9。这里要严格说清楚:把 MLM 称作“邪教”,在本章只作机制上的类比与对应,不作任何法律定性。说的是同一套说服与捆绑的技术,在宗教社区和直销组织里被重复使用——这也是把本章的“创业接管”与前一章的“救赎接管”接起来的第一根线。


如果说 Amway 是原型,那么 Herbalife 是把这部机器开到边缘人口最深处的一台。

2016 年 7 月 15 日,FTC 宣布与 Herbalife 达成和解:公司支付 2 亿美元用于消费者赔偿,并被强制全面重构其美国业务,使报酬建立在“实际零售”而非“招募”之上10。FTC 主席 Edith Ramirez 当时的话很直白:这份和解将迫使 Herbalife 从根本上重组业务,使参与者因“卖出了什么”而非“拉来了多少人”获得回报10。和解还规定由一名独立合规审计员在七年内审查公司是否遵守这些结构性条款10。次年 1 月,FTC 向近 35 万名 Herbalife 多层次营销的受害者寄出退款支票11

有一处口径要记下:FTC 自己强调,其诉状里没有出现“金字塔”一词——公司未被正式定性为金字塔骗局,却被实质改造12。FTC 指控的核心是收入结构的不公:奖励招募,而非回应真实零售需求,由此对许多分销者造成实质经济损害10

这部机器瞄准的是谁,是 Herbalife 故事里最该记下的一笔。据对冲基金经理 Bill Ackman 与其 Pershing Square 自 2012 年起公开发起的做空——一场押注约 10 亿美元、断言 Herbalife 是金字塔的攻击——Herbalife 特别针对低收入的拉美裔与移民社区,以“营养俱乐部”(nutrition clubs)为据点,拉美裔占其美国市场的三分之二以上,被批评者称为“金字塔里的金字塔”13。据 FTC 指控所揭示的数字,参与者的入会与经营成本约在 3,000 至 8,500 美元之间,而平均年收入仅约 300 美元13。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就够了:要进门,得先付出相当于目标人群一整年收入十倍的钱。对一个本就在贫困线附近挣扎的家庭,这笔钱往往来自信用卡、来自借贷、来自亲友凑的份子——也就是说,进场本身就是一次负债,而这笔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那约 300 美元的年收入填平。现金流的方向,在交第一笔钱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Ted Braun 执导、2017 年的纪录片《Betting on Zero》记录了这场做空与那些拉美裔家庭14

这是 Biggart 那条性别与家庭线索的延伸:被吸纳的不再只是郊区的全职妈妈,而是更深处的、英语都未必流利的移民社区,他们的同乡网络、教会关系、社区信任,被原封不动地转化成了分销渠道。

“营养俱乐部”这个形态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把吸纳机制做得格外精巧。表面上,那是社区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朋友们来喝代餐奶昔、聊天、互相打气;实质上,它既是一个零售点,也是一个招募现场,更是一个让既有库存有处可去的出口。一个人为了开俱乐部而进的货,往往最终被自己和自己拉来的下线消费掉——这恰好踩在 Amway 三道阀门最难核查的那条线上:货确实“卖出去”了,可买家正是这条链上的人。被瞄准的低收入移民社区,本就缺乏正式就业的机会、缺乏对监管语言的熟悉、又最看重熟人之间的信任,这几项叠加,使得这套机制在那里的吸纳效率格外高。Bill Ackman 那句“金字塔里的金字塔”,指的正是这种在最脆弱人群中自我循环的结构13


回到开头那个堆满紧身裤的地下室。LuLaRoe 是这部机器最近、也最赤裸的一次演示——它把库存债务直接压在女性身上。

LuLaRoe 卖的是色彩鲜艳的女装,尤其是紧身裤。它的招募对象,是 Biggart 三十年前就描述过的那群人:想在家工作、围着孩子、寻找“女性可以做的创业”的女性。据华盛顿州总检察长 Bob Ferguson 于 2019 年 1 月提起的诉讼,公司及其多名高管就成为 LuLaRoe 独立零售商的盈利能力作出了不公平和欺骗性的虚假陈述15。诉讼指控的关键机制,是强制最低库存采购:要维持资格、要“像个真生意”,顾问得不断进货,于是卖不掉的库存和随之而来的债务,被一层层向下转嫁1

据 2021 年 2 月的和解,LuLaRoe 支付 475 万美元了结此案;据该州披露,超过三分之一的华州零售商出现亏损,而仅两名拥有庞大下线的零售商,在 2016 至 2019 年间合计获利超过 500 万美元2。上线发财,下线亏本,这正是 Amway 三道安全阀本要拦住的图景——回购政策若真有牙齿,那五百条紧身裤本不该成为一个人的债。和解要求公司在事后提供 45 天无条件退货2

LuLaRoe 还把 Biggart 三十年前的洞察推到了一个新的技术平台上。Tupperware 的派对开在邻居家的客厅,LuLaRoe 的“派对”开在脸书直播间和闺蜜群里。社交媒体让招募的成本几乎归零,让一个人的全部弱关系——多年没联系的同学、产后群里的陌生妈妈、点过赞的远房表亲——一夜之间都变成可触达的渠道。被转化的不再只是面对面的社交资本,而是整张数字社交网络。这也是为什么《LuLaRich》的镜头里,那么多女性谈起的不只是钱的损失,还有友谊的损失:当你的每一段关系都被重新编码成销售线索,关系本身就被消耗掉了3。纪录片《LuLaRich》把这一切影像化:镜头里反复出现的,是堆到天花板的存货,和算不平的家庭账本3

这里也要把口径说清。LuLaRoe 案以和解了结,公司并未在法庭上被判定为金字塔骗局;上述指控来自华盛顿州总检察长的诉状与该州公布的和解材料,不是本章的认定15。同样,Herbalife 在 FTC 的诉状里没有被冠以“金字塔”之名,却被强制重构;Amway 在 1979 年被明确裁定不是金字塔,却也被命令停止收入虚报12。三个案例在法律定性上各不相同,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是否构成“金字塔”是一个狭窄的法律问题,而本章关心的“吸纳—榨取—捆绑”是否发生,是一个更宽的社会学问题,两者并不重合。一家公司完全可以在法律上不是金字塔,同时在社会学上仍是一台把边缘人口的钱向上汲取的机器。

从 Amway 到 Herbalife 再到 LuLaRoe,案例换了,机制没换:把社会关系转成渠道,把进货义务转成债务,把亏损归因于个人的不努力。变化的只是被吸纳人口的位置——从郊区中产的太太,到移民社区,再到任何一个被“做自己的老板”打动的人。


那么,到底有多少人在 MLM 里亏钱?

这个问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答案——“99% 的人亏损”——但把不同来源、不同口径的数字合并成单一的“99%”是不严谨的。这里把三组数据分开陈列,各自标明方法与立场。

第一组,Jon M. Taylor,约 99% 亏损。 Taylor 是消费者警觉研究所(Consumer Awareness Institute)的负责人,持有 MBA 与博士学位。他的研究报告《The Case (for and) against Multi-Level Marketing》(多层次营销的正反两面之诉)于 2011 年提交给 FTC,托管在 FTC 官网上16。报告原话称:亏损率高得离谱——对其能取得相关数据的所有 MLM 而言,亏损率都超过 99%。其方法是历时约十五年、对约 350 个 MLM 所作的比较分析;Taylor 还指出,MLM 参与者的亏损率(平均至少 99.6%)远高于经典金字塔骗局的约 90%16。这组数字的可信度需要一个限定:Taylor 是独立研究者、非业界资助、其报告被 FTC 公开收录,但他本人也是 MLM 的公开批评者与倡导者,立场应予标注。

第二组,AARP 基金会,73% 亏损或零收入。 2018 年 10 月,AARP 基金会委托 GfK 完成了一项调查,样本为一千余人,含约 601 名前任或现任 MLM 直销者17。结果:47% 的参与者亏损,27% 不赚不亏——两者相加,73% 的人要么亏了钱,要么一分没赚18。在参与过的两千多万美国人中,九成说自己加入是为了赚钱;三分之二说不会再加入17。这是一项大型机构调查,有公开报告,并被 FTC 后来的报告引用,证据等级较高。

第三组,FTC 2024 年幕僚报告,绝大多数年收入不足 1,000 美元。 2024 年 9 月,FTC 消费者保护局发布《Multi-Level Marketing Income Disclosure Statements: An FTC Staff Report》,审查了 70 份 MLM 在 2023 年 2 月公开发布的收入披露文件19。其执行摘要写道:许多参与者没有从 MLM 拿到任何报酬,而绝大多数人每年所得在 1,000 美元或以下——也就是平均每月不到 84 美元19。报告还系统揭露了这些披露表的误导手法:不计入零收入或低收入者、不计算参与者的成本、突出极少数高收入者20。报告背景部分直陈:加入 MLM 的大多数人赚不到什么钱,甚至有些人亏钱19。该报告的脚注还汇编了上游文献,包括前述 AARP 调查、以及 Heidi Liu 2018 年发表于《Hastings Business Law Journal》的研究——后者指出 MLM 多数咨询顾问很可能亏钱21,另引一项调查显示参与者中位时薪约 0.67 美元19。这是一手数据,附带完整文献链,证据等级最高。

三组数字的口径不同:Taylor 比较的是公司层面的亏损率,AARP 调查的是参与者自报的盈亏,FTC 分析的是公司自己披露的收入文件。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不该被搅成一个数。把三者并列,是为了抵御“这不过是博客上的数字”这类质疑。

这里还需要分清一个常被混淆的差别。“亏损率”与“赚钱很少”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可能在 MLM 里名义上“有收入”——卖出了几条紧身裤、拿到了几十美元的奖金——但只要把进货成本、培训费、参会差旅、社交媒体广告这些开销算进去,净额就转为负。AARP 调查里 47% 的“亏损”,FTC 报告里反复强调的“不计成本就看不出真相”,说的都是这件事:被展示给招募对象的是毛收入或极少数人的高收入,被隐去的是绝大多数人在扣除成本后的净亏20。把这层算清,“系统性净亏损”就不再是道德指控,而是可被三个独立来源各自验证的统计事实——这也是本章把它当作“榨取”的经验依据:现金从底层持续流出,流向顶层。


数字说清了“被榨取”,但还没说清“为什么待得住”。这是本章理论上的落点,也是那块空白真正的形状。

先看现状。MLM 这个对象,在学术与公共讨论里被切成了三块,彼此很少对话。

第一块是法律与监管。这条线最完整:从 Amway 1979 年的裁定,到 Herbalife 2016 年的和解,再到 2024 年的收入披露报告,加上各州总检察长对 LuLaRoe 这类公司的诉讼,构成了一部由 FTC 主导的执法史610。第二块是欺诈经济学。Stacie Bosley 等人用公共政策与营销的工具,量化金字塔活动的扩散与社区脆弱性22;另有学者用 FTC 和解数据来测算参与与损失23;业内揭弊者 Robert FitzPatrick 在《False Profits》和《Ponzinomics》里把 MLM 拆成一门“庞氏经济学”24。第三块是流行文化与新闻:Jane Marie 2018 年的播客《The Dream》、《LuLaRich》、《Betting on Zero》,以及大量长篇报道25。这一块在传播上最成功,也最容易把问题个人化——它擅长讲一个具体的人如何被骗、如何醒悟,却不太擅长把这些个案聚合成一个关于人口与制度的判断。

三块各自成立,却谁也没有把 MLM 当作一种多余人口管理与劳动榨取的机构来处理。法律问的是“这违不违法”,欺诈经济学问的是“钱怎么没的”,流行文化问的是“这些人怎么会上当”。没有一支去问:是谁、在什么样的经济处境下、被这套制度系统地吸纳进来;又是什么让一个明知在亏损的人继续付钱。社会学这一支,仍只有 Biggart 那一座孤峰,且无人接续。这就是本书要主张的原创空位。

把这三块的盲区合起来看,会发现它们漏掉的恰是同一样东西——人口。法律不问被告之外的原告群体长什么样;欺诈经济学把参与者当作做决策的抽象个体;流行文化则倾向于讲个别的、戏剧性的故事。可一旦把目光移到“谁被吸纳”上,MLM 的人口学轮廓就清楚得惊人:经济下行地区的女性、中断过职业生涯的母亲、移民社区、宗教社区里被鼓励留在家中又被鼓励自立的女性。这不是随机分布的受害者,而像是一个被正式经济排到边缘、又被告知“这是你重新有用起来的机会”的特定人群。把这一层补上,就是把 MLM 放回过剩人口框架。

把它填起来,需要几座桥,而材料是现成的。

第一座桥,把本章直接缝回前一章,是性别与宗教社会学。MLM 被反复描述为“女性可以做的创业”、是“家务的货币化”——Frankie Mastrangelo 与 Gina Marie Longo 2024 年的研究分析了性别化的招募策略,以及这些策略如何与某些线上的阴谋论社群(研究称之为“粉彩 QAnon”)交织在一起,把招募话术与一种被柔化、被女性化的世界观打包传播26。犹他州被称为“世界 MLM 之都”,那里的摩门社区与直销之间有着密集的人口与文化重叠,相关研究已开始把创业文化、摩门信仰与 MLM 三者放在一起讨论27。有报道分析过摩门女性为何拥抱多层次营销:教会一方面把理想的女性角色定在家庭与母职,一方面又推崇勤勉与自力更生,MLM 恰好坐进这道夹缝——它许诺一种既不离开家、又能“有所贡献”的劳动28。这条犹他州的接缝把“创业接管”直接缝回前一章的“救赎接管”:在那里,被吸纳的是信仰;在这里,被吸纳的是社会关系;两套机构常常共用同一批人口,也共用同一套留人的技术。被前一章的教会鼓励留在家里的那个女人,转身就被这一章的公司告知她可以在家创业——同一个人,同一道夹缝,两块接管。

第二座桥是行为经济学。Heidi Liu 2018 年那篇研究问的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理性的人,为什么会持续地、明知亏损地参与下去21。沉没成本、对极少数成功者的可得性偏差、社群压力下的承诺升级——这些在标准行为经济学里早有名字的机制,被一套报酬结构和情感系统组织起来,共同把“及时止损”变成了一件在心理上极难做到的事。这是 Lalich 所说“有界选择”(bounded choice)的经济学版本:人被放进一个信息与关系都经过重塑的封闭世界,每一步看起来都像理性的,合起来却通向破产9。把行为经济学的“为何继续”与全控理论的“如何被封闭”对接,本章关于“捆绑”的论述就有了两侧的支撑——一侧来自心理学,一侧来自经济学,而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个不肯退出的人。

第三座桥就是 Butterfield 那本《自由企业的邪教》通往 Lifton 与 Lalich 的全控理论89。说服、皈依、见证、对脱离者的道德压力——这套技术与高控制宗教共用一套理论装置。

桥搭起来,本书的工具就能装上这部机器。按 Lewis Coser 的“贪婪机构”(greedy institutions),MLM 索取的远不止契约规定的工时;它要的是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全部业余时间、全部信念——它要的是整个人29。而 Daniel Hatcher 用来描述公共机构如何把弱势者当作收入来源的“收入最大化”逻辑,在这里几乎是字面成立的:上线开采下线,整条链的现金,向上流动30。Hatcher 写的是州政府、福利机构、医疗系统如何把本应服务的弱势者反向变成自己的财政来源;MLM 把同一种逻辑做成了私营、自愿、去政府化的版本——它不需要一份福利名单,因为被开采者会自己报名,会自己进货,会自己把账单签下。Robert FitzPatrick 在《Ponzinomics》里用“庞氏经济学”概括这条链的数学本质:底层的钱被结构性地、可预测地输送到顶层,而这一点并不取决于任何个人是否努力24

至于“为什么待得住”里那个更难的部分——人为什么自己走进去、还感激——本书留到下一章专门处理。让人责任化、把结构问题改写成个人品格、把“没用”重写成“被拯救”的那一整套技术,需要福柯式的治理性、Lisa Marie Cacho 的价值话语等工具一并出场,那是“自愿”如何被生产出来的理论31。这里只需先记住它的入口形态:当一个被判定为多余的人在 MLM 里再次失败,一整套话语会把这次失败重写成“你不够努力”“你没有相信”——亏损被悄悄改写,它不再被算作制度的产物,而被算作个人品格的证明。

把这些合起来,直销组织的形象就清楚了:一种以魅力型权威为黏合剂(Biggart)、以贪婪方式索取全人(Coser)、用全控技术留住成员(Lifton、Lalich)、并让现金持续向上汲取(Hatcher、FitzPatrick)的多余人口管理机构。Biggart 给了机制,FTC 与 AARP 的数据给了“系统性净亏损即榨取”的经验证据,性别与宗教文献给了“谁被吸纳”的人口学,全控理论与行为经济学合起来给了“如何被捆绑”的心理学与经济学。空缺的,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并把这个对象放回过剩人口框架里的那一步。

这一步之所以一直没人走,部分是因为 MLM 的“自愿”外观太有迷惑性。它没有铁窗,没有强制令,参与者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板”、是在“追梦”。可本书前几章已经反复表明,最有效的管理往往正是那种让被管理者相信自己在自由行动的管理。把 MLM 放到群岛上,并不否认那位全职妈妈的能动性;要指出的是另一面:她的选择是在一个被结构性地缩窄过的选项集里做出的,而缩窄那个选项集、又恰好递上“自己当老板”这一个出口的,正是同一套把她判定为多余的经济秩序。


收尾处,把它放回群岛的连续谱上。

本书写到的三块软端机构——戒毒农场、高控制宗教、多层次营销——是国家让出的同一个位置被先后顶上的三种填法:司法外包给私营治疗,救赎外包给教会,最后是把人口管理外包给“创业”本身。在“自愿”这个维度上,三者并不相同,而 MLM 的入口是其中最“自愿”的。没有法院的判决把人送进来,没有围墙,没有看守,没有任何物理强制。打动人的,是一个创业梦想:做自己的老板,在家工作,财务自由。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账单是自己签的。

可一旦进来,捆绑就开始了——不靠铁,靠债务、靠愧疚、靠希望。债务来自强制或半强制的进货;愧疚来自“亏损是你的错”的话语;希望来自上线反复展示的、那极少数发了财的人的照片。三样东西拧在一起,比一道锁更难挣脱,因为锁可以被恨,而希望不会。

这三样捆绑各自对应着前几章的一种机制。债务是结构性风险私有化的最直白产物:卖不掉的存货、还不上的卡,被整套制度安排成由个体独自承担,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则只见进货收入。愧疚是价值话语的运作:当一个被判定为多余的人在这套体系里再次失败,话语把这次失败重新归到她个人头上,于是她不会去恨制度,只会更努力,或者更羞于退出。希望则是魅力型权威与全控技术的合谋:见证大会上那个从破产到豪车的故事,既是宣传,也是一种让人不断追加投入、不断推迟止损的认知设计。退出在经济上越来越不划算,可正是希望让人觉得退出在道德上像是“放弃”。

更要紧的是现金流的方向。监狱、农场,乃至多数榨取性机构,至少在账面上是机构付钱给被管理者(哪怕是低到形同无的工钱);MLM 把这条流向彻底倒转——被管理的人,向机构付费。先付启动费,再付库存,再付培训、大会、各种“投资自己”的开销。这是本书连续谱上现金流反转最彻底的一格:在监狱、戒毒农场这些强制端,被管理者的劳动至少被某种机构买单,账面上仍是机构在支出;到了 MLM,被管理的人付费进场,付费维持资格,付费购买希望,而他们付出的钱与无偿的推广劳动,沿着层级一路向上汇集。它是三块软端机构里“自愿”二字被用得最尽的一块。没有围墙,所以也无需看守;约束被外包给了债务、愧疚和希望,外包给了被吸纳者自己。一个不需要狱卒的监狱,造价最低。

于是回到群岛两端的那张账本。监狱付钱把你关起来,传销让你付钱来“自由”。一端用强制,一端用希望,记的却是同一本账:总有一群人,被这套制度判定为多余,再被以不同的方式,转化成另一群人的收入。沿着连续谱从强制遗弃一路走到这里,每一站都在问“这次是谁付钱”,到这一站,答案反转到了底。下一章要补上的,是这台机器一直没说破的那半句:人为什么不只是走进来,还心怀感激——让人“自愿”的那套技术,本身是怎么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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