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确立一个框架：影响力是分层的。

最上层是可见的——巨额投资承诺、军售、国事访问。这一层每个人都看得到，前一章已经讲过。

中间层是半可见的——注册的游说合同、公开的智库捐赠、媒体上的署名文章。这一层需要有人去查记录、去追资金，但记录是存在的。

最下层是几乎不可见的——通过资助形成的隐性默契、通过关系网施加的软性压力、通过控制信息源塑造的认知。这一层几乎无法量化，只能通过模式和案例去推断1。

这一章主要处理中间层，因为它有公开记录可循；对最下层，只能谨慎地指出它的存在，而不夸大它的程度。

二

中间层最有据可查的，是智库捐赠。

最常被引用的案例是卡塔尔与布鲁金斯学会。卡塔尔曾同意向布鲁金斯捐赠 1480 万美元、为期四年，这笔资金帮助资助了布鲁金斯在卡塔尔的分支机构，以及一个关于美国与伊斯兰世界关系的项目2。

捐赠本身是合法的、公开的。问题在于它可能产生的隐性影响。有学者指出，这类捐赠导致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接受资助的研究机构，会倾向于避免批评捐赠国政府3。这种影响不是通过明确的指令实现的，而是通过资金依赖塑造的自我审查——研究者未必收到“不要批评卡塔尔”的命令，但他们知道，批评捐赠者不利于资金的延续。

更广泛地，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巴林这些产油国，都雇佣了自己的游说者，并向华盛顿的智库和学术机构提供大额捐赠4。这构成了一张铺设在美国思想市场里的网络。

三

这张网络如何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CSID 等机构的分析描述了一种典型模式：当威胁到沙特或阿联酋利益的立法出现时，与之友好的智库学者往往会向国会作证，警告“失去一个关键伙伴”的危险，或者引用“壮大伊朗”的风险——实际上是以学术的外衣，呼应沙特或阿联酋的话术5。

这种运作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任何一方撒谎。学者可能真诚地相信他们所说的；他们的论点可能确有道理。但资金的流向，系统性地放大了某一类声音，压低了另一类声音。结果是，美国的政策辩论中，海湾的视角被持续地、制度化地代言——而代言者带着学术机构的公信力，而非游说者的标签6。

四

媒体是另一条战线。

CSID 的研究指出，阿联酋和沙特的影响力运作，都瞄准了有影响力的美国媒体和智库声音。据描述，阿联酋的代理人联系过 500 多家媒体机构，包括对《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顶级报纸的多次接触7。

媒体运作的目标，是塑造美国公众和精英对海湾的认知——把沙特塑造成改革者，把阿联酋塑造成现代化的伙伴，把卡塔尔塑造成调解人。这种认知塑造，为上层那些巨额投资和安全合作提供了舆论土壤8。

需要再次强调研究的边界：媒体影响力的具体效果极难衡量。我们能看到接触的发生，但很难证明某篇报道是接触的结果。本章呈现的是运作的存在和规模，而非对任何具体报道的指控9。

五

2020 年代，这套机器出现了一个新的、更直接的形态——绕过智库和媒体，直接绑定政治人物的经济利益。

前一章讲过的加密交易是最典型的例子：MGX 用特朗普家族控股公司的稳定币向币安投入 20 亿美元，与塔赫农关联的实体在特朗普就职前购买世界自由金融 49% 的股份10。这是一种影响力运作的“代际升级”——不再是通过智库间接塑造政策环境，而是直接让海湾的资本进入决策者本人的口袋。

这种形态比传统游说更有效，也更危险。它把影响力从“塑造认知”提升到了“创造利益绑定”——当一位决策者的家族从海湾资本中直接获益时，这种关系对政策的潜在影响，远超任何智库捐赠11。这也是它引发参议员“惊人利益冲突”指控、以及“违反薪酬条款”质疑的原因12。

六

为什么海湾要投入如此大的精力经营这套机器？

根本原因还是政权安全。海湾君主国的安全，高度依赖美国——美国的武器、美国的安全承诺、美国主导的地区秩序。而美国的对外政策，最终由美国的政治系统决定——国会、媒体、智库、选民、和决策者本人。因此，影响这个系统，就是影响海湾自身安全的来源13。

从这个角度看，智库捐赠、游说、媒体运作、利益绑定，都不是孤立的公关行为，而是海湾“安全投资”的组成部分。它们和军售、和对美投资承诺一样，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确保美国持续地把海湾君主国当作值得保护的伙伴14。

大西洋理事会把海湾形容为“华盛顿新的战略锚”——这个判断的背后，正是这套长期运作的影响力机器所塑造的认知15。

七

这一章必须以诚实的边界声明收尾。

影响力运作的本质，就是不留下可量化的痕迹。我们能看到捐赠的金额、游说的注册、接触的次数，但很难证明这些投入与具体政策结果之间的因果链条。本章呈现的，是这套机器的存在、规模、和典型运作模式——它们有公开记录支撑——而不是对任何具体政策、报道、或个人的最终判定16。

但即便在这种边界之内，一个结构性判断仍然成立：海湾君主国系统性地、长期地、多渠道地投资于影响美国的思想和政策市场，而这种投资是它们整体安全战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和巨额投资、军售、利益绑定一起，构成了“资本作为外交工具”这一逻辑在美国土壤上最完整的展开17。

讲完了海湾如何用资本绑定美国，下一章我们必须处理这枚硬币的另一面：海湾并没有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美国这个篮子里。在中美两个引力场之间，它们一直在小心地双下注——而这个对冲的逻辑、动作和极限，是理解海湾资本最终命运的关键。

参考文献

  1. “The Emirati Lobby in America,” Quincy Institute. https://quincyinst.org/research/the-emirati-lobby-in-america/

  2. “Big Ideas and Big Money: Think Tank Funding in America,” Quincy Institute（卡塔尔向布鲁金斯 1480 万美元、为期四年）. https://quincyinst.org/research/big-ideas-and-big-money-think-tank-funding-in-america/

  3. “Foreign Powers Buy Influence at Think Tanks,” The New York Times（经 Seattle Times 转载；资金依赖与自我审查）. https://www.seattletimes.com/nation-world/foreign-powers-buy-influence-at-think-tanks/

  4. “Big Ideas and Big Money: Think Tank Funding in America,” Quincy Institute. https://quincyinst.org/research/big-ideas-and-big-money-think-tank-funding-in-america/

  5. “How the UAE Turns Its Interests Into US Policy,” Responsible Statecraft (Quincy Institute), 2022-12-06.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2022/12/06/how-the-uae-turns-its-interests-into-us-policy/

  6. “Sovereign Wealth Funds and Foreign Policy,” SWP Berlin. https://www.swp-berlin.org/en/publication/sovereign-wealth-funds-and-foreign-policy

  7. “The Emirati Lobby in America,” Quincy Institute（FARA 登记代理人接触 500+ 家媒体，含《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 https://quincyinst.org/research/the-emirati-lobby-in-america/

  8. “Report outlines UAE’s ‘immensely influential’ lobbying in US,” Al Jazeera, 2019-10-16.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19/10/16/report-outlines-uaes-immensely-influential-lobbying-in-us

  9. “Big Ideas and Big Money: Think Tank Funding in America,” Quincy Institute. https://quincyinst.org/research/big-ideas-and-big-money-think-tank-funding-in-america/

  10. “How the Trump family is poised to profit from a $2 billion Middle East crypto deal,” Fortune, 2025-05-07. https://fortune.com/crypto/2025/05/07/world-liberty-financial-wlfi-trump-binance-mgx-stablecoin-deal/

  11. “The Abu Dhabi investor that’s funding AI while trying to save TikTok,” CNBC, 2025-10-15. https://www.cnbc.com/2025/10/15/abu-dhabis-mgx-investments-in-trump-crypto-tiktok-openai-.html

  12. “Merkley, Warren: Trump-Linked Crypto Deal is a ‘Staggering’ Conflict of Interest,” US Senate Committee on Banking. https://www.banking.senate.gov/newsroom/minority/forwarding-merkley-warren-trump-linked-crypto-deal-is-a-staggering-conflict-of-interest

  13. “The Gulf is emerging as Washington’s new strategic anchor,” Atlantic Council.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blogs/menasource/the-gulf-is-emerging-as-washingtons-new-strategic-anchor/

  14. “Sovereign wealth funds and foreign policy: How Saudi Arabia, the UAE and Qatar invest in their power,” RePEc/SWP. https://ideas.repec.org/p/zbw/swprps/336773.html

  15. “The Gulf is emerging as Washington’s new strategic anchor,” Atlantic Council.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blogs/menasource/the-gulf-is-emerging-as-washingtons-new-strategic-anchor/

  16. “The Emirati Lobby in America,” Quincy Institute（影响力运作难以量化）. https://quincyinst.org/research/the-emirati-lobby-in-america/

  17. “The Geopolitics of Sovereign Wealth Funds,” Foreign Policy, 2025-12-11.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5/12/11/qatar-saudi-arabia-sovereign-wealth-funds-united-arab-emirates/